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屋頂上
《赤色博物館》 · 大山誠一郎 · 1.8萬 字
1
打開門,屋頂正沐浴在一片夕陽之下。體育館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吹奏樂部演奏的《畢業照》。這是明天的畢業典禮上使用的曲子。少女彷彿在配合着旋律,緩緩地邁開了步伐。
屋頂上有些地方設有長凳和混凝土花壇。花壇裏白色和黃色的水仙花隨着晚風微微舞動。二月底的風還很寒冷,這讓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微微顫抖。屋頂白天可以自由出入,午餐時間會有學生坐在長凳上享用便當,但現在只有一個人坐在長凳上。或許是聽到了少女的腳步聲,那人轉過了身。
「前輩,我可以坐在這兒嗎?」少女問道。
「當然可以。」對方微笑地回答道。
少女輕輕地坐在旁邊,幸福的感覺漸漸地油然而生。兩人並排坐着,透過圍欄眺望校園。染成一片緋紅的校園裏幾乎沒有人影。周圍林立的家家戶戶的窗戶裏逐漸開始亮燈。天空飄浮着幾片雲彩,像是硃紅和紫色的織錦。《畢業照》那悠揚的旋律飛揚到天際中,漸行漸遠。明天就是畢業典禮了,吹奏樂部的演奏彷彿都投入了最熱烈的情緒。
今天在體育館舉行了畢業典禮的聯合彩排。之前三年級和一二年級的學生是分開演練的,今天他們碰了面。三年級的學生在《G弦上的詠歎調》的旋律中紛紛登臺,領取代替畢業證書的紙張。接着,在吹奏樂部的伴奏下,一二年級學生合唱了《畢業照》,三年級學生則合唱了《螢火蟲之光》。雖然《螢火蟲之光》是首老歌,但少女聽得都快要哭了。
三年級要參加國立及公立大學後期日程考試*的學生,由於距離考試日僅剩十天左右,排演結束後他們就先回家了。其他的學生中有的會去各自所屬的社團中露面,將自己的經驗傳授給下課過來的一二年級學生。每個社團活動室都洋溢着活躍的氣氛。而現在已經是下午5點20分了,經驗傳授已經結束,絕大多數學生都放學回家了。【*注:後期日程考試。在日本,國立大學的入學考試分爲第一次考試和第二次考試。兩次考試的分數會合計,以判斷是否合格。第一次考試是檢測高中期間基礎學科的學習完成度的全國統一考試,第二次考試則是各個大學爲檢驗考生是否具有相應的資質和能力接受學校的學士課程教育而進行的自主招生考試。自主招生考試又分爲前期日程考試和後期日程考試,即所謂的「分離分割方式」。學校首先舉辦前期日程考試,公佈錄取名單,合格者辦理入學手續。接下來再進行後期日程考試的錄取及入學手續的辦理。近年來,爲了確保招收到各種各樣的人才,大多數學校都廢除了後期日程考試中的筆試內容,引進了通過高中時期的活動或面試來判定合格與否的推薦入學制度。】
「前輩,馬上就要分別了呢。」少女的側臉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之下。面向少女的是一雙沉穩的雙眸,目光堅定得讓人想不到它的主人只高了一個年級。
「是啊,快了呢。」
「即使不能再見,也請你一定要記住我。」
「不能再見這種說法太誇張了。放假的時候隨時都可以見啊。」
「但一年也只能見兩三次啊。」
「你可以給我打電話,也可以寫信啊,我肯定會回覆你的。」
「你這麼說我很開心。」
少女的心中湧上一股熱切的念頭,這股念頭催促着她,讓她下定了決心。
「我喜歡前輩。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嗎?」
說出來了。少女屏住呼吸仰視着對方。前輩喫驚似的睜大雙眼,臉上卻還掛着微笑。太好了,至少沒被討厭。少女鼓起勇氣,繼續說起後面的話。清晰悅耳的聲音飄向黃昏的天空中。
少女還不知道接下來會有怎樣的命運等待着她。
2
2月28日這天是星期五,友永慎吾離開了位於品川的工作單位。他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乘坐開往大船方向的京濱東北線,而是坐上了山手線的內環線。
「喲,好久不見了。」
「你經常跟藤川聊天吧。」
「我不知道藤川有喜歡的人。」
時間已經五點過了,慎吾和下田一起走出了社團室。
「請不要小看警察好嗎?我們自然也對清潔工進行了徹底的調查,畢竟在被害人的死亡時間裏他離被害人最近。調查結果顯示他是清白的。他既沒有殺害藤川的動機,也沒有必要撒謊說他聽到了藤川在跟誰談話。如果沒有符合條件的談話對象,纔會懷疑到說了謊的清潔工身上。而且,藤川確實是死在樓頂上的。藤川的後腦勺撞到了屋頂的混凝土花壇的角上,角上沾有血跡,而且傷口的形狀也與花壇角完全匹配。再者,負責打蠟的清潔工並沒有必要去屋頂。」
第二天的3月4日下午在殯儀館舉行了葬禮。慎吾、下田和古川三人跟美術部的後輩們一起出席了葬禮。溫柔而親切的由裏子深愛同學們的喜愛,有超過100個人參加了葬禮。
「謝謝。」
「不是我。」古川用冷靜的聲音回答。
慎吾的腦海裏浮現出二十三年前的3月1日那天的情景。
慎吾懷疑自己的耳朵。藤川由裏子是美術部的學妹。下田的臉上也露出驚訝的神色。下田繼續問道:「她是怎麼死的?」
「藤川喜歡的不是你嗎?」
「你之後又幹了什麼?」
「喂,準備什麼時候從政啊。」下田朝他打趣。
「也不是我。」下田有一絲慍怒,然後緊盯着慎吾,「那你呢?」
「嗯,畢竟是前輩和後輩的關係,但誰都沒有說過喜歡對方的話。」
*
慎吾正在做着出門的準備,母親有些慌張。
「美術部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兩個三年級學生吧。是叫下田寬和古川宏平吧。你離開活動室的時候他們兩人在做什麼?」
