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死之絆

第四話 被挖出的罪行

《赤色博物館》 · 大山誠一郎 · 1.9萬 字

1

他一時衝動,反手把刀插入了對方的身體。

對方倒在地上,鮮血如泉湧般從刀插入的地方湧出。對方一動不動,鮮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開來。他茫然地看着這一切。

過了片刻,他戰戰兢兢地試了試對方右手的脈搏。沒有脈搏,對方已經死了。

恐懼順着脊樑爬了上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插在屍體上的刀上。那是他用來防身的刀。但在被對方毆打後,他一時激憤就用了它。

要是就這麼把刀留在這裏,警方肯定會以此來追查兇手,說不定就會成爲鎖定他的關鍵證據。他強忍着生理上的厭惡感,將刀從屍體上拔了出來。

刀身沾滿了血。他想將刀收進掉在腳邊的刀鞘中,卻發現刀鞘已經凹陷。應該是在爭鬥中踩到的。他試圖把刀插進去,卻被凹陷的地方卡住,怎麼也插不進去。必須用別的東西包起來。他環顧四周,但並沒有在客廳裏找到合適的物品。

他想到可以用衣服代替。於是走進臥室,拉開衣櫃的抽屜,隨手拿出一件汗衫,用它將刀和刀鞘包好,放進包裏。

他回頭看了看室內,確認沒有落下什麼東西。還好,什麼都沒落下。他用手帕包住門把手轉動,打開了門。

來到屋外,和煦的陽光傾瀉而下。明明剛有人被殺,周圍卻毫無變化,這讓他感到難以置信。

回宿舍的路上,他本想把刀和刀鞘扔到路邊,但總覺得有人在監視自己,所以沒能出手。他一直被一種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監控的不安驅使着。先回宿舍再說吧。等回去了再慢慢考慮該扔到哪裏。

回到宿舍,他草草和人打了招呼,便把自己關在了自己的房間裏。他完全沒有心情和任何人說話。即便是去食堂喫完飯或者去公共浴室洗澡的時候,他都拼命扮演着平時的自己。每當離開房間的時候,他就擔心會不會有人擅自闖入房間發現那把刀。

他鑽進被窩,卻無法入睡。輾轉反側了許久,看了看時鐘,已經過了凌晨兩點。換作平時,這個時間他早就睡着了,可此刻卻怎麼也睡不着。倒在地上的屍體的面容,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屍體會在什麼時候被人發現呢?他一直非常在意。

但最讓他在意的,還是放在屋子角落的那個包裏的刀和刀鞘。必須把它們處理掉,不然他的內心永遠無法得到安寧。

他突然想起宿舍用地上正在修建自行車停車場。應該是,明天——不,已經是今天了——要澆築混凝土。如果把刀和刀鞘埋在澆築位置的泥土中,就再沒人能發現了。

他拿着包,悄悄溜出了房間。走廊靜悄悄的,所有的房間都聽不到聲響。大家應該都睡着了吧。他悄悄地從宿舍正門玄關溜了出去。

他環顧四周,看不到一個人影。宿舍房間的每扇窗戶都漆黑一片。他繞到宿舍後面,站在施工現場前。爲了澆築混凝土,地面已經被挖開,形成了一個長十米、寬兩米的長方形區域。被挖開的地面已經變得鬆軟,他用雙手挖了一個坑。

他從包裏拿出用汗衫包裹着的刀和刀鞘。白色的汗衫吸的血已經幹了,將汗衫粘在了刀上。

他將包裹好的刀和刀鞘放進坑中,蓋上土埋好。爲了不讓人看出挖過的痕跡,又將泥土抹平。再過幾個小時,這裏就會被澆灌上混凝土。

願它們永遠不要被人發現,他祈禱着,永遠,永遠。

2

想這些也是徒勞。聰搖搖頭,重新投入到貼二維碼的工作中。

「可以告訴我特命搜查對策室決定再調查的理由嗎?」

齋藤是個富二代,父親已故,母親典代健在。父親有個名叫真壁博美的情人,她生了個名叫伸彌的異母弟弟,但他在前一年的十一月就失蹤了。推測是因爲欠下鉅額債務,爲了躲避債權人而躲了起來。雖然齋藤和伸彌的關係不好,但伸彌在齋藤遇害的三個月前就失蹤了,所以很難認爲是伸彌殺害了齋藤。

既然刀是在YAIBA株式會社的員工宿舍用地發現的,那麼兇手極可能是員工宿舍的住戶。特命搜查對策室已向YAIBA株式會社調取了一九九六年二月案發當時的員工宿舍住戶名單,並帶到了犯罪資料館。根據名單,當時共有五十人住在員工宿舍,但在之後的十八年多里,所有人都已搬離。

「一言爲定。非常感謝。」

「哎呀,緋色警視。初次見面。我是特命搜查對策室的堺,這次麻煩您了。」

緋色冴子指了指裝着保管品的箱子。聰很驚訝她是什麼時候調查的。

這時,館長室的門打開了,緋色冴子走了出來。

不,那不是雪女,是身穿白衣的緋色冴子。

聰向保管室走去。犯罪資料館內共有十四間保管室。每個房間裏都排列着好幾排鋼架,上面擺放着幾十個裝有案件證物、遺留物品、調查資料等物的塑料箱。聰進入其中一間保管室,找到了目標案件的箱子。如果是大案,就可能會有好幾個箱子,但這個案件只有一個。他抱着箱子回到了助手室。

緋色冴子沉默地回看着堺。

她低聲說道。

「其實,我還是第一次來犯罪資料館。」

「爲了在再調查中平等的獲取信息,讓寺田巡查部長也加入我們的再調查工作,如何?」

案發後不久,典代造訪了搜查本部,告發真壁博美殺害了兒子。警方調查後發現,博美獨自在家,沒有不在場證明,但並未發現其殺害齋藤的動機。典代的告發被認爲是對丈夫的情人的報復行爲。結果,在沒有出現重大嫌疑人的情況下,案件陷入了僵局——。

「也就是說,兇手也可能是用齋藤的刀行兇?他的名字是達也,首字母也是T*。」

「這是?」聰驚訝地看向堺。

「但如果是用齋藤的刀犯的案,兇手沒有必要把刀帶走。既然兇手這麼做了,就說明兇器就是兇手自己的。齋藤的刀不在屋裏,可能是他弄丟了。」

「所以,我們就來這裏調取證物和調查資料了。」堺像是完成了商業演示般微笑着說道。

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連雪女那張面無表情地臉上也閃過一絲驚訝,但立刻就消失了。只是冷淡地回答:「可以。」

