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被戀愛的香氣引誘

各位有過黑歷史嗎？我有。應該說，我至今爲止的人生根本就是後悔與羞恥的堆積。問題在於，那個叫黑歷史的東西，現在正以現在進行式攤在衆人眼前。

我苦笑着，眺望投影在螢幕上的影像。

我所屬的同好會是個小型的映像同好會。成員很少，大家也沒什麼幹勁。幾乎已經淪爲每週只是喝酒的同好會了，但今年夏天卻要拍起短篇電影。全因爲某個熱心過頭的成員。

那個成員——不瞞各位，就是我。那時候的我完全是一股歪腦筋在衝，喊着「來拍電影吧！」整個人超起勁。說穿了，全都是爲了受歡迎。也是想跟奏多現一下，說「我做了這種事哦」。

結果生出來的，是部拙劣到讓人懷疑根本沒資格自稱電影的東西。演技僵硬，而且基本上全是外行人，所以運鏡也亂七八糟，剪輯也馬馬虎虎。即使如此，能完成只能說是奇蹟了。

多虧其他成員厭倦了喝酒聚會而閒着沒事，詛咒的影片才得以完成……並作爲文化祭的表演項目君臨舞臺。

不，與其說是君臨，不如說只是悄悄地播放而已。

小教室裏雖然有零星的觀衆，但大家都一臉無聊。

我還在上高中的時候，也見過表情相同的觀衆。當時我所屬的卡拉OK同好會，是個連社團都算不上的團體。明明只是個放學後和朋友去卡拉OK唱歌的團體，其中一人卻說要在文化祭的舞臺上表演。

結果不用說，和今天一樣，只是讓觀衆露出無聊的表情就結束了。雖然那也挺開心的，但也是我的黑歷史。嗚咕咕，胸口好難受。

放映結束，一臉死相的觀衆走出教室。

這景象要是拍下來，感覺可以直接拿來當殭屍片的場景。

「櫻華」

在準備下一場放映時，熟悉的聲音震動了我的耳朵。回頭一看，果然是奏多。

「奏多，你來了啊」

「嗯！我很期待櫻華拍的電影是什麼樣的呢——」

「稍等一下哦。離下一場放映還有點時間」

換作以前的我，大概已經興高采烈地拉着她看了吧。可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光靠歪腦筋在過日子了，所以有點不安。

要讓奏多看這個嗎……

要把這個讓看過的人全都一臉死相的詛咒影片，拿給奏多看。以前的我竟然還覺得，這可以當成向奏多現一下的材料啊。

「吶，奏多。……星月同學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人？」

「學習哲學和成爲哲學家是兩碼事吧……奏多將來想成爲法律家嗎？」

反正，關我什麼事。

「主修哲學很少見呢。我朋友裏沒有，所以很在意！爲什麼選哲學？」

「嘿唉～我只考上了法學院，所以就進去了，紗羅和愛梨都考慮了很多呢」

「爲什麼!? 」

哎呀～要是這內容拿去炫耀一下成果，說不定還能讓奏多嫉妒？

星月同學說道。

別問她好嗎？

「嗯。隨便坐吧」

「經營學院的課題很辛苦嗎？」

拜託儘管嘲笑我當時抱着這種蠢念頭吧。不，笑了我可不會放過你們。我那時候可是很拼命的唉。

「誒」

對愛梨來說，我到底算什麼？

「嗯……最近覺得也可以。不過，爲此必須學習更多東西」

「因爲感興趣。高中的倫理課上經常學習哲學，所以就選了。愛梨爲什麼選經營學院？」

就像被利刃劃開的傷反而比較好癒合一樣，戀愛或許也是——當它徹底粉碎時，反而更容易重新站起來。又或者，是因爲之前和愛梨的接觸，讓我內心發生了某種變化吧。

「愛梨？」

像平常那樣挺直背脊、用漂亮的姿勢開心聊着天的樣子，果然很有清純女孩的感覺。可是她私底下的那張臉卻像小惡魔，而知道這件事的明明只有我。就算這麼想，我現在也一點都不高興。

