番外2 蛇間閒談

這是發生在交易結束，雨夜來臨之前的那個下午，我跟梅莫里一邊等待女醫師的歸來，一邊接受商會老太的款待。

就在蛇杖商會的大堂，身爲客人的梅莫里坐在櫃檯前，掌櫃的老太端來了梅莫里喝不慣的茶水，在煙雨濛濛的雨落聲中，商會老太隨便找了個話題就聊了起來。

「說起來，老身看到貴客的時候，總覺得十分懷念。」

蛇夫緣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微閉，輕輕地抿了一口熱茶，那副得體優雅的姿態讓梅莫里都不由得愣了一下，它指了指自己，

「懷念……俺瞅着很眼熟麼……？」

「說來冒犯，還請貴客見諒，只是貴客在貧窮中笨拙掙扎的樣子，讓老身想起了年輕的自己罷了。」

「您以前也很窮麼………？」

「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老太把茶杯放回托盤裏，瓷器碰撞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唸一本早已翻舊了的賬本。

「老身的家境並不好，從小到大總是過着喫不飽穿不暖的貧苦日子，即便到了這把年紀，站在這商會大堂中，那樣令人痛苦的日子仍彷彿就在昨日。」

「俺還以爲您生來就是老闆嘞……」

「喂…你……」

根本沒有來得及阻止的機會，梅莫里像是挑釁似的問出這句話，那商會老太沒有一丁點生氣的樣子，只是微微笑着，回答說，

「哪兒有人天生就會做生意，別看老身現在好像很精明很聰明的樣子，老身年輕的時候跑出來做生意，走南闖北好幾年，走遍了卡瓦萊西亞，兩個荷包卻依然空空如也。」

「走遍全國的話，沒倒欠錢出去就已經很厲害了吧。」

似乎是要打消我的美好幻想，商會老太立馬補充道，

「欠了不少。」

她睜開眼，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萬銀幣，在不斷地成功和失敗，盈利和虧本中，老身在不知不覺中，欠了各行各路的人總計五十萬銀幣。」

這個數字讓我打了個寒顫，因爲我現在已經充分知曉了五十萬銀幣是大概多少錢，如果是我欠下這麼多錢，恐怕又得轉生一次了吧…

「這就需要貴客們自行領悟了，老身只能透露一句，那東西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說起來，貴客把這些果子賣給老身的時候，還是一臉嫌棄的樣子。」

隨着果肉的分離，一股甜膩的香氣瀰漫開來，連我這個沒有味覺的卡車都能感覺到空氣裏的糖分濃度在急劇上升。

「爲什麼一上來要選個最難的啊…？」

「那不是個森林嗎？再怎麼說也不能在森林裏餓死渴死吧？」

「兩位關係還真是好，想必也一定被密不可分的緣分緊緊相連吧。」

「嗯……看着像是個大貓，但它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它肯定是大森林之主，是食物鏈頂端的王者，直到現在老身都深信不疑。」

