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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真相是包裹瘋狂的奇想曲

《黑白二重唱》 · 岡村流生 · 2.3萬 字

「啊?今晚十點前會把負責警衛和搜查的警察都撤走?」

刀叉從手中滑落,秋葉微微從座位上起身。本就氣氛陰鬱的晚餐席間,又籠罩上了一股緊張感。突然現身的守屋警部補神色不悅,瞪了秋葉一眼:

「這是縣警本部的決定。我沒有否決權。」

那張硬朗的臉上更添了幾分苦澀,守屋的表情如負傷野獸般可怖。

(終究不得不屈從於上頭的施壓嗎?不,難道是學姐做了什麼……)

自那之後——

秋葉把因水冬亂來而被弄暈過去的警察拖進房間藏了起來,但從大約兩小時前開始,留駐宅邸的警方人員就亂哄哄的,一直蹲守現場的守屋也離開了。莫非是去追捕水冬了?——秋葉內心忐忑不安。

然而到了晚餐時間,守屋卻返回了宅邸。

「真是遺憾吶。如此說來,這就是我們不得不應付警方調查期間的最後一頓晚餐了。守屋警官,別苦着臉了,你也坐下來喝幾杯吧?」

——疾風雅司一邊叉起意麪,一邊對守屋投去露骨的嘲諷。坐在他身旁的櫻則略顯歉疚地苦笑起來。他們的兒子——駿,依然留在自己的臥室裏用餐。

在跟疾風夫婦隔着餐桌斜對面的位置上,靜香似乎食慾不振,只隨便應付了幾口。她臉色蒼白地問:

「可、可是兇手還沒抓到吧?這樣不是很危險嗎?」

「即便如此也無能爲力。那些思維僵化的保守派是不會懂的。」

——守屋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就在秋葉的左邊。他接過櫻遞來的酒杯,將斟滿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這……」

靜香嘴脣微微顫抖,視線落回餐桌上。就在這時——

「抱歉,我來晚了。」

「啊,學姐——」

身着黑色連衣裙的水冬走進餐廳,以從容的姿態入座在秋葉右邊的位置。守屋不知爲何竟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顧着給自己續杯。

「那……我先失陪了。」

「……唔,不行,總歸得做點什麼!」

這也和水冬所說的「第二起謀殺」有關嗎?——這麼想的秋葉,看着守屋的身影消失在視線死角,隨即轉身快步前往東棟。某種預感,彷彿所有人物正齊聚一堂的預感,在推動着他。

「塔爾曼被殺前,是處於被下安眠藥的昏睡狀態纔對……」

「這個概念是戴森於1959年在《科學》雜誌的論文《人工恆星紅外輻射源的搜尋》中提出的。他指出:地球這樣的行星,本身蘊藏的能源是非常有限的,而在恆星-行星系統中的絕大部分能源——來自恆星的輻射——又被大量浪費掉了。在這個前提下,戴森認爲:高度發展的文明會毫無浪費地利用所有這些能量。他設想了一個以恆星爲中心、周圍覆蓋球形外殼的結構,也就是『戴森球』。通過完全包裹恆星,就可以有效利用恆星放出的全部能量。爲了調節完全封閉的內部熱量,需要向外輻射紅外線。所以如果某個不發光、肉眼看不見、類似於恆星的天體在輻射紅外線,那它可能就是地外高等智慧文明建造的『戴森球』……」

秋葉一臉苦悶。水冬瞥了眼這樣的他,將一段切下的香腸送入口中。

「可是,今晚很危——噫!」

——靈光一閃的秋葉如此插嘴,但守屋卻搖了搖頭:

「嗯?『Brain of Dyson』……Dyson,是嗎?我記得是……」

那人接着擰轉刀柄,擴大傷口後纔將刀拔出。隨即重複着同樣的動作,毫不留情。

晚餐後返回房間時,水冬留下的話語縈繞在他心頭。

秋葉從牀上坐起身,伸手夠向放在枕邊的手機。他觸碰開關,點亮液晶待機畫面。午夜0點32分。日期已然更迭。

來到東棟三樓——駿房間的門前時,秋葉把手撐在膝蓋上,試圖平復因緊張而紊亂的呼吸。他做了兩次短促的呼吸調整,正想再深吸一口氣的瞬間——

秋葉打開玻璃門,踏上陽臺,抓住扶手向下窺探。只見那個人影從大門走向玄關。就着月光,秋葉認出那是——

「戴森球……」——水冬像品味一般重複着雅司的話。

「人體實驗……?那是什麼?」

「問得可真久遠啊……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吧?駿那時才三歲。他從小就不走運,總是進醫院。」

「沒有。」

「吵死了!小子,安靜點兒不行嗎?」

「誒!這麼說,那個院長真的跟人體實驗有關!? 」

「網上的傳聞我不清楚。只是想起十三年前,荏子田醫院的院長上吊自殺了。我當時去過現場……疾風駿的手術,是在那做的?」

「方便的話,能請您談談當時的情形嗎?」

「等、等一下!可是,今晚是——」

(他本該回搜查本部了纔對……怎麼會?)

——x荏xx病xx腦外xxx

秋葉終於沉不住氣叫了出來。一旁的守屋投來兇戾的眼神威嚇他——

「那麼,弗里曼·戴森有關於大腦的研究嗎……?」——秋葉謹慎地發問。

「啊啊……睡不着。」

「……啊?」

「什麼?塔爾曼……?! 」

櫻聽了這話,不禁以手掩口——

「——荏子田醫院。我去過幾趟,病歷上也有寫。」

僅僅猶豫了幾秒,秋葉還是離開了牀鋪,躡手躡腳地溜到走廊,在黑暗中摸索前進——

(我得趕緊了,在一切都變得太遲之前……)

甚至來不及感到驚訝,眼前的景象便開始扭曲。

守屋面露不耐,一把將他推回原位,又給自己灌了杯酒,說道:

「醫院的名稱,您還記得嗎?」

話題就此中斷。隨後水冬換了一個問題——

「網上有種傳言說院長收了鉅款,爲人體實驗提供場地。事情敗露了,所以他才自殺的吧?」

——秋葉愈發激動,身體都下意識地向守屋湊近。

「沒事。警服已經還回去了,他應該什麼都不記得了。」

(有人……!)

——靜香陰沉着臉起身,微微欠身行禮後便匆匆離去。看來,她對先前戳穿自己心思的水冬仍然心存芥蒂。

「荏子田醫院啊……」——守屋聽到醫院的名稱後,有了反應。

……探訪過診察室——那裏安撫患兒用的玩偶落在地上,又查看過藥物儲藏室——那裏已淪爲失效藥品的堆積場,不由得發出一聲嘆息。接下來是X光室、核磁共振檢查室、護士值班室、醫生值班室……最終抵達了手術室。雙開門上方,是那盞永遠不再亮起的、標識着「手術中」的指示燈。

「天啊,居然是這樣。駿做手術是在這之前……沒想到那家醫院後來竟發生了這種事……」

——不自覺地脫口而出,秋葉慌忙用手捂住嘴,左右張望。確認沒有異常後,再次向下看去。沒錯,就是守屋。

(慘劇會重演嗎?學姐究竟打算怎麼做……?)

(雖然學姐那樣叮囑過……)

秋葉懵了。雅司有些同情地看着這樣的他,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今夜將發生第二起謀殺」——學姐說這話時相當篤定。既然兇殺即將再度發生,那麼被動等待實在不合我的性子……)

「那時我正忙於新藥的研發。駿住院了一個多月,櫻也日夜陪護在醫院裏。說來慚愧,我這個當父親的太過薄情,只去看過兩三次。雖然從醫院拿過病歷複印件,也聽主治醫生說明過,知道那不是個難做的手術……不過,這也算不上什麼藉口就是了。」

(是讓我別多嘴的意思嗎……)

——一個單手握持某物、身穿淺藍色睡衣的背影在視野中急劇放大。靠近牀邊的那人毫不猶豫地掀開覆蓋着隆起物的毛毯,隨即雙手握緊了利器的柄端,那姿態沉靜得如同在進行某種儀式性的祈禱。

手臂高舉,冰冷的金屬刀身反射着白光——

秋葉決定先去駿的房間。昨夜駿全身濺滿血跡的樣子在秋葉腦海中揮之不去。

終於,施害者從那具被殘忍撕出致命傷的軀體旁移開,轉過身,似乎打算離去。也就在這個瞬間,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終於清晰地呈現於視野中央……

沉重的開門聲突然響起,視野被閃爍的紅色浸染……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深處,秋葉呼喚着那個人……

「那麼,雅司先生您聽說過『Brain of Dyson』嗎?」

「是嗎……那倒省事了。」

聽水冬如此斷言,守屋皺起了眉頭,表情彷彿在責備她「爲什麼問詢的時候沒說」。

渴求光明的雙眸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秋葉把額頭抵在了玻璃上,視野捕捉到了一個移動的人影。

***

「是塔爾曼·多米尼克的遺言。是他留下的『死前信息』。」

(弗里曼·戴森……?)

