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名的威脅者
《赤色博物館》 · 大山誠一郎 · 1.4萬 字
1
「要是這件事被別人知道了,你們會很麻煩吧?」
年輕的男人嗤笑着說道。
「你突然說些什麼啊?」
「我早就想說了。再多給我點,應該可以吧?」
「再多是多少?」
「一千萬日元。」
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一千萬日元?已經給過你幾百萬了,怎麼還想接着要?」
「這點錢應該拿得出來吧。」
男人環視了一下室內。
「雖說是二手房,但能在這麼高級的住宅區,住上這麼大的房子,肯定也不缺我這仨瓜倆棗。」
「我拿不出一千萬。這個你也應該很清楚。」
久惠用懇求的語氣說道。
「是嗎?不過,太太,只要把那東西處理掉,一千萬日元很快就能到手吧。」
「那種事怎麼能!」久惠的聲音都在顫抖,
「我就是爲了那個,纔會這麼辛苦……」
「哎呀哎呀。」男人露出一副「真沒辦法」的表情,「你不給錢,我就只能去警察局咯。」
話罷,男人走出書房,來到了走廊上。
「站住!」
明知道這是虛張聲勢,但還是追了上去。男人彷彿聽不見身後的聲音,繼續向前走去。
「——真沒事。」
「——埋掉?」
急救人員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總之必須儘快送往醫院。將男性放上擔架抬進救護車後,給仍想說什麼的男性戴上了氧氣面罩。然而十分鐘後抵達醫院時,男性已經停止了呼吸。
館長在構建證物管理系統的間隙,突發性地進行的工作,便是對未解決案件的重新調查。剛分配到犯罪資料館不久,第一次聽她說要開展再搜查時,聰覺得那不過是天方夜譚。幾乎沒有現場經驗的部門,怎麼可能進行偵查。然而,她卻運用了與搜查一課截然不同的、大膽至極的推理,逐步揭開塵封案件的真相。自去年一月聰分配到犯罪資料館至今,緋色冴子已經重新調查並解決了十一樁案件。
把塑料箱從保管室搬到助手室時,正在拖地的清潔員中川貴美子搭話道。她是一位五十多歲、燙着捲髮的女性。
久惠仰望良久,終於輕輕點了點頭,應聲道:
「——沒事的。」像是在安慰自己般喃喃,「查酒駕而已,應該不會檢查後備箱。」
另一方面,現場的警察們在判斷車輛不會再次起火後,開始對車輛進行檢查。事故發生時,警察剛說想檢查車內,駕駛者就猛踩了油門。毫無疑問,車裏藏了害怕被警察發現的東西。
警察們連忙通報消防署,並試圖將車內的人救出,然而車門似乎因撞擊而變形,無法打開。由於火勢蔓延開來,警察們放棄了援救,轉而專心封鎖道路以防發生二次災害。
派出所警察注意到,一樓與二樓之間的樓梯下方地板上,有一處像是被什麼東西撞擊過的凹陷傷痕,並附着微量血跡。從那裏有一條細小的血痕延伸至客廳的落地窗。結合落地窗外就是停車位,以及車輛後備箱中發現男屍的事實,發生了什麼已顯而易見。
「得把他搬到車後備箱。幫我一下?」
「都九月了,還這麼熱啊,寺田君。」
「是很熱呢。我覺得日本已經不是溫帶,而是要變成亞熱帶了。」
「駕駛時若因身體不適導致操作失誤,不僅您自己有生命危險,還可能連累他人。如果身體不適,請如實告知。」
關於車內藏有東西的猜測雖應驗了,但那並非毒品之類。從車的後備箱中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由於車輛起火,男性屍體也已被燒得面目全非。
撂下這句話,緋色冴子便消失在館長室裏。
「嗯,埋掉。」
當警察詢問是否哪裏不舒服時,男性堅決地否定說:「沒有不舒服。」
女性已失去意識,而男性似乎還留有微弱意識。當他被急救人員抬上擔架時,低聲說了些什麼。「什麼?」急救人員趕緊把耳朵湊近想要聽清。
樓梯下方的地板上,男人像壞掉的人偶一樣仰面倒着。那雙眼睛驚恐地睜大着,一眨也不眨。蹲到一旁,探了探他的脈搏。
進入助手室,把箱子放到作業臺上。裏面只有調查文件和塑料制的樣本容器。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物證或遺留物品留存。全都被燒燬了。
「不是你的錯。這只是一場不幸的事故。」
「等等!」
緋色冴子警視像往常一樣,正對着辦公桌閱讀文件。即使聰進來,她也連頭都沒抬,仍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翻閱着文件。