「兇手會不會是那個清潔工呢?真實的情況是他在打蠟的教室裏殺掉了藤川,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便把遺體搬到了樓頂。爲了捏造出一個兇手,便撒謊說自己聽到了藤川在跟什麼人談話。」
「藤川有喜歡的人?這是什麼意思?」
「挺好的。洋子呢?」
「要去京都啊,真好。」
「回答『噢,是嗎』然後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裏?我可不願這樣。」
第二天事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兩名刑警拜訪了慎吾的家。
「所以你們在懷疑美術部的高三學生嗎?」
下田遲疑了一會兒,對慎吾說:「我在想藤川是不是喜歡你啊。」
「有個二年級的女生死在學校了。」
三人是1991年3月畢業於都立西之原高中的同學,都隸屬於美術部。畢業後的二十三年來,各自的工作都不同,但現在也會一年聚上一次。大學的社團成員自不必講,高中的社團成員到現在還有聯繫,這是相當罕見的。大部分人在剛剛畢業時也會有聯繫,但不久後就各奔東西了。三人到現在還繼續見面,是因爲畢業典禮的前一天所發生的那起事件。那起事件將三人緊密地聯繫在了一起。
「我也覺得很可疑。如果不是摔倒了撞到頭部,那藤川是怎麼死的呢?」
「我們並不是要懷疑你。實際上,有位清潔工告訴我們說藤川被害之前正在屋頂上與什麼人在談話。當時這位清潔工正在四樓的教室打蠟,時間是下午5點20分許。關於談話的內容,藤川似乎對對方說『前輩,馬上就要分別了呢』。二年級的藤川稱呼對方爲對『前輩』,說明對方是三年級的。而且,使用『前輩『這種親近稱呼的高年級學生應該就是社團活動的學生吧。」
「奈津美還好嗎?」
由裏子的雙親經營着一家書店,他們眼睛都哭得紅腫了。父母非常疼愛自己唯一的女兒,看到兩人的憔悴模樣着實讓人心疼。
「剛剛提到的打蠟的清潔工還聽到了藤川的一句話,『我喜歡前輩。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嗎?』藤川向屋頂上跟她見面的人告白了,也就是說,藤川喜歡的對象把她給殺了。」
「安土那傢伙肯定在隱瞞什麼。又不是老年人,好端端的高中生怎麼會摔倒撞到頭部就死了呢?」
「在屋頂上。」
刑警走後,慎吾給下田和古川打了電話,兩人都說刑警去找過他們了。於是三人決定在西之原高中附近的咖啡店碰面。
古川端正的臉上浮出一絲苦笑:「別這樣啊。」他考上了東北大學,畢業後在國土交通省當着「精英派」公務員,在外地流連週轉後現在回到了東京。
「是的。」
「好得不得了。特別是最近,胖得跟個河豚似的,真是無可奈何。」
下田寬在大學畢業後馬上結了婚要了孩子。與其這樣說,倒不如說是奉子成婚,所以才四十歲孩子明年就要考大學了。
慎吾頭也不回地拋下一臉擔憂的母親,出發去學校了。
「爲什麼要問我這種問題?你們是在懷疑我對藤川做了什麼嗎?」慎吾反問道。
走出車站的檢票口後,他的肩膀冷不防地被敲了敲,回過頭看,下田寬正露着潔白的牙齒。他是經歷過那起事件的美術部原三年級學生的一員,現在在當初中美術老師。
「首先想確認一點的是,我們之中如果有誰是藤川在屋頂上見的『前輩』,那就老實地說出來吧。」慎吾向下田和古川說道。
「被殺害?有誰會殺藤川啊?」
「我?那不可能的。我沒有被藤川告白過。」
「總覺得有些可疑。」下田在鞋櫃前說道。
「友永前輩,好久不見了。恭喜你考試合格。」由裏子浮現出沉穩的笑容。
「我不知道。藤川從沒提過這種話。」古川回答道 。
「清潔工雖然沒有殺害藤川的動機,但不小心聽到談話這件事是真的嗎?雖然我不願意這麼想,但是也有人想搞惡作劇說在傍晚幾乎沒有人的高中裏聽到了女學生說話,這也說得通吧。」
「那麼,有誰知道藤川喜歡的是誰嗎?」
*
「或許你都知道了,藤川由裏子有可能是被人殺害的。她可能是在校舍的屋頂上被人推倒,頭部撞到了混凝土花壇上。死亡時間是下午五點到六點之間。」
慎吾想起了前一天參加畢業典禮的聯合彩排而來到學校,久違地造訪了美術部的社團室。由裏子正混在其他的一二年級的學生中間畫着畫。
三年級七班的學生有一半都來到了教室。有些人興奮地喋喋不休,有些人不安地一言不發,還有些人眼角包着淚水。班主任安土終於出現了。他好像沒有休息好,面容憔悴,雙眼佈滿血絲。安土重複着電話裏說過的話。
「屋頂上?是摔倒了嗎?」
「畢業過後也要常來社團室玩哦。我很期待你的京都伴手禮。」由裏子微笑着說道。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去接電話的母親發出了驚訝的聲音。「我知道了。」說完後便立刻放上的聽筒。
「當然不是我啊。」古川和下田都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但是他們也只活了十八年,並不具備識破對方謊言的能力。
「警察也這樣考慮過。但是,清潔工一共有四個,一兩個就算了,四個人同時都想搞惡作劇,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吧。這些清潔工從未接到過投訴,頗受好評。」刑警目不轉睛地盯着慎吾,「那麼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案發當日,畢業典禮的聯合彩排結束了後你做了什麼?」
這不可能啊。到底是誰動了殺她的念頭呢?