「無稽之談。真相是那個院長涉嫌鉅額的稅務欺詐,地方檢察廳的特搜部盯上了他。眼看搜查在即,他承受不住壓力,自我了斷了。醫院隨之倒閉關門。」

(啊,藤咲小姐在遊戲室裏被問及『Brain of Dyson』時的怪異反應,大概也是因爲聽到『戴森(Dyson)』,就想起了塔爾曼的事吧……)

水冬平靜地說着,伸手拔出了刀,接着若無其事地用那把刀繼續切起食物。

(……被偷襲了?)

「反覆出現的噩夢」——秋葉不禁想起了駿多次提過的這句話,全身打了個寒顫。

(什麼都不記得了?學姐,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啊……)

「那、那個,之前那位警察先生……」

「據我所知,身爲物理學家的戴森並未涉足生物與醫學領域。不明白啊……塔爾曼到底是出於什麼意圖留下『Brain of Dyson』這種死前信息的……」

雅司略帶疑惑地看了水冬一眼,隨即將目光投向虛空,開始回憶往事:

「如果是塔爾曼說的,那『Dyson』應該指的是美國物理學家弗里曼·戴森(Freeman Dyson)吧。」

餐廳內的氣氛陡然收緊。先前被水冬拋出同樣疑問的櫻,似乎也第一次認識到「Brain of Dyson」所蘊含的重要性,表情都僵住了。

這時,雅司緩緩開口了:

招牌污跡斑斑,字樣難以完全辨認。由鋼筋、混凝土和玻璃構成的小規模醫院樓,雖已廢棄,但仍保留着堅固感。玻璃門僅剩外框,鋒利的玻璃碎片散落滿地,幾乎沒有落腳之處。每走一步,鞋底便摩擦着碎玻璃。忍受着這令人本能反感的聲響,跨過門框踏入走廊……

「雅司先生,您還記得駿接受腦腫瘤摘除手術的事嗎?」

水冬本人卻毫不在意,泰然自若地開始用餐。秋葉壓低聲音問道:

「失禮。手滑了一下。」

……空氣中瀰漫着藥物變質的異味,積滿塵埃的廢棄設備映入眼簾。前方牆壁上,一個白色箭頭格外清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走過轉角,來到住院區——長廊兩側分佈着衆多病房。病牀邊的輸液器被遺棄,裏面的渾濁液體猶在……

「我想他是被短劍刺中的衝擊和傷口的疼痛喚醒的。我靠近他時,他雖氣若游絲、聲音很小,但發音清晰。絕不會有錯。」

帶着新的不安,秋葉將守屋剛纔宣佈的消息轉告水冬。然而水冬的反應出奇的冷淡:

「……守屋警官?」

「沒錯。」——守屋語氣淡然地說:「建築設施被掛牌出售,好像到最後也沒找到買家。」

脖頸處傳來一陣衝擊。「欸——?」

晚餐在沉默的氛圍中持續着。大約二十分鐘後,水冬用餐完畢,以餐巾輕拭嘴角,目光轉向正在品酒的雅司——

停下腳步的他,注意到一道泛着青白的光。轉身朝向光源,穿過西棟走廊,來到中央棟的沙龍。光線是從宅邸正面、通往陽臺的玻璃門和整排窗戶傾瀉進來的。那是從雲隙間灑落的月光。

***

「塔爾曼似乎特別崇拜他。儘管說自己是來交流醫藥學的,但這些天塔爾曼卻總是聊起戴森提出的各類理論,尤其是『戴森球』。看來戴森的那篇論文深深觸動了他……」

(黑御門……學姐……)

記憶模模糊糊,意識與畫面即將剝離,頭痛襲來。

那握緊的是一把造型粗獷的登山刀。牀上那隆起的……顯然是人體輪廓。鋒刃猛地揮下,整個刀身猝然刺入。

放下酒杯的守屋看向水冬——

雅司閉目回想了一會兒,然後問道:

「守屋警官,您知道些什麼嗎?等等,難道是網上的傳聞?」

——雅司的說明連外行的秋葉也能很好地理解。但是,這並沒有讓事態有任何進展,反而感覺像是給謎團雪上加霜。

一把餐刀「唰」地紮在了秋葉按在桌上的右手邊緣,驚得他渾身一抖。

「你是從哪兒知道這句英文的?」

——今夜請不要走出房間。這是爲你好。

那是——疾風駿的臉。

***

「嗚哇啊啊啊!駿君——!」

被自己發出的恐怖叫聲驚醒,秋葉猛然睜開眼。

「呃……夢?」

「你做了什麼噩夢?」

「……啊?那是……!黑、黑御門學姐,你、你這是在做什麼!」

水冬的臉近得幾乎要碰到秋葉的鼻尖和嘴脣。她上半身前傾,用那雙深邃的眼眸凝視着坐在椅子上的秋葉的面孔。感受到氣息拂過肌膚的舒適觸感,以及微微刺激鼻腔的少女芳香,秋葉感到一陣眩暈。他慌忙想要躲開,卻失去了平衡。

「啊,啊嘞~?」

秋葉連人帶椅向後倒去,隨着哐啷一聲,後背重重受到衝擊。劇痛穿透皮膚,眼前金星直冒,呼吸也跟着揪緊起來。其實他本想做出受身動作,但手臂卻像是被黏在身體兩側一樣無法動彈。

「好、好痛。爲什麼我會被綁在椅子上啊……?」

發現自己被粗繩固定在椅背上,秋葉的混亂愈發嚴重了。

「是我綁的。因爲在準備期間不能放任你不管。」

——水冬說着,在秋葉看不見的地方做着什麼。

秋葉茫然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不料視野邊緣突然出現一把看上去異常鋒利的水果刀。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彷彿凝固了——

「咿呀!對不起!我、我實在忍不住繼續在房間裏等了!」

「我只拿來了這個,但割開是可以做到的。」

「割、割開……?」

就在意識即將遠去的瞬間,傳來一聲鈍響,束縛鬆開了。脫力的身體從椅子上滾落,秋葉躺倒在地。

「真是嚇死人了……」

「時間不多了,快起來。」

「所以真兇是誰啊,水冬醬?」

「所以沒人能爲你作證……是吧?」

這傾注了全身全靈的決意之言,卻連被看上一眼都沒能得到。

她將疑問的目光投向守屋,但這位警官只是聳了聳肩。

「那、那之前說的『第二起謀殺』怎麼樣了?真兇是誰?如果知道身份了,爲什麼不直接報告守屋警官、讓他去逮捕?還有,學姐,你用粗繩綁住我,難道說……是有那方面的嗜好嗎?! 」

「……啊?可、可是要用『鬼道』做什麼……」

被心上人的視線盯住,秋葉雙手交握胸前,身體緊繃。

「是、是的!悉聽遵命!」

「啊?我也要嗎?」

「你知道殺了塔爾曼先生的人是誰了嗎……?說起來,老師不在啊?」

(許多年前?這起事件居然有這麼長的淵源啊……)

「那,藤咲小姐您呢?」

——櫻的低語彷彿會傳染一般,靜香和駿都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情。

「雅司呢……?」

直白的口吻和平時一樣,但感覺又有些不同。

「一切,待會就會知曉。」

「爲了解開謎題。」

「我準備好了發動『鬼道』的環境。『鬼道』是一種精妙的術法,能否確保有效的空間,對其成功率影響很大。」

「真是的……如果擔心我,就請遵照指示。」

水冬雙手叉腰,嘆了口氣:

無法接受的秋葉還想繼續說,但嘴脣被水冬的食指按住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呃,我嗎?凌晨兩點那可是半夜啊。我在房間裏睡覺,所以——」

「櫻女士打電話給我,說有關於案件的一些細節想再跟我聊一聊,於是我就連夜趕來了。因此,櫻女士在那期間的行動,有我作證。」

——愕然呆立的秋葉終於擠出聲音問道。

「到底是想幹什麼……?」

「——如此巧妙的殺人詭計,簡直是前所未聞。真兇從許多年前就開始佈局,進行了周密的準備。」

——水冬向困惑的櫻宣告道:

(但是,這是我最喜歡的學姐的願望啊……我只能爲此獻身了!)