我也說不上來，但至少現在——應該已經沒有留戀了……大概吧。不過，要是真的再面對面說話，說不定還是會覺得「啊，果然還是喜歡她」也不一定。

心裏好煩。……不不不。她念什麼學院我根本沒興趣啊，無所謂好嗎？真的，半點都不在乎好嗎？？

不對，這也太尷尬了吧？？

昏暗的教室裏，我又不自覺地把視線投向愛梨她們那邊。

「她之前說把櫻華帶出去了很抱歉，然後就……那，那天沒事吧!? 我直到愛梨說櫻華身體不舒服之前都沒注意到……！真的很抱歉呢！」

「紗羅覺得怎麼樣!? 」

「愛梨將來也要成爲經營者嗎？」

當初竟然接受這種東西的我，也有問題就是了。

星月同學混在其他客人中走掉了。奏多追着她的背影，準備出去，我叫住了她。

「呃，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再見啦，遊佐同學」

奏多，星月同學，愛梨她們按順序坐在椅子上。

『真可愛呢』

嗚哇，好厲害。

「誒唉……這、這樣啊。太好了」

「嗯。下次我會多想一下的」

我嘆了口氣。看向電腦，已經到了下一場放映的時間。我再次開始播放影片。

電影結束後，奏多向我搭話。

奏多朝着教室門口用力揮手。走進來的是被奏多叫到的那兩個人。

剩下的只有我和——愛梨。

那個笑容，是我到目前爲止看過的，最可愛、也最幸福的笑容。我一瞬間瞪大了眼睛，但馬上笑了出來。雖然不知道命運是否存在，但至少對現在的奏多來說，星月同學就是她的命運之人吧。喜歡上奏多的一年……感覺很短，又感覺很長。

愛梨原來是經營學院的啊。我還一直以爲她絕對是經濟學院……話說回來，她明明就沒告訴我她的學院，卻告訴星月同學啊。不，算了啦。反正也沒差。

「我主修哲學，所以還挺辛苦的。考試也很難……」

「誒？啊，很有趣哦」

「沒這回事啦。紗羅將來要成爲哲學家嗎？」

竟然能讓處於「對外模式」的愛梨都放空，這樣看來，某種意義上是不是反而算傑作？

「呃，不要……感覺會很忙……」

我累得揉着眉心，耳邊傳來喀嚓喀嚓的聲音。

「雖然不是很懂，但太好了呢！」

肚子沉甸甸的。一股至今從未體會過、難以言喻的感情，在肚子深處翻攪着。就在我決定不再看她們的瞬間，和愛梨對上了視線。她看着我，露出壞笑。彷佛看透了一切。她張開小小的嘴，無聲地說道。

戀愛真麻煩啊。

這次映入眼簾的是奏多和星月同學。兩人肩靠着肩，親密地看着電影。那種距離，就算說只是朋友也不會奇怪——但誰看都知道，她們是戀人。

不知爲何，愛梨剛纔一直在發呆，被叫到才猛地回過神，連忙擠出笑容說道。看起來也不像是沉浸在電影的餘韻裏……該不會是無聊到直接放空了吧。

不，還是沒繞成功，單純就是部爛片吧。

「奏、奏多？你和愛梨有交集嗎？」

我不知道的愛梨越來越多了。

奏多回過頭。

……差不多要開始下一場放映了，得準備一下。

腳本、導演、攝影、剪輯，全部都由加侖杉原0;すぎはら1;同學一手包辦。主演是我和未來，其他同好會成員則負責臨演。

愛梨輕輕揮手，目送奏多離開。我累癱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差不多到和其他成員換班的時間了。雖然還沒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但感覺想喫點什麼。不知道有沒有有趣的攤位。

「奏多，你是不是把經營者當成藝人了？」

「沒有，沒那麼辛苦哦。只要交報告就行了，可以按照自己的節奏來。文學院怎麼樣？」

愛梨和她們相處得很融洽，彷佛從一開始就是朋友。

「愛梨覺得怎麼樣？……愛梨？」

還有，對不起，讓你看了奇怪的電影。

「不，我會正常地就職」

我不由得回過頭，看着她們三人的樣子。看到她們笑着聊天，不知爲何有種被拋下的感覺。

不對，不是這樣啦。我纔沒有幼稚到，只不過是把沒告訴我的事告訴了別人這點程度，就覺得不高興好嗎。

我微笑着。

學院也是，進入學院的理由也是，我什麼都不知道。還以爲知道得比以前更多，稍微接近了她一點，但或許並沒有。胸口那股煩悶，已經超過煩悶，開始隱隱刺痛了。

「對吧？」

「櫻華，很有趣哦！怎麼說呢……對了！感覺就像自由律俳句！」

說完，她笑了。

再次意識到這點，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但胸口並不難受，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清爽。既然她們感情好到這種程度，那也沒辦法。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任何可以插足的空間。