「在哪裏?」
「在西之原四丁目坐上了都電*,於東池袋四丁目下了車,在池袋的書店待了一個小時左右後,又坐都電到學習院下站下車回了家。到家的時候應該是六點半左右。」【*注:都電,全稱東京都電車,是東京都交通局經營的地面有軌電車。1970年代初,大部分的地面有軌電車的路線都被棄置不用,現在僅存一條「荒川線」還在正常運營。文中的「西之原四丁目」「東池袋四丁目」「學習院下」都是荒川線的站名。】
這個時候,由裏子被害已經成爲了公然的祕密,好像是在屋頂上被誰推倒了撞到了頭部。這個傳言在學生和家長間悄悄地擴散開來。她死後三天才守夜,似乎也印證了這個話。守夜推遲只能認爲是進行了司法解剖吧。
「友永前輩動了些歪腦子呢。」
「被殺害的吧。」
「古川馬上要參加東北大學的後期日程考試了,彩排結束後在活動室稍微露了下臉就回去了。下田跟我一起在五點過離開了活動室,在學校正門分開的。我們回家的方向不一樣。」
「案發當天有畢業典禮的聯合彩排,全體高三學生都來了學校的。請你告訴我們你之後的行蹤。彩排完後你是直接回家了嗎?」
「死的學生是誰?」下田問道。
慎吾糊塗了。不管怎樣他都想要了解詳細情況。突然說取消畢業典禮,這是他沒辦法接受的。給下田和古川家打了電話,他們也接到了同樣的通知。他們兩個也不能接受,於是慎吾便提議去學校看看。
早上七點過,慎吾狼吞虎嚥地在餐廳裏喫着早飯。今天終於要畢業了,但卻沒有絲毫的寂寥,更確切地說是一種終於要解放的情緒高漲的感覺。倒是母親有些寂寞,噙着淚水說道:「今天是最後一次看你穿那身制服了啊。」
「二年級一班的藤川由裏子。」
慎吾和下田走進預約好的居酒屋,古川宏平已經在等他們了。
「你老爸老媽也說過同樣的話吧。」
「還有一個問題,藤川喜歡的是誰,你知道嗎?」
「安土老師打來的。他說畢業典禮取消了,要大家就在家裏待着。」
安土生硬地點了點頭,然後環視着學生們:「今天的畢業典禮取消了,你們都回去吧。有些同學馬上就要參加國立大學的後期日程考試了吧,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學生們不情願地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這麼說起來,你兒子明年要考大學了吧。」
「是啊,但他根本不學習,完全沒有危機意識,真讓我頭疼。」
「用『前輩』來稱呼的並不都侷限在社團活動的高年級學生吧。不也有可能跟社團活動之外的高年級學生關係親近嗎?」
「死在學校?」
「好久不見,」慎吾回答。
兩天後的3月3日,由裏子的家裏舉行了守夜儀式。守夜只願意由親屬們來進行,所以學生們沒有露臉。
「誒、什麼?」
*
「確實如此,比如學生會之類的。但是你也知道吧,藤川既沒有進學生會也沒有進委員會,又不曾去補習班學習。她朋友說,除了美術部的高年級學生外實在想不到其他人選了。」
安土猶豫了一會兒,回答道:「頭部受到了撞擊。」
「警察說藤川在屋頂與『前輩』見面,還跟他告白了。他們好像在懷疑那個『前輩』就在我們之中,還問了我那天畢業典禮結束了後都做了些什麼。」慎吾說道。「我也是。」下田和古川都點了點頭。藤川由裏子的死亡時間裏,慎吾正在池袋的大型書店,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下田那個時候回家了,但父母都在工作,並沒在家,也沒有不在場證明。古川則在備戰後期日程考試,而能夠作證的也只有母親。警察認爲至親有作僞證的可能。簡而言之,三人都是懷疑對象。
「你要幹什麼?老師不是說了嗎,畢業典禮中止了,自己在家待着……」
「下田,那你呢?你知道嗎?」慎吾問道。
慎吾一言不發。不得不承認刑警的話是正確的。
果然是被殺害的,慎吾想着。刑警來找我應該是爲了找尋由裏子被害的原因吧。
「彩排結束後我去小賣部買了麪包作爲午飯,之後去了美術部的活動室,跟後輩們聊天並傳授經驗給他們,離開活動室的時候應該是五點過。」
進行了些沒營養的對話後,由裏子向慎吾展示了最近畫的畫。由裏子的畫裏面風景畫居多,但她本人的性格就像反映在作品中一樣,給人一種平和安穩的感覺。跟上回看到的畫相比,她的技術進步了不少,慎吾對此非常佩服。這確實很像她的風格,孜孜不倦而又堅持不懈。
「京都也好其他地方也好,只要能離開父母身邊就好。我爸反對我說,東京也有大學啊,去其他地方唸書還要花錢租公寓,這可不行。我就對我媽說,我在京都念大學的話,你去京都旅行的時候就能住在我的公寓了,可以省下酒店費用。我媽十分感興趣,便這樣說服了我爸。我家裏老媽比老爸更強勢。」慎吾使壞似的說着,讓由裏子咯咯地笑了起來。
「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藤川經常在看你。活動室裏大家都在畫畫的時候,藤川總是在熱忱地看着你畫畫。這麼說雖有點不好,但你的繪畫技藝並沒有到出類拔萃的程度。她熱忱地看着你畫畫,並不是對畫感興趣,而是對你本人感興趣吧。」
慎吾茫然了,這種事他從未曾發覺過。
「友永,我也想問你,藤川在屋頂的告白對象是不是就是你啊?你老實地說出來啊。」下田似乎想擡槓。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是我。你們是想說我在撒謊嗎?」慎吾憤懣地回應道。
「藤川既然稱呼了『前輩』,那麼對方就在我們三人之中。藤川又滿懷熱忱地看看着你,那除了你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了啊。」
「開什麼玩笑!你對警察也說了同樣的話嗎?」慎吾死死瞪着着下田,下田也回瞪着慎吾。
古川用冷靜的聲音說:「你們兩個都不要激動,這不是起內訌的時候。我相信友永,他不會說謊的。下田,你認爲友永會說謊嗎?」
「姑且還算相信他吧。」
「那麼,跟藤川交談的『前輩』應該是我們之外的其他人吧。可以稱得上『前輩』的對象再怎麼也有幾個吧。警察也不是泛泛之輩,他們肯定會找出『前輩』是誰的,我們不需要擔心。」
聽到安穩的話語後,慎吾的心緒也平靜下來。
「剛纔抱歉了。」下田說道。
「不用在意。」慎吾回答。
然而,警察終究還是沒能查明『前輩』的身份。慎吾、下田和古川都持續暴露在衆人懷疑的目光之下。由裏子的死可疑又吸引人眼球,綜藝節目都相繼報道,甚至節目標語還打着「可疑的前輩」。
慎吾去了京都的私立大學,下田去了大阪的私立大學,而古川則去了東北大學,大家紛紛離開了東京,因此一個月後綜藝節目也就不再報道案件了。刑警一有機會就來公寓拜訪他,但次數漸漸變少,到大學畢業的時候就再也沒來過了。
由裏子的死已被世間遺忘,但慎吾三人卻無法忘懷。
*
「我曾經還是有點喜歡藤川。」下田輕聲地說着。酒喝得有些快。明明剛剛還在說笑着,現在狀態有些變化,或許是煩惱於兒子的高考,又或許是煩惱於初中美術老師的工作中發生的各種各樣的糟心事。」
古川笑了:「我就知道是這樣。你不是說你看到藤川在活動室滿懷熱忱地看着友永畫畫嗎。你要是專心致志地畫自己的畫,那根本就不會注意到這種事吧。那是因爲下田你也滿懷熱忱地看着藤川。」
下田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我向友永擡槓也是因爲太羨慕他了啊。」
「藤川真的在熱忱地看着我嗎?我怎麼也無法相信。」慎吾側了側首。
瀧野川警署的搜查員有些興奮了。由裏子並非舞臺劇部部員,所以不可能是在獨自練習臺詞。那時的屋頂上除了由裏子外確實還有一個人。由裏子稱對方爲「前輩」,那個「前輩」很有可能就是兇手。
「奇怪的電話?」
警察事到如今又有什麼想問的呢?之前已經跟警察說了無數次了,應該已經沒有什麼話可說了,而且從來也沒聽說過犯罪資料館這種部門,他們到底想了解些什麼呢?