警察剛說完,男性便喊道:「我沒事!」聲音中透着股走投無路的緊迫感。車裏肯定藏了什麼東西。是毒品之類的嗎?雖然這二人看起來頗爲富裕、舉止優雅,但未必不會沾染毒品。
「『那傢伙』是誰?」
「好。」久惠點了點頭。
「不,不是你殺的。是這個男人自己掉下樓梯的。」
今天之內?聰嘆了口氣。我可沒法像館長你一樣讀得那麼快啊——一邊嘀咕着,一邊開始翻閱起《目白通谷原二丁目 車輛後備箱內身份不明遺體事件》的調查文件。
「……那傢伙,把我們拖下水。不止是勒索。那傢伙徹底毀滅了我們。」
久惠說完,立刻又搖了搖頭,
聰從保管室逐一取出各案件的遺留物和證物,貼上由緋色冴子生成的二維碼標籤。與此同時,緋色冴子則通過閱覽搜查文件,梳理案件概要,將其與二維碼進行關聯綁定。目前,這項工作已回溯至一九八八年十月發生的案件。
「我想檢查一下車內,可以請你們下車嗎?」
坐進車裏,緩緩踩下油門。
緋色冴子實在談不上有什麼溝通能力。所以,她把因犯錯而險些被搜查一課掃地出門的寺田聰要到了犯罪資料館,讓他代替自己去進行走訪調查。不過,自今年三月再搜查的案件以來,緋色冴子也開始一同參與調查工作了。至於她爲何會有所轉變,箇中緣由實在無從知曉——即便開口詢問,料想她也不會回答,所以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保持着現狀。
「嗯。我也覺得那裏最合適。」
女性也被另一輛救護車送往同一家醫院。雖無意識但尚有呼吸,立刻被送入重症監護室接受治療。
「死了……」久惠顫抖着嘟囔道。
和久惠交換了眼神。久惠微微點點頭。
「請您配合進行酒精檢測。」
「我沒事!」
從玄關繞到停車位,打開車的後備箱。將屍體裝了進去。此刻的心情簡直像在看電視劇一般,內心似乎完全麻木了。
戴着橡膠手套的手遞過來顆糖,但聰以「現在兩手都佔着」爲由婉拒了。
把手放在她哆哆嗦嗦的肩膀上,對她安慰道。
點了點頭。一個細長的儀器被遞到嘴邊,「請呼氣。」按照指示操作。警察收回儀器,查了下上面顯示的數值。
「我想檢查一下車內,可以請你們下車嗎?」語氣禮貌但堅決。
鑑於情況的緊急性,派出所警察破壞玄關門進入了室內。餐廚區裏,電飯煲內膽、平底鍋、湯鍋都已洗淨並處於溼潤狀態。瀝水籃裏放着洗好的兩人份餐具。上面還殘留着水滴,似乎剛洗完沒多久。看來信彥和久惠是喫完晚飯後駕車外出的。
男人的隨身物品也全部放進了後備箱。打算一起給埋掉。此外,又放了把園藝用的鐵鍬。埋屍體需要這個。
隨着車流一點點地向前移動。終於輪到了。站在車旁的警察示意搖下車窗,便照做了。
久惠也從書房衝了出來。她追上男人,試圖抓住他的肩膀。然而這一抓,卻變成了推搡正要下樓梯的男人。
前方出現了車流。更遠處可以看到寫着「檢查酒駕」的電子告示牌。能看見好幾個頭戴白色頭盔、身穿制服的警察。
2
「沒、沒什麼。」
各自抓住屍體的手和腳,抬起屍體,橫穿客廳,朝落地窗走去。在那裏暫時放下屍體,隨後打開落地窗。再一次抬起屍體,讓他滑落到外面的停車位。
她手裏拿着剛纔交給她的「目白通谷原二丁目 車輛後備箱內身份不明遺體事件」的調查文件。已經讀完了嗎?她把調查文件放在作業臺上,吩咐道:
只見那輛白色轎車接連超越前方的車輛。警察正要上車追趕,這時前方傳來巨大的撞擊聲,火焰騰空而起。白色轎車駛入對向車道,與迎面駛來的大卡車相撞了。
警察看向副駕駛座關心道。車窗透進的警車燈光,映照着久惠慘白的臉。
下意識地喊了出來,心中暗叫不妙。警察的眼中清楚地浮現出懷疑二字。
警察投來訝異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知何時已經滿是汗珠。
關掉家裏的燈,離開了玄關。十月的夜晚透着些涼意。看着久惠給玄關門上鎖,突然覺得好像再也回不了這個家似的。真是胡思亂想啊……內心自嘲着。
通過車牌號查明,起火車輛的車主是居住於杉並區善福寺四丁目的坂下信彥,63歲。撥打登記的號碼,但無人接聽。附近的善福寺派出所警察前往坂下信彥的住宅查看,但家中空無一人。根據派出所的巡邏聯絡卡信息,這戶人家住着信彥和妻子久惠兩人。但二人均不見蹤影。車也不在房子旁邊的停車位上。因而,起火車輛中的男女極有可能是信彥和久惠。
「埋到哪裏?」
「不,不行。叫警察的話……」
警察說完的幾秒後,男性突然猛踩油門,車子衝了出去。警察見狀慌忙跳開。