「……啊。」

「可你卻違揹我的囑咐擅自溜出房間,差點讓一切前功盡棄。雖然我本就沒對你抱多大期待,但你想讓我把僅存的一點信任也丟掉嗎?」

「別急。爲了鎖定真兇,接下來我要提問。一切都要根據得到的回答來判斷。」

駿一時語塞,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水冬打斷了辯解,直接指名了下一個。櫻如釋重負般微微一笑:

——是虛妄的存在。秋葉正想繼續這麼說下去,但水冬那雙蘊含着堅定意志的眼眸看向了他——

「唔……說、說的也是。原來是有計劃啊……」

身體發熱的秋葉呆立原地。水冬將自己的右手貼上他的臉頰,說: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對你來說可能衝擊很大,但請儘量保持沉默。要是打亂步調就麻煩了。」

「學姐你真的打算用『鬼道』對付真兇嗎?太危險了。因爲『鬼道』什麼的……」

「會客室?」

「啊?是說無法給出證明的人就是真兇嗎?可是……」

「啊……那個,這裏是哪裏?裝潢好奇怪……」

(啊,啊嘞?信任……她說信任我嗎?)

「畢竟是在那個不合常理的時間……太骯髒了!」

(那、那雙眼睛的光芒,會讓我瘋狂——!)

「首先從疾風君開始。」

「靠提問就能知道真兇是誰嗎,黑御門學姐?」

***

——秋葉在內心如此嘀咕。

「這是週六零點那起不可思議的殺人劇——的解決篇。」

「誒?」

這番剖析太過精準,秋葉一時語塞。

——秋葉再次驚呼出聲。心想這位散發着魔性氣息的學姐,爲什麼總是這樣出人意料、做出如此驚人的舉動呢?

被這個魔性的女高中生認可的、比惡魔還要「惡劣」的刑警,皺了皺眉,別過臉去。

面對櫻那副得意的模樣,靜香咬住了嘴脣。

衆人都像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般茫然若失。秋葉繃緊神經,注意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在水冬身邊緊張的秋葉,指着自己的臉,反問了一句。

「我相信您給出的證明。因爲守屋警官是值得信賴的人。」

櫻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瞟了守屋一眼。霎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眼神驟然銳利起來的男人身上。即便被曝出在凌晨時分幽會的事,他臉上也並未顯露出絲毫慌張之色。

「總之,一切聽我安排,可以請你答應嗎?」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詭異的、彷彿魔法般的氛圍中。

最後進入會客室的櫻,話說到一半便不自然地中斷了,整個人如同定格在開門瞬間般僵在原地。

「今天,星期日凌晨兩點前後——你們各自在哪裏,在做什麼?能否證明?」

秋葉的不安只在於水冬一人——她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價值觀本就因人而異,水冬平時喜歡鑽研「鬼道」這種虛妄的東西,倒也無所謂。可一旦捲入真實的殺人案,靠那種東西只會讓她身陷險境。對面可是殺人犯,一步走錯,命都可能搭進去。

「請快點進來,這件事稍後會說明的。」

「怎麼了?」

依言進入會客室的櫻,掃視着已在室內等候的四人——秋葉、守屋、靜香和駿。

「是嗎,對付真兇……誒、誒誒?! 」

「櫻女士?」

「對,疾風君。是極其簡單的問題——但能揭露真兇。」

昨天還貼着白色百合花紋壁紙、擺放着大理石茶几和藍色沙發、充滿靜謐氛圍的房間,此刻已被「破壞」得面目全非——

「這裏是疾風邸的會客室。」

秋葉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了那種令人恐懼的沉默。人們臉上帶着充滿疑惑的表情,開始互相窺視,視線最終都聚集到了那個魔性的少女身上。

「你看,你的感情表現就是太豐富了。倘若知道了真相,就算不開口神情也會顯露。昨晚我不能冒險讓真兇察覺我的計劃,所以不便透露。與其抱怨,不如先自重一下。」

「誒?不、那個,這室內的裝潢是……?」

「就算賭上這條命,粉身碎骨,我也要保護好學姐!」

「您怎麼了,櫻女士?」

「這、這怎麼可能相信!你們倆肯定是串通好了作僞證!」

水冬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待秋葉說完後才斷言道:

——擦着冒出的冷汗,秋葉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倘若事態惡化,就用它作爲對付事件真兇的最後手段。」

——靜香來回看着櫻和守屋,叫嚷起來:

「聽說出了嚴重的問題……」

四周的壁紙、布藝沙發套、覆蓋窗戶的窗簾全都變成了漆黑一片。大理石茶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裝滿幾乎要溢出來的水的黑色瓶子。原本掛在西側壁爐上方、畫着盛開櫻花、色調柔和的粉色「春」之畫作,已經被一幅描繪花葉凋零殆盡、枯朽的「冬」之巨樹的畫作所替換。

等到這話充分滲入每個人心中後,水冬看向了駿——

一瞬間,秋葉心中如有千萬海嘯般澎湃洶湧。就算被水冬邀請「我們一起搶銀行吧?武器用徒手,逃跑方式用徒步,得手後的分贓地點在警察局隔壁」,他也一定會二話不說就答應的。

「一、一樣是在睡覺。雖然沒人作證,但我纔不是兇……」

——秋葉的問題有如連珠炮般迸發而出,其中也夾雜着因混亂導致的口不擇言。

——水冬點了點頭,重新環視了所有人的臉。停頓片刻後,淡粉色的小巧嘴脣緩緩張開:

——水冬以冷冽的眼神看向櫻,淡然地這麼說。

「你去問守屋警官吧。那個時間我留在自己的房間,跟他一起談事情。」

「靜香小姐,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再說了,這也跟你沒關係啊。水冬醬,你覺得呢?」

「白雲君——」

「沒那個必要。我也不指望你能保護我。」

——秋葉舉手發誓,對這瘋狂的計劃示以贊同。

「這、這個嘛……沒能領會學姐的陰謀——不,是奇謀——似乎礙事了,我道歉。但我是因爲擔心你,才……」

被櫻視線掠過的其他人,反應也大同小異。

水冬無視了反應遲鈍的秋葉,將割斷的粗繩仔細捲成圈收到房間角落,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罷了,事已至此……其實原本就做好了爲學姐奉獻一切的覺悟……)

——靜香雙手捂住嘴,開始顫抖起來。櫻也探出身子:

「是要拒絕回答嗎?這個態度可不太明智哦?」

「不、不是的!我在那個時間……也是在睡覺,沒做什麼可疑的事!」

倒不如說,那個時間他應該正被水冬用粗繩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纔對。

「等、等一下,黑御門學姐。這裏的這些人有證明的,好像就只有我老媽……不,櫻桑吧?光憑這個就能知道真兇,我怎麼也想不通……」

——駿激動起來,卻被母親伸手製止。櫻接着走到了水冬身邊:

「還有雅司沒有說呢。而且,水冬醬,你本人在凌晨兩點的行動以及有無證明也要交代。另外——那個時間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你要確認所有人的行動?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們理由。」

「對、對啊!老師他去哪了?! 」

——難得和櫻意見一致的靜香叫了起來。

水冬瞥了守屋一眼,後者點點頭,朝門外走廊喊了一聲。不一會兒,一個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的鑑定科警察搬來了家用攝像機和小型三腳支架幕布。水冬向那人點頭致意,然後說道:

「我問大家凌晨兩點在哪、在幹什麼的理由,是因爲——在那個時刻,這座宅邸裏發生了第二起命案。」

***

「這段影像是在守屋警官的下屬——山村先生的協助下,由安裝在某個房間的攝像頭拍攝,並於今天清晨回收的。畢竟我不太擅長操作這類設備。」

這麼說着的水冬身旁,那位將帽子壓得低低的鑑定科警察架起三腳架,展開投影幕布,接着操作帶有投影功能的攝像機,將影像投射到幕布上。

畫面中是亮着燈的臥室景象。正面是拉着窗簾的窗戶,靠窗擺放着一張牀頭朝右的牀,牀上毛毯隆起,酷似一個人形。

畫面右下角顯示着日期、星期和時間——4月14日 星期日 1時57分。

「這是從案發前開始剪輯的。」

——水冬公事公辦的口吻,似乎讓每個人都花了些時間才完全理解話中含義。

「等、等一下啊,黑御門學姐!」

——彷彿代表茫然失聲的衆人,駿率先開口:

「……你、你是想說這是記錄了殺人全過程的錄像嗎?」

「看了就知道了,疾風君。」

靜香迅速跑上前,抱住了雅司。雅司一臉困擾地撓着頭:

秋葉原本也深信那是真實影像,此刻驚愕不已,腿腳差點失去力氣。他呆呆地望着水冬,心中難以平靜。

「不是嗎?駿。」

影像播放被操作攝像機的鑑定科警察停下後,也沒有人立刻開口說話。所有人都一致沉默,望着幕布上靜止的臥室。十幾秒後——

當時間顯示過去四分鐘時,激烈的動作終於從畫面中消失。彷彿終於滿足了,那人雙手垂在身側,然後轉過身來。

秋葉再次愕然。

畫面中的兇器乾脆利落地刺下時,靜香發出了「呀」的尖叫。

「這、這是什麼啊!」

「你就是兇手!現、現在又把老師給……!」

「做最後的告別吧,必須馬上送去解剖。」

駿無視了能看到的光線,徑直進入了房間。

笑了一陣,終於平息下來的守屋指向擔架上方:

「注意看,有人要進來了。」——水冬指着幕布上的影像,時間顯示爲凌晨兩點整。

白髮白鬚、微黑的皮膚——正是疾風雅司。

湧起的大笑聲讓茫然的四人肩膀一顫。爆笑的是守屋。他笑得前仰後合,令人擔心他會不會缺氧,這絕非尋常的笑。

——櫻用沉穩的嗓音發問。目瞪口呆、僵立原地的駿肩膀微微一顫,一臉恐懼地轉向母親:

「從時間上考慮,疾風君應該是來襲擊睡夢中的雅司先生,但他卻毫不猶豫地進入了亮着燈的臥室。你們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水冬點點頭:「正如雅司先生所說——疾風君不是犯人;相反,他也是受害者。我們再看一遍錄像吧。」

「你不知道CG嗎?畫面是加工過的。怎麼樣?做得不錯吧?」——守屋的語氣像是故意逗弄困惑的櫻。

隨着那張面孔逐漸逼近,刻在秋葉腦海中的噩夢,完美地重現了。

新登場的人物如同無聲電影的演員一般,一言不發地朝畫面深處走去。隨着他走近房間中央,畫面逐漸收入他的全身,他右手握着的東西反射着燈光。

秋葉則轉向水冬——

「我、我殺了……老爸……?」

「——老師!您平安無事啊!」

「什麼……這、這傢伙是——!」

「沒什麼好解釋的。那就是被駿刺中的東西——是疾風雅司的替身。」

「你是想說——駿這孩子殺死了自己的父親、這就是證據嗎?」

「怎麼會這樣……?! 」

「而且,最近被解僱的傭人中有人作證,說疾風駿有一件與證物顏色相同的睡衣。至於那把形狀與受害者傷口吻合的短劍是誰的,在場的各位應該也都知道吧?」

與丈夫下屬的激動相反,櫻用冷靜的態度詢問:「雅司的遺體在哪裏?」

「守屋警官,請適可而止。太有失體統了。」

「噗,真是場荒誕劇,讓人笑掉大牙。哈哈哈……」

「主角」重複着同樣的動作。每一下,沉悶而真實的聲音便傳入耳中,窗簾、牀頭濺滿血點。行爲執拗地持續着,一次又一次……

「拍得很清楚呢,看來攝像頭的架設位置恰到好處,不愧是專業人士。」

「噗…哈哈哈,啊哈哈哈……!」

「先前在三樓走廊發現的嫩綠色布料碎片上附着的污漬,被檢測出是人血,目前正在做DNA鑑定。順便一提,血型和塔爾曼的相同。」

「駿……」——雅司看着表情沉重的兒子,「那段錄像確實被加工了,但事實無誤。不過,如果你認爲是自己主動引發了那種事態,那就錯了。你是被操縱的——被真正的犯人。」

「不可原諒!把他還給我!把老師還給我!」

——是渾身血跡斑斑、垂着眼瞼的疾風駿的臉。

「那間臥室是雅司的,我不會看錯。今天凌晨兩點,駿在那裏殺死了某人;而雅司如今不在這裏,這不就足夠說明問題了嗎?」

——櫻面無表情地看着兒子: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不解釋清楚,我可不會善罷甘休!」

「警察也是同罪!因爲你們放任事態、撤離現場,纔會出現新的犧牲者!你也是,黑御門小姐!既然設置了攝像頭,你應該也知道老師被盯上了吧?爲什麼什麼都不說?就因爲你這樣,老師才……嗚嗚……」

「但、但是,老師!錄像裏明明就是駿君……」

(殺人錄像……嗎?)

「誒??」

——守屋低語。秋葉背後竄過一陣寒意。

「什麼!怎麼會……畫面上明明噴了那麼多血?! 」

雅司這麼說着,解開工作服,用於冒充壯碩體格的填充物紛紛掉了出來。櫻茫然地凝視着這番景象:

「丈夫從死亡邊緣歸來,這就是你的問候嗎?」

——重複着同樣的話,駿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彷彿是在確認自己的手掌是否像那晚一樣沾滿鮮血。

(這應該不是學姐乾的吧?畢竟她基本很少接觸電子產品的……而逼真到讓人誤以爲是現實的CG技術,需要專業技術人員、相應設備和加工時間。所以果然還是警察那邊準備的嗎?也就是說,學姐的計劃是有守屋警官支持的……)

(那、那些飛濺的血是CG……!)

——這摻雜着疑惑與驚恐的聲音,是靜香發出的吧?

「主角」抬起右手,左手也握住了刀柄。

——她指着畫面中進入臥室的駿。

「所以……學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對了!是被黑御門學姐綁在椅子上時夢見的景象……)

「竟然是……變裝?」

「這段錄像中的『違和感』,首先就是這個部分——」

「那是用來再現交通事故現場的假人。呼,被戳了這麼多洞啊。這下可要被交通課課長抱怨了。」

——靜香氣勢洶洶地逼近駿,大聲咒罵:

攝像機揚聲器外放傳來開門聲,一個穿着如湖水般淺藍色睡衣的背影突然出現。

「正如靜香小姐所說,這個人是因警察的失職而喪生的。真是遺憾……」

——他摘掉帽子與口罩,露出真面目。

扭曲着表情、嘴脣顫抖的靜香,忍耐也到此爲止了。淚腺決堤,她用手捂住淚如雨下的雙眼,低下了頭。

「你還沒注意到嗎,靜香小姐?那段錄像中隱藏着巨大的違和感。」

「我殺了老爸……?」

「……不是老爸?」

走到牀邊的「主角」毫不猶豫地用空着的左手掀開蓋在人形上的毛毯,露出一個穿着睡衣的人的身體——那人毫無反應。

「老爸……我、我真的想殺你嗎……我沒有記憶啊?沒有刺了這個奇怪的假人——錄像裏那個片段的記憶!」

正當秋葉如此思忖時,水冬雙臂抱胸,視線移向鑑定科警察。那人點點頭,向前邁出一步。

「所以……被殺的是誰?兇手又是誰?老、老師爲什麼沒出現?老師在哪裏!? 」

——反覆出現的噩夢。

——水冬略帶輕蔑地勸阻,但守屋依然「嘻嘻」地笑着:

「啊……!」

「——咦?」

「『巨大的違和感』——?」

她伸手掀開白布,一張沒有五官的白色頭部暴露出來。

——聽雅司這麼說,靜香睜大了眼睛。

鮮血飛濺。秋葉差點叫出聲,用手捂住嘴,凝視着畫面中渲染開來的鮮紅。

秋葉無法將視線從幕布上移開。雖是第一次看這段影像,卻有種奇妙的既視感。彷彿曾在何時、何處——

接下來的事,在秋葉看來彷彿發生在凝滯的果凍中。畫面中「主角」的動作像是撥開粘稠的空氣,感覺異常緩慢。行爲本身很簡單,卻宛如一場極其醜惡的儀式。

鑑定科警察微微點頭,走到門口,向走廊上的某人做了個招呼的手勢。幾名警察便用擔架抬進一個覆蓋着白布的人形。擔架被放置在櫻面前,完成任務的「搬運工」退場,鑑定科警察關上了門。

——守屋嚴肅地宣告。跪下的櫻低聲呢喃着:

——循着這道帶着驚恐的聲音望去,只見靜香雙手緊抱胸口,淚眼婆娑,渾身戰慄不已。水冬還沒來得及勸她冷靜,站在她身旁的櫻便低聲呢喃:「在畫面裏哦。」

「即使相伴多年的人死了,你也相當冷靜啊,櫻。」

——守屋以嚴厲的語氣開始提及警方掌握的證據:

「一切都是黑御門小姐和守屋警官設的局。從所謂的搜查隊的撤離開始,全部都是。我也算是撿回了一條命。」

刀刃深深刺入了牀上那人的身體,直沒至柄。

「……託你的福,欣賞到了有趣的表演。」

那一刻,櫻露出驚愕的表情。她像要剝下白布一樣大幅度掀開。當擔架上躺着的奇異物體露出全身時——

「我、我被操縱了?」

於是雅司倒回錄像,再次以慢速播放。水冬接着說:

「啊——!」

那聲音剋制得令人感覺她是因爲衝擊過大而麻木了。

「這個宅邸內的各個房間,門與地板之間都有細微的縫隙。如果室內開着燈,光線會漏到走廊。如果疾風君打算襲擊睡夢中的雅司先生,看到室內漏出的光線,他應該會先確認雅司先生是否在睡覺。但錄像中,無論是畫面還是聲音,都沒有記錄下類似的行爲。」

——水冬不合時宜的稱讚,讓鑑定科警察無言地擺了擺手。

靜香和駿也靠近擔架,確認後啞口無言。

「是刀呢……」

失神的駿完全不抵抗。即使被抓住衣領猛烈搖晃,他空洞的表情也毫無變化。或許是對方的無反應反而更刺激了靜香的情緒,她猛地將少年推倒在地,然後將燃燒着憎恨的雙眼轉向守屋——

——面對臉色大變的櫻的追問,守屋回答:

「——從這一事實可以推論出兩種可能:一是疾風君無需懷疑雅司先生是否熟睡,所以才毫無警戒。」

「也就是先前塔爾曼被殺時的那種情況——犯人設法讓被害者攝入了安眠藥。」

——守屋這麼說道,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話:

「然而,即使成功讓被害者服下藥物,也總會有意外情況。換作是我,無論多麼確信,也不會大搖大擺地走進亮着燈的房間。絕對會先確認內部情況。」

假人被反覆捅刺的場面緩慢播放着。

「另一種可能是什麼?」

——看着慢放畫面的櫻平靜地問道。錄像已近尾聲,畫面上的駿正要轉身。

「——疾風君的感官不正常,無法認知周圍環境。」

水冬指向幕布——

畫面中是微微張開嘴脣、低垂着眼瞼、睡衣「濺滿血跡」的駿的臉。

「你們明白嗎?這段影像中疾風君表情的不自然之處。」

雖然駿的臉只在轉身到離開的極短時間內出現,但秋葉仍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

那種殘忍行兇後的興奮、苦惱,或是完成目標的充實感等情緒,完全沒有浮現在表面。不僅如此,駿反而像是睡着了一般安詳地面無表情,直到從畫面中消失的最後一刻,他都耷拉着眼皮。

「總覺得,像是在睡覺……」

——聽到秋葉坦率的感想,水冬低語:「正是如此。」

「我收到黑御門小姐的忠告是在昨天晚餐前。」

——雅司抱着胳膊,在會客室裏踱步:

「她讓我注意只由我入口的食物或飲品,還臨時教了我幾個簡單的魔術——假裝喫或喝,實際上把東西倒進袖子、領口中藏着的袋子裏。晚餐過後,守屋警官又私下找到我,說撤掉搜查隊前會送一具假人到我臥室,要求我協助深夜進行的實驗,受試者則是駿。」

「我、我嗎……?」

雅司對兒子點點頭,走到牆邊,面對那幅畫着枯樹的畫。

「法農……確、確實是藥學先進國,但……怎麼會?我自主開展的研究,竟已有先行者……?」

「先前她挑釁的態度刺激了我,所以我才決定首先向她發問……這也是她算計好的吧……」

雅司思索片刻,眸中倏然一亮——

一直冷靜的櫻,表情首次扭曲了。

承受着來自櫻的壓迫感的秋葉突然意識到,這種與她正面相對的構圖有種既視感。那正是問題的關鍵,與某個瞬間緊密相連……

「塔爾曼也遭遇了和這個假人相同的命運——他被『戴森之腦(Brain of Dyson)』操縱的疾風君刺殺了。」

守屋苦笑着講述警方上層獲知此情後的混亂,把煙叼在嘴邊:

櫻得意地邁步,舞動般移動身體。她無視沉默的衆人,徑直來到秋葉面前,俯身與秋葉平視,微笑道:

「這樣啊……率先提供目擊情況證詞,守屋警官自然會爲覈實內容而詢問後續其他人。櫻桑正是利用了這點。之後守屋警官確認我是否爲最初目擊者,又強化了我的錯覺……」

「說到底,只是巧合而已。雅司先生,您的研究恰好與早已被廢棄的法農機密研究主題一致。然而,在『間諜事件』中泄露出去的信息,經過三流媒體的渲染和曝光,引起了塔爾曼的注意。當時的他和後來的守屋警官一樣,都不認爲這只是巧合,於是來到了日本。他的目的並非直接殺害您,而是通過接近您和您的團隊成員,來探尋舊機密的泄露途徑。他期待順着這條線,或許能揪出真正的前政權要人。但意外的是,他有了更大的收穫——他發覺您兒子顱內被植入了『戴森之腦』。」

「老師……那個『不可行』的結論或許過於武斷了……」

「你沒聽到守屋警官的話嗎?有充分物證證明是被操縱的駿刺死了塔爾曼。不要狡辯了。」

「是啊,國際刑警組織送來了更詳細的補充情報,所以雅司先生的嫌疑基本排除了。不僅如此,原本被視爲有關聯的那項關於『不老不死』的研究本身,也在二十多年前就得出了『不可行』的結論、被法農前政權放棄了。」

「不可行?二十多年前?這、這麼早就……?」

——清澈的聲音響起,水冬繼續說道:「白雲君似乎也已經想起來了。」

老實說,秋葉感到害怕——櫻竟然能瞭解如此微妙的心理,利用所有狀況——甚至包括現場搜查官的性格——將自己的立場安全化。

「未必如此。」

室內一片譁然。守屋拍了拍手:「請安靜!」隨即補充道:

「你、你說什麼!你這個人——!」

在那之後,秋葉又親眼目睹了血淋淋的兇殺現場以及狀態怪異、身上濺血的駿;這些連續襲來的異常事態,也在一定程度上妨礙了他準確把握前後狀況。

「……你說什麼?」

「……」

「所謂證據,不過是兇器是駿收藏的短劍以及沾有血痕的駿睡衣碎片罷了。完全可以是嫁禍陷害。雅司,你最好別袒護那女人。說到底,塔爾曼被殺時,包括我在內的四人的不在場證明是偶然形成的,並非刻意製造!」

——雅司摸着鬍子,似乎在努力回憶。這時櫻以焦躁的語氣打斷道:

「嗯……十八年前我去法農的時候,當地剛剛發生過革命,民衆時常談論舊政權的種種惡政。」

——櫻突然改變攻擊方向,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水冬也正面迎擊:

周圍的人開始散開,遠遠地圍觀被孤立的櫻。櫻臉色大變——

「怎、怎麼會……那個『戴森之腦(Brain of Dyson)』又是誰弄進駿君腦袋裏的?爲什麼要做出這種可怕的事……?」

「嗯,本次『假人遇刺』事件中,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並非疑點所在。相反,擁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策劃這兩次刺殺的真兇。」

