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惡魔起舞
《黑白二重唱》 · 岡村流生 · 1.9萬 字
「嗯~結果根本沒能睡着啊~」
裹着毛毯倚靠在牆上的秋葉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他掀開裹在身上的毛毯,用手指拭去眼角沁出的淚花,拿起放在身旁的手機確認時間。
5月3日 上午6點。
或許是因爲一直保持着不習慣的姿勢,身體各處都僵硬得厲害。加上睡眠不足,他感到渾身乏力、四肢沉重。正當他嘆氣時,牀上傳來兩道不同的呼吸聲,秋葉的心臟猛地狂跳起來。
(黑、黑御門學姐——)
秋葉用雙手按住劇烈跳動的胸口,深呼吸着。殺人事件的真相、營救小夏的任務等等,本就有着堆積如山、令人頭疼的難題。更何況還與暗戀對象同處一室、共度一夜,這讓少年的心更加紛亂。睡不着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要能和學姐在一起,就算是這樣的狀況,我也……)
秋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不禁有些陶醉。無論身處怎樣的逆境,只要有重要的人在身邊,他就感到幸福。雖然這與想象中約會的展開完全不同,但他發自內心覺得這樣也好。對秋葉來說,水冬就是一切。正因如此,他想要守護她。
秋葉悄悄望向牀鋪。只見千春摘下了眼鏡,面朝這邊睡得正沉。水冬在她旁邊背對着他。毛毯下的兩人應該都還是昨天的裝束。這是爲了即便深夜發生突發事件也能立刻行動而做的準備。
(黑御門學姐的睡顏是什麼樣子的呢……有點想看……)
這麼一想,秋葉便再也無法忍耐。他屏住呼吸、放輕腳步靠近牀鋪。正當他難耐誘惑、心跳加速,想要偷看水冬的睡顏時——就在這一瞬間——
「醜乃宮同志!」
走廊外傳來大聲呼喊,秋葉受驚之下當場向後跌去,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還沒醒嗎?回話!醜乃宮同志……!」
是鹽谷的聲音。數道腳步聲響起,衆人一邊敲門一邊喊話。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秋葉幾乎是爬着靠近門邊,試圖窺視外面的情況。大概是被吵醒了,兩位女生在他身後問道:
「怎麼了?」
「發、發生什麼了~?走廊好像很吵的樣子~?眼鏡,眼鏡……」
千春還在枕邊摸索眼鏡時,水冬已經來到了秋葉身旁。明明只是剛睡醒,凜然的容貌卻與平時毫無二致。雖說頭髮和制服都睡亂了,卻反而給人一種格外妖豔的印象。秋葉感覺臉頰發燙,回答道:
「要、要殺害學姐的話,不如讓我自己消失吧!」
(自殺……?)
「不會因爲採訪的違法性而被追究嗎?」
——秋葉無法信服。密室的狀態確實指向自殺,但總讓他覺得不符合醜乃宮的作風。
——千春如此抱怨,但真純無視了她。
「莫非殺害竹永同志的,正是醜乃宮同志?! 」
——水冬得出的結論,似乎也給真純帶來了強烈的衝擊。真純抱緊裹着橙色毛衣的身體,低下了頭。這位戴着白色髮箍的少女所流露出的悲傷與不甘,讓室內的空氣變得凝重起來。她從日常世界中被孤立出來,苦惱得甚至想要親手熄滅生命的燈火。明明她一直相信,對方是與自己有着同樣境遇的同伴。
兩人的眼眸中閃爍着妖異的光芒,彷彿在奏響邁向破滅的序曲。
——水冬這麼問了。真純一邊留意着鹽谷等人,一邊說:
醜乃宮在竹永被殺的時刻也沒有不在場證明。
「這、這個人……之前香田小姐說過他曾是自殺志願者吧?那如今是真的付諸行動了嗎……?」
「不知道。」
「可是,那個人不像是會自殺的類型啊?那麼玩世不恭的一個人,昨天也沒有那種跡象……」
「還有傳聞說他會用強硬的採訪手段,反覆進行非法入侵和竊聽……」
「那種情況下怎麼可能到外面去嘛。」
室內的佈置和秋葉他們的房間大同小異。靠牆擺着一張牀鋪,醜乃宮仰面倒在上面,看不出胸口因呼吸而起伏。秋葉感到血液彷彿倒流,走近後不由得捂住了嘴。
「自由撰稿人,午寺義和?」
「若混入雜質,『儀式』的成功也難以保障。雖有哀悼死者之心,但這個結果或許該視爲幸運纔是。」
「他們兩人關係不好。醜乃宮同志就算對竹永同志下手也不奇怪。這麼多注射針眼……果然是個癮君子啊。無法控制自己了,才實施了殺人。」
——東瀨喊道。真純也附和:
架子上擺滿了玻璃瓶,瓶口纏着鐵絲,固定着寫有名字的標籤,像是用來分類的。水冬手中那隻瓶子上的紙籤已經變色,用黑墨水豎寫着「赤族斑蜘蛛」。
(黑御門學姐,我願與你同生共死。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守護你的!)
面對眉頭緊鎖、一臉不安的千春,真純回答:「她在安全的地方。」
「終於找到眼鏡了。那麼,發生什麼了——」
明明已經接連有人死去,他卻冷靜得過頭了。到了這種地步還想舉行「儀式」,這種神經實在令人無法理解。
鹽谷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容。水冬若無其事地答道:
秋葉對名片上的頭銜與名字產生了既視感——彷彿在何處聽過,又或是曾在某處讀到過。正當他以食指抵着額頭,試圖追溯那段記憶時,真純向拿着名片的鹽谷開口道:
——東瀨用陰沉的聲音問道。水冬點了點頭:
沉穩的男聲打破了陰暗的室內氣氛。東瀨抬起頭,向鹽谷投去飽含期待的目光。
水冬將瓶子舉到窗邊,對着光輕輕搖晃,像是要透過光線觀察什麼。
「爲了我們能活下去的世界。」
「啊!」
在隔壁房間門前,鹽谷和東瀨正推拉着門扉。不見小夏的身影。
「醜、醜乃宮先生……!」
(這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雖然事件已經結束了,但這麼毫無防備地開放這種地方,真的好嗎?)