血液彷彿在倒流。瞥了眼副駕駛的久惠,只見她緊張得渾身僵硬。一股想要掉頭的衝動湧了上來,但總算抑制住了。要是在這種地方掉頭,反而會引起懷疑,立刻就會被警察抓住吧。
「……是那傢伙的詛咒。」
「開展再搜查。」
「怎麼辦……得叫警察啊……」
面對警察的檢查要求,男性並沒有抗議,十分配合。將酒精檢測儀放到對方嘴邊,讓其吹氣。結果顯示,完全沒有檢測到酒精。正要說「沒問題,可以通行了」之時,警察注意到該男性不知爲何滿頭大汗。指出這一點後,男性摸了摸自己的臉,顯得有些喫驚。
其否認的語氣相當生硬。而副駕駛座的女性也臉色蒼白。警察當下判斷,這二人肯定有什麼問題。
呆立在走廊上,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稍稍回過神來,慢慢走下樓梯。
「那個地方。那裏的話,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是、是啊。」久惠用發尖的聲音說道。
*
男性如是說道。詛咒?這過於意外的詞句讓急救人員認爲對方正處於譫妄狀態。
「可不是嘛。得當心別中暑哦。補充鹽分很重要。我最近迷上了鹽糖,寺田君也來一個?」
經驗豐富的警察有序地進行着酒精檢測,將有問題的車輛引導至路邊,讓無問題的車輛依次通過。輪到了一輛白色轎車。駕駛座上是一名六十歲出頭的男性,副駕駛是一名六十歲上下的女性。兩人都衣着考究,有着相似的優雅氣質,看起來像是對夫婦。
「您旁邊的那位看起來也不太舒服呢。」
沒有。無論探多少次,都沒有脈搏。把手放在男人的鼻子和嘴上,也感受不到呼吸。看向久惠,緩緩搖了搖頭。
「沒問題。可以通……誒,您怎麼了?出了很多汗啊。」
聰將調查文件放在辦公桌上,緋色冴子這才停下動作,抬起頭來。冷淡地點頭示意後,拿起調查文件閱覽起來。
緋色冴子將本案的二維碼通過郵件發到了聰的電腦上。聰用打印機打印出二維碼標籤,但由於證物只有裝有DNA樣本的塑料容器,粘貼工作瞬間就完成了。剩下的,就等緋色冴子讀完調查文件後,給調查文件也貼上二維碼標籤放回箱子,再送回保管室就行了。
事件發生於1988年10月15日午夜零點前。在目白通的練馬區谷原二丁目附近,光之丘警察署交通課的警察設置了查處酒駕的檢查站。
隨後聰從保管室取來下一個案件的箱子,繼續進行同樣的工作。大約工作了半小時左右,與館長室之間的門開了,緋色冴子走了過來。
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正持續推進一項工作:爲館藏的歷史案件遺留物及證物分配二維碼,實施統一管理,以防資料散失或混淆。
「請您配合進行酒精測試。」
「您這樣子不可能沒什麼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接着又超過了一輛車,而後又一輛。就在以爲即將逃脫之際,前方一輛大型卡車鳴着笛疾馳而來。慌忙打轉方向盤,卻已避閃不及。卡車巨大的車身瞬間佔滿了整個擋風玻璃——緊接着,伴隨着劇烈的撞擊,意識徹底消散了。
「這是1988年10月發生的『目白通谷原二丁目 車輛後備箱內身份不明遺體事件』的調查文件。物證和遺物,只有身份不明遺體的DNA樣本。」
十分鐘後,消防車和救護車趕到。消防員們撲滅火焰後,撬開了車門。被救出的駕駛座男性和副駕駛座女性全身燒傷,面容已無法辨認,但尚有氣息。
「駕駛時若因身體不適導致操作失誤,不僅您自己有生命危險,還可能連累他人。如果身體不適,請如實告知。」
「可是,如果我沒有試圖去抓他肩膀的話……」
男人一腳踏空了樓梯。他的身體大幅度搖晃。男人試圖抓住扶手,可那隻手卻抓了個空。伴隨着一聲慘叫,男人滾下了樓梯。
善福寺的住宅區沒有行人,車輛也稀少。沿着環八路北上進入笹目路,在谷原十字路口左轉進入目白路。
「沒有不舒服。」
寺田聰拿起調查文件,敲了敲助手室和館長室之間的門。知道對方不會回應,便徑直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下秒,猛地踩下油門。車子突然衝出,警察們慌忙跳開。迅速逼近前方行駛的車輛。向右猛打方向盤,擦着前車的邊擠了過去。瞬間傳來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對,不能叫警察。所以,只能把這男人的屍體埋到什麼地方去。」
「明天開始再搜查。今天之內把調查文件全部讀完。」