「是要調哪起案件的保管品?」

聰再次感到驚訝。雖然之前有過多次調取犯罪資料館的保管品用於再調查的情況,但這種要求還是頭一回。

從中篩選出名字首字母爲T的員工共八名,分別是隆、剛、健、正、拓、達也、哲也、智明*。特命搜查對策室的搜查員們和聰分頭對這八人展開調查。

「緋色警視,我也想聽聽您的看法。」

「這可不像是高傲的搜查一課會說的話。」雪女說道。

——動機肯定是嫉妒我兒子啊。爲什麼你們警察就不明白呢。不過,那個女人也遭報應了。

「這樣啊,謝謝。」

——雖然真壁博美女士當時在自己家沒有不在場證明,但她沒有動機。

自行車停車場施工是在一九九六年的二月。而YAIBA株式會社在同年二月還發生了二十五歲員工齋藤達也遇害案。死者死於刺殺,兇器被帶走。案發時間吻合,手法吻合。而且,齋藤也是A型血。莫非那就是殺害齋藤的兇器?因此,特命搜查對策室接手了本案的再調查。

警察廳從二〇〇五年開始運用嫌疑人DNA數據庫,但並未建立被害人DNA數據庫。因此,無法直接將那把問題刀上血跡的DNA和齋藤的DNA進行比對。作爲替代方案,警方決定比對死者親屬的DNA。

文雅男子微笑着自我介紹,並遞上名片。上面寫着「第三繫系長 堺正嗣」。系長應該是警部級別吧,比身爲巡查部長的聰高了兩級。沒準備名片的聰慌忙接過名片,低頭道:「我是犯罪資料館的寺田。」

死亡推定時間是兩天前,也就是十一日星期日的下午五點到晚上八點之間。死因是心臟被刺導致的失血性休克。左胸被利刃垂直刺入兩次。兇器疑是刀具,但已從傷口拔走,未能在現場找到,推測被兇手帶離。傷口流出的大量鮮血弄髒了客廳的地板,那裏無疑是作案現場。

隆(Takashi)、剛(Takeshi)、健(Takeru)、正(Tadashi)、拓(Taku)、達也(Tatsuya)、哲也(Tetsuya)、智明(Tomoaki)

「原來如此,」緋色冴子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們可以帶走證物和調查資料。」

「那麼,我來說明一下發現的那把刀的情況吧。刀是不鏽鋼制的,刃長八釐米。刀鞘同爲不鏽鋼材質。刀柄和刀鞘上留有疑似兇手的指紋和掌紋,但由於長年埋在土裏,受潮模糊,無法用於鎖定兇手。不過,從指紋和掌紋的附着方式來看,可以判斷兇手是用右手反手握持刀柄。兇手應該是右撇子。」

特命搜查對策室是搜查一課於五年前,也就是二〇〇九年,設立的專門對懸案進行再調查的科室。共有四十名成員,分爲第一系到第三系三個系。這個科室的設立是基於公訴時效的延長和廢止,以及DNA鑑定等偵查技術的進步,使得已經經過很長時間的案件也有較高可能得以解決的背景。在聰調到犯罪資料館的一年十個月期間,特命搜查對策室已經五次爲了再調查前來調取證物和調查資料。其中偵破三起,還有兩起尚在再調查中。

「我聽說您之前解決了多起懸案。所以,我非常希望能在共享調查資料記載的信息的基礎上,聽聽您的意見。」

從櫻田門的本部大樓出發的特命搜查對策室的搜查員們到達這座位於三鷹市的犯罪資料館大約需要四十分鐘。聰決定在那之前用CCRS瞭解一下案件概要。CCRS是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刑事案件檢索系統)的縮寫,是警視廳轄內案件的數據庫。他從助手室的電腦訪問了CCRS。

沒有兇手強行闖入齋藤家的痕跡,應該是齋藤請進屋的,所以推測兇手是熟人。搜查班調查了齋藤的朋友和同事。齋藤案發三個月前還在YAIBA株式會社的員工宿舍居住,死者在那裏的人際關係可能與案件有關。經查,齋藤確實曾在員工宿舍因噪音問題引發糾紛,但最終以他搬離宿舍告終。因此,警方認爲該糾紛與本案無關。

齋藤與二月十二日星期一無故缺勤,電話也聯繫不上,感到可疑的同事於次日(十三日星期二)的上午前往位於小金井市中町的齋藤家中,並在客廳的桌子旁發現了其仰面倒地的屍體。齋藤雖然單身,卻租了一棟獨棟住宅居住。

「案發十五年後,證物和調查資料纔會從轄區警署移交到犯罪資料館,對吧?我被分配到特命搜查對策室之後,一直負責的是案發未滿十五年的案件的再調查。這次是頭一回來犯罪資料館。」

——那個女人是?

——那真是太過分了。

這位文雅的警部滿臉堆笑,作勢要和冴子握手,雪女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

「我想聽聽你與齋藤母親會面時的情況。」

這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案件。特命搜查對策室爲什麼要將此案作爲再調查對象呢?是得到了什麼有力的證物或者證詞嗎?

那把有問題的刀是案發前一年,也就是一九九五年的五月,YAIBA株式會社發給員工的公司成立四十週年禮物。刀柄上刻有每位受贈員工的名字首字母,那把刀的刀柄上刻的是T。如果那把刀就是兇器,那兇手名字的首字母就很可能是T。

「搜查一課特命搜查對策室馬上就要來取證物和調查資料了。」

「這棟建築真有韻味啊。」

——真壁博美。外子的情人。她還厚顏無恥地生了個孩子。但九五年的時候,那個孩子突然失蹤了。聽說他當時放棄了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大概是捲入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吧。那個女人因爲兒子失蹤悲痛欲絕。作爲母親這或許理所當然,但後來,她就開始說些像是自己的兒子不見了,我家的達也卻還健健康康的太不公平了之類的怪話。

「兇手爲什麼要把兇器刀從現場帶走?」緋色冴子問。

「一九九六年二月的小金井市中町獨棟住宅內公司職員遇害案。」

不久後,警衛大冢慶次郎通知說特命搜查對策室的人到了。聰從正門玄關走了出去。

「還有一個?」

特命搜查對策室在開展再調查的時候,通常會調查文件的複印件分發給所有搜查員。因此,這次也在犯罪資料館的複印機上覆印了全員份的資料,讓大家過目。隨後,堺開始說明再調查的方針。

接着,堺對其中一名部下說「把那個給她。」部下從包裏拿出一疊照片,遞給了緋色冴子。雪女疑惑地翻看着照片。聰也偷偷瞄了幾眼。有從各個不同角度拍攝的沾滿暗紅色乾涸血跡的刀的照片、中間部分凹陷的刀鞘的照片、刀柄和刀鞘上的指紋和掌紋的照片、被泥土染黑的汗衫的照片……

進入館內後,堺饒有興趣地環顧四周。也不知是不是在委婉地形容這棟建築的又破又舊。

聰領着特命搜查對策室的搜查員們進入了助手室,指了指工作臺上放着的箱子。

案件發生於一九九六年二月。死者是名叫齋藤達也的二十五歲公司職員,就職於一家制造並銷售日常用刀、業務用刀、醫療用刀、特殊刀具等各類刀具的大型刀具產商——YAIBA株式會社。