*
犯罪資料館的破舊麪包車裏,聰手握方向盤,緋色冴子坐在副駕駛座,目不轉睛地盯着窗外流連的夜色。兩人正向橫濱市青葉區友永慎吾的家裏移動着。
「保管刑事案件的證物及遺留品、搜查資料,用於研究或是培訓搜查員的部門。我們在確認搜查資料時,發現有些記載遺漏了,爲了補足漏掉的部分纔來拜訪您的。」
奈津美呵呵地笑着,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道:「今天下午六點過,有個奇怪的電話打過來找你。」
「關於這起事件,我們學校的名字不會又被報道出來吧。」
三年級五班的教室正好就在屋頂由裏子死亡地點的正下方。讓由裏子殞命的混凝土花壇旁邊有一張長凳,由裏子應該在長凳上坐過,所以正下方的清潔工才能聽到她的聲音。清潔工過了十分鐘回來的時候就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說明這個時候由裏子已經被害了。
「辛苦了。下田和古川都還好吧?」奈津美也是西之原高中美術部中慎吾他們的一年級學妹,所以認識下田和古川。
「話說回來,春天、前輩畢業、離別,簡直就是「春天」的經典橋段呀。」然後把手中的拖布像麥克風一樣立起來,變着聲音地唱道,「僅僅是畢業,能成爲理由嗎——」,嚇得聰連咖啡都沒泡匆匆忙忙地逃離了現場。
那麼,「前輩」到底是誰呢?
搜查員也問了另外三名清潔工,但他們什麼都沒聽到。負責移動桌椅的兩人和負責打蠟的一人都分別在其他的教室,而且負責移動桌椅的兩人在將桌椅搬到走廊的期間,教室的窗戶一直是關着的,所以聽不到屋頂上的聲音。負責打蠟的清潔工雖然爲了快速將蠟乾燥而打開了窗戶,但屋頂上傳來聲音的時候他正在走廊一側的地板上打蠟,所以他也聽不到聲音。
回到了黃昏下的學校裏,聰再一次面見了校長。
「你回來了。」
聰原本在搜查一課,自他捅了大簍子被降職到犯罪資料館以來已經過了一年了。在搜查一課的時候,一旦發生案件便沒法休息,要一直工作到深夜。而這裏的環境則與那時完全不同。
「已經閱讀過搜查資料了嗎?」
「您知道畢業生的住址嗎?」
奈津美是慎吾在美術部的一年級學妹,自然也知道藤川由裏子的事。但在升到高二那年的四月,由於父親工作的原因而搬到了加拿大,在那邊一直待到了畢業,所以她並不知道慎吾、下田和古川受到了怎樣的懷疑。慎吾自己也幾乎沒跟奈津美講,他總是無意識的迴避這個話題。
可以想到的是,「前輩」愛着其他的女生,爲了把此事告訴她所以纔跟她起了爭執。沒辦法確定「前輩」身份的搜查員們便把搜查的範圍擴大到了全體三年級學生,調查除了美術部員外是否還有其他人親近到由裏子稱呼對方「前輩」,結果並沒有符合條件的學生浮出水面。三年級學生都畢業了,有許多都爲了求學或是求職而離開了東京,這爲搜查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應該知道。我們學校同學會活動非常盛大,多數畢業生都參加了同學會。由於要寄送同學會志,所以畢業生會告訴我們現在的住址。」
中川貴美子往半空中瞪了半晌,說道:「我想起來了。兇手是被害人的前輩,所以綜藝節目各種譁然。節目上講,被害人說『前輩,馬上就要分別了呢』之類的話,甚至還有些告白的話哦。被害人進了美術部,部裏有三名前輩,三人之中有一人就是兇手。當時前輩還沒成年,所以沒有報道出姓名。」
3
如果是現在的話,姓名肯定會在網絡上的大型留言板上被爆料出來吧。
工作進行得很順利,於是該輪到三年組五班的教室了。搬出桌椅後,負責清潔的清潔工爲了散掉清洗劑的異味而打開了窗戶,站在窗邊正準備開始清洗的時候——
一關掉開關,屋頂上又隱隱約約地傳來了少女的聲音。這是在向高年級生告白啊。清潔工雖然很想知道高年級生是怎麼答覆的,但無奈便意實在太強,於是便離開了。過了十分鐘左右他回來的時候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慎吾喝了一口日本酒。23年前的那天,在黃昏的屋頂上,由裏子是在叫誰『前輩』呢?由裏子喜歡的對象是誰呢?在微醺的意識裏,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一個奇妙的想法。就像23年前下田在咖啡店說的那樣,屋頂上由裏子叫的『前輩』就是我,由裏子對我說了喜歡我,然後我又因爲某種原因把由裏子害死了,由於深受震驚,我便把屋頂上發生的事全部忘記了。這太荒唐了,慎吾想。怎麼可能會因爲震驚而把事情都忘記了呢。那天在書店看的書的內容我全部都記得。那不可能是虛幻的記憶。忘記在黃昏的屋頂上害死由裏子這種事是決不可能的。
隱隱約約從屋頂上傳來了少女的說話聲。似乎是一名女生在向高年級生說話。之後清潔工便打開了清掃器的開關。由於作業的聲音太吵,他沒能聽到「前輩」的回話。
雪女面無表情地回答:「滿足這個條件的學生就是兇手。」
這個學生就是兇手——。但是,爲什麼是兇手呢?聰不明所以。
「你還記得1991年2月都立西之原高中的高二女生在屋頂被害的案件嗎?」聰突然想問問中川貴美子。她對於這種煽動大衆情感的案件有着超羣的記憶力。
「前輩,馬上就要分別了呢。」
「挺好的。下田的兒子明年要考大學了。他老是嘆氣說他兒子完全不學習。我想以前下田的父母也感嘆過相同的話吧。至於古川啊,他那種精英官僚的作風可是越來越精進了啊。」
案件歸瀧野川警署管轄,當時針對兇殺和意外這兩個方面都進行了調查,但馬上便摒棄了意外的可能性。地面乾燥且沒有障礙物,根本不會滑倒或是絆倒。此外,即便發生了那樣的情況,憑着17歲的年輕應該能迅速用手支撐住後面。但是由裏子的掌心非常乾淨,並沒有沾上地面的砂子或是小石子等東西,所以她沒有用手反撐住後面。她應該是突然倒下的,以至於她來不及用手撐住後面。從這一點來考慮,應該是被人推倒,或是頭部被人抱着撞向了花壇,所以殺人或者是傷害致死的可能性非常高。
回到橫濱市青葉區的家中已經快十二點了。用房卡打開了玄關的門,妻子奈津美從客廳走了出來。她已經泡完了澡,換上了睡衣。雖然已經卸了妝,但年輕得完全看不出今年已經三十九歲了。
那麼,究竟是怎樣的爭執呢?由裏子向「前輩」說,「我喜歡前輩。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嗎?」這是愛的告白。被告白的「前輩」爲什麼會把由裏子殺了呢?