該男子於這棟房中從樓梯摔下死亡。是意外失足,還是被推落謀殺,尚不清楚。無論如何,坂下夫婦將男子的屍體裝上車,正打算運到某處丟棄,途中遭遇檢查站,心虛的二人試圖強行衝卡從而導致事故發生。
信彥已死亡,而久惠保住了性命,正在接受緊急治療。需等待久惠恢復後,再問詢詳細情況。
次日,後備箱中男子的屍檢在監察醫務院進行。結果顯示,死因是後腦遭受重擊導致的外傷性休克。後腦勺似被扁平物體擊打一般凹陷。該結論證實了從樓梯摔落致死的假設。
男子胃中發現了咀嚼過的麪包、肉類、胡蘿蔔、西蘭花、玉米。消化狀態約爲飯後一小時。雖無法精確得知其最後一餐的具體時間,但若假設該餐爲晚餐,且攝入時間在下午六點至八點之間,則可推算出男子的死亡時間應在晚上七點至九點區間。
由於男子全身均遭焚燒,通過屍斑或屍僵狀況等常規方法來判定死亡時刻已極爲困難。不過,燒灼的皮膚未見生活反應,這足以確證車輛起火燃燒時,該男子已然死亡。
屍體雖因高溫而收縮,但仍可推算出其爲中等身材,身高大約在170釐米左右。據推測,年齡介於二十至三十歲之間。
男子是何時來到坂下家的?坂下家廚房中的電飯煲,其內膽有被洗淨的痕跡且仍略有溼潤,所以夫婦二人的晚餐應是米飯無疑。而另一方面,男子的胃中發現了咀嚼過的麪包。由此可知,男子並非在坂下家喫的晚餐。他是在別處用了晚餐,且飯後的一小時內來到坂下家,並在那裏死亡。
那麼,男子爲何會來到坂下家?這時,坂下信彥被急救人員用擔架抬走時所說的話引起了警方的關注。
……那傢伙,把我們拖下水。不止是勒索。那傢伙徹底毀滅了我們。
「不止是勒索」意味着,該男子曾勒索過坂下夫婦。由此可以推斷,他就是出於這個目的來到坂下家的。
儘管截至目前的邏輯都很通順,但最大的問題是,這名男子是誰。臉部燒燬,面容無法辨認;手指也同樣被燒燬,無法提取指紋。雖然也將牙齒信息分發給東京都內的牙醫診所,但並沒有得到回應。
警視廳搜查一課負責此案,並在管轄地光之丘警察署設立了搜查總部。搜查總部着力尋找自10月15日後失蹤的二十至三十歲男性。不僅限於東京都內,也向神奈川、千葉、崎玉、山梨各縣警方請求協助,列出登記在案的人員名單。然而,經覈查,所有報案人員在身高、體重等方面均與受害者不符。由於提取不了指紋,自然也無法通過警察廳的指紋數據庫進行比對。
既然信彥已死,知道男子身份的只有久惠一人。久惠接受了緊急治療,但依然昏迷不醒。搜查總部懷着祈禱她康復的心情,持續等待。
信彥的遺體也在監察醫務院進行了屍檢。死因爲燒傷性休克。胃中發現咀嚼過的米飯、魚肉、豆腐、裙帶菜等。消化狀態爲飯後約五小時。信彥遭遇事故是在午夜零點前,由此倒推用餐時間大約在晚上七點左右。晚餐之後,可能是信彥或久惠其中一人,亦或者兩人共同清洗了電飯煲內膽、平底鍋、湯鍋和餐具等。
據善福寺附近居民說,坂下夫婦是一年前搬來的。幾乎沒有鄰里交往,但經常看到他們和睦地一起散步。久惠似乎曾提到之前住在長野市。
搜查總部查閱居民登記記錄後發現,坂下信彥63歲,久惠60歲。從居民卡的遷移記錄可知,坂下夫婦確實於一年前長住在長野市。根據鄰居的證詞,信彥四十多歲前一直在長野縣政府工作,後來繼承了父母在輕井澤的大片土地,便辭去了縣政府的工作,將部分土地出售所得的資金作爲本金,靠股票買賣維持生計。或許在那方面頗有才能,此後二十多年間,一直依靠股票買賣生活。沒有子女,只有夫婦二人。一年前,說是因爲嚮往東京的善福寺而搬家離開長野。
據善福寺附近居民所言,坂下夫婦二人獨居,從未見過有年輕男性的身影。也從未曾聽說他們有兒子或侄子之類。事實上,居民登記記錄與戶籍謄本均表明坂下夫婦之間並無子女。那麼,後備箱裏的年輕男人是誰?他又是如何介入坂下夫婦的生活的呢?坂下夫婦究竟懷揣着怎樣的祕密,以至於招來了勒索?
坂下夫婦在長野居住時期就不太與人交往,即便詢問少數熟人,也都表示夫婦身邊並沒有過什麼年輕男性,至於招致勒索的祕密,更是無人知曉。
不久,搜查總部挖掘到一件可能是招致勒索的祕密之事。據長野居住時期的熟人透露,信彥並無兄弟姐妹,但久惠有一個年長四歲的哥哥,名叫永介。據說永介年輕時便不曾有固定工作,是個四處流浪的人物,並且長期音信全無。莫非永介其實是被坂下夫婦殺害了?後備箱的男人通過某種契機得知此事,從而勒索夫婦?
然而即使如此,新的謎團也接踵而至。後備箱的男人是如何得知永介被坂下夫婦殺害的呢?他手裏掌握着能證明坂下夫婦殺害永介的何種證據?