「因爲確確實實很難喫喏……」

「噢……是說那三個經典款麼……」

「爲什麼你突然摸出來一副扁圓眼鏡戴上了？我們不是在閒聊嗎？」

「就算嘴再甜也不能從老身這兒撈到一點好處哦。」

「哎呀，貴客是有所不知。人一上了年紀就想喫點甜的，越甜越好。」

「古往今來有數不清的人在橘門樹下祈禱，並喫下它的果實，那麼作爲千年聖樹結下的果實究竟是什麼味道的呢？」

「那您現在是人是鬼喏………？」

「好了好了，貴客同學還請坐下。」

「老身並沒有走出去，越是試圖逃離，越是找不到方向，直到最後精疲力竭，倒在一棵大樹底下，安靜地等待死的來臨。」

所以身爲商人的老身認爲，橘門樹的果實是締結良緣的吉兆，人類對於橘門樹的描述是最爲浪漫的。」

分好塊後，梅莫里只是接過一小塊最外層的果肉，商會老太則是對着梅莫里最討厭的那一團甜膩流心挖了幾勺，送入口中後就流露出頗爲幸福的笑容。

結果剛鑽進去沒一會兒，就在遮天蔽日的樹海中迷失了方向，接連轉了十來天都沒有找到出去的路，隨身攜帶的補給也喫完了，可以說是差點死在裏面了。」

「鬆手！鬆手！前槓要變形了！快鬆手啊你這白癡！」

「傳說本就是不靠譜的，更何況締結良緣只是一個小小的祈願。老身十分中意這個傳說，大概只是因爲老身是個商人。」

「那你找到寶貝了嗎？」

「總感覺這樹有點不靠譜啊……」

真變成突擊小課堂了……

「那你還記得那玩意兒長什麼樣嗎？」

「噗……居然是森林之王，想必它的嗓音同樣威嚴，讓人畏懼吧，老太太你還記得它說過的話嗎？」

「非常難喫。老身曾不止一次喫過那東西，所以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那東西又苦又澀，還有一股酸到掉牙的回味，是老身這輩子喫過最難喫的水果。」

「那還真是倒黴，你後來是怎麼走出去的？」

「記不着了，聲音也早就模糊了，唯一記得的是，它說的話老身多半都聽不懂。」

「你已經在方方面面都很奇怪了，你大可不必拿自己和普通人比較。」

比如剛纔商會老太所說的經歷，它說不定根本就沒想起來有這麼回事，也有可能它早就忘了。

讚美每一次相遇，感謝每一次分離，珍惜每一次重逢——這些良緣的堆疊交錯，將老身支撐起，時至今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裏。

「喂，這又不是在搞什麼突擊小課堂，瞧你那一臉臭屁的損樣。」

老太似乎早就知道梅莫里會這麼問，慢慢解釋說，

商會老太拿出一把刀，把哩舍蜜果一分爲二，厚實的果肉晶瑩剔透，散發出誘人的甜美清香，而裏面的種子早已融化，像粘稠的蜜醬一樣四處橫流。

「誒……那不是很好喫麼……俺還想多來幾個嘞……」

「靠恁娘……信哥兒……口無遮攔喏……」

「這跟商人有啥關係嘞……？」

商會老太笑眯眯地看着它，像是想起什麼好事，似乎是見我們被勾起了興趣，她也不藏着掖着，立馬揭露了謎底，告訴我們。

「沒有，年輕的老身過度小看大森林了，覺得那隻不過是一些樹而已，最後精靈肯定也只是個同樣不靠譜的假傳說。

「總感覺不靠譜喏………」

「奇妙生物？」

我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也大概理解了爲什麼商會老太會對形跡可疑的梅莫里那麼寬容親切。

蛇夫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窗外雨聲比剛纔小了一些，從嘩啦啦變成了淅瀝瀝，打在屋檐上的節奏也慢了下來。

「那就當成老太婆的無聊說教吧。」

「確實如此，當時每天都有各種人追着老身要錢，老身一路東躲西藏，眼看就要被逮捕歸案的時候，得知了一條消息，成爲了改變老身一輩子的轉機。」

「老身倒覺得，這是世上最好喫的果子。」

作爲本地精靈的梅莫里則是在質疑這個不靠譜的傳聞，我也很好奇，跟着問了句，

「魔族……亞人……人類……這三個種族的傳說完全不一樣喏……」

「哎呀，真是遺憾，老身現在是人喲。」

「在那之後，老身終於找到了這世上最有價值的東西，後來還清債務，並創立了現在的蛇杖商會。」

略微思索——不，應該是略微整理一下語言後，梅莫里回答，

在商會老太的招呼下，梅莫里又老實地坐了回去。

商會老太已經習慣了這種打鬧，像是看了一出好戲，又一次抿了一口熱茶，露出滿意的笑容，

老太象徵性地安撫了一下不安分的梅莫里後，便提起了橘門樹的傳說。

「出於各種考慮，你還是先閉嘴。我想讓這位和藹可親、邏輯清晰、說話利索的老太太來講什麼什麼傳說。」

「這個數字光是聽着就讓人覺得人生無光啊。」

「從負債累累到商會創始人，這還真是了不得，老太太你到底是找到什麼東西了？難道那樹林子裏真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真有那麼玄乎麼……俺只覺得橘子好喫喏……」

「傳說，這世上最值錢的東西，都藏在三大無人魔境裏——古梅莫里歐海愛魯夫大森林、奇裏山脈、絕海。

一向對這些關鍵詞很感興趣的我一下來了電。

「難喫？」

商會老太說這話的時候，梅莫里的耳朵抖了一下，皺着眉頭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在思考什麼的樣子，這傢伙該不會是知道些什麼內情吧。