彷彿要庇護慌亂的靜香一般,雅司反駁道:

——靜香雙手掩口,臉色蒼白地問道。

「在不使用任何強制力的情況下,讓秋葉醬恰好在那個時機目擊殺人場面,可能嗎?那個不在場證明實屬偶然。這正是我不可能是真兇的明證——畢竟當時,秋葉醬是憑自己的意志望向窗外的。」

——櫻的視線如針般刺向靜香。除了駿以外,塔爾曼被害時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就只剩她了。

「所、所以,我是被那東西操縱着……用這雙手刺死了人?刺死了塔爾曼……?」

「我也想起來了——最初詢問櫻女士的時候,她主動詳細說明了目擊狀況,特別提到白雲是第一目擊者。」

聽到這裏,雅司不禁皺眉:

道出這番話後,秋葉將視線投向水冬。

(雖然我也不願相信櫻桑是真兇……但是,學姐的推論很有說服力……)

秋葉的記憶復甦:當時他環顧周圍三人——水冬和雅司正看向別處,唯獨……

「不是玩笑。因爲在塔爾曼被害時和雅司先生遭遇殺人未遂時,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只有你。」

「如果塔爾曼房間的窗戶突然亮了,你之外的三人中總會有人注意到的。而你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不對!我不是犯人!因爲有不在場證明就被懷疑,哪有這麼不講道理的!」

「那時率先注意到塔爾曼房間窗戶有人影的是秋葉醬,而不是我!控制他人去目擊殺人場面,是不可能實現的吧?難道秋葉醬的腦袋裏也裝着『戴森之腦』什麼的嗎?」

「你說偶然……?」

「嗯,那項研究的終極產物,應該就是『戴森之腦』。」

「精彩。」——水冬一句簡潔的讚許,令秋葉的心爲之躍動。

「所以『戴森之腦』是源自法農的國家機密嗎……?」——儘管臉色仍然有些難看,問這話的雅司似乎稍微鎮定些了。

「於是到了深夜,在把假人佈置妥當後,我就趕往駿你的臥室,黑御門小姐已經在那等着了。當時你像服了安眠藥似的睡得很沉,我們給你頭上貼上電極片,通過腦波監測儀開始觀察你大腦的活動。」

「就算駿刺了假人,又怎麼能斷定他也刺殺了塔爾曼?也許不是駿,而是那個時間段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別人下的手呢?」

「不過,結果是警方的猜測完全落空了。受到通緝的法農前政權要人中行蹤不明的五人,其中沒有能跟雅司先生對上號的。是吧,守屋警官?」

「暗、暗殺者——!」

正如水冬先前推測的那樣,警方也認爲以普通訪問學者身份竊取法農國家機密極爲困難,因此提出了「某位前政權要人殺害了真正的疾風雅司並取而代之」的假說,並試圖加以證實。

——櫻的笑容瞬間收斂,向後撤開半步。室內氣氛驟然騷動起來。

然而,已經擺脫嫌疑的雅司卻陷入了消沉。像是要鼓勵他一般,靜香走到這位初老的研究者身邊:

「然而塔爾曼被目標反殺了。我以這個線索爲突破口,徹底排查了相關人員的履歷。然後注意到這座宅邸的主人——疾風雅司曾有在法農進行學術交流的經歷。」

「黑御門說的都是事實。法農國營製藥研究所已否認塔爾曼的在籍記錄。司法解剖時,我們在他腹部發現了一個蠍子圖案的刺青。根據國際刑警組織的情報,前幾例法農前政權要人在美國、法國、意大利遇害的槍擊案中,行兇逃亡者均被目擊到該刺青。國際刑警組織認爲這些刺殺行動都是由受控於法農現政權的同一組織執行……」

聽到兒子和丈夫的聲音,臉色蒼白的櫻露出了嚴峻的表情。

——水冬將食指指向唯一符合條件的那人:

——水冬截斷櫻的話語,隨後瞥了雅司一眼,催促道:「有想起什麼嗎?」

——守屋的視線銳利地刺向櫻:

如同B級恐怖電影中的活死人一般。據說駿對雅司他們的呼喚毫無反應,徑自走出自己的臥室,移動到雅司的臥室。

「確實,操控失去意識的疾風君的手法非同尋常。要解釋這一點,必須按順序理清複雜的事件背景。首先,關於塔爾曼的真實身份——他並非法農國營製藥研究所的技術員,而是爲了肅清攜帶國家機密逃亡的前政權要人的暗殺者。」

(快想想,這裏必須挺過去……!)

然而——

「呃,那、那是……」

彷彿被宣告的真相的重量壓垮一般,駿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

——守屋這話似乎給了雅司巨大的衝擊。他瞪大眼睛,從顫抖的脣間擠出話語: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跟據國際刑警組織的情報,『不老不死』正是法農前政權多年祕密研究的課題。我們警方一開始主要懷疑你,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可以做到的。只需一個簡單的動作和一句話。」

「而且,櫻桑在那之後接着問我——『怎麼了,秋葉醬?』……」

櫻的反問讓雅司一時語塞。這時守屋接話道:

——櫻的雙脣緊抿不語。她的眼中雖仍燃燒着頑強的對抗意志,卻也隱約顯露出一絲動搖。

聽水冬說到這裏,駿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囁嚅着「那、那麼……真兇莫非是……」,緩緩抬起了頭。

「守屋警官,那可不成哦?當時在場的其他三人中會有人望向亮燈的窗戶——並不是必然事件;而且,即使注意到燈光,也可能只是想着『那人還沒睡啊』。持續注視那個窗戶直到目擊行兇人影——這簡直是偶然疊加偶然。倘若秋葉醬當時錯過了,發現塔爾曼身亡的時間就會推遲到早上乃至中午。屍體發現的延遲會影響解剖結果,若死亡推定時間出現浮動,午夜零點在會客室四人的不在場證明就站不住了。」

「櫻,我感到非常遺憾,真的很遺憾……」

「總之,結論是——疾風君處於意識完全喪失的狀態,但身體卻按照某種指令活動着。」

「沒錯。與其說是紊亂,不如說像是出現了另一種腦波,纏繞在原有的腦波上。受後發腦波刺激,最初的腦波出現異常變化。下一秒,駿就在意識全無的狀態下坐了起來。當時我可是相當驚訝呢……」

「……所以,塔爾曼遇害時,會客室四人的不在場證明絕非偶然。是你,櫻桑!是你刻意製造了不在場證明!你纔是真兇——遠程操控了駿君!」

「爲什麼?! 老媽……!」

「原來如此。當人與朋友交談時,如果一方看向別處,另一方也會反射性地將視線轉向同一個方向。只要操作得當,應該可以幾乎完全引導對方的視線。」

——水冬這麼說完,守屋便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櫻桑那時候一臉疑惑地盯着我。我被看得有點懵,就跟她對視了幾秒。然後,午夜零點的鐘聲就響了。就在那一刻,她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若無其事地把頭轉向了斜上方。我被那個動作帶着,下意識地也往那個方向看去——這才發現西棟三樓那個突然亮起的窗戶!」

「嗯,我認爲是的。先前我和白雲君在網上搜索關於法農的信息時,瞭解到法農的末代國王是個出了名的神經質——害怕被暗殺的他,命令心腹部下進行關於防止暗殺的研究。那些部下後來都被新政權列入了肅清名單。雅司先生,您在法農的時候,有沒有聽過這方面的傳聞?」

「你、你在說什麼?水冬醬,別開玩笑了……」

「原本疾風君的腦波顯示他處於深度睡眠狀態,但過了大約一小時後,腦波突然出現了不規則的紊亂。」

「塔爾曼被殺一案中費解的元素太多了。爲什麼甘冒被目擊的風險也要打開現場的燈?如果隔着毛毯刺殺,噴出的血液會被毯子吸收;本可以避免濺上血跡,卻特意掀開毛毯再刺,其行爲如此詭異的理由是什麼?在普通犯罪中,這一切都顯得難以理解。但是,在『疾風君被操縱』這一事實明朗的此刻,一切都能說得通了——真兇通過讓我們目擊兇案發生的瞬間,爲自己製造鐵壁般的不在場證明,同時讓疾風君渾身濺上血跡,留下了他實施殺人的決定性證據。」

