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團圓
《黑白二重唱》 · 岡村流生 · 1.5萬 字
「看來你終於想起自己的真心了呢。要不是被逼到這種地步,你們這對倔強的姐妹還真不肯坦誠相對啊。」
水冬俯視着小夏說道,隨後轉向秋葉:
「幹得好,白雲君。你衝出去的時機,堪稱完美。」
「是、是,非常感謝!」
被心上人稱讚,秋葉不禁有些飄飄然。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很久了。
「什麼……水冬小姐,你、你是什麼意思……」
鹽谷似乎被這意外的反擊打了個措手不及,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水冬一邊解開千春的束縛,一邊淡然答道。她將自己的長袍褪下,裹在只穿內衣的千春身上,隨即恢復成一如往常的水手服姿態,凜然地與鹽谷對峙。秋葉一邊戒備着鹽谷,一邊在心中暗暗喝彩。
「等、等一下。紅羽小姐不是殺人犯,這是真的嗎?」
「什……?鹽谷同志纔是殺人犯——?」
——東瀨的臉抽搐起來,真純則渾身發抖。
「春、春姐姐不是殺人犯……?」
——小夏抬起頭。如今比起自己身體的事,姐姐的清白似乎更讓她在意。看着這個氣喘吁吁卻依然露出微笑的少女,秋葉切實感受到了這對姐妹重新尋回的東西有多麼重要。
(或許,黑御門學姐就是爲了這個,才故意靜觀其變的……)
與此同時,那位魔性的少女張開了她小巧的嘴脣:
「只要想想竹永事件中,兇手爲何會使用『赤族斑蜘蛛』的毒液,事件的脈絡就很清晰了。」
「使用的理由……難道不是因爲那是足以滅人全族的劇毒嗎?」
——真純歪着頭問道。水冬否定了這個說法:
「不對。當時我們都被鹽谷誤導了,雖然『赤族斑蜘蛛』的名字聽起來很嚇人,但毒性其實並不高。我在『保管室』的資料裏確認過了——『赤族斑蜘蛛』的毒液,其致死量約爲30cc。」
——鹽谷如此揶揄,但這對水冬毫無效果。她將視線轉向秋葉:
鹽谷臉上浮現出像吞了苦蟲似的表情。將醜乃宮評爲「阻礙儀式的雜質」的人,正是他。水冬的推理還在繼續:
「……哈啊?」
「——就說了是『故意誤導』,對吧?」
「而且,在那間存放毒物的『保管室』裏,有一本外行也能看懂的《保管毒物效能便覽》,查起來很簡單。只要讀了那本書,犯人就應該知道,有好幾種毒比『赤族斑蜘蛛』的毒液更少量即可致命。」
「薰衣草香水?紅羽小姐有用那個嗎?」東瀨狐疑地抽了抽鼻子。
秋葉的追擊被鹽谷輕描淡寫地避開了——
「是的,氣味。」
「那是個誤解。致死量終究只是個大致標準。人類個體差異很大,對毒物的反應也因人而異。有人攝入了超過致死量的毒藥卻平安無事,也有人恰恰相反。所以,理論上任何分量的毒,都有可能殺人,但是——」
千春坐在剛纔束縛着自己的祭品臺邊,回應道:
——千春提出了疑問,但狀態正佳的水冬展開了更加飛躍的推理:
——接話的東瀨,準確地把握了水冬話中的含義。真純聽後抱起胳膊:
「那個人,經常說『論臂力和體力,我不輸給任何人』這種話。」
「沒錯。灰塵的氣味,僅此而已。」
「……用即使未達致死量也存在死亡風險的毒來自導自演。雖然冒險,但一旦成功,基本就不會被懷疑了。」
——千春豁出去了。
「紅羽學姐愛用的那種薰衣草香水,稍微靠近一點,就會沾上香味。」
東瀨和真純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鹽谷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儀式」能成功倒也罷了,萬一未能完整進行,就必須設法重整旗鼓。到那時,醜乃宮的存在就可能成爲阻礙。
「我是黑御門。」
——提出疑問的是真純。
「啊,我懂了,學姐。如果單純殺害醜乃宮先生,與他關係惡劣的竹永先生自己肯定會第一個被懷疑。所以,爲了轉移嫌疑,竹永先生才進行了這場自導自演的戲,打算先給自己塑造一個受害者的形象!」
她的疑問很合理,但這樣下去,討論只會回到原點。
「的、的確,從殺人犯的心理來說這很奇怪啊?不,也有可能是不知道致死量就用了……?」
鹽谷挑起了眉毛。東瀨等人一陣動搖——
「就、就是啊。竹永同志和我們不一樣,無論做什麼都要請示鹽谷同志。他計劃的事,這個人不可能不知道……!」
「可、可是,竹永同志確實被吹箭刺中了。外人作案的可能性也已通過搜查排除了。那到底是誰用的吹箭……?」——真純臉上寫滿了不解。
「竹永先生體格魁梧,似乎對自己的身體強度很有自信啊。」
「……原來如此。」
——秋葉恍然大悟,不禁打了個響指:
「小夏你好好休息。總之,鹽谷你心裏有鬼,所以才故意那麼說,對吧?」
——真純一臉疑惑地說出這番話,水冬卻斷言道:
——『真是個運氣不好的男人……』
——水冬回應了千春的話。東瀨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說道:
「紅羽學姐……!你已經可以起來了嗎?」