「然後他就害怕了。犯下殺人罪後,對自己的行爲感到恐懼,於是衝動之下自殺了——」
「那是自然,因爲解放小夏的心靈,就是我的工作。」
「門和窗都從內側完全上鎖了,是完全的密室。」
——真純朝室內厲聲喝道。三人來到走廊上。
「醜乃宮同志到了起牀時間也沒起來。你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
純真的二人,從一開始就遭到了醜乃宮的背叛。
「對、對不起……那個,請繼續。」
——秋葉跟着說要調查一連串事件的水冬來到「保管室」,聽着她的話,心裏如此想道。
始終表情嚴肅的鹽谷微微揚起了灰色的眉毛。秋葉開口說道:
「冥想儀式結束後,爲了安全起見,大家商量好聚在一個房間裏休息。但只有醜乃宮同志不肯答應,說什麼自己房間的鎖很完美,晚上想一個人待着。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據說那個午寺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他記憶力超羣,既不用筆記也不用錄音,所有內容都刻在腦子裏。因此纔不會被抓住把柄。」
「……果然,你也這麼想嗎,黑御門小姐。」
「正是如此,鹽谷同志。爲了讓世界變革,必須讓『儀式』成功。」
——水冬像是理解了什麼般點了點頭。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醜乃宮摘下墨鏡的模樣——那雙下垂眼睜得大大的,表情已然凝固,肌膚上浮現着赤褐色的斑紋。
「恐怕是爲了潛入採訪,才加入這個進行惡魔召喚儀式的團體吧。原本是以自殺志願者網站爲主題的採訪,卻迎來了意料之外的展開,最終落得這般下場。」
「醜字換成午,宮字換成寺,名字裏的『和義』顛倒順序便成了『義和』。這種取筆名的手法,真是陳腐透頂的老套把戲。」
聽到鹽谷的呼喊,秋葉他們跑向那扇房門。撞門需要後退留出助跑距離。門沒有大到能讓所有人一起撞,所以女性們在一旁觀看。隨着鹽谷一聲令下,秋葉和東瀨衝了出去。
屍體的袖子被捲了起來,左臂露在外面,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痕跡疑似注射針眼,吸引了秋葉的注意。屍體右手邊掉着一支注射器,腳邊還滾落着一個玻璃容器,似乎是用來裝藥物的。
「小夏在哪裏?」
「你們只需思考如何完成我們崇高的『儀式』。爲了糾正現代社會的矛盾,構築理想鄉。不可哀嘆,要着眼於前方。」
(……這是宣揚理想鄉的仁人君子會做的事嗎?)
「我、我也不太清楚,但醜乃宮先生好像出什麼事了。」
東瀨和真純似乎被這透徹的話語所感動。然而,這番話卻怎麼也打動不了秋葉的內心。儘管辭藻華麗,在他看來卻如同空殼一般,只是索然無味的臺詞。
水冬瞥向條件反射般回答的秋葉——
牀底下放着醜乃宮的包。鹽谷作爲代表,將包裏的東西逐一取出。藥物與注射器格外刺眼,除此之外卻都很尋常。錢包、換洗衣物、應急食品——都是秋葉他們同樣有所準備的東西。不可思議的是,其中沒有任何能證明其身份的物品。既沒有駕照,也沒有手機。最終發現的,只有塞在換洗衣物褲袋裏的一張對摺名片。而正是這張名片,引出了麻煩。
——真純肯定了水冬的話,並補充了情報。彷彿內心的某根琴絃被觸動一般,水冬的眼眸中泛起幽幽的光芒,那魔性的妖豔氛圍,令秋葉心跳加速。
「諸位,來幫忙。門從裏面鎖住了,把它撞開!」
——水冬從玻璃窗旁回頭報告道。千春聲音顫抖地說:
「假設白雲君要殺害我——」
「看來,他是自行注射毒物身亡的啊。」
「所有人都在吧!」
——秋葉望着佇立在一旁俯視屍體的鹽谷。
「……醜乃宮先生爲什麼會持有那種作家的名片呢?」
「——好了,水冬小姐。殺害竹永同志的兇手,看來就是醜乃宮。你們三人的嫌疑姑且算是洗清了。再次允許你們自由行動,期待你們在明天的『儀式』中全力以赴——這也是爲了小夏小姐。」
——水冬張開淡桃色的嘴脣,如此提議道。
真純略帶無語地看了秋葉一眼,代他做了回答:
「把我們監禁起來後,昨夜你們有什麼行動?」
——東瀨將視線投向牀上的遺體,煩躁地撓了撓臉。
「人、人怎麼能說是雜質呢……根本沒有這種說法的。太過分了!」
「我想起來了——這位作家專門撰寫以各行各業內幕爲主題的紀實文學。據說他會徹底調查並揭露那些有損業界形象的幕後隱情,因此被不少人忌憚。」
——秋葉的不滿爆發了。然而,面對抗議,鹽谷撓了撓頭,說了聲「失禮了,是我輕率了吧」,雖這樣道了歉,卻似乎毫無收回前言的意思。
東瀨走向真純,伸出了手。少女點點頭,握住了那隻手。
所幸木門已經老化,第二次猛撞之下,門板正中央從上到下縱向裂開。鉸鏈一側的半扇門向內敞開,抵在那上面的秋葉頓時失去平衡,滾進了室內。
(……我居然沒注意到。)
秋葉不自覺地拍了一下手。
(是赤族斑蜘蛛的毒……)
「鹽谷同志,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就在最近纔看到過。應該是在某本週刊雜誌的專題報道里……」
——走廊上突然傳來了聲音。因目睹遺體而身體不適的千春,正在門外休息。水冬立刻回應道:
千春一邊用手整理着凌亂的栗色長髮,一邊表情嚴肅地問道。秋葉正要給出同樣的回答,卻聽見門鎖解開的聲音,房門隨即被打開了。
「所以他接受採訪時總是戴着面具,大概是爲了自身安全。我在學校圖書館讀過這個人的作品。」
「這是假設。」
「要不要更仔細地勘查一下現場?我想調查醜乃宮先生的隨身物品。」
***
「咕……再來一次!」
「醜乃宮先生他……」
「——結果固然令人遺憾,但你們二人必須向前看。應該沒有停步不前的餘暇了。」
然而,那人的同志們似乎並不這麼想。東瀨雙頰泛起紅潮:
「因爲醜乃宮和義先生,正是那位午寺義和。」
「這似乎是採集來的赤族斑蜘蛛毒液,還剩少量呢。」
——面對一旁東瀨的提問,早已被心上人那妖異魅力所俘獲、眼中彷彿要浮現出愛心的秋葉,竟脫口而出「就是說啊,學姐不論何時都很迷人呢~」這答非所問的話語。
水冬執着於「儀式」並非出於興趣。她是爲了小夏,甘願火中取栗。秋葉對此深信不疑,故而沒有插嘴,只是在心中暗暗發誓:
「既然醜乃宮同志的真身是那種作家,那麼他試圖參加『儀式』的真正理由,也就完全不同了。」
三人齊刷刷地搖頭。
「我也沒對你抱什麼期待。換個設定吧,假設有個糾纏我的、極其危險的、前所未聞的變態跟蹤狂。」
「我會報警的!……不對,是因爲無法原諒而想殺害,對吧……?」
水冬平靜地點頭。但即便是假設,秋葉心裏也不太舒服。
「手段是毒殺。但是,手邊的毒藥對你而言是未知的。那麼,你會怎麼做?」
被問到的秋葉抱起胳膊——
「唔……我想,果然還是要先調查毒藥的效果。比如致死量和症狀。萬一失敗了,對方會提高警戒,就難以下手了。」
「——就是這樣。可以判斷,竹永事件的犯人也是這麼想的。畢竟赤族斑蜘蛛的毒液並非常見毒物……看看那邊的資料架吧。」
水冬單手拿着瓶子,走到資料架前。秋葉搖曳着銀髮,跟了上去。
「那個,犯人不是醜乃宮先生嗎……?」
「有了……連外行都能看懂的親切標題呢。」
——水冬無視秋葉的問題,抽出一本書。那是布制裝幀的手寫本,名爲《保管毒物效能便覽》。水冬將裝有可怕毒液的瓶子遞給秋葉,翻到了卷末。上面以細密工整的字跡列着索引,作者似乎是個一絲不苟的人。