早上8點50分去三鷹市的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上班,跟門衛大冢慶次郎寒暄後打卡。在助手室放下包包後,去盥洗室洗手,結果遇到了清潔工中川貴美子。她是一名五十來歲、燙着頭髮的女人。簡單閒聊過後,貴美子戴着橡膠手套,想給聰一顆糖果,但聰還是禮貌地回絕了。
「知道了。首先該從哪裏着手呢?」
「你這麼一說我都有點無法確定了……」
「那就剛好了。開始再搜查這起案件吧。」她像機器一樣毫不在乎地淡淡說道。
校舍門前有寬闊的操場,男生們正在操場上踢足球。自從高中畢業的十三年以來,聰就沒有再進過高中,他感到自己真是上了年紀。聰被帶進了校長室。校長是一名五十八九歲的戴眼鏡的男性。
「不會的,這畢竟只是警察內部確認事實罷了。」
「去詢問西之原高中,調查案發當時的學生當中是否有人滿足某個條件。」
友永慎吾和下田寬在下午5點過的時候一起離開了活動室,由於回家方向不同便在正門分手。友永在西之原四丁目的停靠站乘上了都電,於東池袋四丁目停靠站下車,在附近的大型書店待了大概一個小時,然後又乘坐都電在學習院下停靠站下車回家,到家大概是6點半左右。下田寬是騎自行車上下學,5點半左右回了家。
「對。」
「犯罪資料館是什麼啊?」
事件至此陷入了死衚衕。
23年前的案件——。他馬上就醉意全無。今晚與下田和古川見面後竟然還能聽到那起案件的事,讓人覺得這裏面應該有些緣由。
「我喜歡前輩。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嗎?」
然後又去館長室跟館長緋色冴子打招呼,被無視了。館長對聰並未抱有惡意。她對任何人都很冷淡,從不寒暄。總而言之就是缺乏交流的能力。接下來便在助手室,給裝有刑事案件的證物和遺留品的塑料袋上貼上二維碼的標籤。午休時去附近的定食餐廳或是便利店買便當來解決午餐。五點半便停止手頭的工作準備下班。沒有任何加班。
最後目擊到由裏子的時間是當天下午5點10分。所屬的美術部的社團活動結束後,大家正準備回家,她說她想在屋頂上描繪黃昏時的景象,便上了樓梯。這之後便再也沒人看到過她。
5點10分左右,包括由裏子的四名二年級學生和兩名一年級學生離開活動室並上了鎖,而只有由裏子去了屋頂上。這是她最後被目擊到的樣子。
「那麼,請告訴我此人的住址。」聰指着滿足條件的那名學生的名字。
校長毫不隱諱地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那就好。那次事件發生以來的好一段時間裏,學生和家長都非常不安。或許是由於這個原因,學生的學習成績下降了,而且志願者數也少了,費了不少力才得以恢復。我在案發當時是二年級的班主任,第二年升成了三年級的班主任,學生們真的是受了不小的衝擊。
「粗略看了一下。」
*
搜查員認爲,美術部的三名三年級學生中的某一個偷偷溜回了學校,在屋頂上與由裏子見了面。此人在活動室的時候悄悄跟由裏子商量好,決定之後在在屋頂見面。
現在,給證物貼上二維碼的案件是23年前的1991年2月,發生在北區的都立西之原高中的高中女生被害案。發現遺體的時間是2月28日星期四的下午七點過。遺體的發現者是勤務員,他當時走出屋頂,正檢視四周準備鎖上屋頂的門。屋頂允許學生自由出入,並且設有長凳和混凝土花壇。遺體就倒在其中一個花壇的旁邊。
接着,緋色冴子說出了這個條件。
搜查員們也考慮到,「前輩」有可能是由裏子初中時代的部員,所以也將調查方向追溯到了初中時代。由裏子初中是在乒乓球部。警方調查了比由裏子年長一學年、現在是西之原高中的三年級學生,結果沒有人符合條件。考慮到「前輩」並沒有報上姓名,因此「前輩」極有可能是兇手。對方與由裏子之間發生了某種爭執,於是衝動性地殺害了她。
聰從西之原高中回來後,告訴了她調查結果。接着,雪女對友永慎吾說她有一個問題必須要問。聽到這個問題後,聰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完全不明所以。但是,她還是像往常那樣沒再多說什麼。
清潔工將清掃器移動到窗邊的另一頭角落裏時,突然想上廁所,於是關掉了開關。二月末的傍晚氣溫驟降。而且爲了散掉清洗劑的異味而打開了窗戶,冷空氣直往裏灌。清潔工就在這種情形下進行着長時間的工作。
「嗯,謝謝了。」
本案的證物只有被害人身穿的水手服,因此貼二維碼的工作很快就結束了。聰向開水房走去,準備泡杯咖啡,在走廊上遇到了正在拖地的中川貴美子。
犯罪資料館的職責是將戰後警視廳管轄的所有刑事案件的遺留品及證物、搜查資料等保管起來,用於刑事案件的調查研究以及搜查員的培訓。它效仿於倫敦警視廳的犯罪博物館,設立於1956年。模仿本尊「黑色博物館」的名號,資料館也被稱爲「赤色博物館」。之所以稱之爲「赤色」,是因爲建築物本體是由紅磚建造起來的。雖然打着刑事案件的調查研究和搜查員的培訓的旗號,實際上不過是大型的保管倉庫罷了。直截了當地講,就是個閒職。
「沒問題。」
「警視廳的犯罪資料館打來的。他們說,『關於23年前都立西之原高中發生的高中女生被害案,我們想詢問您先生一些事情』。」
九年前,緋色冴子調來此處擔任館長。她開始以警視廳的CCRS(刑事案件檢索系統)爲基礎構建一個證物管理系統。在裝有遺留品及證物的袋子上貼上二維碼,掃描二維碼後便能在電腦上顯示出案件基本信息。聰的工作便是貼上二維碼標籤,與館長製作的數據建立關聯。【大山老師,您確定這幾大段不是Ctrl C+Ctrl V的產物嗎?】