魔性少女眯起眼睛,說出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推論:
年輕男女的臉頰因羞恥而泛紅。爲了「儀式」,犧牲一切……雖然嘴上說得那麼豪氣,可當他們直面將千春當作活祭品的問題時,可是臉色蒼白、痛苦不堪的。而且,那還是在他們相信千春是殺人犯的情況下才勉強能忍受,若僅僅因爲醜乃宮礙事就要殺他,他們肯定會反對吧。
「可是,你說了『真是個運氣不好的男人』……」
除水冬和鹽谷外,所有人都異口同聲地驚呼。就連正因發燒而痛苦的小夏,也小聲地發出了驚歎。而拋出這爆炸性發言的本人,則絲毫未改那冷豔的容顏,繼續說道:
「……眼鏡不在,看不太清呢。胸口有點疼,但已經沒事了,白雲同學。」
「……啊,是這樣啊!」
——秋葉不知不覺間,已經帶入了策劃殺人的兇手心境。連語氣都莫名變得有些陰暗:
——正是這份自信,奪走了他的生命。
然而,那些毒在犯案時並未被選中。真純垂下眼簾,喃喃道:
「自導自演……?! 」
他想起在咖啡店時,水冬曾指出他身上有薰衣草香的事。
「……你突然說什麼呢?」
「會不會是找茬泄憤啊?醜乃宮和竹永同志不是關係惡劣嗎?所以用毒性較弱的毒,想讓他喫點苦頭。」
水冬的一句話,狠狠刺向呆立原地的鹽谷。
千春正對着水冬的胸口說話,聞言僵住了,然後故意嘀咕着「眼鏡、眼鏡」摸索周圍。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水冬將目光投向那位「專家」。真純一臉驚惶,從鹽谷身邊退開。
「那是不可能的。我也想過,如果目的是殺人,犯人肯定會去查清楚自己所使用的毒物信息。要是失敗了可就糟了……」
「他大概是以爲,區區致死量幾十分之一的分量,自己肯定能扛得住。只要讓能事先預料到事態發展的專家準備好解毒劑,並進行適當處理,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他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如果竹永先生是自己把吹箭扎進脖頸,自導自演了這場『襲擊』呢?」
「關於那種蜘蛛的毒性,我只是記岔了而已,並不是故意誤導你們。」
見東瀨和真純臉上浮現出詫異的表情,秋葉幫忙解說:
「所以,既不是紅羽學姐,也不是醜乃宮先生乾的!」
——東瀨和真純面面相覷,異口同聲道:
「毒性雖低,但只需少量就能在身上產生獨特紅褐色斑點的『赤族斑蜘蛛』毒液,最適合用來演一出『被毒害』的戲。」
真純含糊其辭地問道。或許,她是害怕繼醜乃宮之後,連鹽谷也背叛了他們吧。鹽谷扭過臉去:
「如果只是驅逐,那倒沒什麼問題,但如果是商量殺人,就不可能了。憑東瀨先生和香田小姐的性格,你應該能預見到他們會對此產生抗拒。」
所有人都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第一個回過神來開口的,是瘦削的東瀨。他抖動着那邋遢的鬍鬚:
「恐怕竹永先生是知道了這件事,便企圖將醜乃宮先生從『儀式』中排除出去。他之所以選擇殺人而非驅逐,是爲了徹底防止其主人的計劃被泄露到外界。」
「這種程度,是不可能在那支小箭的表面塗上致死量毒液的。結果就是——竹永先生因攝入了僅有致死量幾十分之一的毒液而亡。雖然這並非罕見之事。」
「說、說起來,彼此看不順眼,是雙方的事。如果說醜乃宮有殺害竹永同志的動機,那反過來也——!」
真是突如其來的提問。秋葉摸不透水冬的意圖,有些不知所措。但既然是水冬問起,他便傾盡全部精力,試圖重現當時的記憶——
(嗯……是啊。東瀨先生他們做不出那種事!)
「潛入調查取材的作家!」
「鹽谷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致死量的事了?」
「你還不明白嗎?上面既沒有紅羽同學用的薰衣草香水氣味,也沒有鹽谷及其『同志』們用的那種濃烈薰香的殘留。」
「你、你在胡說什麼?我們是有着共同目標的同志!就算我真的知道醜乃宮的真實身份,也不可能不跟東瀨同志、香田同志商量——」
竹永的立場與東瀨等人不同。東瀨他們是爲了自己而參加「儀式」,而竹永則是爲了他所崇拜的鹽谷而行動。他會冒險將毒用在自己身上,或許也是懷着向主人表忠的心思。鹽谷則巧妙地將他當作棋子操縱……正當秋葉領悟到這一點時,鹽谷低吼道:
「這是當然的吧。我家小夏也一樣,怎麼可能殺人。雖然她像她沒出息的姐姐一樣,容易鑽牛角尖、衝動行事,但最後還是會選擇正確的道路!」
「你們每晚都沐浴在濃烈的薰香中,氣味已經滲入身體了。你們早已習慣了香氣,所以不容易注意到。」——水冬如此解釋。
「因爲,竹永先生死的時候,你不是自言自語說他『是個運氣不好的男人』嗎?我可是清清楚楚聽到了。」
這句話突然浮現在秋葉腦海中。那是竹永被毒箭射倒後不久,某個人物說過的話。秋葉將視線投向那人——頭髮灰白、臉色陰沉的鹽谷秀年。
「不僅如此,動機可能還更強。因爲,醜乃宮的真實身份是……」