「赤族斑蜘蛛在這頁……甚至還畫了插圖。似乎是昭和初期成書的,連插圖邊角都標了日期。」
秋葉探頭看向水冬手邊。那幅圖畫的是一隻黑而多毛的蜘蛛,身上有彷彿濺了血一般的紅色斑紋。
「白雲君,看這裏。」
水冬用指尖引導着秋葉投向插圖的視線。視線所及之處是致死量的項目,秋葉瞪大了眼睛——
「純毒液約需30cc?這分量相當大啊。」
秋葉記得曾在某處讀到,氰化鉀只需耳勺一勺的分量就能致死。相比之下,這個顯然多得多。
「毒性似乎很低。不過,這種毒物的特徵——即使少量攝取,似乎也會出現赤褐色斑點。」
水冬再次回到擺放着瓶子的架子前,對照便覽中分類的毒物逐一調查。
「還有其他效率更高的毒物。即便考慮到從封存至今已經過去漫長的歲月,毒性有所衰減,這也——」
「誒?爲什麼這麼問?」
「問題可大了。事件應該已經以醜乃宮的自殺收場了,別再翻舊賬、製造混亂了。『儀式』就在明天,回自己房間去!」
——走到窗邊的秋葉望向外面,如此回應道。廢棄村落的民宅旁,能看到真純和東瀨的身影。也許是爲了讓心情平和下來,兩人正在散步。東瀨似乎在鼓勵着垂頭喪氣的真純。
「原來如此……」
(太陽昇起來了……)
「白雲君……」
水冬垂下細長的眼眸,緩緩點頭。秋葉爲了掩飾害羞撓了撓臉頰:
——秋葉湊上前問道。千春像被他的氣勢壓倒似的後退了一步:
「是啊。事已至此,只能做好覺悟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爲了保護小夏,我會全力以赴。」
聽到斥責聲,兩人回過頭來。表情嚴峻的真純正從房間入口走近。
她似乎沒什麼自信,事先便找好了藉口。畢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這也難怪。秋葉不禁大失所望,覺得似乎沒什麼重大意義。
「只是在調查先前的事件。這沒什麼問題吧。」
「黑御門同學現在怎麼樣了呢?」
水冬無視真純的警告,正準備將視線移回便覽上。或許是被這番話和此等態度觸怒了,真純臉色大變,手伸向腰間懸掛的鞭子,下一瞬間便大幅揮起了鞭。
感到背後有光,秋葉扭頭看向後方。金色的光輝射入瞳孔。
「誒?啊,當然有。那個房間的搜索是我負責的……」
「就算說沒必要也不行哦?我會擅自保護你的!」
是去廁所,還是去洗臉了?又或者,是去搜尋一直沒能見到的小夏了?雖然能想到各種理由,但秋葉總覺得心神不寧,靜不下心來。窗外還泛着黎明前那紫色的幽光。
「確實有些古怪呢。黑御門學姐大概也是在意這一點,才繼續調查的吧……」
「她說有些在意的事,想單獨調查,讓我先回房間等着。」
——突然被問到這件事,千春困惑地回答道。水冬微微眯起眼睛:
「可、可是,那裏還……」
(必須去找她……有這種感覺。要保護大家纔行。)
「我說過的吧?昨天食堂那起事件發生後不久,我聽到了有人在走廊奔跑的聲音。然後一開門,就看到醜乃宮在跑……所以,我不覺得他在撒謊。但是,他最後卻自殺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秋葉一邊給出連自己都覺得不可靠的回答,一邊偷偷觀察水冬的神情。他已經做好了被她用那句「我對你也沒抱期待」刺中的準備。然而,心儀之人並未出言抱怨,只是像表示理解似的深深點了點頭:
據她所說,房間內的陳設並沒有變化。水冬於是決定檢查放在包裏的私人物品。
「紅羽同學,請說說具體情況。」
***
「那、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哦。就是像卡片一樣的便攜式薄型收音機……我總覺得好像在第一次搜索時翻到過,但也可能是記錯了。」
(紅羽學姐……去哪兒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終於,「儀式」的日子來臨了。
「啊。我、我……」
(什麼嘛。我還以爲是什麼更重要的線索,結果只是收音機?而且到底是有還是沒有,都搞不清楚……)
「白雲同學,你覺得醜乃宮真的是犯人嗎……?」
他不禁眯起眼睛,將臉轉回正面。剎那——
逞強歸逞強,不想靠近放着屍體的牀也是人之常情。千春就像是要貼到狹窄房間的牆上似的,與牀保持着距離,確認室內的情況。
(真是策士啊……黑御門學姐……)
「是否收場還難說——正是爲了確認這點,才需調查。我已經獲得了自由行動的許可。」
「白雲君,請立刻回房間待命。有件事我要單獨確認一下。」
「別開玩笑了!」
——水冬回來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兩人面面相覷,齊刷刷地搖頭。
(這是……保護黑御門學姐的勳章……嗎?)
「沒事的。倒是學姐你……沒事吧?」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跑了過去。
「嗯,不行,還是哪裏都找不到。『儀式』明天就要開始了,那些人也神經緊繃得很,不肯告訴我她的藏身之處。」
「嗯……可是,到底會發生什麼呢?已經有兩個人在這裏去世了。我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爲了不吵醒水冬,秋葉壓低腳步聲走出房間。查看了非沖水式的廁所,也繞到教堂後面的古老水井旁,卻都沒有發現千春的身影。秋葉口渴了,便從桶裏舀水,想用手捧着潤潤喉嚨。正當他要把水送進喉嚨時,一抬眼,教堂的屋頂映入了視野。
在醜乃宮與鹽谷、小夏搜索其他地方的時候,千春似乎是獨自檢查了醜乃宮的房間。
「沒問題的,黑御門同學。今早讓你見笑了,但我現在已經一點都不害怕了!來吧,白雲同學也一起!」
「我想確認一下,和昨天紅羽同學搜查時相比,有沒有什麼不同。」
「太好了。香田小姐她好像很激動的樣子,而且學姐也有點容易被人誤會。但是,請放心。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會保護學姐的!」
——少女如此喃喃自語,那暗色的眼眸閃爍起光芒。
秋葉以野獸般的反應,縱身躍入逼近的鞭影之中。右腕傳來尖銳的痛楚,來勢兇猛的皮鞭就這樣纏上了手腕。真純面露驚愕,慌忙想要收回武器,被扯着的秋葉於是向前方栽倒。
直到最後一件衣服被取出、包變空的瞬間,千春才皺起眉頭。
或許是振動從地板傳了過去?架子上的瓶列崩塌了。水冬抬起了頭——
「——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有東西不見了……?是什麼呢?」
睡眠不足加上準備晚餐等工作的疲勞不斷累積,秋葉昨晚徹底睡死了。起牀後,他揉了揉眼睛,視線落在右手腕上。那裏傳來陣陣鈍痛,看來是真純的鞭擊所致,肌膚上浮出了一片紫色的瘀青。
他一邊眺望着窗外那兩位「主辦方人員」,一邊說道。千春點了點頭:
「昨天竹永事件之後,搜索教堂內部的時候,有調查過醜乃宮先生的房間嗎?」
秋葉一邊摸着右手腕,一邊站起身,露出微笑。水冬默默點頭。
——先一步回到房間、此刻正坐在牀上的千春嘆了口氣。
「紅羽學姐,你在嗎……?」
「怎、怎麼了?學姐……」
她似乎因一連串緊張的事件而完全失去了從容。眼看「儀式」在即,她應該非常想避免更多的騷亂吧。面對真純的詰問,水冬冷靜地回應:
「啊,紅羽學姐,小夏找到了嗎?」
「誒?這次直覺失靈了嗎……嗯?」