「是啊。我們家晚餐向來是喫白米飯的,那天應該也是吧。」
中午過後,位於北區的瀧野川警察署回覆說,有符合諮詢事項的人物。聰駕駛犯罪資料館那輛破舊的麪包車,載着緋色冴子前往瀧野川警察署。在那裏,聽取了關於該人物的詳細情況。
「首先需要按順序說明。最值得探討的問題,是威脅者死亡當天,坂下家的晚餐。」
聰將此事告訴緋色冴子,雪女說:「你告訴她『麪包』。」
寺田聰終於讀完調查文件,抬眼看向牆上的時鐘,已是下午五點二十分。還有十分鐘下班。由於閱讀過於全神貫注,眼睛有些痠痛。聰揉了揉眼睛。
「是的。」
逮捕後四十八小時,久惠被移送至檢察官。在檢察官的審訊中,久惠同樣拒絕透露任何信息。但檢察官認爲根據現有證據足以定罪,便決定起訴。
「……這話何等殘酷。請道歉。」
「沒想到您願意見我們。聽聞無論是警察還是媒體,凡是試圖詢問案件相關事宜的人,您都一概謝絕會面。」
3
「這張照片哪裏讓您在意呢?」
真難以置信,眼前這位女性,竟會是在警方審訊乃至法庭上,都始終不願透露受害者身份及威脅內容的那位意志堅韌之人。
諮詢事項的內容讓聰感到驚訝。無法理解爲什麼要諮詢這樣的事情。但雪女並沒有回答,轉身回到館長室像往常一樣閱讀調查文件。聰帶着疑惑發送了諮詢請求,然後繼續給其他案件的證物和遺留物品粘貼二維碼。
「即便那是,與您丈夫共進的最後一餐?」
「說來聽聽。」
然而,這種說法很快就被看過永介照片的坂下家鄰居否定了。儘管永介和信彥都是中等身材,但永介是細長的眯縫眼,而信彥則有着大大的雙眼皮。怎麼看永介都無法僞裝成信彥。
緋色冴子指向一份貼在硬質襯板上的一張照片。
「你們知道他是誰了?」
「還有一處有意思的發現。」
「這瀝水籃裏的,是晚餐後清洗的餐具吧。如果是喫米飯,按理說應該有從電飯鍋裏盛飯用的飯鏟。很難想象唯獨飯鏟洗淨後沒放進瀝水籃。那麼,可以認爲晚餐時原本就沒使用過飯鏟吧?」
「嗯。準確地說,是現場照片。」
出獄後似乎是暫時租住在一間公寓裏。她從丈夫那裏繼承了輕井澤的一大片土地,賣掉了一部分用來支付租公寓的費用。七年前,某房地產公司計劃在久惠擁有的部分土地上建造一所高級養老院,向久惠提出了意向。久惠以自己也能入住該養老院爲條件,同意出售土地。兩年後,養老院建成,久惠便搬了進去。
久惠終於在事故的兩週後恢復了意識。得知丈夫在事故發生後不久去世的消息,她幾近崩潰。
「如此想了解的就都齊了。接下來去見她。」
「……我家的晚餐?」
「失禮了。」雪女用平淡的語調說道。
「是什麼?」
「沒有飯鏟。」
「既然收到了那樣的留言,就不可能不見了。不過,僅僅是見一面而已。我什麼也不會說的。」
「根據搜查報告書,您家的餐廚區裏,洗淨的電飯鍋內膽還略帶溼潤。所以,晚餐應該是喫了米飯吧?」
是位嬌小、面容端莊的女性。雪白的頭髮如蓬鬆的棉絮般覆在頭頂。案發時她六十歲,今年該有八十六了。
「坂下女士,有客人來了。」
「她?」
「但是,勒索一事本就是警方通過信彥瀕死之際的遺言得知的。這說明勒索的具體內容信彥也一定知情,勒索的對象不單單是久惠,而是他們夫婦倆。如果男人是久惠的私生子,威脅的內容只能是『要向信彥揭發這件事』。如此一來,理應只有久惠一人被勒索纔對。」
「我們是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的。感謝您撥冗相見。」聰開口道,「我是寺田聰。這位是館長緋色冴子。」
我就是不明白才問的啊……心裏腹誹着,當然聰並沒有說出口。
「久惠不透露後備箱男人的身份,是不是因爲一旦其身份暴露,就會牽連出被勒索的把柄?」
有些週刊雜誌對後備箱男人的勒索把柄提出了獨特的見解。認爲與久惠共同生活的丈夫,其實是哥哥永介?後備箱的男人嗅到了這個祕密,從而勒索永介和久惠。
接到指示的聰立刻開始調查她目前住在哪裏。
敲了敲館長室的門。不等回應便走了進去,緋色冴子仍在閱讀文件。聰告知已讀完文件,試探着詢問道:
掛斷電話後,聰問道。雪女點點頭,用低沉的聲音開始講述。
*
「也有這樣的夫妻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
聰照她說的做了。工作人員的聲音明顯透着疑惑,但還是說了句「稍後給您回電」就結束了通話。
「還記得晚飯做了什麼嗎?」