接到報案的中野署檢查後發現,這些血屬於人類男性,A型血。汗衫應該是在刀刃上的血跡乾涸之前包上去的,因此和刀刃粘在了一起。如果是棉等天然纖維製成的汗衫,可能在在土裏就被分解了。但這件汗衫是化纖材質,因此沒怎麼被分解,能明確判斷出是男性汗衫。

殺害達也的是那個女人,她說。

與聰搭檔的,是那位與他年歲相仿的女搜查員。她叫谷澤詩織,和聰同爲搜查部長。

「你們要的證物和調查資料就在這裏面。」

在有刀鞘的情況下,還用汗衫包裹刀子,應該是因爲刀鞘凹陷導致無法將刀收回。恐怕是因爲兇手和死者爭鬥時,其中一方踩到了刀鞘。兇手迫不得已,只好用汗衫包裹刀和刀鞘後帶離現場。

「你好,我是特命搜查對策室第三系的堺。」

——此話怎講?

小陽春的和煦陽光下,兩輛搜查車輛停在了犯罪資料館的停車場,搜查員們陸續下車。領頭的是個看上去四十歲出頭的文雅男子。聰不記得他有來過犯罪資料館。

堺點點頭,開始說明情況。一個月前,YAIBA株式會社拆除了位於中野區的一棟老舊男員工宿舍以及宿舍用地內的相關設施。結果在自行車停車場的地面混凝土下的泥土中發現了被布料包裹的物體。布料是男性汗衫,包裹的則是刀刃沾滿血的刀和凹陷的刀鞘。

堺伸出右手,似乎想像談成生意的商人那樣握手,但緋色冴子紋絲不動,他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

聰再一次感到了驚訝。沒想到堺行事如此不拘一格。聰看向緋色冴子,她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能參與再調查啦,聰心中雀躍非常。

「我對您的再調查能力深感佩服,想和您比試一下。」

「應該是因爲刀子會暴露自己的身份吧。那把刀是公司成立四十週年時發放給員工的紀念品,持有者範圍有限。而且刀柄上還刻有每位員工名字的首字母,如果留下這樣的物證,很容易被警方鎖定,所以兇手纔會把刀帶走。」

聰不由得羨慕起特命搜查對策室的搜查員們。雖然他偶爾也會遵照緋色冴子的指示開展再調查,但那終究就像副業一般,他的本職工作只是給犯罪資料館的保管品貼貼二維碼標籤而已。如果能將所有的工作時間都投入到再調查中,該有多好啊。

「您之前沒有因爲特命搜查對策室的再調查來這裏取過證物和調查資料嗎?」

一九九六年案發時,齋藤的母親典代健在。如果她如今依然健在,就可以提取她的DNA,和刀上血跡的DNA作比較。典代在齋藤家的戶籍中,所以警方通過戶籍附頁調查典代如今的住址。警方拜訪典代獲得DNA樣本,並與刀上血跡的DNA比對之後,結果顯示兩者存在親子關係。也就是說,被發現的那把刀毫無疑問就是一九九六年那起案件的兇器。

堺聞言咧嘴一笑。

「被發現的刀和刀鞘,以及包裹着它們的汗衫。」堺一本正經地回答。

——達也死的時候,我就覺得是那個女人乾的,所以去報了警。可你們警察沒有逮捕那個女人。

自行車停車場在員工宿舍後面,夾在建築物和高牆之間,無法從員工宿舍用地外面看到。不繞道員工宿舍後面,就不會知道這裏有停車場。因此,埋刀和刀鞘的應該是住在員工宿舍的人,或當時的施工相關人員。

據說齋藤典代目前獨居在青梅市的一棟小公寓裏。雖然已經七十多歲了,但面容上依然可見年輕時的美貌,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這位母親在聽到找到奪走齋藤生命的刀時,顯得茫然若失。在警方希望她提供DNA樣本時,她起初不太理解,但在得知這麼做能確認刀是否真的是殺害兒子的兇器之後,便欣然同意了。警方通過棉籤擦拭口腔的方式採集了樣本。

特命搜查對策室的系長對着雪女微笑。

「我們已經在所轄警署中確認了真壁博美的死亡情況。她於二〇〇四年五月在荒川區的自家公寓裏孤獨離世。享年六十歲。她原本心臟就不好,推測死因是心臟病發作。她以前是護士,沒有婚史。」

「原來如此。順帶一提,齋藤本人應該也收到了刀,但齋藤的刀似乎不在現場,沒在證物和遺留物品中。」

達也,「TATSUYA」。

「其實,我還有一個提議。」

「我去取保管品。」

聰正往證物保管袋上貼二維碼標籤的時候,館長室的門突然就被打開,一個長髮、渾身雪白的雪女悄無聲息地飄了進來。

「這我知道,但爲什麼要給我們看這些呢?」

「麻煩你了。」堺說。比起警官,他更像個謙恭的推銷員。不過,在他帶着笑容的臉上,那雙眼中卻毫無笑意。

3

他的部下中有一名女刑警。看上去和聰年齡相仿,三十歲左右。頭髮扎到腦後,面容俊俏。女性搜查一課成員相當罕見。聰之前並未見過她,應該是在他調到犯罪資料館後才加入搜查一課的吧。

緋色冴子沉默地點了點頭。

二〇一〇年修訂的刑事訴訟法廢止了謀殺罪的時效。由於該修訂具有追溯力,所有當時尚未過時效的謀殺案都不再受時效限制。一九九六年二月發生的案件自然也在此列,因此也就成爲了特命搜查對策室的再調查對象。

——她十年前死啦。聽說她不和任何人來往,在住的公寓裏死了一週才被人發現。真是大快人心。

「您還有其他想問的嗎?」

谷澤詩織似乎對和非搜查一課人員搭檔感到困惑,氣氛有些尷尬。她似乎不知道聰曾是搜查一課成員,因犯錯被髮配到犯罪資料館的事。

對聰來說,這次的再調查和調到犯罪資料館以來參與的那些不同。在此之前,緋色冴子總是已經掌握了某些線索,他只需遵照指示行動即可。但這次,雪女並沒有發出任何指示。他意識到自己對此感到莫名的不安,不由得愕然,連忙暗自告誡自己不可以這樣。

次日,聰和谷澤詩織首先拜訪的是藤原隆。他仍在YAIBA株式會社工作,目前的職位是人事部次長。今天是星期六,公司休息,他應該在家。在事先電話告知對方來意後,他們在上午十點多拜訪了對方位於江東區越中島的高層公寓。

打開玄關門的藤原,是個四十五歲左右的瘦削男人。臉龐棱角分明,帶着銀邊眼鏡。聰他們被帶到客廳。從室內情況看,他應該有妻子和孩子,但可能出門了,並未露面。

「你們爲什麼要開始調查那麼久以前的案子呢?」

藤原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問題。谷澤詩織以幹練的口吻,說明了員工宿舍拆除時發現佔有血跡的刀、DNA鑑定結果證實刀是殺死齋藤的兇器的情況。