「當時你打開過他的包嗎?」
「『儀式』終於要在明天開始了呢。」
感覺七色的光線如爆炸般迸散。在放射狀擴散的光之奔流中心,秋葉認出了某個異形的存在,驚愕得忘了呼吸。
一聲巨響,室內揚起灰塵。真純像是受到衝擊般,注視着自己造成的後果。秋葉解開纏在腕上的鞭子後,那位戴着髮箍的少女迅速收鞭,像逃跑一般飛奔出了房間。
——那是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
沉浸在這份自我滿足中,他看向牀鋪,睏意卻瞬間消散——千春不在。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哦,黑御門同學。」
兩人之後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水冬回來。
由於鹽谷那邊的請求,秋葉被拉去代替狀態不佳的真純準備晚餐。至於之後水冬是否繼續獨自調查、又是否有所收穫,秋葉就不得而知了。
***
秋葉對正要說什麼的水冬搖了搖頭。他臉頰發熱,斬釘截鐵地斷言:
那裏還躺着用毛毯覆蓋着的醜乃宮的遺體。水冬向猶豫不決的千春投去冰冷的視線:
「白雲君,紅羽同學,你們待在這個房間裏的這段時間,有什麼異變嗎?」
「弄亂了……」
「殺人加上自殺……真的讓人難以接受。」
「是放在牀下的那個吧?我姑且打開看了看。裏面有注射器和藥物,嚇了我一跳。然後我就向鹽谷報告,說有了能報警的材料。結果鹽谷卻說:『可能只是營養劑,未必是毒品……』」
「都發生那種事件了。你們兩個是想被人誤會嗎?」
「我看到香田小姐和東瀨先生在外面散步。應該沒發生什麼吧……」
在秋葉前方,那片薄霧繚繞的森林中。從那羣巨木之間將身軀伸向天際、聳立而起的,是一個有着暗色肌膚、令人毛骨悚然的巨人。
眼見這個話題似乎不會再有進展,秋葉便換了個話題——
***
「擔心是——」
「話說回來,把架子弄得一團糟了呢。」
「哎呀,那個好像不見了……」
水冬對這件事也沒有做出具體評價。然後——
——水冬將視線投向虛空片刻,隨後要秋葉和千春跟她一起去醜乃宮的房間。
秋葉一邊出聲呼喚,一邊推開了鐘樓的門。沒有回應,屋頂上一個人也沒有。
「嗯。當時鹽谷說要搜索所有房間,醜乃宮雖然不太願意讓別人進自己房間,但鹽谷說服了他,然後讓我去查。」
「上次和小夏見面就是在那裏吧……說不定紅羽學姐又去了那兒?」
「如果你害怕的話,那就——」
「——學姐,危險!」
秋葉轉過身,拔腿就跑。
(這、這就是小夏說的惡魔?! 居然真的出現了!)
恐懼讓他連回頭都不敢,只顧一個勁地狂奔。他拉開鐘樓的門,正要下樓梯時腳下一滑。
「好痛、痛痛痛痛……!」
秋葉從樓梯上滾落。即便如此,他還是忍痛站了起來,眼角泛着淚花跑回了二樓的房間。拉開門衝進去,反手關上門的那一刻,他總算到達了極限。膝蓋一軟,癱坐在地。
秋葉喘着粗氣,低下頭,汗珠從額頭滴落,心臟劇烈跳動得發疼。
「——怎麼了,白雲君?」
「學、學姐……!」
水冬坐在牀上,正梳理着漆黑的秀髮。她停下握着梳子的手,窺視着秋葉的雙眼。儘管感到羞恥,秋葉還是爬到了水冬腳邊,端正坐好,將剛纔體驗的恐怖詳細講述了一遍。
「那個啊,其實——」
就在水冬微微張開小巧的嘴脣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
「啊,鹽谷先生……」
進來的是惡魔召喚「儀式」的核心人物——鹽谷秀年。他用戴着白手套的雙手,恭敬地捧着兩件黑色衣物。他將那兩件衣服分別遞給秋葉和水冬,開口說道:
「舉行『儀式』時請穿上這個。直接套在衣服外面即可。這是已故兩位同志的遺物,尺寸可能偏大,還請忍耐一下。」
接過衣服展開一看,是一件帶有兜帽、能罩住頭部的連身式衣裝。
「是長袍嗎。我來改短下襬吧……『儀式』什麼時候開始?」
水冬一邊仔細檢查手中的長袍,一邊問道。
「適合召喚的最佳自然條件將在今天正午備齊,『儀式』會在那之前的兩小時開始。爲了淨身,請恕不提供早餐了。等一切結束,真正的樂園便會顯現,屆時即便不用進食也不會感到飢餓。好好期待吧。」
說着,鹽谷歪曲的嘴角浮現出一種與「試圖創造樂園的聖者」截然相反的氛圍。一言以蔽之,便是邪惡。
「那、那個,鹽谷先生。您進行『惡魔召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您雖然說這是爲了世界的新生,但已經出現兩名犧牲者了啊。」
「能告訴我理由嗎?——爲什麼,選中的是她。」
跪在地上作業的水冬,脣間漏出話語。似乎是剛纔那番話的後續。
「不用擔心,她們已經在『儀式』現場了。」
「是什麼樣的手腳,我一邊縫一邊告訴你。另外再給你一點案件的提示——醜乃宮先生不是自殺的,他是被殺害的。以上。」
——鹽谷滿懷感慨地訴說起來。
水冬乾脆地拒絕回答秋葉的疑問。
牆壁上掛着一排點亮的燈。水滴從天花板墜落,在通道上零星的水窪中激起漣漪。石材扭曲變形,裂出縫隙,地下水從中滲出。秋葉不禁膽寒,擔心這條狹窄的通道會不會坍塌。
「紅羽學姐……!」
明明曾是心懷慈悲、憤懣於社會不公之人,歷經苦惱卻得出這樣的結論,未免太過諷刺——秋葉感到一陣悲傷。
「——接下來的展開中也會有你出場的機會哦?爲此,我也打算在這長袍上做點小手腳。沒時間了。脫、下、來。」
「照例,對感情表現過於激烈的你說明一切是很危險的,何況時機尚早。下襬固定好了。我要縫了,請脫下來。」
對無法挽救不治之症患者的現代醫學感到憤怒。
秋葉保持着那個姿勢,歪了歪頭,銀髮隨之搖曳。
秋葉喫了一驚,環顧四周:
「你與我很像啊,水冬小姐。『儀式』需要龐大的人類精神能量。只要有你那強大的精神力輔助,這次『儀式』一定能成功吧。我的理想將就此實現,獲得變革世界的力量。」
在他關上門的一瞬間,秋葉才從沉重的氣氛中解脫出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水冬重新坐回牀上,一邊將黑線穿進針裏,一邊直戳秋葉的軟肋——
隨着靠近臺子,秋葉意識到預想中的人物正遭受着意料之外的對待,不禁尖叫出聲。小夏顫抖着肩膀回過頭。臺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姐姐——只穿着純白內衣,手腳被束縛住。被奪走眼鏡的素顏上,意識已然昏沉。似乎還有呼吸,但是——
秋葉豎起右手食指,抬眼看向凜然少女的臉龐。或許是對他這副戀戀不捨的態度感到無語,站起身的水冬雙手叉腰,說道:
「可、可是~」
「祭品?……那不就跟獻祭活人一樣嗎?! 」
「千春小姐將作爲獻給惡魔的祭品,爲『儀式』的成功做出貢獻。同志們都已經知曉此事了。」
「無論犧牲多少性命,我都有改變世界的義務。這是被選中者的宿命啊。」
「什……!」
從她身側望向前方的秋葉,被眼前的光景驚得屏住了呼吸。
——擋在秋葉面前的東瀨慘白着臉,話語毫無說服力。真純也低下頭:
「一切都會在『儀式』中真相大白。是男人的話,就請忍耐到那時吧。」
「教堂地下居然還有這種地方……是蔬菜儲藏室嗎?這麼冷都能當冰箱了呢……」
然而下一秒,他就意識到自己正要參加召喚惡魔的「儀式」——也就是說,要去見想象中那樣的魔物——心情頓時變得複雜起來。
「給我淡定點。」
(小夏……那麼躺在那裏的就是……啊,難道……!)