從大泉JCT駛入關越高速公路,一路向北疾馳。副駕駛座上的雪女一言不發,只顧着翻閱搜查文件。聰也曾因緋色冴子的沉默寡言而感到不自在,如今卻已完全習慣。甚至覺得,這樣反倒更輕鬆,不必像應付普通上司那樣費神。
「你們的話?」
「的確。不過,很有意思呢。」
「神祕男人的年齡在二十到三十歲,剛好與六十來歲的女性的兒子年齡相仿。比如,假設男人是久惠的私生子怎麼樣?是她和信彥結婚前生的孩子。久惠向信彥隱瞞了這個孩子的存在。如果男人威脅要將此事告訴信彥,這對久惠來說不就構成勒索了嗎?男人是以自身的存在作爲勒索的把柄。」
但是,當話題觸及後備箱的男人時,她便陷入沉默。對於警方指出的信彥曾提及男人進行勒索、以及他們已知曉夫婦試圖用車運走並丟棄從樓梯摔死的男人的事實,久惠供認不諱。然而,當問詢涉及男人的身份以及勒索的內容時,她卻三緘其口。
「但就這點而言,存在一處疑點。」
這還是第一次和緋色冴子的推理方向一致,聰感到有些驚訝。
「坂下家的戶型佈局。信彥的書房和臥室在二樓,而久惠的臥室在一樓。夫妻是分開住的。」
一位老婦人靜躺在牀上,看到聰他們,便按下了手邊的開關。牀的上半部分緩緩升起,託着她呈半坐姿勢。
「是的。我丈夫是個從不下廚的人。」
「是的。是關於『後備箱男人』真實身份的猜測。」
「坂下久惠。」
4
「——同樣的方向?」
「其實,關於後備箱男人的身份,我想到一個假設……」
「……飯鏟?」
那是拍攝的餐廚區瀝水籃的照片。瀝水籃裏放着兩個大平盤、兩個小平盤、兩個湯碗、兩個茶杯、兩雙筷子、一雙烹飪用長筷子、一個盛湯用的大湯勺。
緋色冴子取出一張照片。正是之前也給聰看過的、拍攝坂下家餐廚區瀝水籃的那張。裏面放有:兩個大平盤、兩個小平盤、兩個湯碗、兩個茶杯、兩雙筷子、一雙烹飪用長筷子、一個盛湯用的大湯勺。
「那天,是您做的晚餐吧?」
雪女的大眼睛望向了聰。
久惠平靜的面容泛起了一絲慍怒,
這是一起犯人明確、但受害者身份成謎的,與通常情況相反的案件。
那個身份不明的勒索者——後備箱裏的男人,究竟是誰?男人勒索的把柄又是什麼?並且,久惠爲何一直保持沉默?律師應該忠告過她,三緘其口會惡化法官的印象。事實上,她也因此被認定爲毫無悔意,被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爲何寧願付出如此大的代價,也決不吐露哪怕一個字?看完資料的聰滿心都是疑問。
翌日一早,聰一到犯罪資料館上班,緋色冴子就指示他立刻向警視廳管轄下的各轄區警署,以及毗鄰東京的各縣——神奈川、崎玉、千葉、山梨的縣警察局發送諮詢事項。
「是的。」
審訊主要圍繞後備箱男人的身份展開。但無論詢問多少次,久惠既不肯透露男人的身份,也不肯說出勒索的把柄。檔案資料中還留存着審訊官與久惠的審訊記錄,翻閱這份報告時,能明顯感覺到審訊官當時陷入了相當棘手的境地。
「看了就能明白。」
「具體講講?」
「能聽聽您的想法嗎?」
五分鐘後,工作人員打來電話。說久惠同意會面。工作人員似乎也對久惠爲什麼會答應感到奇怪。
「您無需告訴我們任何事。只需聆聽我們的話即可。」
「……什麼?」
這對氣質優雅、生活富足的小資夫婦,因遭勒索而致勒索者死亡,並試圖遺棄屍體。此案瞬間成爲媒體絕佳的報道素材。電視、報紙和週刊雜誌的記者們競相採訪報道該案的判決。然而,即使在審判中,久惠也始終保持沉默。無論律師如何勸告,她都不曾開口。
「不過,你關於『久惠不透露後備箱男人身份,是因爲暴露身份會牽連出被勒索把柄』的想法本身不錯。我也在思考同樣的方向。」
那是一棟三層建築。旁邊緊挨着一片花圃,粉色的波斯菊開得正盛。聰將麪包車停入停車場。一下車,便感到肌膚泛涼。與尚有餘暑的東京相比,溫差之大令人驚歎。難怪此地作爲避暑勝地如此受歡迎。
說着,她步入室內。緋色冴子和聰隨後跟上。
緋色冴子說道,
房間約六疊大小。木製的地板,一張樸素的牀,牀邊配有邊桌和椅子。房間的一角設有洗漱臺和櫥櫃。
向前臺表明來意後,一位女性護工出現在面前。在她的引路下,登上了二樓。樓內寂靜無聲,簡直如同醫院一般。護工敲了敲二樓一間房的門,隨後推門而入。
「啊,您說得對。」
「什麼疑點?」
養老院名叫「白冠園」。聰連忙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工作人員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在聽到聰報了警察的名號後承認久惠現居住在那裏。但是,工作人員說久惠已打定主意,無論對方是警察還是媒體,關於那起事件的一切問題都拒不回答。
