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梅莫里的聖盃

這事發生在我與梅莫里剛離開森林後不久，到達橘門之前。

天氣，多雲轉晴，

有着最後的精靈棲息着的大森林和千年古樹橘門之間隔着的，是一望無垠的大平原。

除了地勢特別平坦外沒有任何可取之處，是一塊鳥不拉屎的爛地，行經之處方圓十里不見人煙，地上永遠只有石頭、野草和臭水溝。

這種地方沒有逗留的必要，我想要儘快加快速度離開，全速前進至正午之時，車上的孽障開始不安分起來。

「信哥兒……該喫晌午嘞……」

梅莫里嚷嚷着要喫午餐，明明只是坐在駕駛室裏玩了一早上而已，餓得倒是挺快。

我讓卡車停下來，

「快去快去。」

這個時間的梅莫里尚未變爲人形，依舊是尖耳朵灰色大肥貓的動物模樣，它跳下車四爪並用「啪嗒啪嗒」地走向背後的貨廂。

這傢伙我行我素到了令我有點覺得害怕的程度，在出發的時候，就未經我的允許，甚至在我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擅自對我身後的貨廂進行大刀闊斧地改造。

一通暴力魔改，把卡車改成了房車，好在貨廂沒有感覺，不然它開第一個窗戶的時候我就該撅蹄子了。

它在貨廂裏築了好巢，從森林裏帶出來的東西全放在了貨廂裏面，其中也包括了帶出來的食物。

一堆色澤誘人的不知名果子，這是梅莫里老家的特產，看着像蘋果卻有着誇張的柚子大小，果皮是不帶一點瑕疵的血紅色，裏面的果肉可以分爲兩層，最外層質地較硬且脆，最內層有一團蘋果大小油膏狀態的濃稠蜜汁。