秋葉與水冬身穿長袍抵達指定的禮拜堂時,同樣裝束的真純、東瀨、鹽谷等人已然聚集。秋葉朝他們——那些圍在詭異的「從天界失墜之神像」四周的人——跑去,卻在半途察覺到異樣,猛地停下。
越是瞭解這腐敗透頂的社會真相,就越發渴望淨化它。然後——
鹽谷意味深長地說完,便轉身離去。
(公墓?學姐你說啥……呃?)
「就是獻祭活人,白雲君。」
「……小手腳?」
「這是『儀式』必要的措施。已經……是決定了的事……」
這是充滿自信的發言。然而,秋葉無法理解其含義。
魔性少女的回答似乎並未辜負他的期待。鹽谷滿面笑容地點了點頭。
身爲一名平凡開業醫生的自己,是如何嘗盡世間辛酸。
(這種通道,在角色扮演遊戲裏經常出現呢……)
「殺害竹永同志和醜乃宮兩人的罪……」
「哈?是這樣嗎,黑御門學姐……這到底是——」
***
支撐神像的臺座正前方破開一個洞口。似乎是地板的一部分被掀開,露出了下方的空間。從方形的洞口向內望去,石階上密佈着潮溼的苔蘚。階梯通往地下深處,盡頭有朦朧的光在搖曳。
(他要做的事情,不就是在肯定自己曾經最爲厭惡的、這世界所充斥的巨大矛盾嗎?)
東瀨眼底搖曳着陰霾,慌忙移開視線。一旁的真純將手搭在他手臂上,湊近問道:「沒事吧?」但即便如此,真純自己也顯得心神不寧。
鹽谷簡短地說完,率先進入洞口。東瀨、真純、水冬依次跟上,秋葉殿後。明明在便服外罩着長袍,地下的空氣卻裹着黴臭味與刺骨的寒意,直往骨髓裏鑽。走完階梯,一條水平的石質通道向前延伸。
通道盡頭連接着一個巨大的空間,空間四周密密麻麻排列着數百座墓碑。中央是一處圓形廣場,兩個類似鐵製三角衣架的支架上懸掛着角燈。但吸引秋葉目光的,還不止這些。
「那我們走吧。」
水冬打開手提箱的蓋子,取出縫紉工具。她似乎很擅長縫紉,連制服都會親手修補。
(嗚,吊人胃口~學姐真是的。剛纔也不肯告訴我……不過,這一點也不壞啦~有點硬漢派的感覺,非常凜然帥氣……)
秋葉小聲向走在前方的水冬搭話。水冬回過頭:
「白雲君似乎有些不滿,但他是我的『下僕』,最終還是會協助『儀式』的。對了,您知道紅羽同學在哪裏嗎?」
「自從你目擊了那個『黑色的巨人』——」
在絕望與焦慮的深淵中遇見的,便是那本魔典。
「地下公墓……」
——腐朽的墓碑羣。
「爲實現理想,犧牲是在所難免的,少年。」
——走在前方的水冬喃喃道,停下了腳步。
鹽谷平靜地答道:「是爲了讓她贖罪。」
「而且殺害醜乃宮先生的人,和竹永事件的犯人是同一個人嗎……?! 」
「小夏和紅羽學姐還沒來嗎?」
秋葉本想痛斥其行爲的毫無意義,水冬卻從旁伸手封住了他的嘴脣。秋葉懷着悲痛的心情看向水冬。少女細長的眼眸中寄宿着幽暗的光芒,輕輕搖了搖頭。
「這……這是什麼意思呢……?」
水冬一個眼神就讓混亂的秋葉噤了聲,之後她用澄澈的聲音詢問鹽谷:
「……哈?」
「我也深有同感。爲了達成目的,不應畏懼犧牲。」
「——我就確信了。我認爲構成事件的所有要素都已齊備。」
「沒什麼,別在意。」
「冷、冷靜點,白雲君。」
——秋葉一邊脫下長袍遞過去,一邊連珠炮似的拋出一連串疑問:
「東瀨先生,您怎麼了?臉色很差啊?」
(價值觀已經扭曲了……這根本是錯誤的!)
簡直像猜謎一樣。秋葉歪了歪頭,但水冬已經把臉轉回了前方。
「爲、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小夏……!」
「昨天真是抱歉,我當時很煩躁。」
混亂的秋葉想從水冬身旁衝過去,卻被她一把抓住手臂拽了回來。耳邊傳來「還不到時候」的低語,困惑愈發強烈。
昏暗燈光照亮的圓形廣場前,擺着一張類似臥榻的臺子,上面橫躺着一個蒼白之物。另有一個身穿長袍的小小身影背對這邊,低頭俯視着臺子。那是——
「千春小姐和小夏小姐在一起,無需擔心。對,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村落裏本該有的設施卻不見蹤影,所以我想,恐怕就是『那個』吧。」
「地下室……?」
水冬毫不猶豫地用剪刀剪掉秋葉穿着的長袍上多餘的下襬,將其捲到腳踝上方,用珠針固定住。
5月4日 上午10點。
(是因爲「儀式」而緊張嗎……?)
鹽谷平靜地說出這番危險的言論,然後將視線投向水冬,彷彿在尋求認同。
——真純如此道歉。秋葉揮了揮右手,示意自己並不介意。儘管還殘留着些許疼痛,但並非無法忍受。真純點了點頭:
「罪……什麼罪……?」秋葉語氣顫抖。
「……被殺害的??可是,那個房間是完美的密室狀態啊。到底要怎樣才能注射毒液進去?就連脫身也……」
——代替秋葉開口的水冬如此問道。身着燕尾服的怪紳士從容地點頭回答:
「得調整一下下襬長度。白雲君,請把長袍穿上。」
秋葉腦海中浮現出「地下城」一詞,想象着徘徊其間的怪物身影,又慌忙搖頭甩開這些念頭。
(對了!村落裏本該有卻沒有的東西,是墓地啊!)