「那把刀是作爲貴社創立四十週年紀念品分發給員工的東西,上面刻了首字母T。我們認爲兇手是用了自己分到的刀行兇後,意識到留下刀的話,警方通過首字母就能鎖定兇手,於是將刀帶離現場,埋在了次日即將澆築混凝土的員工宿舍的自行車停車場的施工工地的泥土中。而那裏當時正在施工這件事,只有宿舍裏的住戶知道。」

「所以,你們就認爲兇手是當時的宿舍住戶,並展開再調查,對吧?特別是像我這樣,首字母是T的人。」

藤原咧嘴一笑。

「嗯,就是這麼回事,希望你不要介意,請問那把紀念品刀你還留着嗎?」

「我不記得有扔掉,所以應該還在。」

「可以給我們看一下嗎?」

「應該是放在什麼地方了……我去找一找,你們稍等一下。」

聰他們喝着端上來的茶,無所事事地等着。大約十五分鐘後,藤原回來了。

就是這把,他把刀遞了過來。將刀拔出刀鞘,刀刃長八釐米,刀柄刻着首字母T。

「我的刀好好地在這裏,這就說明我不是殺害齋藤的兇手了吧。」

「是啊。不好意思。」

雖然不能排除這把刀不是藤原本人的、而是從擁有相同首字母的同事那裏偷來的,或者從網上購買的可能性,但考慮到埋在地下的刀具被發現純屬偶然,而且這一發現尚未告知媒體,藤原採取這類行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聽說藤原先生和齋藤先生的關係很好?」

「是啊。我們同年入社,也一起住進宿舍。雖然我這麼瘦,齋藤卻體格魁梧,我們意外地合得來。」

「我在經營一家保險代理店。」

「記得,他叫淺川。」

「系長他對緋色館長非常感興趣。他自己還查閱了很多緋色館長破解的案件資料呢。」

「根據驗屍報告,齋藤的左胸被幾乎垂直地刺傷兩次。我覺得奇怪的正是這一點。如果是反手握刀,揮刀時應該是向下刺的動作,不可能垂直地刺入左胸。」

聰暗想,這大概就是怪認識怪人吧,但沒有說出口。

堺警部面帶微笑地聽完報告,緋色冴子則面無表情地聽着。聽完後,堺對她說道:

淺川又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聰想起現場平面圖裏畫着臥推架。搬到獨棟住宅後,他應該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做臥推了。

「這樣啊。」

淺川的名字是正,首字母也是T,並且就是八名調查對象之中聰和谷澤詩織分到的其中一人。他十年前就從YAIBA株式會社辭職了,目前的住址和職業都不明。不過,通過搜查關係事項照會*追蹤住民票*的變動,兩人得知淺川現在住在崎玉縣朝霞市根岸臺。

「谷澤也想到刀具被轉借的可能性了吧?」

「我無所謂。」

「聽說您從YAIBA會社辭職了,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呢?」

松江像是回憶往事般看着天花板。

雖然看看公司提供的一九九六年二月當時的宿舍住戶名單立刻就能知道,但聰還是問了。

「因爲是很特別的東西,所以就裝在亞克力盒子裏擺在桌上做裝飾。既然刀在我這裏,就說明我不是犯人了吧?」

「不好意思。因爲即便是同樣的內容,在重複描述的時候,有時會讓人回想起被遺忘的事情。那位鄰居和齋藤先生在那之後還有什麼糾紛嗎?」

「抱歉,我們並不是懷疑淺川先生,只是想進一步瞭解齋藤先生的性格……」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藤原的言行似乎又否定了這種可能性。藤原提到了與齋藤有矛盾的淺川的名字。這樣一來,他可以預見我們必然會去找淺川。但同樣的,藤原就沒有時間把刀轉交給淺川了。而且,如果藤原和淺川是同謀,藤原爲什麼要說出隊服事件來增加淺川的嫌疑呢?」

「儘管如此,兇手還是近乎垂直地刺入了。爲什麼?由此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齋藤是躺着被刺的。所以,兇手反手揮刀向下的動作,使得刀近乎垂直地刺入了齋藤的左胸。」

「既然我的刀還在,我的嫌疑就應該洗清了吧?爲什麼還要提起我和齋藤鬧糾紛的事情?」

「不,並沒有……」說到這裏,藤原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啊,我現在突然想起來了。齋藤是在投訴發生兩個月後才搬走的,再搬走之前,還發生過另一件事。不過,也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糾紛。案發當時刑警來問話的時候,我可能覺得這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沒有說。」

谷澤詩織轉換了話題。

谷澤詩織謙恭地說道。聰察覺到她也在懷疑刀可能被轉借了,所以仍然沒有放棄探查淺川是兇手的可能性。

「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她像臺機器。溝通能力極差,我有時候都奇怪她當年是怎麼被警察廳錄用的。」

這次由聰提問。兇手將刀埋在自行車停車場的混凝土地面之下,說明兇手知道何時會澆築混凝土。如果施工日程只告知了一部分人,那麼或許可以藉此鎖定兇手,所以他才提出了這個問題。

「我想我也知道了。」雪女淡淡地說道。

「自行車停車場的工程相當麻煩,還返工了一次。第一次施工是在前一年的十一月,但後來發現混凝土的強度有問題。於是在九六年的二月將原來的混凝土挖開,重新澆築。都是因爲我們公司太摳門,不捨得在施工費上花錢,導致施工方偷工減料。宿舍裏的各位又得重新移動自行車,因此對我抱怨了好久。唉,管理員也不容易啊。」

前管理員名叫松江健。向YAIBA株式會社詢問後得知,他現在住在狛江市東野川的公寓。兩人提前電話約定了見面時間。

不經意間撇了眼牆上的時鐘,已經快五點了。

據我所知沒有了,前管理人搖搖頭。

「不過,這些事我已經在當時就告訴刑警了。」

「當然記得。我們都熱愛健身,關係還不錯……」

「因爲是那個鄰居牽頭做的隊服啊。當然,他沒明說,只是說設計和想象中的不一樣。」

「你還記得那個鄰居的名字嗎?」

「當然很不高興啦。怒氣衝衝地說對設計有意見爲什麼不早說。」

「……啊,說起來確有此事。宿舍裏的一些住戶自發組建了一支棒球隊,隊服也是隊員們共同商量定下的,由淺川先生出面和廠家交涉,但做好之後,齋藤先生卻拒絕穿隊服。當時不僅是淺川先生,其他成員也很生氣。不過,這件事就像是小孩吵架,所以案發當時我就沒和刑警說……」