慎吾將西服脫下來交給奈津美,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奈津美把裝有綠茶的茶杯放在茶几上。
「要喝點茶麼?」
「滿足這個條件的學生怎麼了?」
「是藤川的那起案件吧。」
之後雖然沒有目擊證詞,但卻獲得了聽到她說話的證詞。當天傍晚,清潔工正在給位於四樓的三年級教室打蠟。這段時間三年級學生已經不再使用教室了,所以可以隨便打蠟的。清潔工一共有四人,二個負責移動桌椅,一個負責清潔,一個負責打蠟。
都立西之原高中位於頗具民居風情的住宅區中,附近有都電荒川線駛過。聰站在正門旁邊的門衛室邊,告訴對方自己是警視廳犯罪資料館的,下午三點有約。門衛點了點頭,帶他去校長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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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回來晚了。」
回到助手室後,發現雪女站在房間裏。不,不是雪女,是館長緋色冴子警視。她身材苗條,肌膚的白皙不亞於身上穿的那件白大褂,披肩的長髮烏黑亮麗,年齡不詳的端正相貌如人偶一般冰冷,長長的睫毛夾在雙眼皮下,還有一雙大眼睛。如果雪女在現實中存在的話應該就是這種氛圍吧。
「他們問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回答說你今天會很晚。他們又問下週一的晚上七點可不可以,我說那個點兒應該回來了。我這樣回答沒問題吧?」
「下田,你很疼愛你老婆吧。你這樣會讓她擔心的。」古川開着玩笑。這傢伙23年來改變了不少啊,慎吾想着。高中的時候這傢伙相當古板,從不開玩笑。
友永說是在書店待了一個小時,但實際也有可能返回學校。由於是大型書店,所以店員並不記得友永。另外,下田家父母雙方都在工作,他到家的時候沒人在家,所以沒人能夠證明他是5點半回的家。古川宏平不到下午1點便徒步走回了家,之後一直在備戰考試。母親當時在家,證實了他的不在場證明,但至親的證詞並沒有100%的說服力。警方也沒能查明與由裏子碰面的是誰,因爲並沒有目擊證詞表明他們之中有誰偷偷溜回了學校。
「是的。」
國家公務員I類考試(2012年起改爲綜合職稱考試)合格進入警視廳工作,也就是所謂的精英派,卻在犯罪資料館擔任館長這種閒職,一干就是九年,這完全不是精英派該有的路線。頭腦方面沒有問題,很明顯問題是出在完全缺乏交流能力。
遺體的身份是二年級一班的女生藤川由裏子(17歲)。頭蓋骨後部和脖子的交界處撞到了花壇的一角,引發腦挫傷而死亡。死亡推測時間是下午五點到六點之間。
聰拜託校長拿出了事件發生的1991年到翌年1992年的學生名冊。原件不能帶出學校,所以拿到了複印件。離開學校後,便去了附近的咖啡店,開始調查案發當時的學生中是否有滿足緋色冴子所說的條件的人。單調的工作持續了兩個小時以上,結果有一名學生浮出了水面。只有這名學生才滿足條件。
寺田聰一天的生活就像蓋了章一樣的一成不變。
緋色冴子今天破例離開了犯罪資料館。聰在擔任探詢角色的五起案件的再搜查中,緋色冴子一步都沒離開過館長室。聰不明白,爲什麼這次她要離開犯罪資料館呢。
「剛剛你貼二維碼的案子是都立西之原高中女生被害案的證物吧。」緋色冴子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2004年刑事訴訟法修正案將殺人罪的公訴時效從15年延長到20年,接着2010年的刑事訴訟法修正案又把殺人罪的公訴時效廢止了。但是,2004年的刑事訴訟法修正案並不適用於公訴時效延長的追溯,修正以前的案件時效仍然是15年。因此,本案發生的15年後,即2006年2月28日凌晨零點正式迎來了公訴時效的截止。
4
再搜查——緋色冴子這次已經是第六次這樣宣佈了。從聰調動到犯罪資料館爲止,她已經總共解決了五起案件,這些案件都是懸案或者因嫌疑人死亡而結案。這一年的時間裏聰了解到,緋色冴子把犯罪資料館視爲揭露真相的最後堡壘。再次討論證物、遺留品以及搜查資料,發現疑點的話會啓動再搜查。構建基於二維碼的管理系統也是爲了使得再次討論更加容易。但不是隨時都可以見嗎,缺乏交流能力的她不適合探詢工作,所以再搜查需要一個助手。之前有好幾次都讓助手跑掉了,而這次緋色冴子將被搜查一課趕出來的聰,用了些手段調動到了犯罪資料館。聰在之前的五起案子中都負責擔任探詢工作。
二年級的由裏子稱對方爲「前輩」,而且還說了「馬上就要分別了呢」之類的話,所以對方肯定是三年級學生。並且,關係已經親近到叫對方「前輩」了,所以對方應該是社團活動的三年級學生。
結果,聽到聲音的只有在三年級五班負責打蠟的清潔工,而且他沒有聽到「前輩」的聲音。
上週,2月28日星期五他向友永慎吾的家打了電話,她妻子接的,說是丈夫今天會很晚,於是便定下約定在今天,也就是3月3日星期一的下午7點見面。
緋色冴子在犯罪資料館的時候,爲了防止沾在衣服上的微小物質污染證物及遺留品,總是穿着一襲白大褂,今天卻穿着灰色的夾克和緊身裙。她總是比聰先上班,總是比聰晚下班,所以聰也是第一次見她穿白大褂以外的衣服。