「沒時間了,有話到『儀式』現場再說。」
瘦削的男性和戴着白色髮箍的少女一齊點了點頭。
——東瀨語氣輕鬆,臉色卻一片鐵青。
鹽谷走到小夏身旁,咧嘴露出犬齒:
「本該有卻不見蹤影的設施……?」
被那些只追求名聲、滿身銅臭的同業者的醜惡所裹挾。
——肌膚失去血色的真純如此回答,聲音極爲嘶啞。
「那兩個人是紅羽學姐殺的……?! 怎麼可能!」
鹽谷用手勢示意焦躁的秋葉不要喧譁,隨後以法官般莊嚴的聲音宣告:
「一切都是小夏小姐的判斷。對吧?」
「什——」
在秋葉愕然的注視中,小夏拉下了兜帽。丸子頭髮型露了出來。
「……是的。就是這樣……的。」
(小、小夏……?)
或許是因爲身體正在發熱,雙頰潮紅、肌膚掛着汗珠的小夏痛苦地喘息着,微微點頭。未能聚焦的瞳孔空洞無神,似乎已無法正常思考。也許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說什麼……
鹽谷滿意地點點頭,開始講述事情的經過。
據說小夏告發稱——殺害竹永後又暗算醜乃宮,並將醜乃宮之死僞裝成自殺的,都是千春。
「竹永同志被殺時的情況各位應該還記得。我們之中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只有兩個人。」
「紅羽同學和醜乃宮先生。」
——水冬回應道。秋葉也記得,那兩人一度被懷疑,但是……
「沒錯。但兩人之間存在差異。醜乃宮在案發後立即趕到了現場,但千春小姐並非如此——在那場騷動中,她直到最後才姍姍來遲。你們覺得是爲什麼呢……?」
鹽谷交替打量着秋葉和水冬的臉,等待回答。秋葉與水冬面面相覷。
「因爲春姐……無法……馬上……露面……」
「……無法馬上露面?」
聽到小夏的話,秋葉歪了歪頭。鹽谷接着說道:
「這座教堂外壁上獨特的馬賽克浮雕,你們應該見過,非常凹凸不平,對吧?」
秋葉縮回已經邁出的腳,戰戰兢兢地打量着魔法陣。陣看起來髒兮兮的。也許已經清掃過了,上面並沒有積灰,但似乎沒能徹底擦拭乾淨。那些污漬在秋葉心中激盪起不安的漣漪。水冬點了點頭——
如果有能巧妙引導她的共犯者,情況或許另當別論。但要單獨執行這樣殘忍的犯罪,以她的性格是不可能的。
(這個人……是認真的……)
鹽谷左手拿着一本皮革裝幀的書,看上去極爲古老,漆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污漬遍佈封面。
鹽谷始終保持着溫和的態度,像在教導秋葉一般說道:
「進入咒文詠唱後,我希望你們跟着我複誦。」
一定有什麼重大的遺漏。那些被拼湊起來的、如同量身定製般的事實碎片,全都是爲了將千春塑造成犯人而存在的。如果將這些翻轉過來,應該能得出完全不同的解釋。秋葉拼命地試圖回憶至今爲止的經過。
「這是血痕。」
「——是。黑御門學姐。」
「小夏,你希望的是什麼?來自紅羽同學的委託,是解除你的苦惱。我是爲此而行動的。」
「啊,不好意思……」
無論是進入爵士樂咖啡店的時候,還是進入南妖嶽的時候,還是搜索古民居和這座教堂的時候……如果沒有秋葉和水冬在,她可能什麼都做不到。
「這是最後的考驗。接受這個處置,選擇是否參加『儀式』——選吧!缺少了兩位同志,召喚所需的能量談不上充足,能愉快地參加是最好不過了。嘛,我不會強求的。」
「嚴正之調停者亞蒙、通曉萬物祕密之亞斯塔祿、無雙之戰將馬可西亞斯,傳達我的願望吧!佛拉士、斯托剌、佛拉斯、貝雷特——」
「是多重魔法圓疊加而成的魔法陣。是用來控制召喚出來的惡魔的。」
小夏恍惚地接過遞來的兇器,凝視着劍刃。彷彿要說服映在上面的自己一般,她定定地看着。
祭品臺前,鹽谷與小夏並排而立。水冬和秋葉立於其左側,沿着圓環外緣站定。東瀨等人則在對側就位。
——東瀨打斷了秋葉的話,無力地搖了搖頭:
「不是說過了嗎?那是僞裝成自殺的謀殺……」
順着東瀨的說辭,鹽谷舉出了因竹永事件發生而搜尋可疑人員及物品一事——
「是嗎……那種事情,真的能做到嗎?」
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秋葉,感覺到一道視線——小夏正溼潤着眼眸看向他,身體狀況似乎相當不好。
「巴爾、阿加雷斯、瓦沙克、薩米吉納、馬爾巴斯、華利弗。回應我的呼喚吧,魔王……」
「我乃求汝、訴於汝者!」
「保持緊張感,少年。嚴禁私語。」
從在詩神高中校門遇見千春的那一刻起,直到這個瞬間爲止的……
兩人滿臉苦澀地咬緊了嘴脣。但是,沒有表明反對的意思。
——水冬搶先得出了結論。她身穿長袍、冷酷斷言的模樣,越來越像魔女了。
圓與圓之間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形似象形文字的東西,以及大量古怪的符號。
(用傲慢的態度來虛張聲勢,但那只是爲了掩飾內心的怯懦。在關鍵時刻,紅羽學姐總是害怕邁出那一步,不是嗎……)
(絕對不能讓小夏犯下殺人罪——)
「你的意思是,紅羽同學把馬賽克浮雕當作落腳點,從外側出去了嗎?」
「即便如此,也要參加。白雲君。」
「嗯,我明白了……大致上,也說得通呢。」
小夏伸出小手,制止了正要上前的秋葉。她竭盡全力擠出聲音說道:
「動手腳……?」
「連黑御門學姐你也相信了嗎……?紅羽學姐有什麼動機,要殺初次見面的人呢……」
——真純滿臉苦澀。她所說的話,秋葉也記憶猶新。
「——從我們手中奪回妹妹,就是千春小姐的動機。事到如今,雖然無法同情醜乃宮,但我不認爲他的罪孽深重到該被殺的地步。而且竹永同志是我的得力助手,他的遇害讓我非常惋惜。千春小姐打算接連殺掉我們這些『礙事』的人。實際上,我也險些被害,不過幸好反過來將她制服了。」
鹽谷莊嚴的聲音打斷了秋葉的思考。東瀨站在小夏身後,意味深長地亮出了摺疊刀的刀柄。嘴上說不強求,實質上卻是脅迫。拒絕的話,小夏會有危險;服從的話,千春的生命就會……
被迫做出抉擇的秋葉,試圖向水冬求助。然而水冬正與小夏對峙——
秋葉如此主張,但鹽谷根本不予理會。
「就算你這麼說……對、對了,那醜乃宮先生呢?他可是在完全的密室中——」
「……而且,紅羽小姐是唯一有機會做到這件事的人。」
「不對,紅羽學姐只是容易衝動!她應該也積累了不少壓力,大概是被挑釁後一時爆發而已——她不是那種會計劃性殺人的人!」
究竟呼喚了多少魔神之名?不斷重複的異形之主的名字,帶着單調節奏產生了催眠效果,秋葉的眼瞼變得沉重起來。這並非引向安穩睡眠的邀請,而是要將人拖入世界深淵的危險搖籃曲。銀白色的頭髮倒豎而起,發出警告。
鹽谷翻開魔典叫道:
(說服是不可能的。善惡的判斷標準完全不同……)
東瀨和真純手牽着手,似乎在專心祈禱。小夏依舊沒有動作。秋葉再次看向水冬那白皙纖細的手,一股想要觸碰那被神祕光輝包裹的肌膚的衝動湧上心頭。他正是如此不安。
水冬微微點頭,然後看向秋葉,乾脆利落地說:
——被那雙漆黑的眼瞳注視着,秋葉感受到了她強烈的意志。目光在被束縛的千春和水冬之間遊移,秋葉嚥了口唾沫,下定了決心。
——鹽谷簡潔地發出指示,行了一禮。
(怎麼回事?起雞皮疙瘩了……和黑御門學姐的「鬼道」完全不同。感覺靈魂都要凍結了。難道,真的能召喚出惡魔嗎……)
「但目前說的,也只是情境上推測出來的可能性而已吧?」
「少年,你冷靜點聽我說——」
——少女悲痛地喊道。
「……春姐用事先找來的蜘蛛毒液,摻、摻進了醜乃宮先生的藥瓶……」
「魔、魔法陣……就、就是這個……?」
「當時千春小姐恰好被我安排去查醜乃宮的房間。她沒有放過這難得的機會,畢竟她知道醜乃宮有藥物成癮的嫌疑。」
「哈、哈誒……?滅亡……」
秋葉口中念着奇妙的詞句,同時仍在留意小夏的動作。短劍既已交到她手上,那麼執行獻祭的想必也是這位少女。
(哈?等等,凹凸不平……?)