在碓冰輕井澤IC下了高速,依照導航指示行駛。四周羣山連綿,自然森林廣袤延展。進入輕井澤町後,穿過一片別墅林立的雅緻地帶。行駛約十分鐘,便抵達了「白冠園」。
「已經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不記得了。那麼久遠的晚餐,沒人會記得吧。」
「是誰呢?」
由於久惠在審判中仍未就上述兩點關鍵問題作出說明,被視作毫無悔意,最終因傷害致死及遺棄屍體罪被判處了頗爲罕見的十五年有期徒刑。久惠沒有上訴,判決生效。
事故三個月後,久惠已能拄着柺杖行走。搜查總部等待的就是這個時機,以傷害致死及遺棄屍體嫌疑逮捕了久惠。
「暴露身份,會牽連出被勒索的把柄?」
「今天已經下班了。明天再說。」
第二天早上,聰駕駛着犯罪資料館那輛破舊的麪包車,載着緋色冴子前往輕井澤。
首先向久惠服刑過的監獄詢問,得知了出獄後負責她的保護觀察官的姓名。接下來又去拜訪了這位保護觀察官,得知了久惠現在的住址。據保護觀察官所說,久惠原判十五年刑期,因獄中態度良好,服刑十三年便得以出獄。
「您說要進行再搜查,是報告書中有什麼令人在意的地方嗎?」
「初次見面。」坂下久惠微笑道。
前來此處之前,聰已聽過了緋色冴子的推理。當她指出「飯鏟缺失」這一點時,聰恍然大悟。爲何自己此前從未察覺?是因爲自己幾乎不下廚嗎?案發時的搜查員們未能注意到這一點,或許也因爲盡是些不下廚的男性吧。
「沒有飯鏟,就無法盛取白米飯。如此一來,當天的晚餐,應該沒有白米飯。」
「你在說什麼胡話。菜單我雖不記得了,但煮了米飯是確定的。我記得洗過電飯鍋內膽。」
「沒錯,因爲電飯鍋內膽被清洗過,所以它用於準備晚餐這一點毋庸置疑。然而,白米飯未被煮制也是事實。要解釋這一矛盾,只需這樣考慮即可——用電飯鍋製作的並非米飯。」
「……不是米飯還能是什麼?」
「是麪包。」
「……麪包?」
「電飯鍋也可以製作麪包。比起烤箱烘烤,具有步驟簡單、所需工具少、耗時短、可預約時間等優點。那天的晚餐,您用電飯鍋製作的是麪包對吧?或許是因爲得知電飯鍋也能做麪包後,一時興起便試着做了吧。」
久惠沉默不語。
「那麼,這裏就又出現了一處矛盾。您丈夫信彥先生的胃中,發現了咀嚼過的米飯。而另一方面,後備箱男的胃中,發現了咀嚼過的麪包。這項證據表明的事實爲:與您共進晚餐的,並非信彥先生,而是後備箱男。
此前警方一直認爲,是信彥先生與您共進晚餐後,後備箱男纔來訪。但事實並非如此,而是後備箱男與您共進晚餐後,信彥先生纔來訪。
這樣一來就很奇怪了。按理說,在那棟房子裏與您共同生活的應該是信彥先生。然而,信彥先生卻是從『外面』來訪,這意味着什麼呢?」
久惠依然沉默。
「一種可能性自然地浮出水面。在那棟房子裏與您共同生活的『信彥先生』,莫非是後備箱男假扮的?」
「……假扮?」
「是的。一位二十至三十歲的年輕男性,化裝成了六十三歲的信彥先生。您與『信彥先生』在家中分室而居,但若『信彥先生』實爲替身,這也就不足爲奇了。」
「簡直是胡說八道。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大概是因爲,信彥先生早在很久以前,很可能因某種原因——或許是某種急性病去世了。然而,您有着必須隱瞞信彥先生死訊的理由。於是,爲了製造信彥先生仍在世的假象,您僱人假扮了他。」
「我必須隱瞞丈夫的死訊?什麼理由?」
「信彥先生從父母那裏繼承了輕井澤的大片土地。如果信彥先生去世,將由您繼承土地,但屆時需要繳納高額的繼承稅。最壞的情況下,可能不得不爲了支付稅款而出售土地本身。對這片土地懷有深厚感情的您,爲了防止這種情況,才決定隱瞞信彥先生的死訊吧。
最終,『信彥先生』被確認死亡,而您也不得不繳納遺產繼承稅了。據說您恢復意識時,聽聞『信彥先生』去世而近乎崩潰,不僅是因爲得知『被誤認爲信彥先生』的兄長去世了,更因爲您立刻意識到,隨着信彥先生的死亡被確認,必須爲輕井澤的土地繳納鉅額繼承稅了吧?」
實際上與您共同生活、作爲『信彥先生』的人,是您的兄長永介先生,而後備箱男是知曉了這個祕密後進行的勒索。但是,由於永介先生的眼睛細長,而附近居民卻證言說『信彥先生』是個雙眼皮的大眼睛,所以這種說法被否定了。