「我不記得了。話說回來,如果竹永同志被毒箭射中並非出於殺人目的,那又是爲了什麼呢?」
「因此,鹽谷秀年——你是竹永先生死亡的直接責任人,並且是殺害了醜乃宮先生的真兇。」
「……也就是說,那支毒箭並不是以殺害竹永同志爲目的而射出?」
「沒錯。竹永先生會死,純粹是因爲他運氣不好。」水冬淡然答道。
「對、對不起!我想應該沒什麼特別的氣味……就只有灰塵的味道。」——秋葉心情黯淡地回答。他明明不想拖水冬後腿的……
「這推論可真是支離破碎啊。水冬小姐,你剛纔說『千春小姐不是真兇』,現在又否定了醜乃宮。那使用吹箭的人可就不存在了。畢竟,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不在場證明啊。」
「可是,如果不到致死量,應該不會死吧……」
「沒、沒錯。既然鹽谷同志對『赤族斑蜘蛛』有了解,那應該也能像黑御門小姐這樣推理纔對……但,爲什麼他當時反而會把那種蜘蛛說成是劇毒呢?」
鹽谷巧妙地轉移了矛頭,提出了另一個疑問。東瀨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哈、哈啊……?氣、氣味……?」
「香水多用在手腕上,握過吹箭筒的話,肯定會沾染上香氣。你們身上的薰香味也一樣。竹永先生倒下後,我們立刻就出去了,如果紅羽學姐或醜乃宮先生剛用過那支吹箭筒,氣味應該還殘留着纔對。所以射出吹箭的並不是他們。」
嗯嗯,秋葉連連點頭。
(氣、氣味……?那個確實是……啊啊,好像不行啊……這……)
「但如果打算殺害竹永同志,犯人至少也該使用致死量以上的毒纔對。那樣更保險嘛。換作是我就會這麼做。」
「不對。醜乃宮先生沒有使用吹箭。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
「從狀況來看,這是最合理的推論。只要事先把吹箭筒扔到窗外,再把窗戶留條縫,準備工作就完成了。之後只需用手將藏着的吹箭刺入自己脖頸即可。這樣一來,當時的情景就能得到還原。事件發生和放置吹箭筒之間存在較長的時間差,這也解釋了爲何香味會消失。」
「我認爲,這是竹永先生爲了殺害醜乃宮先生,而埋下的一處伏筆。」
——秋葉如此說道,水冬點了點頭。這麼一想,選擇「赤族斑蜘蛛」毒液的理由也清楚了。
「什麼——」
「唔……」
「結果事與願違,對方丟了性命……然後醜乃宮後悔了,便自殺了?是這樣嗎?」
「白雲君,你還記得嗎?那時候,被扔在窗外的吹箭筒的氣味。」
——畢竟是關於自己的事,千春也立刻明白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鹽谷,肩膀微微一動。
「可是,我不明白他這麼做的目的。居然不惜用真毒來自導自演、僞裝襲擊……?」
「30cc……?! 」
「對、對不起。我這姐姐真是……」
「到、到底是怎樣啊?鹽谷同志……」
「春姐姐……」
小夏流下了喜悅的淚水。秋葉心中也湧起一股淡淡的溫暖。現場氣氛緩和下來,但水冬卻絲毫不爲所動,依舊緊追不捨:
「鹽谷,在儀式之前,你不能失去東瀨先生他們的信任。正因如此,你纔在暗中推進計劃,想出了讓自己與竹永先生不被懷疑的方法——使竹永先生作爲受害者之一,充當你的擋箭牌;而你自己,則設法制造不在場證明。」
鹽谷已然孤立無援。他的「同志」們失去了爲他掩護的意圖,紛紛與他保持距離。他被圍在衆人中央,無法逃脫,只能茫然佇立。
(先前那股莫名的詭異氣息,好像消失了……一定,是那場異常儀式所營造出的氣氛帶來的錯覺吧。)
地下公墓似乎正在尋回與弔唁死者之所相稱的靜謐。秋葉心想,鹽谷策劃的「儀式」已然失敗了。
大顆汗珠從鹽谷額頭滲出,他強作鎮定地說:
「……確實是精彩的推理,水冬小姐。但你要如何解釋醜乃宮在密室中死亡的事件?正如我方纔所說,進出那個房間的人除了他本人之外只有千春小姐。我無法做手腳,更不可能殺人。」
「——確實,從醜乃宮回到自己房間,到翌日早晨被發現身亡爲止,我和東瀨同志、小夏同志……還有鹽谷都在同一個房間裏防備着入侵者。如果有人擅自行動,我們應該立刻就會察覺……」
真純遲疑片刻,在證言中不再對鹽谷使用敬稱,而是直呼其姓氏。東瀨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香田小姐,我們別再互稱『同志』了吧。我覺得……這已經毫無意義了。總之,香田小姐說的沒有錯。黑御門小姐,這方面你要如何解釋?」
水冬開口道:
「很好解釋——鹽谷用某種方法誘導了醜乃宮先生,讓他自己注射了毒液。僅此而已。」
「用某種方法誘導……?」——千春眨了眨眼睛。
「是的。先前鹽谷自己裝模作樣進行『推理』時,指出了紅羽同學和醜乃宮先生行動上的差異,並且故意將紅羽同學的行爲渲染成不自然的樣子。然而,真正不自然的其實是醜乃宮先生的行爲。」
「……哈欸?醜乃宮先生不是因爲聽到了樓下的騷動,才趕到現場的嗎,學姐?」
水冬嘆了口氣,看向秋葉——
「所以說要多動腦……白雲君,你以爲我調查時讓你回房間待命是爲了什麼?」