「……是嗎?」
「血、血痕……?! 這裏到底發生過什麼啊!」
(不行!東瀨先生他們已經深信紅羽學姐是殺人兇手了……!)
***
「我不想消失……我要讓『儀式』成功……把身體裏的惡魔……趕出去……!」
「小、小夏,你沒事吧?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
秋葉感到強烈的違和感。確實,鹽谷的推理——雖說是小夏先提出的——是說得通的。但是,秋葉瞭解千春這個人物。雖然相識還不到一週,但她的性格非常容易讀懂。
「召喚失敗了,出現了受害者。這就是那時的痕跡。」
「險些被害?這是什麼意思……?」
「正是。」鹽谷點了點頭,「千春小姐從自己二樓的房間窗戶爬到外面,藉助馬賽克浮雕攀至下方,從食堂窗口用吹箭殺害了竹永同志,再沿着外壁爬回房間。她沒有立刻露面,是爲了擦乾汗水、平復紊亂的呼吸,以及做好前往自己犯下殺人案的現場的心理準備。這樣想的話,前後邏輯就通順了。不是嗎?」
按鹽谷的說法,昨天深夜,他在接到小夏的告發後,爲了查明事實,似乎讓小夏把千春帶到某個房間,自己對千春進行了盤問。然而在訊問中途,千春突然暴起發難……
「白雲君,無論發生什麼都絕對不要進入這個魔法陣的內側。這是用來控制惡魔、保護施術者的術式。召喚過程中若踏入內側,便意味着毀滅。這個村落滅亡的原因,恐怕也與此有關呢。」
接着,鹽谷用另一隻手將一柄出鞘的短劍遞給了小夏。
「如果這個人沒有殺害同志們,就不會落到這般田地——」
「誒……爲什麼……不想消失是理所當然的……」
「是的。是我之前告訴她的……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的結果。」
「這、這是什麼啊……」
(那就是魔典嗎……?)
秋葉因惡寒而渾身顫抖。他覺得自己終於理解了狂信者的本質。鹽谷對自己的冷酷理論沒有任何懷疑,完全沒有自己在作惡的自覺,深信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因此,才能心平氣和地實施殺人——
接着,鹽谷又像是在論證千春作爲殺人兇手的下場一般,繼續說道:
——秋葉縮了縮身子道歉。水冬湊近這樣的秋葉,低聲說了一句令他脊背發涼、毛骨悚然的話:
身旁的水冬閉着眼瞼,微微張開雙臂,釋放出凜然的氣魄。黑色的靈氣如同守護着她的身體一般,凝成了一層薄膜。
「圍到魔法陣邊來。」
「按照現代法律來衡量,這不也是夠判死刑的罪行嗎?」
「動機也是有的哦?少年……」——這麼說着,鹽谷聳了聳肩。
「將人類作爲供物獻給人力所不及的偉大存在,並不是什麼殘酷的事。即便在日本,爲了躲避神明的懲罰,過去也有在建築工地等場所獻上活祭的習俗。你沒聽過『人柱』一詞嗎?直到大約百年以前,這都是常識啊。」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參加吧,遵從他們的指示。」
——水冬搶在秋葉之前說出了答案。
「黑御門學姐,怎麼辦?」
「薩布納克、沙克斯、佛卡洛、威奈——」
「這樣真的好嗎?東瀨先生,香田小姐,你們兩位應該也反對獻祭活人吧?明明臉色那麼蒼白……這可是殺人啊?」
「之後,回到房間的醜乃宮先生藥癮發作,注射了那瓶藥,於是就在密室之中中毒身亡……是這樣沒錯吧?」
「證據至上主義,無關動機如何。」
水冬一邊垂下視線看着腳邊,一邊對秋葉低語道:
——秋葉反射性地大聲喊道。鹽谷出聲責備:
「可是,如果服從了,紅羽學姐會被當成活祭……」
——在衆人唱和的聲音中,惡寒悄然侵入秋葉的體內。災禍般的咒文詠唱開始了。
「爲什麼不想消失?」
「我乃求汝、訴於汝者!」
——鹽谷以莊重的口吻下達號令,東瀨和真純隨即行動起來。被水冬牽着手,秋葉也向前走去。廣場上的鋪路石與教堂外牆一樣,皆由大理石砌成。千春不省人事,毫無防備地躺在那裏。在她身下的臺座前方,刻着衆多同心圓。
「你也知道醜乃宮把房門鎖得有多死吧?進入那個房間的,除了他本人之外,就只有紅羽小姐了。能動手腳的,也只有她。」
(但是,總覺得,身體裏的力氣正在流失……)
「皮佛隆斯、瓦兒、哈艮地——」
魔法陣似乎迸發出了紫紺色的光輝,陣眼中心彷彿蹲伏着一團邪氣。生命力正從體內流出,被其吞噬——這樣的感受真實可觸。
(是幻覺。惡魔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存在,魔典也不可能是真的——)
秋葉搖着頭,拼命抬起沉重的眼皮。身旁的水冬伸出手來,小小的嘴脣微張,似乎要向秋葉傳達什麼。秋葉也伸出手,像是要抓住她一般。
「歐塞、扎加索——」
在視野邊緣,秋葉捕捉到小夏正用彷彿染上熱病般溼潤的雙眼凝視着握緊的短劍。
他拼命移動着手臂,想要觸碰水冬纖細的手指。不可思議的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無法縮短。彷彿被凝滯的空間所阻,又好似這並非自己的身體般令人焦急萬分……
小夏依舊沒有動作。秋葉喊出了水冬的名字:
「黑御門學姐——」
「安杜馬利烏士……」
意識消失了。
***
耳鳴不止。天旋地轉。
平衡感盡失,一種掙脫了重力束縛的漂浮感將他吞沒。
自身的存在化作稀薄的霞霧,彷彿正被捲入漩渦。那是飄蕩在迷途森林中的霞之漩渦。霞霧纏繞着巨木升騰而上,抵達高空盡頭,終將被吞噬殆盡。融爲一體,喪失自我,淪爲某物的一部分。
……究竟要與何物融爲一體?喪失自我後,最終淪爲的姿態是——
膚色晦暗的巨人……
***
手被用力握住,秋葉猛然驚醒。水冬那雙輝耀的眼眸正注視着他。
「不要被吞噬了。堅定你的心志。」
「是……!黑御門學姐!」
這正是她取回喪失的理性的瞬間。
鹽谷朗聲誦唸,彷彿應和似的,四周響起野獸般的咆哮。