「另外,我們還聽說你們因爲棒球隊制服的事情起過糾紛。齋藤先生是那種容易和別人起糾紛的人嗎?」

淺川住在位於住宅街一角的二層獨棟住宅中。在對着對講機表明「我們想了解一九九六年齋藤先生案件的事情」之後,一個大四十多歲,運動員身材的男人一臉詫異地開了門。

「嗯,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因爲需要大家移動自行車,給大家造成不便,所以我想至少要把日程安排清楚地告訴大家,就在正面玄關的大廳裏貼了一張很大的公告。」

聰和谷澤詩織對視一眼,決定暫且離開。

搜查關係事項照會是日本刑事訴訟中司法警察職員(警察等)爲犯罪偵查需要,依據刑事訴訟法第 197 條第 2 項向官公署或公私機構請求提供必要信息的任意性查詢程序,通常以 **「捜査関系事項照會書」(偵查相關事項查詢書)** 書面形式進行。

「堺系長說過下午六點在犯罪資料館集合,差不多該回去了。」

「齋藤熱衷健身,在自己的房間裏放了臥推架。臥推的時候,把槓鈴放回架子上會發出哐當的聲響。隔壁房間的住戶抱怨說太吵了。齋藤一開始說,聲音沒大到會讓人發火的地步,但隔壁住戶卻向宿舍管理員投訴,說聲音太吵,影響自己第二天上班。宿管本身也是健身人士,自然更偏向齋藤那邊。結果隔壁的住戶這次就去找上司投訴了。到了這個地步,公司也不得不警告齋藤。齋藤不願意放棄臥推訓練,就搬去了一棟二手獨棟住宅。」

「我着眼的是那把被埋起來的刀。刀上留有兇手的指紋和掌紋,但因模糊不清無法識別身份。但從指紋和掌紋的附着方式可以判斷兇手是右撇子,且當時是反手握刀。」

「是啊,不好意思。」

她點了點頭。

「是什麼事呢?再瑣碎都沒關係,能和我們說說嗎?」

雖然可以直接前往朝霞市與淺川見面,但兩人一致認爲,在此之前,最好能更詳細地瞭解一下齋藤和淺川的糾紛。於是,他們決定去拜訪宿舍的前管理員。

「隨便。按你方便的順序來吧。」

聰恍然大悟,確實如堺所說。

淺川離開客廳,很快就拿着一個亞克力盒子回來了。裏面放着收入刀鞘的刀。刀柄上刻着首字母T。當然,這把和藤原家的那把很相似。

「在搬出去之前,齋藤先生和淺川先生是不是還爲了宿舍棒球隊的制服問題鬧得不愉快?」

搜查員們分別報告了各自負責的T首字母持有者的情況。所有人都持有四十週年紀念刀。和聰與谷澤詩織一樣,有好幾位搜查員意識到了將刀轉借的可能性。

「那個鄰居是什麼反應?」

「另外,我覺得無論是臥推噪音糾紛還是隊服糾紛,作爲淺川殺害齋藤的動機都太薄弱了。如果是性格急躁的人,確實有可能因爲這點小事就犯案,實際上,淺川看起來確實也是個容易發脾氣的人。但是,這兩次糾紛分別隨着齋藤搬家和退隊而解決了。實在難以想象,他會因此殺害齋藤。」

「您現在還保留着那把創立四十週年紀念的刀嗎?」

說到這裏,堺環視衆人。

「對了,自行車停車場的施工日程安排,宿舍的住戶都知道嗎?」

接下來,他們決定去詢問淺川。與藤原和松江不同,他們沒有淺川的電話號碼,於是決定直接去他在朝霞市根岸臺的家拜訪。

「您還記得齋藤先生嗎?」

「我覺得我已經知道案件的兇手了。緋色警視您呢?」

開門的是個六十五歲左右的男性。胸膛厚實,手臂粗壯。聰想起藤原隆說過,管理人也是健身人士,在齋藤臥推架噪音這事情上是站在齋藤那邊的。聽了谷澤詩織關於案件再調查的說明,松江瞪圓了眼睛。

最後他忍不住抱怨了起來。

聰和谷澤詩織步行來到東武東上線的朝霞站,走進了站前的一家連鎖咖啡店。兩人各買了一杯咖啡,找了個座位坐下。

聰和特命搜查對策室的搜查員們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堺。腦海中閃過一個疑問,這個男人真的是個警察嗎?

或許是被淺川的怒氣驚到,家裏其他房間的家人——看上去應該是他妻兒的四十來歲女性和十多歲的少年——探出頭向客廳張望。

「藤原和淺川之間隔了個松江,調查淺川的現住址也花了不少時間,從與藤原會面到與淺川會面之間隔了約五個小時。這麼久的時間,足夠藤原把刀交給淺川了。」

住民票是日本居民登記證明文件,記錄個人姓名、住址、出生日期等基本信息,由居住地市區町村的區役所管理,用於辦理銀行開戶、大學出願、租房等行政事務。

「他們兩人還有其他糾紛嗎?」

「當然。」

「臥推噪音的問題因爲齋藤搬走已經解決了,隊服的事情也算不上什麼大糾紛。宿舍成立棒球隊要製作隊服。有設計感的人就設計了幾種款式,大家討論後選擇了其中的一種。齋藤當時也參與了討論,同意了那個設計。之後是我去和廠商訂購的。過程中爲了降低成本,把原本計劃使用的天然纖維換成了更便宜的化纖,費了不少勁。好不容易完成了,召集隊員們分發隊服。大家看到做好的隊服都很高興,只有齋藤那傢伙拿到隊服後就說『這玩意兒能穿嗎』。問他哪裏不好,就說設計不行。明明之前討論的時候,齋藤都同意了,現在卻說這種話,於是我們大吵了一架。結果齋藤退隊。問題就這麼解決了,沒留下什麼尾巴。你們沒理由來探查這些不相干的事情。好了,可以請你們回去了嗎?」

谷澤詩織低頭致歉。但聰不由得產生了一個疑問。這把刀會不會並非和藤原家的那把相似,而是同一把呢?會不會是作爲兇手的淺川從藤原那裏借來的?要打消這個疑問,只能把首字母爲T 的八人召集到一起,讓他們一起出示各自的刀具了。雖然可能會有人拒絕,實施起來很困難,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之後要做的事。

聰和谷澤詩織回到犯罪資料館時,特命搜查對策室的其他搜查員們也三三兩兩地回來了。聰從倉庫搬了些鋼管椅到助手室,讓搜查員們和緋色冴子坐下。他自己則坐在助手室原本用的椅子上。狹窄的助手室顯得更加擁擠了。

4

谷澤詩織面帶微笑地說明了開始再調查的緣由。淺川雖然臉上露出些許不快,但還是把二人請進了客廳。

谷澤詩織噗呲一聲笑了。

「非常感謝。那麼,就由我先開始推理吧。」

是啊,谷澤詩織點點頭。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這麼考慮的話,將刀轉借的可能性似乎就不存在了……」