「啊,那個……是爲什麼呢……?」
秋葉狼狽不已。水冬再次深深嘆了口氣,說道:
「你曾經說過『這次儀式一定能成功』。所以這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乃至更多。那麼,你上次是在哪舉行『儀式』的呢?」
「如、如果這是真的,那醜乃宮先生被殺害的理由也完全能夠理解了!」
鹽谷臉上浮現出苦澀的神色。秋葉對此也感到驚訝,愈發混亂。
「這麼說來,醜乃宮死後,第一個碰他包的人就是鹽谷……」東瀨摸着邋遢的鬍子,低聲說道。
「嗯,週刊雜誌上是那麼寫的……」
「——《達特穆爾的四人遇害案》,那本書的作者正是午寺……也就是醜乃宮!」
「雖然我不覺得真的能召喚出惡魔,但至少可以沉浸在自我滿足中啊。」
那本鹽谷被秋葉摔出去時脫手、掉進魔法陣中的皮革裝幀之書——水冬指着它,
「原來如此!黑御門同學做實驗的時候,我和白雲同學一起待在二樓房間裏,真的是一點異響都聽不見!」
——水冬從制服口袋裏取出一件用手帕包着的東西。手帕解開,裏面露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立方體。
水冬予以肯定——
「所以,學姐的意思是……竹永事件發生時,醜乃宮先生不在自己房間裏?」
所有人的視線都刺向鹽谷那鐵青的臉。只見他泛紫的嘴脣微微張開,露出犬齒。「哦哦……哦哦……」——鹽谷低吼着,用雙手狠抓頭髮。凌亂的灰髮之下,雙眸蒙上陰霾。他突然大叫:
「達、達特穆爾……?學姐,難道你說的是守屋警官提過的那起『四人遇害』事件嗎!那起事件和鹽谷先生有關?」
背上的刀疤——那正是目擊者報告的達特穆爾事件嫌疑人的重要體徵。
視力不佳的雙眸微微眯起,千春一本正經地看着秋葉。在她坐着的臺子邊,小夏正倚靠着休息。少女一邊喘氣,一邊向姐姐道歉:
(鹽谷是達特穆爾事件的嫌疑人——!)
——有什麼異變嗎?
「現階段雖然只是推測,但只要去查,應該能找到大量證據。例如——」
秋葉凝視着那黑色物件,心想醜乃宮就是因爲這個裝置才被謀害並僞裝成自殺的……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啊,那個——」
「我……看見了……」
「可、可是,他起初不是在我的網站上取材嗎?鹽谷也只是偶然進了那個網站,才接觸到我們的……」
「不,我親眼目擊醜乃宮匆匆跑過走廊。那時候,他確實在二樓——大概,之前是待在自己房間裏的……咦?那他是怎麼聽見食堂裏的騷動聲的?」千春陷入了困惑。
——面對露出詫異表情的東瀨等人,秋葉說明了來龍去脈。水冬於是接着推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殺害那四人的就是你吧?就算要找藉口……」
「《達特穆爾的四人遇害案》的作者『午寺義和』——也就是醜乃宮先生,曾在近期接受某週刊採訪時透露,會撰寫剖析此案的續篇。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是爲了進行取材而潛入這場『儀式』的。」
「而且浸染在魔典封面上的,恐怕就是血跡。如果進行DNA鑑定,很有可能與四位受害者的遺傳信息一致呢。」
「正如剛纔說明的那樣,竹永事件時,鹽谷很敏銳地察覺到醜乃宮先生就是『午寺義和』。這之中的緣由,大概是發生在英國的那起事件,將兩人『聯繫』了起來。」
「你確實曾在英國居住過呢。」
「啊。這次是白雲同學嗎?我說,爲什麼我會差點被當成祭品呢?」
聽聞此言,衆人同時看向水冬。秋葉喃喃道:
若非如此,很難從那點瑣碎的小事就想象出竊聽的事實。
——水冬如同下達有罪判決般,冷冷地這麼說道。
「沒錯,他一看到那部便攜式薄型收音機,就確信那是接收器。因爲形狀正好便於藏匿,所以大概是剎那間藏進了袖子裏吧。雙手靈巧可是名醫的必備條件呢。」
「不對,東瀨先生。醜乃宮先生是在撒餌——爲了釣出達特穆爾事件的嫌疑人。鹽谷正是上了鉤。」
千春慌張的聲音響起,令秋葉不由得一時分神。鹽谷沒有放過這一瞬間的破綻,飛奔而出。
——千春向鹽谷投去挑戰性的視線。
「醜乃宮先生通過在英國的獨自採訪,或許比倫敦警方更接近事件的真相。他注意到了那些表面上毫無關聯、素不相識的人,爲何會聚集在一棟民宅裏。各位只要想想自己,應該也能想象得到。」
「這是昨天晚餐前,我在房間裏發現的。我認爲這大概就是竊聽麥克風——是竊聽行爲的物證。」
面對拼命否定的鹽谷,水冬冰冷的視線刺了過去:
「竊、竊聽!? 」秋葉瞪大眼睛,隨即恍然大悟,「這麼說來,香田小姐提過『午寺義和』——也就是醜乃宮的相關傳聞,說他會使用非法竊聽手段強行取材什麼的……」
這番話無疑是變相承認,自己就是達特穆爾事件現場那具有犯案嫌疑的「第五人」。然而,話的內容卻非同尋常……秋葉正疑惑時,鹽谷的自白還在繼續——
——真純點了點頭。水冬接着說道:
全員都發出困惑的疑問。「讓我們來整理一下事實吧」——水冬繼續說:
「等、等一下。那個達特穆爾事件到底是什麼啊?」
「當然有。竹永事件後,紅羽同學檢查醜乃宮先生的包時,看到的便攜式薄型收音機就是接收器。」
「儀式」也一樣。將人類作爲祭品獻給惡魔這樣的行爲讓同伴產生了迷惘,結果導致了失敗……
「向異界的呼聲傾耳聆聽之人,將無法從那誘惑中逃離……」
就在這時,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背,秋葉發出了一聲「啊呀!」的怪叫。
「或許是因爲舉行了半吊子的『儀式』,導致了失敗吧……在達特穆爾召集的那些傢伙,誤以爲『儀式』是什麼新奇的玩樂。那觸怒了惡魔!然而,我卻活了下來。我被給予了再次召喚的機會啊!」
「依靠竊聽設備。」——水冬直接給出了結論。
「不是我殺的!等我回過神來時,那四人已經斷氣,我的身體也被弄傷了……」
「撒餌……?」
「小夏,你做過的事就算了。我在意的是鹽谷哦。他明明那麼周到地把醜乃宮僞裝成自殺,在聽了小夏的懷疑後,卻輕易地推翻了這個計劃,究竟是爲什麼呢?如果不拘泥於祭品這種東西,『儀式』說不定就成功了。」
「那是達特穆爾事件發生兩年後所寫的書。事實上,作者親自前往了英國,從達特穆爾當地一路採訪到倫敦警方,步步緊逼事件的嫌疑人。如果那人就是鹽谷,那麼他能很快察覺到醜乃宮先生的真面目,也就說得通了。畢竟被追蹤的一方,爲了自保也會去調查追蹤者。」
鹽谷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一副心急之下自掘墳墓的模樣。或許,水冬是故意引他上鉤的。
「所以,在得知嫌疑人逃往日本後,醜乃宮先生推測他或許也會在日本舉行『儀式』。畢竟從達特穆爾事件的狀況來看,很難認爲嫌疑人已經達成了目的。判斷出嫌疑人很可能會故技重施後,醜乃宮先生就選擇了對方可能用於招募人員的網站,並參與其中。爲了讓嫌疑人容易上鉤,他還故意發表『想在死前引發大事件』之類的言論——那就是他撒下的餌。」
小夏正扶着祭品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她的狀況似乎更加惡化了。少女通紅的臉上大汗淋漓,彷彿發了高燒一般,用失焦的瞳孔死死盯住鹽谷——
千春搖了搖頭,從臺子上站起身。也許是胸口劃傷作痛,她微微皺眉,在妹妹身旁跪下。千春試圖觸碰少女的身體,卻被少女以「因爲很燙,所以不能碰」爲由拒絕了。
秋葉嗅到危險的氣息,重新繃緊了神經。然而——
水冬點點頭,肯定了秋葉的話:
對鹽谷來說,醜乃宮應該是極其危險的存在。
水冬當時提問的聲音在秋葉腦中迴響。
「這樣的人若要招募協助者,利用網絡是理所當然的。通過調查那個網站的記錄,醜乃宮先生應該已經掌握了相當多關於達特穆爾事件嫌疑人的信息。嫌疑人的目的是完成『儀式』,而非出於其他犯罪意圖……」
「……你說是在塞西爾街的一家古書店發現的吧?那條街在英國倫敦挺有名呢。你——」
(糟、糟了……反應慢了!)
秋葉想起真純之前曾作過的證詞——那正能佐證這番話。
「是的,其中另有緣由,但那個稍後再說,凡事都有個順序……鹽谷在食堂發現竊聽裝置後,只需對着那枚麥克風,像自言自語般說出『保管室裏放着高級毒品』之類的話就好了。聽到『高級毒品』幾個字,身爲癮君子的醜乃宮先生不可能不感興趣。他偷走了那東西,在自己房間裏嘗試。當然,裏面不是什麼『高級毒品』,而是超過致死量的赤族斑蜘蛛毒液……」
「不對!我與那種事件無關。我確實是在倫敦找到的魔典。當時我在那邊擔任開業醫生。它是我去舊書店找醫學書時,從書堆裏偶然翻到的。然而,僅此而已。僅憑這些就把我和達特穆爾的事件聯繫起來什麼的——」
(他想做什麼……!)
「我想要力量!從未想過要放棄!所以,爲了避免重蹈覆轍,我本應嚴選參加者,將一切賭在『儀式』之上。那個在倫敦一直追着我不放的作家的出現,也確實出乎預料……然而,還沒完呢……」
「只要有魔典,就能無數次挑戰『儀式』!只要有那個,無限的力量就——!」
秋葉也回想起了在咖啡店裏的對話。水冬流暢地繼續說明:
「收音機?醜乃宮有那種東西嗎……」
水冬點點頭,說:
水冬像是在確認衆人是否理解一般,環顧了一圈——
「哈、哈欸?這麼一說……」
——秋葉的聲音似乎並沒有傳入鹽谷耳中。水冬低語道:
「總之,醜乃宮先生在自己房間裏竊聽食堂,因聽到騷動而喫驚地趕往現場。在場時,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聽到了很大的聲音——』。鹽谷正是從這個細節察覺到了竊聽的可能性,於是立刻想出了一個反向利用竊聽裝置謀殺醜乃宮先生的計劃。」
「等、等一下,學姐!那是不是意味着——鹽谷先生當時已大致猜到醜乃宮先生就是那個『午寺義和』了?」
「——在英國的達特穆爾也舉行過『儀式』吧?」
鹽谷無言地顫抖着身軀,這恰好證明了水冬的指摘正中靶心。
(原來是那個意思啊。這麼說來……學姐有些在意和香田小姐爭執時「保管室」被弄亂的事,她一定是從中聯想到了竹永先生死時食堂被弄亂的樣子!)