「——不會讓你得逞的!」
小夏抱緊自己的身體,痛苦地扭動着:「身體……好燙……」
「獻……上……」
緊接着,少女嘶啞的嗓音艱難地擠出話語:
剎那,短劍直刺而下。秋葉不由自主地緊緊閉上了雙眼。
「什、什麼……春姐姐……」
「而且,紅羽同學也不是殺人犯。兩起事件的真兇——策劃這一切的殺人犯,是鹽谷秀年——正是你。」
小夏自己也痛苦地喘息着,呼喚着姐姐的名字。千春似乎點了點頭。
「嗚啊,你、你要做什麼……!」
「——這是快燒起來了吧?若不盡快召喚惡魔就來不及了。『儀式』由我來繼續,以失去姐姐爲代價,妹妹將得以存活。」
秋葉一把扯下那件本應從頭褪下的長袍——前襟被割開、改制成了斗篷樣式的罩袍——朝鹽谷猛擲過去。
秋葉試圖看清令失去理智的小夏停下的原因,然後他注意到了——
少女的身體顫抖着,一滴淚從眼眸中滑落。
他抓住鹽谷的衣領,將其摔飛出去。鹽谷背部着地,手中的魔典脫手飛出,落向了魔法陣之中。秋葉立刻移動到能庇護紅羽姐妹的位置,叉開雙腿站定。
「可、可是……沒有……眼鏡……的話……應該……看……不……見的……纔對……」
千春的嘴脣微微顫動。她一字一頓,拼命地發音。
「春姐姐。」
時間彷彿停止了。
秋葉想要衝出去,身後的少女卻絲毫沒有鬆開手的意思。
秋葉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看到了僵直不動的小夏。那本已刺下的短劍,劍尖卻在距離千春胸口數毫米處戛然而止。
「白雲君,你忍得很好。」
鹽谷撿起被扔在地上的短劍,無情地宣告道:
「不……已經夠了,住手吧。這種事,是不對的……從一開始就是錯的……真純姐姐也是,東瀨哥哥也是,其實心裏都明白的……」
「向您……獻上……姐姐……」
(已、已經不行了。紅羽學姐——!)
「可、可是……至少讓我——呀!」
在心上人的話語鼓舞下,秋葉掙脫了因沉醉於氛圍而看見的幻覺。
——水冬一邊走向姐妹身邊,一邊以澄澈通透的聲音說道:
——他再次遞出短劍,但小夏沒有伸手去接。
就這樣,無論等待多久,都未曾聽到想象中應有的悲鳴或任何聲響。是一切都已結束了嗎?抑或並非如此?唯有自己的心跳震動着鼓膜。秋葉因緊張而全身麻痹,動彈不得。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是水冬的手。
——鹽谷怒不可遏地站了起來。看來他已無暇維持那溫厚紳士的假面了。
「黑、黑御門學姐,再這樣下去,紅羽學姐就真的——」
(我是你的姐姐啊……我明白的。不要哭。我喜歡你。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妹妹。如果我的命能救你,那就夠了。)
「還不行,不要動。」
小夏以僵硬的動作繼續把持着短劍,低聲呢喃。
「偉大的『從天界失墜之神』啊,請聆聽我的祈願。我願獻上純潔少女作爲祭品,速速於此世具現,賜予我偉大而萬能之力吧!」
鹽谷露出犬齒,浮現出殘忍的微笑。東瀨與真純默默無言,靜觀事態的推移。秋葉向水冬投去懇求的目光,可她那冷冽的眼神依舊不爲所動。小夏低聲念出了目標的名字:
「——讓你嘗一下過肩摔的滋味!」
「怎、怎麼會……因爲,春姐姐……?」
「啊……?」
爲了扯下纏在臉上的衣物,鹽谷下意識扔掉了短劍。秋葉毫不遲疑地衝了出去。
小夏似乎連開口都已竭盡全力。她以緩慢的動作重新握緊手中細長的短劍,讓刃尖觸碰到姐姐白皙的胸口。一道鮮紅的血線縱向劃過胸口中央的谷間。
「嗚啊……我才……不要……這種事,不要這樣……!」
鹽谷隨意地高舉短劍。剎那間,秋葉動了。
「……我是白雲秋葉啊。說、說起來,我好像還沒跟小夏報過名字呢……」
千春的眼眸微微睜開着。
「就像我忘記了春姐姐一直在支撐着自己一樣,哥哥姐姐們也有重要的人……一定,就在某處。只是看不見而已……一定,就在某處……所以,就算不做這種事,哥哥姐姐們也能活下去的……」
「已經沒事了,小夏,放心吧!」
「爲、爲何阻撓我?! 少年你應該是水冬小姐的僕從吧?你打算違背主人的意志嗎……!」
少女驚訝般地低語着,她的視線投注在表情茫然的姐姐身上。劍刃被抽回,小夏將耳朵湊到了姐姐的嘴邊。
「要救小夏,不需要藉助惡魔的力量。」
「春姐姐……你、你明白……小夏的事嗎……」
「你不是應該協助我的嗎?要救那孩子,需要完全召喚惡魔纔行啊。而且那傢伙不是殺人犯嗎——」
方纔迷失了多久?秋葉無從得知。「儀式」似乎仍在進行,即將迎來最後的瞬間。千春——
(小·夏……她在叫小夏的名字……?)
「我……不想就此燃盡……之所以還想活下去……是因爲想跟春、春姐姐一起,還有爸爸、媽媽……想跟大家在一起啊。可是如果在這裏失去了春姐姐,就算得救也沒有意義……!爲、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爲什麼……」
(發生了……什麼?)
水冬在耳畔低語時的氣息拂過脖頸,秋葉不禁渾身一顫。
她又橫向滑動劍刃,似要與最初的線條交叉,一個鮮紅的逆十字被劃了出來。小夏甩掉刃尖附着的血滴,緩緩抬起右臂。左手搭上高高揚起的右手,慎重地確定着刃尖對準的位置,爲了貫穿千春的心臟。終局近在咫尺。
對事態驟變無所適從的兩人,聽到少女的話後面面相覷。
「不行——」
小夏扔掉短劍,蹲了下來。淚水從眼角溢出,止不住地流淌。
秋葉一個踉蹌,差點栽倒。
姐姐露出了憐愛妹妹般的微笑。
「謝謝……呃,你叫什麼來着……?」
「這一切不都是爲了理想嗎?有何猶豫的必要呢?小夏小姐,你的生命即將燃盡了吧?千春小姐也說了甘願獻出自己的生命,不可讓主賓久等,來吧……」
(糟了,她要完成獻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