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白二重唱
《黑白二重唱》 · 岡村流生 · 1萬 字
會客室裏瀰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儘管已經切身感受到了計劃的崩壞,卡米拉卻依然死守着最後的堡壘,絲毫沒有投降的意思。
守屋瞪着她:「差不多適可而止吧!不只是指紋,國際刑警組織的檔案裏還有詳細的DNA信息。你根本沒法抵賴——」
「就算我是卡米拉,那又怎樣?說我殺害尾上櫻……那全是你們的猜測吧?你們找到她的屍體了嗎?有證據證明她已經死了嗎?」
「那你冒充尾上櫻又怎麼解釋?你假扮成她的理由是什麼!」
「守屋警官,你有被授權調查這方面的事嗎?超出管轄範圍的調查可是違規的哦?你還是先請示一下上級,拿到許可再來審問我吧。」
「……」
水冬沉默地看着正極力虛張聲勢的真兇,一旁的秋葉心跳得厲害。
(學姐說什麼要用「鬼道」當殺手鐧……這怎麼可能奏效嘛。啊啊,求求你了卡米拉桑,認罪自首吧!)
——然而這份希望卻被卡米拉冰冷的話語擊得粉碎。
「水冬醬的推理聽起來很精彩。但遺憾的是,從假設『戴森之腦』這種虛構之物真實存在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錯了。說我『遠程操控』駿,那你們有見到我使用什麼遙控器嗎?而且你們大可以給駿的大腦做個MRI檢查,根本不會發現任何植入人造物的痕跡。總之,我不可能殺人。你們打算僅憑間接證據就定我的罪嗎?——恕我失陪了。」
說罷,卡米拉轉身離去,守屋咬緊牙關目送着她。
一旦逮捕的藉口被堵死,守屋也無從行動。
「——原來如此。考慮到『戴森之腦』是在法農革命前誕生的,當時的你爲了試驗成果,恐怕早已在自己顱內植入了腦信號採集端和發信器。操控信號直接從你的大腦發出,不需要什麼外置遙控器。而你植入疾風君腦內的接收端和刺激裝置,大概也是納米級的吧?因爲遠低於臨牀MRI的分辨率下限,很難跟周圍腦組織區分開來,通過常規檢測發現它們幾乎不可能——所以你纔有這樣的自信。」
聽水冬這麼說,已經走到門邊的卡米拉回過頭來,露出嘲諷的微笑——
「想象力真是豐富啊,水冬醬。不過不好意思,現在你說什麼都沒用——」
「不,我並不打算用『說服』來讓你認罪。」
似乎只有秋葉察覺到了——暗色的氣場從身穿黑色連衣裙的少女纖細的肢體中湧出,化作蠕動的觸手,漸漸填滿了整個空間。
(又來了……我又看到那黑色的東西了!)
「受五行之理引導之人啊。」
水冬脣間輕輕吐出這句話,右手食指伸向空中,開始描畫起什麼。氣場的流動化作線條,在秋葉眼中映出清晰的漢字——「壁」。
(空間封閉了……?)