聰突然意識到,緋色冴子和藤川由裏子是相同年代的人。緋色冴子的姿容雖然讓人看不出年齡,但大約是在四十歲左右。距今23年前就是17歲,也就是說她跟由裏子可能是同一學年的。但是,她決不是由裏子那樣的萬人迷少女。超羣的頭腦會被老師刮目相看,姿容在班級中也引人注目,但這糟糕的交流能力會讓她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吧。聰的腦海裏很容易就浮現出了她的形象:休息時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跟任何人言語交流,面無表情地看着書。
友永家位於青葉區櫻野的閒靜的居民區一角。聰將麪包車停到房子前。按響玄關的門鈴後,一名四十來歲的身材修長的男人打開了玄關門。
「這麼晚打擾實在抱歉了。我們是給您打過電話的警視廳犯罪資料館的人。」聰深深地鞠躬,而緋色冴子則草草地把頭低了一下,沒說話。
「我是友永慎吾,請進。」男人說道。溫和的面容中夾雜着一絲緊張。
進入玄關後馬上就是一間和室。聰和緋色冴子隔着矮桌面對友永慎吾正坐着。聰掏出了名片放在桌子上。
「我叫寺田聰,這位是我們的館長緋色冴子。」
即使是介紹到她了,她也沒掏出名片,仍然一言不發,直勾勾地盯着友永。友永狐疑地看着她。你啊,拜託像個正常人的樣子可以不?聰不禁在心中暗罵雪女。
隔扇打開了,一個女人端着盛有茶壺和茶碗的托盤進來了。「這是我妻子。」友永介紹着。她身材苗條,還殘留着少女獨有的楚楚可憐樣。她將茶壺和茶碗放在桌子,默默地小鞠一躬,擔心地看着丈夫,出去了。聰總覺得她像某個人,但是又想不起來是誰。
「你想問我什麼事?」友永問。
「藤川由裏子是不是對您抱有過好感?」
「抱有好感?」友永低聲說着,朝聰瞪了瞪,「你是想說我是兇手嗎?藤川在屋頂上的告白前輩是我?」
「不,不是。我知道你不是兇手。」
「那爲什麼要問那種問題?」『因爲是緋色冴子讓我問的這個問題』,但聰沒辦法像這樣回答他。
「藤川由裏子要對你抱有好感,事情才合乎邏輯。」雪女低聲答道。這是她進友永家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
「合乎邏輯?合乎什麼邏輯?」友永滿腹狐疑地問。
「請回答剛纔那個問題。雖然我也可以去問你美術部的朋友,但我想省些事。」
友永有一絲慍怒,但對這種奇怪的女人發火也沒什麼用,便又開口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對我抱有好感,但美術部的朋友說,在活動室畫畫時,藤川總是熱忱地看着我畫畫。我的畫畫得並沒有那麼得好,朋友說,藤川並不是對我的畫感興趣,而是對我這個人感興趣。如果指的是這件事的話,那或許可以說藤川對我是抱有好感的。」
「謝謝。這樣的話謎團就解開了。」
奈津美搖了搖頭:「不,我沒事。」
突然間在一股忌妒的驅使下,奈津美狠狠地推開了由裏子。由裏子的姿勢由於準備察看奈津美的臉龐而處於不穩定的狀態,被她這麼一推立刻便失去了平衡,向後方栽倒。倒下的方向是混凝土的花壇。由裏子的頭撞到了花壇一角,像人偶一樣被拋到地面上,再也不動了。
「奈津美,你一直在聽嗎?」友永狼狽地問道。奈津美輕輕地坐下來。
「誒?」
聰見到奈津美的時候總覺得她長得像某個人,而現在他終於意識到這個人是誰了。奈津美長得像夾在搜查資料中的照片上的由裏子,她連外貌都在像由裏子靠齊。
聰終於知道了,緋色冴子讓他去問友永「藤川由裏子對你是不是抱有過好感」這個問題到底有何意圖了。緋色冴子確定了奈津美就是兇手,但仍抱有疑問她爲什麼要和友永結婚。從打蠟清潔工偶然聽到的話來看,奈津美是愛着由裏子的,那她之後爲什麼又要跟友永結婚呢?如果由裏子對友永抱有好意的話,那麼奈津美就有可能想成爲被自己害死的由裏子的替代品而與友永結婚,也就是從側面佐證了奈津美是犯人這一說法。緋色冴子提出問題的意義就在於此。
聰喫驚地屏住了呼吸:「並不是二年級的由裏子稱呼三年級的爲『前輩』,而是另一個一年級的少女稱呼二年級的由裏子爲『前輩』嗎。」
「我要提前說好,整個案件的大前提都錯了。」緋色冴子面無表情地說。
「不,我很高興他們能來揭露真相。」奈津美輕輕地說着,「我一直都很痛苦。我沒辦法代替由裏子,我甚至都開始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誰、真正的心意又是如何。我……」
「就是這麼回事。」
「奈津美把……我妻子把藤川害死了嗎?」
奈津美說着。由裏子的側臉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中。面向奈津美的是一雙沉穩的雙眸,目光堅定得讓人想不到它的主人只高了一個年級。
「我沒有追隨由裏子而去,沒有償還這份罪孽,而是直接逃離的現場。我害怕死,害怕被抓到。」曾經是少女的女人說道。
「你這麼說我很開心。」
友永叫喊起來:「那你們爲什麼要來?是來多管閒事地揭發無法問責的罪行 嗎?」
即將面臨不習慣的國外生活,奈津美的內心已經充滿了不安。用英語授課跟得上嗎?能交上朋友嗎?正是由於由裏子的存在,才把即將沉入不安的海洋中的奈美子給拴住了。儘管如此,最終還是由裏子再度將奈美子沉入了不安的海洋中。
「大前提錯了?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快了呢。」
緋色冴子站了起來,對聰說:「差不多還告辭了吧。」聰也慌忙地站起身。友永慎吾和奈津美都沒來送他們。奈津美虛脫地坐着,慎吾摟着她的肩膀。聰和緋色冴子走出和室離開玄關,穿上鞋子乘進了在破舊的麪包車。
「二年級的藤川由裏子跟即將畢業的三年級的『前輩』見面,這就是案件的大前提。但是,事實真是這樣的嗎?