「而在醜乃宮死後的檢查中,那部薄型收音機消失了——這是真兇在藏匿證據。畢竟竊聽麥克風究竟有多少、都被設置在了教堂的什麼地方——只有死者才知道,要將它們全部回收極其困難。如果把接收器留下,萬一有人打開開關,某個麥克風拾取到的聲音便會傳出,從而暴露那是竊聽設備的事實。」
既然已經成功除掉了被視爲阻礙的醜乃宮,並讓周圍人相信那是自殺,那麼再繼續操縱事件,按常識來考慮也是很危險的。
「那本魔典……」
一直擔憂着妹妹的千春慌忙問道。秋葉於是將他從守屋那裏聽到的事實講述了一遍。東瀨與真純聞言後,滿臉震驚。水冬則依然冷靜地說:
「他背上有刀疤……換衣服的時候……偶然……看見了……」
清冷的雙眸閃耀着光芒。
臺詞被千春搶去,讓秋葉有些沮喪。
「上次?上次是指……?」
被這麼問到的東瀨等人瞪大了眼睛。真純用顫抖的聲音說:
「沒錯。醜乃宮先生極有可能已經查出了他們所使用的網站。其中應該留有招募『惡魔召喚儀式』參加者的信息。從中他得知『儀式』主辦者將那四名遇害者聚集到了達特穆爾的民宅中。隨後便對主辦者展開了追蹤調查。」
「小夏……?」
「那個主辦者,就是鹽谷先生嗎?話說香田小姐也說過吧——鹽谷先生『網絡知識很豐富』。」
「黑御門同學!小夏、小夏她……!」
「你上一次的召喚沒有獻上祭品吧?所以這次纔對此如此執着。」這麼說着,水冬對鹽谷投去了銳利的眼神。
「什、什麼啊,水冬小姐,我完全不明白……」
對少女的斷言感到怔然的真純,下意識漏出一聲「啊」。
「那樣就能演出『密室自殺』了。可、可是,學姐,有醜乃宮先生進行竊聽的證據嗎?」
「啊……那、那是說,和我們一樣——網上認識的人在線下聚會……?」
「食堂發出的聲響,二樓房間裏的人究竟能否聽見——我已經通過實驗驗證過了。我親自在食堂推倒桌椅,再現了竹永事件時的狀況……」
「什、什麼事啊,紅羽學姐——」
「那是因爲……我說了多餘的話……」
——鹽谷嘶吼着赤裸裸的慾望,那絕非是爲了建設什麼樂園。
陷入半瘋狂狀態的他,目標是那本讓其人生誤入歧途的書。他面目猙獰,努力伸長手臂,不顧一切地朝着魔法陣猛衝過去。
就在上半身伏在祭品臺上、開始痛苦呻吟的小夏身旁,水冬發出了警告:
「不可以。那正是『墮落之神』的陷阱——」
鹽谷充耳不聞,縱身撲進了構成魔法陣的同心圓內側。
於是,異變發生了——
「嗚啊啊啊啊啊……!」
如同被電擊一般,鹽谷渾身痙攣,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究竟是怎麼回事,秋葉無從知曉。只見兇性大發的鹽谷猛然扭過上半身,用一雙滿含殺意的眼睛狠狠瞪向四周。
鹽谷爆發出令人難以想象他年近六十的異常敏捷,轉瞬間蹬地而起,朝着東瀨凌空飛撲過去。
「啊……!」
那雙筆直伸出的手臂試圖掐住東瀨的喉嚨,卻撲了個空——千鈞一髮之際,真純從旁撞開了東瀨。兩人糾纏着滾倒在墓穴的地面上。而失去獵物的鹽谷則猛撞上了前方矗立的墓碑。隨着一聲悶響,墓碑根部碎裂,又如同多米諾骨牌般將鄰近的墓碑一併卷倒,接連崩塌。
「得、得救了。香田小姐!但、但是,這是何等怪力啊?」
飛揚的煙塵中,東瀨重新穩住身形,伸手扶起了真純。
「叫我真純就好。別大意,那傢伙好像沒事人似的!」
正如真純所言。儘管頭上淌着鮮血,鹽谷卻拂去石屑,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長袍早已破損不堪,處處滲出血跡,可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面對這般駭人的對手,秋葉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看來是被什麼異界之物附身了呢。白雲君,拜託你爭取些時間。對方是超乎常理的魔物,或許會有些喫力哦。」
——即便在這種時候,水冬的語氣依舊淡然。秋葉額頭上浮起一層汗水。
「是、是!請交給我吧……嗚哇!」
鹽谷以驚人的速度逼近,秋葉下意識地扭轉身形。他躲過砸下的拳頭,同時伸腿使出一記外勾腳。如同野豬般猛衝而來的雙腿被狠狠絆住,鹽谷猛地向前栽倒。看着對方的臉重重砸在地板上,反倒是秋葉感到一陣幻痛。
「好樣的,白雲君。撐過去的話,我會給你獎勵。」
鹽谷單手揪住了茫然失神的秋葉的後頸,壓倒性的臂力將少年的身軀整個吊起。氣管被扼住,陷入呼吸困難的秋葉儘管拼命踢腿,卻只是徒勞地踢空。他試圖掰開對方的手臂,可偏偏這時右手腕使不上力氣。僅憑單手根本無能爲力。他張開嘴渴求着空氣,卻什麼也吸不進來。
「白雲先生,危險……!」
「這、這是怎麼回事?就像真的燒起來一樣,燙得嚇人——」
魔法陣崩解,那本書被吞入了地底深淵——
「可是,我看到了惡魔啊。在那個屋頂上!」
——秋葉一時不知該悲傷還是該高興。
「這種心情,我懂的。」
——水冬將手放在小夏肩上,篤定地說道。秋葉和千春聞言差點栽倒。
「……誒?嗚哇啊啊啊啊啊……!」
「……呃,你聽明白了嗎,小夏?」
「那是被稱爲『布羅肯幽靈』的自然現象哦。」