(這……「鬼道」什麼的,果然不存在啊。)
那段幸福的時光……如果那是水冬的魔性所催生的、妖術的產物的話。
觸感漸漸淡薄,彷彿體溫正在流失。嬰兒也逐漸經歷成長階段,變成了幼童的模樣。那雙充滿靈氣的圓溜溜的眼睛,望向她的意識,他含着手指站在那兒。
「受五行之理引導之人啊,西方白帝精氣所化之獸啊——於『白虎』之名下釋放其法力!」
當最後一滴液體滑落,卡米拉彷彿成了浮在白紙中央的一個墨點,被難以言喻的孤獨感緊緊攫住。眼眶中積蓄的淚珠,全然不顧她本人的意志,像斷了線的念珠般接連滾落。
秋葉慌忙搖頭。這是等同於否定自己一貫以來生活方式的惡魔低語。
沒錯,一定就是這樣——秋葉覺得,自己落入了水冬佈下的圈套,纔會產生幻覺,彷彿置身於這個本不該存在的世界的漩渦之中。
她的側臉一如既往地看不出表情,讓人猜不透她心裏在想什麼。
卡米拉緩緩轉過身來。沒了退路的殺人犯,目光落在那個身穿黑色連衣裙、支配着黑暗的少女身上。
等秋葉意識到的時候,自己的身體已經插入了兩人之間。
秋葉無法想象,那個能把親生骨肉用作殺人道具的卡米拉,會有接納駿的餘地。
——秋葉將手放在自己左胸,不解地歪了歪頭。
「你到底幹了什麼!你——!」
但是,秋葉心想,水冬相信着已故雙親與自己之間的那份羈絆。
——這一切,以洗練而神祕的動作一氣呵成。
「——若非彼此敞開心扉,那條龍便無法成爲橋樑。我認爲,這完全值得一賭。無論有多麼扭曲,親子之間的羈絆總會在……」
空間的氣氛驟然緊繃,從門框上方染黑的壁紙滴落下黑色的液體,迅速覆蓋了門的表面。卡米拉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慌忙把手縮了回來——那黃銅製的門把手已經消失,只剩下一片漆黑。
他攔住撲來的卡米拉,迅速抓住了她的袖口和衣領。
(——什、什麼?我身體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沒有愛嗎?
「是嗎。那真遺憾。」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懂那個詞。對遲早要用掉的道具投入過多感情,是毫無價值的行爲——不過,我倒也沒有粗魯地對待你。人類是脆弱的生物,很容易壞掉。重要的道具必須好好保護。)
水冬眯起眼睛,目光中透出憐憫。
回過神來的瞬間,秋葉對眼前宛若古代神話世界的非人景象感到一陣恐懼。他努力抑制身體的顫抖,環視四周。然而,在這個被白色封閉的空間裏,只有被雙頭龍鎖住的母子,以及水冬和秋葉四人存在。
即便想靠催眠暗示促成和解(?),到頭來也只會被拒絕,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剛發出低吼站起身、正準備再次撲來的卡米拉,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被牢牢固定。彷彿被無形的網纏住一般,她拼命掙扎着。
相對於身體,頭部顯得很大。像貓一樣弓着背,小小的拳頭握在微微起伏的胸前。帶着安詳的表情沉睡着,那是一個嬰兒。
「內心的真相,正在等你。」
「北方黑帝精氣所化之獸啊。」
卡米拉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背部重重摔在地板上。脆弱的衣服應聲撕裂,布片殘留在秋葉手中。
「什、什麼啊,這是!」
「黑御門學姐……這到底是……」
「不是催眠術,是『鬼道』。」她堅持道。
「若要糾正錯誤,並非我有權利,而是你有義務。去正面面對那個持續僞裝的自己,去直視那片殘酷的風景吧。」
「魔法少女過家家?水冬醬,想不到你還挺孩子氣的嘛。」
不,與其說是無法理解,不如說是不願承認。
(我是爲了對付隨時可能來殺我的暗殺者,打算拿你當作危急時刻的一道保險,才生下你的。)
「在獨裁者的統治下長大,時刻畏懼着暗殺者的魔爪——卡米拉的精神早已凝固在疑心暗鬼之中。要讓她坦白真相,只能靠無法僞裝內心的、靈魂與靈魂之間的對話來說服。而能達成這點的,恐怕除了疾風君之外,別無他人。」
不給對方絲毫逃脫的間隙,秋葉一把將卡米拉的身體拉近,同時扭轉自己的身軀,雙膝下沉。緊接着,將卡米拉的腰部以下挑起,狠狠地投了出去。
(一點點,哪怕就一點點,或許、會想要試着去相信看看。)