梅莫里告訴我，裏面那團膠黏的汁液其實是它的種子，這種果子只有熟透了才能喫，但是一旦熟透，裏面的種子便會融化成這樣。

那一團東西是果肉還是種子都無所謂，重點我看見那玩意兒滴在駕駛室裏沒一會兒便結了晶，黏在中控臺或是座椅上就摳不下來了。

我難以想象那東西的味道，只怕舔一口藏在最裏處的那團濃稠，大腦很有可能瞬間短路，舌頭也會在短時間內失去味覺。

不過這一切與轉生爲卡車的我無關，只要把油箱加滿，就能排解這副身軀的空虛。

卡車，很奇妙啊…

話說這傢伙怎麼這次搞這麼久，昨天和今早都是嘴裏啃一個懷裏抱兩個就過來了。

實在受不住高溫的我下達最後通牒，

「是嘞…信哥兒弱雞一個……世界安全滴很……信哥兒能來……俺心都能放肚子裏嘞……」

還沒等我開口，它便抱怨起來，

」信哥兒剛剛……啥都沒瞧見…好麼……」

不需要代價，能夠實現願望的聖盃，精靈魔法的一種？？？

「你這傢伙……對肉食迷戀到這種程度了嗎……」

「信哥兒耍賴喲……信哥兒說嘞啥都沒看嘛……俺也是要面子滴嘞……」

「那怎麼辦？要不給它供起來，每天都拜一拜，說不定就能提升聖盃的好感度，以後就能百求百靈了。」

梅莫里想了想，隨後耐心解釋說，

「一點反應都沒有啊，是不是壞了？」

「俺在最自暴自棄……滴時候…許了那個願……沒想到居然成嘞……俺當時整個身子都擰成麻花縮起來喏……生怕要是世界就這麼毀滅…該咋整嘞……」

「瞎扯啥呢信哥兒……聖盃好着嘞…只是俺姿勢不對……俺還有絕招嘞…」

只見梅莫里突然倒在地上，手腳並用毫無規律的亂動，隨後在地上滾來滾去，然後突然跳起對着聖盃……

梅莫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浮現出好幾個迷你魔法陣，把它的手指與我隔絕開來。

可我看見的，是聖盃突然發光，隨後，僅僅強烈的輝光一閃，梅莫里的願望就實現了。

眼前的景象，梅莫里的一舉一動，都令我越發覺得驚恐。

「俺……俺真喫不下那果子嘞……俺要改善伙食…」

「好在是我來了……」

「聖盃……沒信哥兒…想得這麼簡單喏……」

「啊……烤魚……」

講究等價交換的精靈魔法中，唯一一個不需要代價的魔法，能夠實現任何願望的聖盃……

我又問了個我一直都很在意的問題，

「你快點解決，喫完好上路。」

「啊……」

它似乎是想到什麼，

而梅莫里沒有一點想要抓緊時間的意思，

精靈魔法……？？？

「你有力氣在這兒折騰我，倒不如趕緊去把你的魚給喫了。」

從口型判斷，似乎是「天上飛滴…水裏遊滴…地上跑滴…啥都中……只是肉就中…俺想喫肉……俺想喫肉……俺想喫肉……」

「要面子嗎？這是我今天聽見過的最陌生的詞，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梅莫里老師能爲我解答一下嗎？」

「這不搞笑嗎?! 」

在這猛烈的輝光一閃而過後，聖盃早已回到梅莫里懷中，留在原地的，是兩條烤得恰到好處的魚。

「我很急！」

難道那果子只是看着味道好，實際上難以下嚥嗎？跟它相處一兩天就能發現，這貨的飯量不算小，那柚子大小的果子它一頓得喫兩三個，而一天它通常要喫上四五頓。

「嗯……俺沒見過俺奶…俺覺着她應該麼說過這話………」

不巧的是整個車頭我都有感覺，在轉生成卡車後，車頭上的鐵皮在感覺上似乎成了我的皮膚，所以現在我感覺我的頭皮快燃起來了。

「所以說你給我搞快點。」

「你奶難道沒說過挑食長不高嗎？」

剛想問問它在後面搞什麼飛機，就看見面無表情的梅莫里拖着十分惆悵的步子回來了。

寫滿慾望的神祕咒語沒派上任何用場，聖盃沒有一點反應，可梅莫里立馬調整戰術。

梅莫里眼中閃過自信之色，它轉過頭，不是看着聖盃，而是認真地看向我。

梅莫里終於察覺到我的迫切，但它依舊不願在這頓飯上妥協，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爲何聖盃會回應「世界毀滅」的願望，在我被召喚至這個世界前，梅莫里究竟對聖盃做了什麼。