有人能跟上你的步調呢。太好了，杉原同學。不，杉原同學拍完影片後，應該對評價不感興趣了吧。畢竟今天也說不去文化祭，而是要去喝酒。

「受姐姐的影響吧。姐姐的目標是成爲經營者，現在正在爲此學習。我覺得很有趣，所以也想學習經營」

「好厲害！得趁現在要簽名纔行！」

披在背上的黑髮，映着朦朧的光。我本想打開教室的燈，但她在我之前轉過身來。她的眼睛，比以往都要陰暗。彷佛要將教室裏的所有燈光都吸進去一般。

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啊。

正因爲這麼麻煩，真的修成正果時，喜悅纔會特別強烈吧，但我又沒經歷過，哪會知道！啊哈哈！……唉——有點沮喪。

明明還對我說過「要自己思考，自己得出答案」那種話。

「嗯，再見」

我連去確認那是什麼聲音都嫌麻煩，就這麼閉着眼睛。但注意到教室裏異常安靜，我睜開了眼睛。回過神來，教室裏已經沒有客人了。

講白了，就是家庭錄影帶等級的東西。整整一個小時都在拍我跟未來打情罵俏，這種影像真的能叫電影嗎？杉原同學倒是說過：「電影一定要有高潮起伏？那種刻板印象就丟掉吧！這可是影像版的自由律俳句！」，但她的思維層次太高了，我實在跟不上。她該不會一直都在喝醉吧？

「啊、啊哈哈……」

「抱歉呢，我想起有點事，你們兩個能自己去逛嗎？」

「呃……啊——該怎麼說呢，感覺像是，對故事起承轉合的挑戰？還是對『有趣』這個概念的戰鬥？就感受到類似這樣的東西吧……？」

「誒？啊，嗯。愛梨也再見……？」

我望向走進教室的愛梨。她對我微微一笑。看來她不僅在打工的地方，還在奏多她們那邊打圓場。該說她精明能幹還是什麼呢。不過，多虧了她，我得救了。

「我知道加侖醬在拍電影……但沒想到主演的是櫻華和未來呢」

那麼，說到加侖和她那羣愉快夥伴拍出來的電影內容嘛——

就算愛梨笑眯眯地和她們兩人愉快地聊天，我也不會有任何想法。

「平淡又無聊」這種感想，只要繞夠遠的路來說，聽起來還真像意義深遠呢。不愧是哲學系，感覺她很擅長玩文字遊戲。

「喂～紗羅！愛梨！這邊這邊！」

「希望她能一直在我身邊的人！」

那個人的肝臟沒問題嗎？

「那再見了，櫻華！愛梨也走吧！」

愛梨面向門口，沒有看我這邊。

愛梨她，原來想當經營者啊。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明明覺得自己想更瞭解她的，可用這種形式知道，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會這麼想或許很任性，可我就是這麼想了，所以也沒辦法。感情這種東西，是不講道理的。

進入教室的客人也越來越多了。冷靜點。我不是學過驅散煩惱的技巧嗎？平常心，平常心。好，沒問題。我最強。

我感覺臉整個熱起來，重新開始準備放映。她不是在說我可愛，是在說我心裏面的那種感情很可愛吧。這種地方，個性真的很差。

「是、是啊……」

……唉。

順帶一提，「加侖」這個綽號的由來，是因爲她剛滿二十歲那次在家喝酒，一口氣灌下將近五公升，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從此以後，她作爲以加侖爲單位喝酒的酒豪，受到我們同好會的崇拜，而只要是她會出席的酒會，一律強制加上喝到飽方案。

「沒、沒事。我沒事……」

她確實這麼說了。

「啊，那我可以入座嗎？」

她說道。

加侖醬是指杉原同學吧。這種已經完全不包含她名字的稱呼方式，讓我差點苦笑起來，但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嗯。說起來，愛梨沒有參加拍攝吧」

「因爲感覺很無聊，而且暑假我排了很多兼職。……拍攝，開心嗎？」

「還算開心吧。不過比起拍攝，大家好像更期待慶功宴的酒會。大家都沒有幹勁呢」

「哼嗯……」

愛梨靠近我，輕輕地坐在我的大腿上。她柔軟的身體每次都讓我心跳加速。但今天她的樣子和平時有些不同，讓我瞪大了眼睛。她這個態度，該不會是……？不不不，怎麼可能。

「……說起來，愛梨爲什麼會加入這個同好會？感覺愛梨應該去參加網球社那種的啊」

把網球社和輕浮劃等號也是偏見吧。

不過，之前和未來一起參加迎新會的時候，感覺真的很輕浮。現在還有喊口號的文化，讓我驚訝不已。我還以爲那種東西在不能喝酒的時代就消失了。

「因爲有櫻華在啊」

「……誒？」

愛梨微微一笑。

好近。太近了，如果在這種距離下看到她的笑容，我會因爲攝取過多可愛而死掉的。不，比起這個！

「因爲我在，是什麼意思？」

「真遲鈍呢。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櫻華在迎新季的時候，被學姐硬拉來參加這個同好會的迎新會，對吧？」