秋葉喫了一驚:
——千春似乎認爲魔法陣的崩塌是地震造成的。
「小夏,振作點!姐姐在這裏呢!那只是心因性的錯覺——」
(該不會是接吻吧……)
(地震……說的沒錯。那,就是地震吧,大概……)
「被召喚出來的惡魔假裝回到了異界。當認爲『儀式』失敗的術者踏入魔法陣內側時,它便附身其上,藉由這具肉身進行殺戮。」
秋葉也決定對此深信不疑。這纔是現實。在那地下墓穴中發生的大部分事情,也一定是在極限狀態下,因精神過度緊張而出現的幻覺吧。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噴湧而出的火焰、不可思議的光芒,一切的一切,肯定都——
秋葉重新坐好,詢問道:「那麼,學姐能夠壓制住火焰,是因爲……?」
秋葉他們目瞪口呆。水冬無視三人的反應,繼續說道:
(照這樣下去,招數用盡也只是時間問題了。而且,我這隻受傷的右手腕,又能撐到何時呢?黑御門學姐……你究竟打算做什麼……)
「那兩個人,我想暫時不會再起什麼奇怪的念頭了……就算無法改變世界,他們自身也已經改變了。而且啊,他們甜甜蜜蜜的樣子被我們撞了個正着,我們就先出來迴避了。」
秋葉的身體受重力牽引而落下——鹽谷鬆開了抓着他的手。化爲野獸的男人痛苦地低吼着,用雙臂抱住自己的頭顱,瘋狂掙扎。
秋葉想起了那本被捲入崩塌、埋在瓦礫之下的魔典。那本蠱惑人心的僞書,就此湮滅真是太好了。
(紅色的光輝……)
秋葉伸了個大懶腰,猛地向後仰去。後腦勺觸碰到了一處柔軟而富有彈性的東西。
「霞霧消散,天氣放晴了呢……」
一個清澈而美麗的聲音,正詠唱着充滿力量的言靈:
「看來,那個魔法陣就是結界的核心了。它被破壞,結界也就解開了。這下可以自由下山了呢。」
小夏揮動手臂推開姐姐,痛苦地扭動着身體。在秋葉眼中,少女的身軀似乎正升起縷縷輕煙。雖然難以置信,但他彷彿能感受到一股熱浪正朝自己撲面而來。
——被她這麼一說,衆人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小夏打起精神,把話題拉了回去:
(黑御門學姐……!)
——千春聳了聳肩。秋葉問道:
「即使頭腦無法理解,也要用心去感受。小夏,你的火焰從未傷害過你自己。接受這一點很重要。你一定能憑自己的意志控制它的。在那之前——」
***
(嗚嗚,還不是戀人啊……不過至少,我已經從下僕升格爲搭檔了……)
「是、是戀人關係嗎?」
意識逐漸遠去,一切都將歸於虛無——
小夏眨了眨眼。看錶情顯然完全沒理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不行……!身體好熱,又、又要燒起來了!」
「水、水冬姐姐……不行的!靠近了會燒起來的……啊啊啊啊……!」
驚慌失措的千春想要抱住小夏,卻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了手。
小夏凝視着水冬的臉,認真地問道。水冬卻乾脆地搖了搖頭:
「啊,是東瀨先生和香田小姐……?」
「小夏,放輕鬆點。沒關係的,你不會燃燒殆盡的。」
「那是因爲被召喚出來的惡魔很狡猾。這個村落的滅亡,以及鹽谷上次的失敗,都是因爲它。」
「蘊藏於體內的能力逐漸增大、蓄積,達到飽和狀態後,便化爲象徵火性的劇烈火焰形態,向四周釋放。這就是真相。」
秋葉注意到了那充滿視野的閃光。一股溫暖的氣息流入他的體內。白銀色的頭髮飄浮起來,放射出白色的光。
鹽谷已經被東瀨和真純結結實實綁在了禮拜堂的椅子上,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樣,想必也沒法再暴起傷人了……
——水冬正試圖向小夏伸出手去。
「當然不是。」
「那個,水冬姐姐,請問一下——爲什麼我得救了呢?身上冒火難道不是因爲被惡魔附身……?」
對於這個問題,紅羽姐妹用一出小劇場給出了回答——姐姐伸出手,撫上妹妹的臉頰。小夏眸光閃閃,應聲道:
據說,鹽谷在召喚時渴望獲得更多能量,於是利用了小夏目擊該現象一事,對她施以暗示,蠱惑她在「儀式」中執行獻祭。
「『現在還不是』嗎……算了,白雲同學你自己好好努力吧。教堂裏那對倒是甜甜蜜蜜的。」
紅羽姐妹面面相覷,然後妹妹張口了——
「辛苦了。這是特別獎勵,請就這樣保持別動。」
(魔典……)
——千春臉頰抽搐着,看向妹妹。小夏垂下眼睛,無力地搖了搖頭:
「——遵循南方七宿之一『鬼』的光輝,滅除異界之物!」
「……那我的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秋葉將手貼上發燙的臉頰,不禁有些飄飄然。
「又稱『佛光』,是在山頂之類的地方纔會出現的罕見現象。當觀察者背後有陽光照射時,影子會被投射到前方的雲或霧上,帶着一圈虹色的光環出現。當雲層距離稍近時,有時看起來會像巨人一樣。」
「哎呀?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水冬輕輕吸了一口氣,