吟唱結束,空間卻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即使親眼目睹了這超乎常理的景象,卡米拉依然頑強地揮拳砸向那面黑色的牆壁。可無論她如何尖叫、如何用力捶打,牆壁都毫無反應。
視網膜上映出的空間,是一片深邃的藍。彷彿折射着光線的水一般的物質,填滿了每一個角落,她的知覺就漂浮在其中。近旁有氣泡生成,空間的一隅變得白濁。濁流拖出脈絡,捲起漩渦,漸漸變化出具體的形狀——
「受五行之理引導之人啊,東方青帝精氣所化之獸啊——於『青龍』之名下釋放其法力!」
駿大概也是一樣。既然已經親眼目睹了卡米拉暴露出的本性,他心中對她的感情,想必複雜難言。
仰慕水冬,和肯定「鬼道」,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遵循西方七宿之一『畢』的光輝,將此人捕獲!」
「——遵循東方七宿之一『心』的光輝,將思念束起吧!」
從秋葉身體呈放射狀擴散的光芒逐漸收斂,化作一條光帶,捕獲了卡米拉。光帶在她身上繞成光之環後,首端繼續向前延伸,纏上了茫然佇立的駿,他的表情彷彿靈魂被抽走一般消失了。
墨水的飛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兩端膨脹炸裂,變化爲雙頭龍。雙頭龍貼緊連接兩人的光帶,蜿蜒而行,分別將頭顱鑽入駿和卡米拉的胸膛。
——開心嗎?
來不及調整紊亂的呼吸,秋葉便遵從了水冬的指示。說實在的,這幾乎是半自暴自棄了。
水冬將空了的水瓶翻轉過來,用指尖輕輕彈了彈,彷彿在說這不過是一隻鐵製的尋常器具。瓶身發出低沉而堅硬的聲響。
就在那一剎那——
如果今後,還能再次品嚐到那恍惚的瞬間的話。
水冬凜然而立的身影看得讓人心疼,秋葉再也忍不住,拼命想擠出幾句安慰的話,可一想到她的絕望,舌頭就不聽使喚。
她的意識感受到了溫暖的肌膚觸感。她正抱着那個嬰兒。
一個稚嫩的聲音問道。是變聲期前那種特有的、中性的孩童嗓音。被喚作「媽媽」,已經是相當久遠的事了。她感覺自己那彷彿漂浮在真空中、宛若微醺般的意識正在收束。視野逐漸恢復,她試圖重新拼湊起記憶。
「排、排除……?靈魂的對話……?」
——站在一旁的水冬解釋道,但秋葉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剛纔與水冬一起詠唱咒文的那一瞬間,那鮮活的、宛如生命萌芽般的感覺,究竟是什麼?在與水冬共度的時光裏,曾經歷過數次的那種——與她之間不可思議的一體感,又是什麼?兩人奏出的黑白二重唱的旋律——
——人偶?
「在空間封閉的階段,他們就已經被排除在外了。無法用自身常識去理解世界構成的人,若在重構的空間中引發混亂,可能會導致『鬼道』暴走。母子靈魂之間的對話,不該受到旁人干擾。」
——孩子是有感情的。有想要被愛的渴望。你所做的,和孩子的期待不一樣。
「沒用的。空間已經封閉了,你無處可逃。」
秋葉的銀髮開始綻放出白色光輝。
「怎、怎麼可能……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水冬繼續吟唱着詭異的咒文,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卡米拉也不例外。
——而方纔還在激烈掙扎、對水冬破口大罵的卡米拉,也在同一時刻失去了意識。
「心……?」
(開心啊。像這樣抱起那孩子的時候,我笑了。感謝他,像天使般的人偶,從這詛咒般的命運中帶來了救贖的承諾。)
「守屋警官……雅司先生!藤咲小姐!……其他人都去哪兒了?」
秋葉鬆開緊握的拳頭,悄悄窺視着水冬的側臉。
正因如此,她才賭了這一把——賭在那兩人之間,也同樣存在着無可動搖的、真實的羈絆。
卡米拉的瘋狂徹底爆發了。或許是在無法理解的狀況下,恐懼壓過了理性。她朝着正冷靜沉着準備下一步動作的水冬發出怒吼,猛衝過去。雙手手指彎曲如鉤,雙腿猛然蹬地——這個狂亂的女人,正用嗜血的目光撲向獵物。
(黑御門學姐……)
(因爲我想要的是能夠殺人的人偶啊。代替我,去讓雙手沾滿鮮血。)
這一切都是魔術製造的幻影吧?——先改變會客室的裝潢、陳設,對室內的人施加心理壓力,爲引導至催眠狀態做好鋪墊。水冬在解謎期間,聽衆自然而然會集中注意力,然後再加上那段奇妙的咒文詠唱……或許便能巧妙地完成催眠暗示……?