「緋色館長不是破解了多起懸案嗎?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她是職業組吧?」谷澤詩織突然問道。

「謝謝。」堺高興地搓着手,「那誰先開始呢?」

「爲什麼?」

「聽說齋藤先生是案發的三個月前因爲糾紛才搬出宿舍的?」

「不好意思,聽說您和齋藤先生曾因爲臥推噪音的事情起過糾紛?」

「聽說因爲臥推架噪音問題,齋藤先生和隔壁鄰居發生了糾紛,最終導致齋藤先生搬出了宿舍?」

「是啊。隔壁鄰居好像是淺川先生吧,那個人啊,說齋藤先生把槓鈴放回架子上的聲音太吵了。但我覺得,一次訓練頂多也就放回去十多次,聲音沒那麼大,算不少吵,根本沒什麼好抱怨的。我還委婉地勸過淺川先生,共同生活中難免有互相影響的地方,是不是可以稍微忍耐一下。但淺川先生卻生氣地表示和我無話可說,還向自己的上司投訴,說自己在宿舍裏休息不好,影響工作。淺川先生好像是部門裏的核心骨幹,很受上司重視。結果,齋藤先生就被嚴厲警告了,齋藤先生很生氣,就搬出了宿舍。」

「看來是個很奇怪的人呢。」

「那個鄰居是個棒球迷,他牽頭在宿舍組建了一個棒球隊。隊名是『YAIBAS』,甚至還定製了同一的隊服。但隊服做好後,齋藤卻拒絕穿。」

「那麼,我們各自公佈一下自己的推理如何?」

「在我看來,堺系長也是個相當奇怪的人啊。」

「——躺着?」聰問道。

「是的。」

「爲什麼他會躺在兇手面前?」

「首先能想到的是,齋藤和兇手一起喝酒,酒後犯困,就躺下了。但是,屍檢報告中並未提到齋藤血液中含有酒精。因此這個可能性可以排除。

其次,齋藤和犯人正在進行某種性行爲。但齋藤衣着整齊,這個可能性也很低。

第三,齋藤當時正在臥推。」

「臥推?」

「是的。齋藤熱衷健身,在家裏放了臥推架。衆所周知,做臥推的時候,人要躺在長凳上推起槓鈴。兇手是在齋藤處於這種狀態下揮刀下刺的。注意力集中在推槓鈴上的齋藤,根本來不及躲閃。

齋藤會在兇手面前做臥推,說明兇手很可能和齋藤一樣是個健身愛好者。或者是齋藤在健身同好的面前演示自己的訓練方式,又或者是在炫耀自己能舉起的重量。兇手就是在那個時候趁機行兇的。

之後,兇手將屍體從長凳上搬到了客廳。兇手這麼做大概是因爲擔心一旦讓人知道齋藤是在臥推時被刺傷,就會暴露兇手也是健身人士這一點。

那麼兇手是誰呢?宿舍裏有個人經常去健身房——他就是管理員松江健。松江當然也收到了創立四十週年紀念的刀。而且松江名字的首字母也是T。」

「動機呢?管理員爲什麼要殺害齋藤?」

「或許是因爲共同的愛好產生了爭執,也可能是齋藤住在宿舍期間與管理員之間有過什麼糾紛。這些,後續調查就能弄清楚。

將兇器刀埋在自行車停車場混凝土地下的松江,一直被有朝一日會被挖出來的不安所驅使,於是選擇繼續留在管理員的崗位上,在這把刀的附近度過餘生。」

5

原來如此,聰心想。堺的推理雖然有些跳脫,不太符合搜查一課的風格,但確實是基於刀上殘留的指紋和掌紋這一物證做出的推理。這不就是正確答案嗎?聰這麼想着,看向了緋色冴子。

雪女面無表情地聽着堺的推理。 完全的面無表情,所以根本看不出她對堺的推理的看法。

「緋色警視,我的推理如何?」

「推理很有趣,但有問題。」

「有什麼問題?」

「如果齋藤是躺在長凳上被刺的,那麼血應該流到長凳周圍纔對。但實際上,血跡確實在客廳地板上。齋藤毫無疑問是在客廳遇害的。」

博美處理掉自己住的房子,分別租了一間高級公寓和一間普通公寓。她將存放伸彌屍體的冰櫃運到高級公寓,自己則住在普通公寓裏。住在普通公寓期間,她儘量避免與其他住戶碰面,就這樣住了半年左右。然後有一天,她態度謙卑地給典代打了電話,請她來自己的普通公寓。典代大概以爲博美落魄了,便帶着優越感前來赴約。博美給典代遞上加了安眠藥的冰咖啡。在沒有空調的悶熱公寓裏,典代將冰咖啡一飲而盡,隨後便昏睡過去。博美用浸溼的和紙蓋在典代的臉上,將她悶死。之後,她任由屍體放置在炎熱的房間中,自己則去了高級公寓。一週後,鄰居因爲聞到異常的臭味報警,典代的屍體才被發現。這時,屍體的容貌已經因爲高溫變形,因而被認爲是博美的遺體。博美則以典代的身份辦理了搬家手續,搬到了別處。雖然典代幾乎不與人交往,被識破的風險很低,但她還是決定小心爲上。

「齋藤熱衷健身,一直誇耀自己肉體的強健。暴露自己化纖過敏,在他看來就等於承認自己身體有弱點,所以說不出口吧。」

「一種皮膚接觸到化學纖維就會引起瘙癢、皮疹、紅腫、溼疹的過敏症狀。齋藤的同事和前管理人說過,齋藤還在宿舍的時候,宿舍曾建立了棒球隊,並定製了隊服,但齋藤卻拒絕穿上。那並非像他自己所說的設計與想象中的不同,也並非對主導定製隊服的淺川的牴觸,而是因爲隊服是化纖材質,而齋藤對化纖過敏。淺川說過『過程中爲了降低成本,把原來打算用的天然纖維換成了更便宜的化纖,費了不少勁』。當初齋藤參與棒球隊員討論的時候,約定的是使用天然纖維製作隊服。但後來淺川和廠商交涉時,爲了壓低成本,擅自將材料從天然纖維改成了化纖。齋藤是在隊服做好後才得知此事,因爲擔心化纖過敏才拒穿。」

一九九六年二月十一日晚上七點多,博美拜訪了位於小金井市中町的達也家。達也雖然對博美的來訪感到困惑,但看到她帶來的蛋糕,還是泡了紅茶。兩人隔着桌子相對而坐。博美藏好刀,假借上洗手間起身,靠近達也。但達也或許察覺到了博美的殺意,想要起身。博美不顧一切地將刀刺出,刀刃垂直插入了達也的左胸。達也癱倒在地,博美拔出刀,再次對準達也的左胸刺了進去。達也再也沒有動彈。博美探了他的脈搏,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達也就這麼死了。