「說起果子，貴客可知道橘門樹也會結果，並且還有個十分美好的傳說？」

說罷，還一臉神氣地俯視着我。

「切莫把大森林當成普通的樹林子，會喫大虧的信哥兒，大森林的一切都是未知，看似香甜可口的果實，說不定一小口就能毒死人，老身當時可是喫了不少苦頭。」

危險、未知、無人踏足、神祕莫測、一去無回。但是隻要能找到藏匿於其中的祕寶，這輩子就註定衣食無憂。」

「老身倒覺得哩舍蜜果比橘門的果實要好喫得多。」

「爲什麼會喫這麼難喫的果實，只是因爲我們都相信橘門樹的傳說。」

說罷，在老太的一聲招呼下，從蛇之簾布裏面探出來一位同樣黑髮黑眼的俊俏男性，感覺跟蛇夫艾蘇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他十分鄭重地把那盤切好的哩舍蜜果給端下去了。

「還請稍安勿躁。」

「誒？我認識個年紀比老太太您還要老的，它老煩這果子了，每次一咬上去臉都要皺成一團來着……」

梅莫里沒有安分半分鐘便唐突地打起了岔。它舉着手，得意洋洋地說着，

「你是例外中的例外，有怎樣的想法都不奇怪。」

商會老太搖了搖頭，

「大概……有可能……不出意外……應該是這麼回事喏………嚯嚯嚯……」

看見梅莫里猛然一抖，我便繼續問那老太，

「是挺不靠譜的，畢竟只是些道聽途說，沒人知道傳說是真是假，但當時的老身就把那當成了救命稻草，直接就往最後精靈的大森林沖去了。」

「嘁……靠恁娘……」

「信哥兒同學還請不要吵鬧，這是重要的歷史課。」

由於削弱梅莫里的失敗經歷，我不由得抱怨了一句。

「大森林裏有寶貝……？」

看着打着哈哈的梅莫里，老太的眼神越發溫柔，她拿出一枚哩舍蜜果，

「橘門樹是千年以前就存在的聖樹，而關於它的果實自然就有各種各樣的傳說。」

「信哥兒是天外來物，所以可能有所不知，凡人根本無法抵達奇裏山脈和絕海，所以大森林幾乎是唯一選項。」

然而，這貨開口卻是，

「啊，那你一定是遇到本尊了，是吧梅莫里？」

「別吊我胃口了，趕快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傳說啊……」

面對我的疑問，商會老太一臉理所應當地回答我，

「那果子甜嘞齁……粘嘴巴卡喉嚨……不中嘞不中嘞……」

「這個俺曉得……橘門樹滴果子……有三個傳說嘞……」

「應該不會很難喫吧。」

「未必信哥兒這都不曉得……嚯嚯嚯……那讓俺來……」

「關於橘門樹的果實，各種各樣的人留下了各種各樣的傳說，其中有三個傳說最爲出名。」

「正是。但是老身今天只是想聊聊人類的傳說。對於橘門樹的果實，人類只有短短的一句話——那是能夠締結良緣的吉兆。」

梅莫里歪着頭，眼神裏寫滿了不解，胡亂地嚼了幾下後立馬吞了下去。

「真的假的……那你們喫那玩意兒到底想幹嘛？和梅莫里一樣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橘門樹的傳說？」

「商人的一生都在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正是有了與來自五湖四海的客人締結下的緣分，商會才能越做越大。

「當時，那不可思議的奇妙存在，救了老身性命之後，還給了這種果子，依靠這哩舍蜜果，早就彈盡糧絕的老身才能順利回到橘門鎮。」

比起聽得雲裏霧裏的我，梅莫里則是一臉智慧的模樣。

梅莫里眼神飄忽不定，我不知道它理解了多少，但它這扭扭捏捏的模樣肯定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好像有點沒聽懂，但莫名有種受益良多的感覺，好奇妙啊。」

「說來你們可能不信，老身當時遇見了奇蹟，遇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存在，一隻口吐人言的奇妙生物，是它把老身救了下來，並一直帶出大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