「誒?是、是,明白了!」
水冬取出一個細瓶,打開蓋子,灑出藍色的墨水。
「精神……心靈已經連接在一起了。」
不知何時,那充滿魔性的少女已拎起房間中央的黑色水瓶,將裏面的水灑向四面牆壁。
門不見了。
「別開玩笑了!你有什麼權利教我做事!」
「學姐,這樣做究竟是爲了什麼?那兩個人……」
如同擁有生命一般,飽含意志的白光滿溢而出。原本應當堅固無比的世界輕易碎裂,所有碎片重新組合,完成了一次鮮活的重生。
***
液體吸收了牆壁的暗色,浸溼的牆面隨之層層剝落,露出底下純白的底質。黑與白,於此逆轉。
「用那種暗示…催眠術讓兩人……?但是,卡米拉她……!」
(對啊……我不想承認,僅憑詠唱那種古怪的咒文,就能獲得超越長年鍛鍊的力量,並使之成爲現實。但是,萬一……)
龍身脈動起來,劇烈起伏。
卡米拉露出驚恐的表情。
水冬微微眯起眼。
——水冬在他耳邊低語。
水冬的手指再度在空中舞動。
「最後給你句忠告——認清自己的罪行,去向該道歉的人道歉吧。」
——媽媽,爲什麼要生下我呢?
「集中精神,跟着我念一樣的咒文。」
「——遵循西方七宿之一『婁』的光輝,將血脈相連的兩人連結!」
「於『玄武』之名下釋放其法力!——遵循北方七宿之一『壁』的光輝——空間,封閉吧!」
卡米拉投來輕蔑的目光,哼了一聲,正要伸手去握門把手。
(倘若反覆懷抱着愚蠢的期待,總有一天它會化作絕望。彼此不越過那條線,是有必要的。我爲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地殘忍。在給你植入「戴森之腦」時,我也絲毫沒有猶豫。)
男孩的成長沒有停下。他一邊用悲傷的眼神注視着母親的意識,肉體一邊漸漸接近如今少年的模樣。母親的意識試圖用雙手將眼前的一切攪亂、驅散,甚至連抑制這股衝動的念頭都沒有。然而,或許是兒子的靈魂意志力更勝一籌,她的願望沒有半點具現化的跡象。
——我並沒有絕望。我一直在努力,想要被愛。
(你說了奇怪的話呢。你剛懂事就開始反抗我了,一次次做出讓自己陷入危險的事。我總被焦躁感折磨着,每次你因頑皮而受重傷,我都忍着沒有罵你。然後表面上溫柔地待你,試圖平息你的自傷行爲。可是,你就像嘲笑我一樣,像個愚者般反覆做着同樣的事。我永遠不會忘記——和那些令人發狂的日子之間的戰鬥。)
——爲什麼不罵我呢?我明明也希望你能訓斥我。
湧入的感覺讓她的意識在回答前遲疑了。那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思考軌跡。被施以負面情感的人類會反彈,讓事態更加惡化。她的意識無法相信除此之外的其他化學反應。然而,共享着同一空間的他人感受並未撒謊,這一點也作爲實感傳來。混亂,通過碎裂的視野呈現了出來。
——我想要被愛。想要你更多地看向我,想要你罵我。
(我不懂。我不明白。愛的概念,我不懂。可是,我溫柔地待你了。爲什麼,你還不滿足?)