緋色冴子用毫無感情的聲音繼續說着,

「那處理伸彌屍體的人是誰?」

「——化纖過敏?」

首先能想到的是,齋藤是在別處,某個存在化纖汗衫的地方被殺害,兇手用那裏的汗衫包裹了刀,然後將屍體運到齋藤家中。但是,從現場客廳地板上的大量血跡來看,齋藤毫無疑問是在自家遇害的。所以這種可能性可以排除。

「您有興趣加入特命搜查對策室嗎?」

「原來如此,確實有可能如此。」

「……您說得對。那麼,能讓我聽聽緋色警視的推理嗎?」

但如今,達也和伸彌都不在了,再也沒有能阻止她取代典代的東西了。

「哪裏奇怪?」

如果被那把刀刺中的是伸彌。並且,DNA樣本提供者齋藤典代是個冒牌貨——她的真實身份是伸彌的母親真壁博美,她與齋藤的母親典代調換了呢?這種情況下,兩者的DNA樣本比對結果也會顯示具有親子關係。」

第二天,特命搜查對策室的搜查員們拍了「齋藤典代」的照片,找到齋藤典代曾經的熟人朋友辨認。結果全員都說那不是典代。於是冒充「齋藤典代」的真壁博美被逮捕,她很快就對殺害齋藤達也和典代供認不諱。

緋色冴子看向他們特命搜查對策室的系長。

——我立刻就知道是達也乾的。所以,他纔會那麼慌張。

然後到了今年十一月,警方的搜查員上門拜訪。博美本以爲是自己假扮典代的事情敗露了,但並非如此。搜查員們似乎堅信她就是典代,告訴她在宿舍拆除現場發現了疑似殺害她兒子達也的刀子,希望她能提供DNA樣本進行比對。

之後,博美替代了齋藤典代。警方爲了採集DNA樣本拜訪的「齋藤典代」其實是博美。「齋藤典代」說過,博美從不和任何人來往,死後一週才被人發現,這恐怕是真的。只不過,作爲「真壁博美」的屍體被發現的其實是齋藤典代。因爲死後經過了一週,容貌改變,所以沒有被人識破替換的詭計。博美大概就是爲了製造這種狀況,才故意不和任何人來往吧。然後,她在替代齋藤典代之後,再多次搬家就好了。」

堺頓時語塞。

「伸彌的屍體之所以沒有被發現,應該是被某人處理掉了,但並不是齋藤。齋藤將刀和刀鞘埋在了自行車停車場的預定施工地點,如果他也處理了伸彌的屍體,那麼屍體應該會和刀以及刀鞘埋在同一個地方。不可能將刀和刀鞘埋在與埋屍地不同的自行車停車場的預定施工區域。」

「特命搜查對策室再調查的案件僅限於因刑事訴訟法修訂而廢除時效限制的案件。

「這就是我的結論。她發現兒子屍體的時候,就確信殺害兒子的兇手是齋藤。可能除了刀以外,齋藤留下了其他指向自己是兇手的物品,或者是她目擊了齋藤從伸彌的房間離開。無論如何,爲了復仇之後不被懷疑,她必須隱瞞兒子的死,於是處理了屍體。

遺體沒有穿衣服。應該是博美爲他脫下來的,她就像很久以前擦拭嬰兒身體那樣,擦去了傷口流出的血。

「我認爲是伸彌的母親真壁博美。」

——雖然取代了典代,但我卻沒有任何滿足感。明明是自己渴望了那麼久的事情,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齋藤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伸彌,他一九九五年失蹤了。而且,根據齋藤典代的說法,伸彌的母親,真壁博美於十年前亡故。

「多虧了您,案件才得以解決。非常感謝。」

博美本想跑到公寓的管理員室撥打一一〇報警,但轉念一想,一個直接向對方復仇的想法浮現在了腦海,便沒有向警方報告自己目擊到達也。但是,如果在發現伸彌死亡的情況下,殺害達也,警方立刻就會看穿這是爲伸彌報仇,從而鎖定博美。爲了不變成這種情況,她就必須隱瞞伸彌的死。

「齋藤爲什麼不直接說自己化纖過敏呢?」堺問道,「如果說了,就能避免不必要的糾紛了。他爲什麼要撒謊說是設計問題呢?」

堺提出了疑問:

「如果拖拽途中有血滴落,即便擦拭過,鑑識人員使用魯米諾試劑對現場進行大範圍檢查的時候也一定能發現。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

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既然兇案現場存在化纖汗衫,那就說明兇案現場不是齋藤家。另一方面,齋藤又確實是在自家遇害的。因此,刀刺中的不是齋藤,刀上附着的血也不是齋藤的。」

不久後, 一個想法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取代齋藤典代。

在齋藤被害之後的調查中,因爲齋藤母親的告發,警方調查了博美,雖然她沒有不在場證明,但因爲沒有動機,所以排除了嫌疑。博美沒有不在場證明,所以有可能犯案,並且實際上她有着爲兒子報仇的強烈動機。作案用的刀,大概是她兒子的刀吧,因爲是帶有回憶的刀,就從現場帶走了。

「我着眼的也是那把被藏起來的刀。有一件汗衫被血粘在了刀上。說明兇手是在行兇後不久,就用這件汗衫包裹了沾血的刀。也就是說,這件汗衫當時就在案發現場,也就是齋藤的家中。所以理應是齋藤的物品。但這就很奇怪了。」

伸彌的死被成功隱藏,這樣一來,即使向達也復仇,博美被懷疑的可能性也被大大降低了。

博美被移送檢方後,堺前來犯罪資料館向緋色冴子道謝。

博美一頭霧水。自己殺害達也時用的刀被她帶了回來,怎麼可能出現在拆除現場?但她立刻反應過來,那一定是達也殺害伸彌後埋下的刀。既然如此,刀上的血就是伸彌的,自己的DNA樣本與刀上血跡的DNA肯定會顯示親子關係。而且,還會被警方誤認爲是典代和達也的親自關係。於是,博美便用棉籤擦拭了口腔內側,提供了DNA樣本。

第二天,齋藤埋刀的地方澆上了混凝土。之後,齋藤搬出了員工宿舍。一九九六年二月,由於發現第一次施工的混凝土強度存在問題,挖開了混凝土重新澆築。警方因此誤以爲刀是在這個時候埋下的,但實際上第一次施工的時候就埋下了。」

緋色冴子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堺鄭重其事地說道:

「根據齋藤幾乎是垂直被刺,以及兇手反手握刀,堺警部得出了齋藤被刺時是躺着的結論。但實際上,兇手反手握刀刺中的對象並非齋藤。所以,並不能由此得出齋藤被刺時是躺着的結論。」

「因爲齋藤化纖過敏。」

緋色冴子提出的驚人可能性讓聰驚愕不已。特命搜查對策室的搜查員們也騷動起來。

想要取代典代的念頭其實早就深埋在她心裏。典代幾乎不與人來往,所以這並非不可能的事。但只要達也還在,即便取代了典代,也很容易被識破。即便是博美,也從未想過爲了取代典代而殺死達也。而且,她也擔心取代典代之後,自己就很難再見到伸彌了。