北島在死去時,或許還化着看似六十多歲男性的妝容,但由於屍體被燒燬,這一點已無從辨認。化妝工具及北島的各種隨身物品,大概是爲了與屍體一同掩埋而放入了後備箱,但這些物品中,有的被燒燬,有的熔化,原本是什麼也已無法辨明。
「那麼,事故那天死去的信彥是誰?按你的說法,假扮信彥的是後備箱男對吧。但後備箱男是在後備箱中被發現的。這樣的話,開車的那個人是誰呢?」
我們查詢了這類人物後,發現了一位符合特徵的男子。是一位名叫北島保春的劇團成員。據聞他對同伴說『找到了報酬豐厚的工作』後便杳無音信。一個月後,同伴向東京都北區的瀧野川警察署提交了失蹤報告。這個名字,您應該不陌生吧?」
「您的兄長在協助您執行『僱人假扮信彥先生』的計劃後,想必爲了察看情況,也會時常造訪善福寺的家吧。永介先生那天晚上也去了坂下家。
「打擾了。」 緋色冴子和聰說着,站起身來。
您的家中,附着着大量假扮信彥先生的北島的指紋。然而,由於北島的皮膚被燒燬,無法提取指紋,因此您家中留下的是北島指紋一事未曾暴露。
「……」
「真是個有趣的故事呢。不過,故事太長了,聽得我有些累了。能否請你們回去了呢?」
「某個週刊雜誌曾提出一種說法:
關門時映入眼簾的,是那位在病牀上半坐起身、面帶微笑的、氣質高雅的老婦人的身影。
沒有任何證據。況且,她已然付出了贖罪的代價。
「北島進行了化妝,扮成六十多歲的男性:塗抹粉底製造衰老的肌膚,用眉筆勾勒陰影模仿皺紋、凹陷和斑點,在頭髮上塗抹髮蠟使之呈現花白。舉止行動稍顯遲緩。對於身爲劇團成員的北島來說,完成這樣的表演應該並不困難。然而,北島逐漸對長期假扮信彥先生感到厭倦。這便導致了勒索。
當天晚上,後備箱男開始以『自己正在假扮信彥先生』這件事爲把柄,要挾您和您的兄長。發生了爭執,意外導致替身死亡。你們試圖將後備箱男的遺體埋葬在與信彥先生相同的地點,但在搬運途中遭遇盤查,在不願被警察察覺端倪的驚慌下引發事故並導致了汽車着火。受了燒傷的兄長,很自然地被誤認爲是信彥先生了。」
此外,因永介先生的指紋也已無法提取,將兄長誤認爲信彥先生一事也未被糾正。執行盤查的警官雖然看到了駕駛座上兄長的樣子,但置身於夜晚的黑暗之中,也並未察覺其容貌與後來電視等媒體報道的信彥先生有所不同。」
久惠聽完後,沉默了許久。隨後,她微笑着說道:
「那麼,擔任信彥替身的人是誰?」
您決定將錯就錯,維持這個誤會。若真相敗露,信彥先生早已去世的事實便會曝光。那麼,欺騙繼承稅的行爲就會暴露,將面臨鉅額的追繳稅款。如此一來,爲支付稅款,輕井澤的土地必出售無疑。這是您無法承受的後果。因此,您拒絕透露後備箱男的身份。因爲一旦透露,便會查明他是劇團成員,進而引出他是否曾假扮信彥先生的嫌疑。
事故發生後兩週,您終於恢復了意識。此時您得知的是:兄長被誤認爲信彥先生,以及從後備箱中發現的信彥先生的替身男子,因被燒燬而被當作身份不明的屍體處理。
您和兄長決定隱瞞信彥先生的死。大概也考慮過由兄長來假扮信彥先生,但兄長與信彥先生,無論體型還是容貌都完全不像。因此,您僱用了後備箱男來假扮信彥先生。雖說假扮,但要長時間欺騙附近鄰居也很困難。於是,您與『信彥先生』在案發前一年,從長野市搬到了善福寺,這大概就是爲了避免『信彥先生』是冒牌貨一事被識破吧。」
信彥先生的遺體,大概是埋在了土地的某處。單憑您一人體力上恐難完成,多半也求助了您的兄長。據說您兄長沒有固定職業,四處漂泊,但仍與您保持着聯繫。可能是您聯繫了兄長並尋求幫助。
「……簡直荒唐。」
誠然,此說有誤。然而,兄長若要替代信彥先生,在特定條件下是可以做到的——那就是全身燒傷、容貌難以辨認的條件下。雖非有意替代,但結果卻是受了燒傷的兄長被認定爲了信彥先生。
久惠面色平靜地聽着,但未作任何回答。
「看到擔任信彥先生替身的男子,附近居民深信不疑他是位六十多歲的男性。由此,我推測其有可能是從事替身、演員之類的職業。考慮到你們夫婦搬家是在案發的一年前,替身也應是從這個時間點開始的這份工作。也就是說,他很可能從一年前就被認爲行蹤不明。
「是參與了後備箱男假扮信彥先生計劃的人物。是您的兄長永介先生。」
警方當時搜尋的是在事故發生日——10月15日之後行蹤不明的、二十歲至三十歲的男性。然而,本該關注的是在事故發生很久之前就已下落不明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