在被扭曲的線條無限分割的視野中,成百上千的少年圍住了她的意識。
——因爲那不是愛。
——只是被當作重要的道具對待而已。
——我有感情。我是人類。人類是想要被愛的生物。
——所以,我……
——我……
在意識內部,那球狀的部分裏,純粹的音色開始了無限的迴響。漂浮在中心、被風暴翻弄的她的核心——剝去了浸染黑暗的超我之牢籠,以及構築那牢籠的自我之螺釘,赤裸地暴露而出。從現實原則的桎梏中掙脫的,正是那本源的靈魂。她的意識察覺到了自己:弓着背、抱着雙膝的胎兒般的姿態。深深的孤立。
空間歸於平靜。
——別再撒謊了,別對自己撒謊。
(是的,你是人類,你有感情……不是道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我明白了這件事。然後,深深地困惑。把不是道具的人類當作道具來對待的矛盾,那幾乎要將我撕裂成兩半。明明應該作爲道具來馴養你的,你卻變成了必須保持距離的、危險的未知物質。我想消除這矛盾,爲了確認你是道具,做了許多次實驗。夜裏,「戴森之腦」忠實地運作,讓我安心。可是,太陽一升起,你又變回人類……本來,只要讓你殺了追蹤而來的暗殺者,我就能從這無盡的痛苦中解脫的。)
有什麼溫暖的東西碰觸了她的意識。緊鎖的靈魂融化,柔韌的肢體舒展開來。她閉鎖的視野重新恢復了光明。
——水冬站到了他面前,微微俯身,彷彿在端詳這個比自己矮一些的男生。
——因爲我覺得,結果是一樣的。
(咦?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能爲學姐派上用場?)
在否定鬼道存在這一點上,守屋警部補似乎和秋葉立場相同。雖然承認了水冬推理的價值,但他堅稱,卡米拉的認罪是本人自願懺悔的結果。他最終雖然同意支付成功報酬,但條件是來場決鬥。
秋葉臉頰發熱,抬眼窺視着水冬的反應。
想起那位面相兇悍的刑警,秋葉撓了撓鼻尖。
水冬不帶感情的聲音通透而清澈,秋葉的心卻開始狂跳起來。自從認識這位少女以來,這份亢奮感已變得極爲熟悉。他隱約察覺到,自己的臉頰染上了一抹不輸於水冬櫻色嘴脣的豔麗色彩。
水冬解釋說,若非藉助西方白帝精氣所化之獸——白虎的力量與空間,以及秋葉的資質,成功率大概只有五五開,甚至可能更加不利。
***
「哈、哈哈……那也就是說,他宣佈撤走警備時那滿臉憤怒的表情,不是演技,而是認真的……」
她將一本週刊雜誌遞向秋葉。
隨後,母子二人抱頭痛哭。
說到這兒,水冬像是想起了什麼,雙手輕輕合十。接着,她從制服口袋裏掏出一個茶色信封,遞給秋葉。秋葉打開上面用潦草字跡寫着「謝禮」二字的信封,發現裏面裝着兩張一萬日元和一張五千日元的紙幣。
——唯有這一部分,秋葉由衷地點頭認同。
「我從車站的垃圾桶裏撿來的。上面登載了疾風家的案件,不介意的話,看看吧。」
信封上的字之所以寫得潦草,也不是因爲功底不足,而是握筆的手因強烈的情緒而顫抖的結果吧。那凌亂的筆跡中,透露出名譽受辱之人的怒火。
然而,被她殺害的那個男人,是奉法農政府密令前來的暗殺者——這一點,讓事情變得複雜起來。國際刑警組織對法農政府這種踐踏國際法的行爲,進行了強烈譴責。鑑於法農政府依然堅決否認指派暗殺者一事,國際刑警組織便與作爲案件發生地的日本政府展開交涉,最終作出了高度政治性的判斷:卡米拉將被關押在第三國的設施中,暫時置於國際刑警組織和日本政府的共同監視之下。
「誰叫他遲遲找不到關於真兇的確鑿證據呢。所以我就說了,證據也好、讓真兇認罪的法子也好,都由我來搞定。這是成功的報酬。運氣不錯。」