「緋色警視,真是精彩的推理。我們明天開始就按照這個方向推進搜查。」

「但是,如果那把刀刺中的不是齋藤,就會產生幾個疑問。第一,被刺的人是誰?第二,將那把刀上的血跡提取的DNA與齋藤母親的DNA比對結果證明了兩人的親子關係。那把刀上的血理應是齋藤的纔對。」

刀被埋藏的時間,會不會是在第一次施工之前呢?之後,雖然剝離了第一次施工的混凝土,但刀仍被埋在下面的土裏,然後上面再次被澆築了混凝土。」

——真是太諷刺了。我和伸彌,作爲情人和私生子,一直被典代和達也看不起。可到頭來,我和伸彌的親子關係,卻被誤認爲是典代和達也的親子關係……。

「這個不直接問她本人就無法確切地知道,或許是出於對擁有妻子地位的典代的嫉妒吧。當警察拜訪冒充齋藤典代的博美,並告訴她發現了可能是殺害她兒子的刀的時候,博美一定很困惑吧。她殺害齋藤達也所用的刀,已經被她帶回去了。警方說的可能用來殺害齋藤的刀,究竟指的是什麼?但她立刻就反應過來了,那把刀應該是齋藤用來殺害異母弟弟伸彌的刀。而且,那把刀上的血是伸彌的,與她的DNA比對結果會顯示兩人具有親子關係。同時由於她被警方當成了齋藤典代,刀上的血也會被誤認爲是齋藤達也的,所以DNA比對顯示的親子關係也會被直接誤認爲是齋藤典代與齋藤達也的親子關係。在短時間內理解到這一點的博美,向警方提供了自己的DNA樣本。」

其次是兇手將化纖汗衫帶到了齋藤家中的可能性。也就是說,兇手當時穿着化纖汗衫。但兇手爲什麼要用自己穿的汗衫來包裹兇器呢?明明還有很多其他的替代品,根本沒有必要用自己的衣物來包裹兇器。所以化纖汗衫是兇手帶來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

「伸彌於一九九五年失蹤。如果他被殺害了,應該可以認爲就是在那一年遇害的。根據管理員的話,自行車停車場進行過兩次施工。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的第一次施工,後來發現混凝土強度存在問題,於是在九六年二月挖開混凝土重新澆築。

掌聲響起。堺面帶喜悅地鼓着掌:

「刀刺中的不是齋藤?」

「而我的再調查,與時效無關。」緋色冴子說道。

那是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日的事。她前往兒子伸彌居住的公寓。走近入口時,她發現齋藤達也匆匆離開。他當時鬼鬼祟祟,東張西望。他是來拜訪伸彌的嗎?但是他們的關係並不好啊……博美心中疑惑,便按了一樓兒子房間的門鈴。但按了好幾次都沒有回應。她握住門把手,發現門沒鎖,一下就打開了。映入眼簾的,是倒在餐廚一體房間地板上的兒子,他的身體被鮮血染紅。博美衝上去探了脈搏,已經沒有脈搏了。他的腹部有多處刀刺傷。

「這樣一來,化纖汗衫就不可能出現在齋藤的家裏。但爲什麼刀會被化纖汗衫包裹呢?

堺說道:

「您是說伸彌被齋藤殺害了,但伸彌的屍體並未被人發現。伸彌的屍體如何了?被齋藤處理掉了嗎?」

「博美爲什麼要替代齋藤典代呢?」

「——母親?母親爲什麼要處理掉自己兒子的屍體?」

一九九五年,齋藤拜訪了伸彌家,兩人發生了某種爭執,然後他用自己那把刻有首字母T的刀殺死了對方。那把刀本是他用來防身的,他因一時衝動用來行兇。行兇後,他意識到如果把刀留下,自己就會被懷疑。於是將刀帶回宿舍,埋在了自行車停車場的預定施工區域。齋藤家中之所以沒有發現他的紀念品刀,並非因爲丟失,而是因爲被他用於行兇了。

「那麼,是誰殺了伸彌呢?兇手在行兇後將刀帶回了員工宿舍。也就是說,他是員工宿舍的住戶。能對齋藤的異母弟弟產生足以將其殺死的殺意的人,這裏面就只有齋藤了吧。齋藤直到案發的三個月前,也就是一九九五年的時候還是員工宿舍的住戶。

「沒有。」

「假設博美在發現兒子屍體的時候,就認定是齋藤殺了自己的兒子,並決意要向齋藤復仇。她應該是這麼考慮的——如果伸彌的死被警方知曉,那麼她殺害齋藤的時候,警方立刻就會看穿是博美爲了給兒子報仇殺害齋藤。博美害怕出現這種狀況。於是,她決定隱瞞兒子的死。這樣一來,即便向齋藤復仇,警方也不會認爲是博美所爲。」

——我想一直和兒子在一起。

博美在兒子的房間裏,陪着兒子的遺體一直到了深夜。房間在一樓,而且陽臺外面就是停車場,兒子的車就停在那裏。博美用盡全力抱起兒子的遺體,從陽臺放到外面的停車場上。然後她拿着兒子的車鑰匙走到停車場,將屍體拖過去,將其放入汽車後備箱。雖然她已經很久沒有開車了,卻還是握緊方向盤駛出了停車場。回到自己家後,她清空冰箱,將屍體放了進去。第二天,她買了大型冰櫃,將遺體轉移了進去。

大約一個月後,她報警稱兒子失去聯絡。由於伸彌有債務在身,警方認爲他是因債務問題而失蹤了。

「爲什麼?」

「齋藤在長凳上被刺後,兇手立刻就將齋藤拖到了客廳。長凳上剛開始流的血,以及拖拽途中流到地上的血,都被兇手擦乾淨了。齋藤是在客廳失血而亡的。」

「殺害齋藤的是博美嗎?」

聰,以及特命搜查對策室的搜查員們,在場的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緋色冴子。雪女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是的。被刺的不是齋藤,而且犯罪現場也不是齋藤的家,所以旁邊纔有化纖汗衫,兇手才能用它來包裹沾滿血的刀。」

博美將桌上的蛋糕、盤子和紅茶杯全部裝進袋子裏,帶離了現場。

「汗衫是化纖材質的。但齋藤不可能穿這樣的汗衫。」

之後,警方在博美的高級公寓的大型冰櫃裏發現了伸彌的遺體。遺體的頸部有刀造成的深傷口。向下揮刀刺入的傷口形態,與自行車停車場拆除現場發現的刀,根據指紋和掌紋附着方式推斷出的反手揮刀的姿勢吻合。並且,刀上血跡的DNA與伸彌屍體的DNA一致。

——即便爲伸彌報了仇,心裏依然空落落的。我在想,自己今後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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