「這……」

「我想起來了——在目擊那個行兇人影之前的一些細節。大概在午夜零點快到的時候,我好像聽到有人輕輕叫了我的名字,於是我就抬起了頭……」

「塔爾曼的遺言指的就是這個吧——如同包裹恆星的『戴森球』般覆蓋原有大腦的、另一個人造大腦的存在。暗示這一點的詞語就是『戴森之腦(Brain of Dyson)』。」

「喂,別那麼激動。話還沒說完呢。基於這個理由,警方把你的個人信息——性別、年齡、血型、指紋等數據——發給了國際刑警組織,覈查是否與國際通緝的法農前政權要人相符……」

櫻對這話嗤之以鼻——

雅司顯得很受打擊。他在十八年前前往法農時,那裏有關「不老不死」的研究應該已經斷絕了,所以將他現在的研究視爲建立在利用法農前政權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是難以成立的。

「疾風櫻,真兇就是你!」

「既然調查過履歷,就應該知道櫻也有在法農留學的經歷啊?那麼之前爲什麼只針對我?結合你在書庫裏說的話,莫非是懷疑我竊取了法農的國家機密……?」

——雅司托起下巴分析,秋葉隨之點頭:

水冬沒有被這感傷的氛圍影響,淡然開口道:

「這跟那所謂的『戴森之腦』有什麼關係?說到底,普通訪問學者根本無從接觸機密。我這個留學生也是——」

——身穿漆黑連衣裙的高挑少女,視線一一掃過在場的相關人士:

秋葉深吸一口氣,「原來是這樣……是這樣啊!我成了『被刻意製造的目擊者』!」

「啊,想起來了。在酒吧時,我聽到醉漢們嘲諷末代國王,說那個處心積慮防暗殺的暴君終究死於暗殺。他們提到有個受國王器重的年輕腦科學家,奉命研究如何讓全民淪爲按國王意志行事的忠僕,以杜絕暗殺……那些醉漢邊比劃邊笑國王竟指望這種白日夢。原來如此!那恐怕就是——」

櫻雙眼燃着怒火,跺了跺地板。秋葉嚇了一跳。

「……這句問話讓我產生了一種『被亮起的窗戶吸引而主動去看』的錯覺。再者,被問『怎麼了』之後,我又下意識地繼續留意那個窗戶——這纔看到了揮下兇器的人影……」

「具體原因很複雜,若要簡單概括的話就是——真正的犯人需要爲自己加道保險。」

所有人的視線匯聚過來。若秋葉在此無言以對,水冬的計劃將功虧一簣。櫻的眼中正閃爍着勝券在握的光芒。

「遠程操控駿?第二大腦?這種天方夜譚你們當真?」

水冬篤定的話語,讓櫻的肩膀微微一顫。

秋葉不由得想起之前看過的那份名單——

(受國王器重的年輕腦科學家……?這麼說來,那五位行蹤不明的法農前政權要人,其中有一位就是大腦生理學家……)

「該成果因其結構與『戴森球』的相似性,所以被賦予代號『戴森之腦』。當然,原本應該是法農語,不過由於這座宅邸裏也有人不懂法農語,所以塔爾曼在臨死前才用英語傳達這個詞。」

——水冬繞至秋葉身後,雙手輕按他的肩頭:

「另外,儘管我沒有直接聽到,但白雲君說自己曾聽塔爾曼講過一些奇怪的話,那恐怕也是有關『戴森之腦』的暗示。」

突然的觸碰令秋葉心頭一暖,卻又疑惑地反問:「……我?」但隨即恍然大悟——

「啊,是指週五晚餐時藤咲小姐替我翻譯的那句話。」

「咦,我翻譯的——?啊,是塔爾曼提到的那個跟『預知轉盤』完全相反的構想對吧?」

「沒錯。」水冬微微點頭,「塔爾曼大概是想用這話來試探一下——通過觀察在場衆人的反應,找出那位前政權要人。『預知轉盤』的實驗揭示了:實時捕獲大腦運動皮層發出的信號,就能比當事人更早洞悉其意圖。例如面對一個準備掏槍射擊的刺客,如果能善用上述原理預判,便可先發制人。受國王器重的腦科學家,有如此構想不足爲奇。而『戴森之腦』——正如塔爾曼暗示過的那樣——是相對於『預知轉盤』的逆轉式應用:通過記錄特定動作的腦信號,據此刺激他人的大腦,即可讓身體再現那個動作。」

「不是讀取對方的思維來應對,而是直接操控對方的身體——這就是『戴森之腦』嗎?真是個惡魔般的發明啊……」雅司喃喃道。

水冬再度點頭,說:

「——我和白雲君拜訪疾風邸的本來目的,是爲了解決疾風君的困擾。他正被詭異的『幻覺』和『噩夢』所折磨。」

接過水冬的話,駿開始詳細敘述自己最近的體驗。從氛圍中可以感受到雅司和靜香的震驚。暴露了祕密的駿,露出彷彿卸下了重擔般的平靜微笑。

「——如果疾風君的顱內被植入了『戴森之腦』這一刺激大腦的動作再現機構,那麼這些現象就能簡單解釋了:『幻覺』是機構運作中的意外——兒時的創傷記憶連帶着五感,在刺激下復甦了;至於『噩夢』,恐怕是疾風君在睡眠期間,機構反覆進行刺殺塔爾曼的預演所造成的影響。」

雅司撫摸着鬍鬚,表示贊同水冬的推論:

「嗯……睡眠中身體和五感所受的刺激會改變夢境內容,這是經過驗證的事實。身體被反覆施加殺人的動作,便會作爲影像在夢中出現……」

「——而且,佐證這一點的是,疾風君頭上留有手術痕跡。塔爾曼在疾風邸內逗留之際,注意到了疾風君被幻覺困擾的言行及其頭部疤痕,由此確信了『戴森之腦』的存在,最終卻在追查舊政權要人身份的過程中被殺。」

「那是腦腫瘤切除手術!雅司也確認過的!不是什麼『戴森之腦』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被櫻的氣勢所震懾,靜香躲到雅司身後,縮起了身子。雅司露出疑惑的表情:

如果他想起了此類傳聞,那就非常糟糕了。一旦他從警方那裏得知塔爾曼是暗殺者,這兩件事就會通過「法農」這個關鍵詞輕易聯繫在一起。他說不定會想到「通過遠程操控制造不在場證明」這種可能性。

充滿異國情調的建築樣式、室內裝潢……這些雅司都曾說過是「櫻的趣味」。縱使以日本人身份生活,根深蒂固的喜好也難以消除。

塔爾曼一時未能判斷出在逃前政權要人的身份,卡米拉則果斷利用「戴森之腦」操縱駿,先發制人除掉了塔爾曼,同時爲自己準備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院長自殺後,醫院連帶着設施被掛牌出售的事,各位應該都知道。據說最終因無人接手而淪爲廢墟,但事實卻沒這麼簡單。詢問當地人得知,荏子田醫院關閉後大約兩個月內,仍有人員活動。」

「……疾風駿的手術不是在醫院關閉之前,而是在之後這一兩個月內進行的。植入『戴森之腦』的腦部改造手術,用腦腫瘤切除手術的名義來掩蓋。雅司先生探病時見到的醫生、護士及普通病患,應該都是僱來的臨時演員。呀嘞呀嘞,爲了在自己兒子腦袋裏動手腳並掩蓋真相,竟買下整間醫院——這真是瘋狂大膽的計謀。」守屋忍不住咂舌。

「夠了!」

水冬深吸一口氣,

十八年前,爲躲避即將到來的清算,前法農大腦生理學家卡米拉·納爾尼塔殺害了留學生尾上櫻,取代她開始第二人生。隨後,卡米拉判斷在異國安身立命需藉助財富的力量,便設法迷住了來自日本、頗爲富裕的訪問學者疾風雅司。兩人迅速成爲戀人,返日後結爲夫婦。

櫻彷彿被燙到般猛然張開雙手,凝視着自己顫抖的指尖。似乎注意到了周圍的視線,她茫然地抬起頭辯解:「那是我陪駿住院的時候留下的……」

再之後,卡米拉憂慮的事態果然發生了:雅司團隊的研究主題因泄密而曝光,引來了法農的暗殺者——塔爾曼·多米尼克。

櫻如同石化塑像般僵在原地。守屋抓住這個空隙繼續追擊:

「——院長涉嫌稅務欺詐而畏罪自殺的事,住在那附近的老住戶都記得。網上的靈異怪談在當地也沒人當真。不過無風不起浪。實地走訪附近居民後,我找到了似乎是網絡怪談原型的事實。」

在場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櫻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對您來說不幸的是,醫院至今沒有新買主。對我們而言這是幸運——設備上殘留着十幾年前的指紋,可以用於比對。是您本人的指紋。」

守屋點點頭,從口袋掏出筆記手冊翻開,說:

「櫻女士,我們已將指紋證據提交國際刑警組織。今天清早收到的官方答覆如下:『經比對送檢指紋,確認與留檔的前大腦生理學家卡米拉·納爾尼塔指紋完全一致』。這纔是你的真實身份——」

嘴角上揚的卡米拉,露出了一絲細長鮮紅的舌尖。而水冬——

「最初以爲醫院是要重新開張的人們,也覺得奇怪——因爲醫院只是隔三差五有一批人進出,官方卻未發佈任何消息。就連這種零星的活動,僅兩個月後也完全停止了。廢棄的醫院經歷十餘年的歲月,最終淪爲廢墟。」

水冬接着講述了網上關於荏子田醫院的種種詭異傳聞,以及自己實地調查的結果:

按她的計劃,駿會作爲殺人兇手,迅速被警察逮捕,案件將很快落幕。

「——確實有一個能消除這些矛盾狀況的方法。」

「你這麼胡來也算值了。要不是幫我找到這線索,我早該追究你襲警逃逸的責任、把你逮進局子了。」——守屋語帶嘲諷。水冬面不改色地應道:「是啊。」

「疾風櫻——原姓尾上的『尾上櫻』確有其人。她是孤兒院出身,以優異成績考入清烈女子大學,憑實力贏取法農留學資格。而你,卡米拉,你的父母中有一方是歸化法農的日本研究者——你強烈繼承了那種才能和血脈。法農革命後,曾爲國王效力的你預感自己即將被清算,便開始接近前來留學的尾上櫻。這個天賦優異卻舉目無親的孤僻學生,對你而言恰是最完美的冒充對象。」

瞥見丈夫困惑的樣子,櫻瞬間露出了勝利的微笑。然而,水冬並不打算給她慶幸的機會,開口道:

「辛苦了,守屋警官。」——水冬拍了拍手,總結道:「塔爾曼的真面目、疾風君身體被操控的經過、櫻女士的真實身份也都被揭穿了。至此,案件背景全部浮出水面。按時間順序梳理,就是這樣——」

到那時,雅司肯定會把懷疑的目光投向除自身以外也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妻子。他也會注意到,自己和妻子正是在法農相識的這一點。

——本就擁有東亞面容特徵的卡米拉,抹殺真正的尾上櫻後,只需進行部分整形手術就能扮演「尾上櫻」的存在。

——一聲厲喝打斷了水冬的話語。只見面容扭曲的櫻……不,卡米拉直勾勾地盯着她:

工作狂雅司坦白稱並未準確掌握家庭資產狀況,龐大的資產管理全部由櫻負責。正因如此,這種粗獷的手段才得以實施。

然而,身爲工作狂的雅司仍令卡米拉缺乏安全感,擔憂法農方面派人追蹤的她,內心愈發扭曲,遂對年幼的兒子駿實施了「戴森之腦」改造手術,期冀他成爲自己危急時刻的一道保障。

「只要把整家醫院連同設施買下來就行了。」

由於關鍵證據不足,駿在最初的調查中並沒有被警方鎖定爲主要嫌疑人。而且隨着對其他在場人員的背景調查,警方反而更加懷疑雅司。

「的確,我當時去醫院探望過駿,拿到了病歷複印件,也詳細聽了手術方案說明。荏子田醫院實施的就是常規腦腫瘤切除⋯⋯所以,到底是怎樣⋯⋯」

雖然身份僞裝得很好,但指紋之類永恆不變的證據依然存在。一旦「疾風櫻」被揭穿是卡米拉,那她作爲殺害塔爾曼的真正凶手被逮捕,就是早晚的事——

「所以……網上關於荏子田醫院『人體實驗』的傳聞,其原型就是……櫻桑當初利用那裏的設施對駿君實施的、近乎『人體實驗』的腦部改造手術……?」——秋葉的聲音顫抖着,仍未從震驚中平復。

「——其實,我弄明白那個網絡傳聞的結構時,就已確信疾風君經歷的手術不是腦腫瘤切除,而是跟『戴森之腦』有關。那最可疑的人,自然就是帶他去荏子田醫院『就診』的櫻女士了。而且我也能想到,接下來雅司先生會成爲殺害目標。在搜索荏子田醫院的時候,我和追來的守屋警官一起發現了櫻女士——也就是卡米拉的指紋。之後我們就商量着設了個圈套,故意在晚餐時當着她的面,向雅司先生詢問荏子田醫院和塔爾曼遺言的事,引誘她再次行動,好藉此證明『戴森之腦』的存在……」

「這個案件最大的關鍵正在於此。實施腦手術需要專業設施,術後療養也必然需要長期住院。就算花再多錢,有良知的醫院也不會爲近乎人體實驗的手術提供場所。而且沒有醫院的全面配合,就沒法瞞過前去探病以及聽取手術說明的雅司先生。按常理考慮,疾風君過去做的手術除了腦腫瘤切除之外沒有其它可能……但是——」

不僅如此,水冬和秋葉開始追問起「戴森之腦」,這讓卡米拉愈發緊張。因爲這樣下去,雅司遲早也會被問到這個詞。

「我查了一下經手該房產的不動產中介記錄,發現在醫院倒閉後,有人立刻全款買下了它,但兩個月後就辦理了轉售手續。結果一直沒有新的買主,於是就成了現在這樣。那個人確實存在,但作證稱不記得做過這類交易。看來只是其姓名被盜用了……」

但是——一個天大的誤算發生了。對塔爾曼的死懷有疑問的水冬,爲了不讓案件就這麼結束,和秋葉一起清洗了駿手上的血跡,還把駿那身濺了血的睡衣剪碎衝進了馬桶。至於作爲兇器的短劍,也在清洗擦拭之後放回了儲藏庫。

「什——!」

「果然還是得上最後的手段嗎……」她這麼喃喃道,嘆了口氣。

「——在磁共振成像設備的操作面板上?在專業人員纔會接觸的精密儀器上?」水冬斬釘截鐵地截斷話頭。

作爲曾經在法農進行學術交流的研究者,雅司親身經歷過革命之後的社會,誰也不知道他會從哪裏聽到些什麼。雅司極有可能聽說過國王命人研究「戴森之腦」的傳聞。

於是,抹殺雅司成了她的當務之急。

「真是有夠長篇大論的。你該不會以爲這樣就能認定我是真兇了吧?」

水冬冷冷地瞥向她——

「應該是了。」水冬點點頭,「畢竟櫻女士當初還僱傭過一批扮演院內醫護和普通病患的『演員』呢。即便事後給了封口費,事情也很難完全保密。大概有『演員』將見聞隱晦地發到網上,然後在網絡傳播過程中,內容愈發偏離原貌。」

櫻的臉色驟然變得如能面般冰冷。水冬繼續陳述道:

守屋懊惱地咂舌。警方先前構建的「法農前政權要人冒名頂替論」,雖弄錯頂替對象,但底層邏輯是正確的。對雅司的過度關注,讓同樣有法農留學經歷的櫻成爲偵辦盲點,想來令他尤爲悔恨。

「真的有那種方法嗎,黑御門學姐……!」

「證、證據呢?你說的這些,統統都沒有證明是我乾的證據吧?! 」——櫻向通往走廊的門扉後退了幾步,緊握着顫抖的雙手。

隨後的十三年裏日子相當平靜,但當雅司團隊在數月前開啓關於「不老不死」的研究時,卡米拉內心再度緊繃。她深知此研究主題恰與法農前政權的機密項目重合,加上雅司在法農的學術經歷,極可能招致法農現政權暗殺者的注意。於是她開始調試駿腦內的「戴森之腦」以應對潛在危險,其間意外激活了駿兒時的創傷記憶,以致那些記憶以「幻覺」的形式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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