每當回想起來,水冬自稱爲「經由鬼道再構築的世界」那種異樣的風景,與此刻的現實反差實在太過巨大,以至於平日裏從不曾留意的自然之美,此刻竟顯得如此耀眼。
卡米拉坦承自己的罪行,則是在那之後不久的事情。
「怎麼會……」
「縣、縣警的……那個人,恐怕段位在四段以上……」
「就算是這種通篇謊言的報道,只要能保護駿君,我倒也沒什麼不滿的。」
「這樣啊……這樣,真的好嗎?」
如果每次都要滿足這種泄憤式的條件,今後的生活恐怕在各種意義上,都要與危險爲伴了。
雖然對她這句話的前半部分有些在意,秋葉還是老老實實地接過了這本幾乎全新的雜誌。內容比起案發時在社會上引起的軒然大波,算是相當剋制了。關於法農的任何事實,隻字未提。案件被描述爲:用假身份接近雅司以盜取研究內容的商業間諜(指塔爾曼),因報酬糾紛而被僱主滅口——僱主派出殺手,將商業間諜殺死在雅司府上,企圖嫁禍於他;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查逃逸的殺手及其幕後僱主。
秋葉指着自己的臉反問,水冬點了點頭。
「字雖然寫得不好,但我覺得還不至於無法解讀吧。這是從守屋警官那裏收到的謝禮。一共五萬日元,一半是你的份。明細我也放進去了。」
即便一起度過了那樣一個不平凡的週末,秋葉仍然無法理解黑御門水冬這個人。她的表情難以解讀,發言古怪,爲達目的不擇手段,思維超乎常理,有時甚至充滿危險。即便如此,要命的是——
水冬在天台中央轉過身來,深邃的眼眸望向秋葉。秋葉的嘴角,自然而然地綻開了笑容。
「雅司先生、駿,還有藤咲小姐,他們三人似乎也要搬到第三國去。考慮到無法排除法農政府會爲了報復而襲擊他們的可能性,今後那三人將在嚴密的保護下生活。」
——從一開始,你就承認了我是人類呢。媽媽。
(學姐之所以致力於解決這個案件,原來是爲了拯救卡米拉和駿這對母子啊。)
被水冬叫到校舍天台的秋葉,映入眼簾的便是這樣一幅悠閒的光景。他背靠着護欄,雙臂交抱在腦後。
「我……?」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你問他要錢了?」
恐怕背後還有一層意圖——是想有效利用卡米拉所掌握的、堪稱法農國家機密的大腦改造技術。這一決定也通知了法農政府,但或許是自知理虧,對方似乎並未提出正式抗議。當然,不排除他們會在過一段時間後再有所動作。
——我希望能被媽媽愛,是因爲我喜歡媽媽。如果媽媽作爲一個人來愛我,然後把揹負的命運全都告訴我的話,我從一開始就不需要什麼「戴森之腦」了。因爲……
「啊……?巨大的效果?」
水冬離開護欄邊,邁開了步子。
因果律的法則。結果必有原因,死亡也不例外。一切活着的事物,遲早都會迎來死亡。沒有生,便不會有死。倘若生死是正反一體、不可分割的關係,那麼只盯着其中一面就想把握整體,無疑是毫無意義的行爲。或許,將死視爲與生對立的禁忌存在,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
「親情這種東西,真的很了不起呢。明明捨棄身份十多年,內心早已被猜疑和殺意層層包裹,卻能如此溫柔地將其融化。我好像有點明白,學姐思念父母的那份心情了……」
也就是說,對於堅信鬼道並非戲法、而是妖術咒術之類的水冬而言,秋葉的存在或許相當珍貴。
(到頭來,我還是讓你殺了人。被逼到絕境時,甚至試了第二次。我選擇了將你的存在當作道具。即便如此,你還能笑得出來嗎?)