這傢伙喜怒無常，常常會由着性子辦事，所以讓它餓上一頓趕緊趕路十有八九行不通，我試圖安撫梅莫里，

梅莫里聞言點點頭，喫起了第二條烤魚，

「無論如何都喫不了嗎？」

「俺不想喫水果嘞……俺真不想喫嘞……嗚嗚……」

「好的，我的行車記錄儀已經把剛剛的即興表演一分不差地記錄下來，請你放心。」

「要嘛就趕緊喫，要嘛就不喫，我想趕緊上路了。」

它眯起眼睛回想起不久前的事，

「嘻嘻……反正不是俺嘞……」

「我是真等不起啊，看看四周有什麼東西是你能喫的，你直接去啃吧，要是想挖地裏的蚯蚓我可以用車輪幫你刨一下土，能喫到點蛋白質也算是改善伙食。」

梅莫里一邊踏着這樣的舞步一邊圍着聖盃轉起圈來，嘴裏繼續唸唸有詞，

「不中嘞…不中嘞信哥兒……俺頂不住那果子嘞…俺喫兩天真遭不住喏……」

我長舒一口氣，說不定有一條世界線我並沒有從那個願望中誕生，梅莫里的願望拉着這個世界一塊毀滅了也說不定，果然精靈還是全部毀滅了比較好。

「俺試過滴……但是不中嘞……不管俺咋求咋哭咋鬧都不中……」

從懷裏掏出了那個東西，它高舉着那金光閃閃的黃金之杯，嘴裏不停默唸着什麼，

驚歎於聖盃的奇妙之時，梅莫里看向我，

在梅莫里這一通又哭又鬧又大叫、眼淚鼻涕口水齊飛的猛烈攻勢下，那杯子居然真的迸出了猛烈強光。

「信哥兒涮人喏……」

梅莫里嘴裏塞滿了焦香的烤魚，含糊地回了句，

我現在整個人正處於一半熱一半冷的超絕望狀態，身體內外的溫度差距堪比沙漠的晝夜溫差，然而梅莫里無視了我的緊急狀況。

「咦……俺不記得有說過這句喏……」

「怎麼？你那杯子成精了不成？莫非實現願望全看它心情啊。」

梅莫里突然一本正經地拿喫了一半的烤魚指着我，用嘴邊還沾着魚皮的嘴巴告誡我，

「俺咋就只帶嘞果子咧……」

梅莫里嚴肅地瞄了一眼被丟在一邊的聖盃，若有所思地同意了我的說法，

「介下來滴事……信哥兒能當沒看見麼……」

「不着急麼信哥兒……俺有招…」

它搖了搖頭，

我回想起剛纔的畫面，

梅莫里的面部肌肉沒有對它的感情做出反應，可它的眼淚和鼻涕早已橫飛而出，大哭大鬧的烈度甚至使得那鼻涕直接甩到我的車門上，這個混蛋……

在我震驚的視線下，一陣神聖的光芒閃過，甚至天上的太陽見此閃耀都要避讓三分。

「聖盃是一種精靈魔法喏……但是…只有聖盃魔法……是不需要任何代價滴………最特別也是最神奇滴精靈魔法……有很多很多事情……聖盃是不樂意幹滴…很多時候它不靈……」

但此刻的我，駕駛室內有空調的神力所以裏面是涼爽的，可外面的車皮我沒有一點辦法，只能任由太陽將其曬得滾燙。

「不會吧…真變出東西了，甚至貼心的用籤子插好，改了花刀，內臟都給去了。」

「咋愣急嘞……」

「你不是說她小時候還抱過你嗎？」

「還有這種可能性麼……等等…說不定真有可能是這樣喏……」

將聖盃置於地上，兩隻前爪上下晃動，腰胯帶着屁股不斷左右甩動，超大的毛絨尾巴來回搖個不停。

「爲什麼梅莫里不直接向聖盃許願自殺呢？而是許下了世界毀滅這種許願來協助自己自殺，感覺像是在繞遠路一樣。」

它抱着頭，雙眼都失去了光澤，絕望地說着，

「齁甜……信哥兒喫不着…所以絕對想不到……那果子比小時候俺奶塞來滴蜜糖還要甜百倍……喫得俺味覺都失靈嘞……」

它這般認真的模樣，讓我也來了興趣，我倒要看看它到底要幹什麼。

可是進入二階段的梅莫里依舊沒有打動聖盃的心，聖盃沒有回應梅莫里的願望。

我不耐煩地應付它，

「我現在是各種意義上的火燒眉毛，你摸摸車頭…」

這大概是某種古老的祈禱之舞，連正處於冰火兩重的我，一看見這樣的舞蹈也冷靜了下來，是有安神的效果嗎？

「絕招…？」

梅莫里一下子急了眼，衝過來搖晃我的車燈，

「聖盃到底是啥啊？」

「我儘量。」

可這車頭全是鐵皮，只會讓溫度極速上升，我怕再等上兩分鐘，這頭上就能煎雞蛋了。

「不愛喫肉滴纔有問題嘞………」

梅莫里這時纔想起那兩條烤魚，放開了我，哼着小調地拿起烤魚，彷彿剛纔的糗樣不曾發生，一路哼着歌上了車。

「真是個怪杯子啊，難不成這聖盃實現願望的時候，還會挑着挑着來？」

「梅莫里老師，這句話從你嘴裏沒有說服力啊。」

「對的嘞……有時候一求就靈…有時候得多求兩下……有時候打死都不行喏……」

我看着大快朵頤品嚐着烤魚的梅莫里，聖盃被它相當隨意地扔在腳邊，突然有個問題十分好奇，我便問它，

「靠恁娘…俺要喫肉……靠恁娘…俺要喫肉……」

「你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而且世界會面臨毀滅的危機究竟是因爲誰，你能不能有點自覺啊…」

「聖盃不是萬能滴………做啥事都得靠自個兒努力…腳踏實地纔會有美好未來喏……」

這大平原沒有一點遮擋，今天恰逢又是個大晴天，剛纔全速跑着的時候有風吹着降溫還好，現在一停下來頭頂的太陽往死裏曬根本受不了，駕駛室裏尚能用空調勉強對付。

跪下了，是十分標準的磕頭式下跪，梅莫里的整個頭直接貼在地上，速度快到我都沒有反應過來。

梅莫里試着伸出一根手指在滾燙的鐵皮上點了一下，幾道光芒亮起，

我是不是漏看了些什麼？

我也沒再多想，只是轟下油門，繼續上路。

此時一陣輕微的呼嚕聲傳來，飽餐一頓的梅莫里睡起了午覺。

那奇怪杯子的謎團太多，我只是把其中一個放進了午後的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