「原本不可能被惡魔附身的白雲君,卻目擊到了那個『黑色巨人』,讓我確信了那是自然現象。在那之前,考慮到可能真的有惡魔存在,有必要維持小夏參加『儀式』的狀態。而且小夏本身也對『儀式』很執着。」
「紅羽同學,這裏請交給我。」
「還不是,白雲君現在只是我的僕……搭檔。」
「甜甜蜜蜜……是說誰呢?」
「因爲我是水性,按五行相剋的法則——水克火。」——水冬淡然回答。
「——就由我來封印你的力量吧。」
「『是、是嗎?仔細看,真純的眼睛也很漂亮呢……』」
鹽谷的手臂擦過臉頰,秋葉順勢將其抓住,使出一記過肩摔,然後不由得閉上了眼,因爲一陣熱風灼燒了他的皮膚。再次睜眼時,秋葉彷彿看見紅蓮烈焰正從小夏體內噴湧而出。千春似乎在大喊着什麼,但他已聽不見那聲音。
「我怎麼可能放着你不管呢……!」
「你擁有五天帝之一——南方赤帝加護的資質。」
秋葉剛從地下墓穴脫身,走出教堂,便發現森林中瀰漫的奇異霞霧已然散去,天空顯得格外澄澈。
——秋葉也不由得坐起身,將目光投向水冬。
「多、多虧了那個,我差點被當成活祭品哦?——說到『儀式』,鹽谷最後暴走得很厲害,難道是失敗讓他懊惱得不行……?幸虧正好發生了地震,我們才得救。」
「不要碰我!很危險的,春姐姐離遠點!」
這種話,他當然不可能說出口。秋葉他們與取回眼鏡的千春打了招呼。小夏從姐姐背後探出頭來,身體扭扭捏捏地問道:
那是水冬的膝枕。少女面無表情,冷冷地俯視着他。
「我、我會加油的!」
——剎那間,水冬溫柔地抱住了燃燒的小夏。那熊熊烈火竟驟然平息。
想到這裏,疲憊不堪的秋葉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站在他身後的水冬輕聲低語道:
臉頰發燙。秋葉沉浸在幸福的頂峯,任由春日微風輕拂面頰。然而,平靜的時光向來不會長久。兩人獨處的珍貴時刻,被從教堂裏出來的不識趣傢伙給打破了。
——千春苦笑。雖然嘴上在抱怨,表情卻很欣慰。秋葉對東瀨他們產生了強烈的共鳴。戀愛會讓人改變。他深有體會地點頭說道:
「……哈?」
(是的,你就是個電燈泡,請到一邊去啦……)
聽到真純的警告,秋葉將注意力轉向頭頂,隨即發出了慘叫。只見重新發起攻擊的鹽谷正要從上方撲下來壓住他。千鈞一髮之際,秋葉搶先向後倒去,順勢抓住對方的手臂,朝其下腹部狠狠一蹬,以一記巴投將鹽谷摔飛出去。感受着地面的震動,他急忙拉開距離。
「啊,學姐……?」
「冒火現象接連發生在中午十二點,正是午時。午在方位上對應南方,屬於赤帝的領域。所以,可以認爲是你的能力在那個時段變得活躍了。」
「自然現象……!」
秋葉仰頭看向水冬的臉。只見她搖了搖頭——
——連同千春在內,三人齊聲驚呼,都茫然地看着水冬。
「不、不太明白。神祕學的書上也沒寫過那種事……」
「結、結界核心……唉,算了,怎樣都好。我已經累壞了啊~」
「好、好的~謝謝!」
「『我覺得祐二把鬍子茬刮掉的話,絕對會更帥的~』」
水冬制止了再次試圖觸碰妹妹的千春。她靠近小夏,眯起眼眸,張開雙臂。深呼吸後,漆黑的靈氣從她身上湧出。水冬平靜地開口:
「對、對。我都忘了!那到底是什麼啊,學姐?! 不是惡魔的話……」
「誒?獎、獎勵是……」
「受五行之理引導之人啊,南方赤帝精氣所化之獸啊,於『朱雀』之名下釋放其法力吧——」
秋葉看見了。那一瞬間,邪氣從鹽谷的肉體中游離而出。而被水冬抱住的小夏身上,深紅色的光輝膨脹開來,四散飛濺。如同冰晶般的粒子,紛紛揚揚地飄落在這地下墓穴之中。
「啊……」
小夏露出驚訝的表情,旋即綻放出滿面的笑容。
(啊啊,是那張照片上的模樣……)
「雖然不太明白,但你會保護我、引導我。是這樣吧!」
「是的。因爲這有助於我的『鬼道』研究。」
水冬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小夏一把抱住了她,似乎後半句臺詞根本沒聽進去。少女臉頰泛紅,喊道:
「請多關照!冬姐姐大人,小夏愛慕你~!」
「『姐、姐姐大人』……?喂、喂!」
面對少女如此露骨的宣言,秋葉不禁驚慌失措。
「之前被擁抱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啊啊,這位姐姐大人會保護我』。果然是這樣呢。我們兩人被命運的紅線連在一起了~」
「嘛,嘛,戀愛是自由的嘛,沒關係哦。姐姐我支持你。雖然對白雲同學有點抱歉呢……」
「喂喂,連紅羽學姐都這樣~!」
這時,抱着水冬的小夏扭過頭,半眯着眼看向秋葉,說道:
「白雲哥哥,不好意思,我要成你的情敵了呢……」
「哇~!怎、怎麼會~」
感受到那股惡意,秋葉背脊一陣發涼。任由少女掛在自己身上的水冬,忽然漏出一句話來:
「五行屬火的感情是『惡』,所以還是注意點好。而且白雲君的屬性又是金。從這點來說,也很危險。」
「啊。」
五行相剋的法則——火克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