(學姐選擇施加催眠術的對象,只有我和那對母子三人,結果就造成了這樣的局面……只能這麼認爲了吧。)
「我對你不抱期待,但不得不承認你有利用價值。馬上就是學校史編纂室的活動時間了,你怎麼辦?要參加嗎?」
(啊……?)
「……啊?黑御門學姐,這是什麼?」
「我目前所掌握的,還過於淺顯。爲了實現死者的復生,我必須更深入地領悟鬼道的法則、世界的真理。」
(說到底,這個人終究是屬於鬼道那邊的啊……)
水冬捕捉住秋葉的視線。
事件結束後,即將與水冬失去聯繫這件事令秋葉痛苦。也不可能那麼巧,總有什麼怪事奇事冒出來,引起她的興趣。
「鬼道的術者需要特殊的資質。這一點我想我已經解釋過了——所謂資質,是指與五天帝之加護親近的人。東方由青帝掌管,南方由赤帝掌管,中央是黃帝的領域,而我自身,則與北方之主黑帝的加護親近。還有——」
他元氣十足地應聲,低下了頭。水冬單手叉腰,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學姐難道從不覺得孤獨嗎?就是……不會想要和某個人建立起聯繫嗎?也就是說,呃……」
這是因爲,雖然得到了真兇卡米拉的口供,後續處理卻極爲棘手。她是應法農政府的請求、被國際刑警組織全球通緝的人物。按理說,在日本境內犯下罪行並接受審判後,應當被移送到法農本國。
藍天之上,有飛鳥掠過。
水冬的這個想法,對秋葉而言無疑是個好消息。
(一樣?)
「是、是的!請多關照!」
「哈?那……意思是……?」
「就是這樣。說實話,我從未想過,以有資質者作爲觸媒來施展鬼道,竟能獲得如此巨大的效果。」
雖然完全超出了理解範圍,水冬卻一如往常地冷靜答道:
「共鳴反應對鬼道的增幅效果——這也是我學到的一點。」
「我從小就有在練。有二段的實力!」
「……是、是這樣嗎?」
水冬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轉身朝校舍內走去。
秋葉爲這煩擾的思緒嘆了口氣。就在這時,一片陰影落在了他的臉上。
「不會。我是要走上『鬼道』之人。與像你這樣行走在『人道』上的人,本就不該有所交集。建立起聯繫,只會彼此有害,沒什麼益處。」
從那個如夢似幻的世界醒來時,秋葉的話遭到了守屋警部補這般回應。雅司和靜香的反應也大同小異。看來,目睹了那個異界的,只有當時身陷其中的四人。因此,守屋等人都在同一件事上感到震驚——那個身份暴露之後明明毫不在意的卡米拉,竟然會突然性情大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誰也無法理解。
握住從她意識中伸出的那隻手的,是微笑着的駿的靈魂。
正當秋葉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溼潤起來時,水冬仰望着天空,緩緩開口:
「死是生的反面,單獨拎出來毫無意義……是嗎。守屋警官是憑經驗明白了這一點啊。」
「當時你撂倒卡米拉的那一招,是柔道嗎?」
「擁有資質的人之間,會產生共鳴反應。從第一次見面起,我就看穿了你的資質。」
秋葉微微抿起嘴脣,正鬧着彆扭,水冬下一句話卻讓他的心境驟變。
(咦?莫非……錢,纔是她解決事件的真正目的?)