友永慎吾哼聲說道:「你那麼喜歡藤川,那爲什麼要跟我結婚?」
「前輩,馬上就要分別了呢。」
「你可以給我打電話,也可以寫信啊,我肯定會回覆你的。」
「我想前輩也只喜歡我一個人。我不想前輩跟其他人交往,長大了後也不想前輩跟其他人結婚。」
「我也喜歡牧野同學哦。既是好學妹,又是好朋友。」
聰回答:「法律意義上的罪責的話,奈津美當時還是高一的學生,並沒有殺意,原本的情況應該是會被送往少監所,在少監所待上一段時間後就可以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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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跟其他女人結婚了,死去的由裏子會傷心吧。爲了不讓你跟其他女人結婚,所以我就跟你結婚了。你的結婚對象是我的話,那由裏子應該會原諒我吧。我想,由裏子可以借用我的身體跟你一起生活……我對你並無好惡。不過由裏子對你抱有好感,你對我來講就有存在的價值。所以我從加拿大的高中畢業後就回了國,跟你進了同一個大學接近你。我努力模仿着由裏子在你身邊的一顰一笑,這樣她就能通過我而體會到跟你共同生活的喜悅了。所以我無時不刻都在想,由裏子這個時候會採取怎樣的動作呢……」
「友永前輩。」
究竟那種狀態維持了多久?察覺過來時,黃昏褪去,夜幕降臨,已經聽不到《畢業照》的旋律了。
聰無法回答,緋色冴子也沉默着。
由裏子的身體紋絲不動,睜大着雙眼,臉上還浮現着些許驚恐的神色。奈津美戰戰兢兢地將耳朵抵在左胸口,但什麼也沒有聽到。她好幾次地把耳朵抵在那裏,但是沒有聽到任何跳動迴音。
友永茫然地看着緋色冴子,彷彿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麼。
這時,和室的拉門發出「咯噹」的一聲。聰站起來,拉開拉門,發現友永奈津美臉色鐵青地站在那裏。她邁着蹣跚的步伐走進和室。
「不能再見這種說法太誇張了。放假的時候隨時都可以見啊。」
說出來了。少女屏住呼吸仰視着對方。前輩喫驚似的睜大雙眼,臉上卻還掛着微笑。太好了,至少沒被討厭。少女鼓起勇氣,繼續說起後面的話。
「他是誰?」
「但是,少女說過『馬上就要分別了呢』,這難道不是畢業嗎?」
「但一年也只能見兩三次啊。」
「我不想聽你們講的話,我不想知道真相。」
「啊,這樣啊……」
聰好像明白了緋色冴子這次離開犯罪資料館的原因。她或許意識到了奈美子希望自己的罪行被揭露出來。在奈美子的面前揭露真相對她來講是一種解脫吧。但是,副駕駛座上雪女的側臉依舊冷淡,一言不發。
「即使不能再見,也請你一定要記住我。」
奈津美眼裏落下了大顆大顆的淚水。她把目光投向聰和緋色冴子,擠出了這麼一句話:「我……我把前輩……藤川由裏子給殺了……」
奈津美呆滯了,她發出無聲的悲鳴,緊緊地摟住由裏子的身體。
「不是的。我不想只做朋友。」
友永怒不可遏:「你說什麼傻話。奈津美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情。她性格很安靜,不可能做那種事情的。」
「害死由裏子後我的心就凍結了。無論看到什麼和聽到什麼,都不再有喜怒哀樂。父母以爲我是不習慣國外生活而產生了壓力,但實際並非如此。我的心或許已經跟隨由裏子一同死去了。之後我爲了讓父母安心,便開始裝出喜怒哀樂的樣子。但是,23年的那天以來我再也沒有感覺到感情的流動……」
「沒有畢業也可能會分別。轉校啊。因爲轉校而即將分別。」
緋色冴子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那天,下午5點10分許,美術部的一二年級學生離開了活動室,奈津美也在其中。由裏子說『想去屋頂上描繪黃昏的景象』,便往屋頂走去。奈津美見狀便悄悄地溜回來跟上了她,爲的是能夠跟她獨享二人世界……」
「屋頂上有由裏子和另一個少女,另一個少女稱呼對方爲『前輩』,這樣的話只能認爲由裏子本人才是『前輩』。既然稱呼由裏子爲『前輩』,那另一個少女就是一年級的。」
「另外一個少女……?還有另外一個少女的話,『前輩』是誰不就不清楚了嗎。」
該怎麼辦?追隨前輩一起死去嗎?但該怎麼才能死呢?這裏沒有可以奪去生命的工具。對了,站在屋頂上跳下去就可以死了。但是撞到地面的死相好難看……
「那麼,是誰要轉校了?孩子的轉校一般都是由於父母的工作而搬家的關係造成的,但由裏子家裏面是開書店的,這類工作已經在本地紮了根,不會爲了搬家而轉校。這樣的話,轉校的就是一年級的了。」
「哪裏沒事了。快去休息了。」
突然間感到全身寒毛豎起來的恐懼。再這樣下去會被來屋頂巡視的勤務員發現了。必須要逃跑。少女踉蹌地站起來。
「清潔工聽到的不是由裏子的聲音,而是另外一個少女的聲音。屋頂上除了由裏子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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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津美覺得自己彷彿從絕望的斜面上滾落了下去。自己馬上就要去加拿大了,沒法再見由裏子了。前輩雖然說「放假的時候隨時都可以見」,但搬到加拿大去後,不可能「隨時」的,只有學校放長假的時候才能回日本,一年只能見兩三次。這期間,由裏子前輩和友永前輩的關係會逐漸進展,自己肯定沒有再插足的餘地了。
「滿足條件的學生只有一人——牧野奈津美。由於父親工作的關係,四月份就要搬到加拿大。她也在美術部,所以稱呼由裏子爲『前輩』並不奇怪。她現在的名字叫友永奈津美。」
「謎團解開了嗎?真的嗎?」
「進入美術部以來我就一直很喜歡前輩。」
所以緋色冴子才讓聰調查,案發當時的一年級女生當中,有沒有準備轉校的學生。聰對比了西之原高中1990年的一年級女生和1991年的二年級女生的名冊複印件,發現了有一人從91年的名冊中消失——轉校了。
「牧野同學,你沒事吧?「
「奈津美,你沒事吧?他們說了些奇怪的話讓你不舒服了吧。你快去休息吧。」
友永慎吾投來的殷切的目光:「我妻子……我妻子會怎麼樣?會被問罪嗎?」
「是的。」
(第一話完)
由裏子擔心地察看着奈津美垂下的臉龐。前輩的臉被夕陽染紅了,煞是美麗。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樑,完美的嘴脣,柔軟的臉頰,隨着晚風緩緩搖曳的亮麗的黑髮,這一切的一切都那麼的美麗。但是,這些都不屬於我。這些屬於友永前輩。
由裏子難爲情地微笑着:「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雖然還沒跟對方表白,但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跟他過一輩子。」
奈津美覺得後悔與悲傷奔湧襲來。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啊?她抱緊由裏子的身體,「前輩、前輩」叫了好幾次,但溫柔的微笑、溫柔的聲音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喜歡前輩。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可以嗎?」
奈津美的心中湧上一股熱切的念頭,這股念頭催促着她,讓她下定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