秋葉想起了當時的場面——回過神來,那如夢似幻的異常空間已然消失,卡米拉和駿也從束縛中解脫了出來。
要是跟那位凶神惡煞的刑警談這種交易的話——
「那麼,作爲室員的第一個任務——去和守屋警官決鬥。下午四點,我們被邀請去縣警的柔道場。請多指教。」
「鬼道二十八宿的祕術,每一宿都有多重含義,通過組合能產生無限的效果。除去黃帝,四位天帝分別爲七個星宿賦予了神祕。我身處黑帝的領域,發動在玄武支配下的北方七宿祕術——這在先前的試驗階段已經成功。但我必須坦白,我並未完全理解世界的法則。本次事件,是我首次嘗試同時發動多個領域的複雜術式。」
「我也曾想過,把停轉的懷錶指針向前撥動,再去見父母一面。可是,我不明白自己這樣做,究竟是爲了尋求那份羈絆,還是爲了向先走一步的兩人表示抗議。因爲,我已經太習慣一個人度過的時間了。」
「——話雖如此,從這次事件中,我也學到了一些東西。關於個人的極限。」
「關於死亡的本質,也是一樣……僅僅追逐『死』,是無法抓住它的。因爲死是生的反面。倘若不知活着的意義,死便只是一具空虛的軀殼。就連這樣基本的事實,我都不曾察覺。」
「守屋警官倒是發了一通牢騷。說什麼,爲什麼偏偏是他們抽到這種倒黴籤。」
——雙頭龍和鎖閉空間?白雲,你最好去看看眼科。
此後,疾風一家銷聲匿跡,不知所蹤。文章以此作結。
水冬像是要拂去雜念般,輕輕搖了搖頭。
被幹脆利落地否定,秋葉垂下了肩膀。
「哈、哈哈哈……希望別把我們捲進去就好。」
「日常直面死亡,並瞭解死亡之前的生,由此反推死亡的原因——刑警的工作,跟我的目的也有相合之處。從這個意義上說,能與守屋警官建立起聯繫,是值得歡迎的。同時,也非常實用。」
面對這樣一通宛如鬼道妄想般的告白,秋葉感到一陣困惑。他明明更希望聽到的,是另一種告白……
「你身上,有西方白帝的加護。」
(那個世界,到底算什麼呢……)
確實,裏面還有一張細長的紙條,上面是水冬一絲不苟的字跡。秋葉心想這個得好好收起來……
然而,水冬吐露的話語卻出乎意料。她仰望着天空。
而週刊雜誌上的內容,正是搜查本部基於上述種種內情,捏造之後對外發布的消息。守屋警部補不得不承認案件「懸而未決」,無異於顏面掃地,也難怪他會憤懣不平了。
雅司發表了聲明,稱自己因對研究項目管理不善而導致了此次事件,並辭去了在美樹製藥的職務。
「白雲君,下次還想賺錢嗎?」
「我很難理解。」
秋葉喜歡她。甚至真心覺得,可以爲她獻上自己的一切。
——我們繞了好大一個彎啊。
「我本來就會全力保護老媽啊!即便要對付什麼暗殺者也無所謂,一定保護你!」
看着似乎心情不錯的學姐,秋葉也想開了。能逗她開心一點也無妨——他帶着這般輕鬆的心情。
「黑御門學姐,我只有一個問題。你最後用的鬼道,是東方七宿之一的祕術對吧?但東方是青帝的領域,跟學姐和我所屬的領域、所具有的資質都不相同。可從我們倆後來的情況看,發動的術好像產生了強烈的作用,將那兩人的靈魂緊緊聯結在了一起。那是爲什麼呢?」
「確實,單憑青色墨水的話,青龍的效果本應很弱。之所以還能產生強烈的作用,或許是因玄武空間殘留的影響——五行屬水的感情。」
秋葉追隨着憧憬之人的背影,問道:
「那種感情是——」
「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