「嗯，嗯」

說起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迎新時期的學生們的熱情真的很驚人。不僅發了超多傳單，還一直過來搭話。剛上京的我被那股能量推着走，就這麼參加了一堆社團的迎新會。雖然那也是一段不錯的回憶。

多虧了那次經驗，今年才能換我變成硬拉人加入的那一方……雖然這到底是不是好事，還是個謎。

「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是個很有趣的人，所以就追着你來了」

「怎麼突然宣言這種事情？」

她瞪大了眼睛。

一看，是同好會的學妹正要開門。愛梨似乎更早之前就注意到了，不知何時從我的大腿上下來，走向門那邊。

明明是可愛的笑容，卻能感受到深不見底的壓力。這果然是那個意思吧。雖然當時我的目標是奏多，但沒想到會被愛梨刺中。不，但是她會擺出這種態度，也就是說有戲唱——

嗚咕咕。嗚呣呣呣。冷靜，冷靜。冷靜……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啊！她擺出這種態度，我也會想說「喜歡♡」的啊！

我把今天早上買的巧克力交給學妹。

不過未來啊，就算是同住一個房間，每天晚上都把人家當抱枕，多少還是會被拉開距離的吧。……誒，我身邊怎麼淨是些怪人？

不對吧，平常不都會捉弄我的嘛。先把我捧上天再摔下來的。結果，爲什麼偏偏挑今天這麼老實。這種地方，真的太犯規了。好狡猾。太狡猾了。在這種完全沒防備的時候，被丟出這麼直白的情緒，心跳當然會加快啊。會喜歡上，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她肯定會說「怎麼可能啊，別開玩笑了」。然後我就可以接着反擊「你剛剛明明就是在嫉妒啊」。

也就是說，愛梨是因爲我而加入這個同好會的？

被這麼一說，我就沒轍了。未來確實是我重要的摯友，但她很可愛也是事實。不，我也不是那種會喜歡上任何人的花心女！只是，正因爲未來平時不會那麼黏人，所以纔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我很開心！只是這樣而已！真的！

「話說，我有個疑問。奏多不是櫻華喜歡的類型吧？爲什麼會喜歡上她？」

我明白的。愛梨的陰謀，我明明早就看穿了。爲什麼，我的心會跳得這麼快呢。

不對，理想型跟性癖根本是兩回事好嗎！但綽號這種東西，通常都會抓比較好記、比較有衝擊力的講法。小學的時候，不就有人只是因爲剃平頭就被取了奇怪綽號嗎？這就是最好的例子。

換班進來的學妹，一臉爲難地說道。

等等等等啊我。愛梨是那麼單純的女孩子嗎？

「就是說啊。要是能只喜歡上也喜歡我的人就好了……」

我當然也知道，有些人是不該喜歡上的。直覺一直在告訴我，喜歡上愛梨，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明明如此。

「抱歉呢～門關上了。請進請進」

「啊哈哈，說不定哪天就會實現啊？」

笑嘻嘻，笑嘻嘻。

爲什麼我非得爲這種事煩惱不可。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愛梨的錯。真的是，糟透了。

也不是說只會喜歡符合類型的人啦。

「未、未來確實很可愛！但她是重要的摯友，所以我不會用那種眼光看她……」

我剛說完，她就瞪大了眼睛。

「沒問題。……啊，但是，那個」

我也是從來沒有把別人的祕密隨便說出去過好嗎。像是成績優秀、人又親切的未來，其實是個等級誇張的妹控，還因此跟妹妹關係變得有點僵，這種事我一次都沒說過。

「像愛梨這種愛算計、腹黑、又老是捉弄我的女人，我絕對不會喜歡上的！」

你以爲是誰害得我說不出話的啦。

「才……纔沒有！我喜歡的是……！」

「噗……啊哈哈！看到了嗎？澤木0;さわき1;同學剛剛那個表情！呵呵，櫻華真的很有趣呢」

「……呵呵。也許吧」

我突然靈機一動，直直盯着愛梨看。

「……愛梨！」

「我要退出同好會……」

愛梨笑得很開心。這種地方，我果然還是不太喜歡。她在捉弄我的時候，總是比平常還要開心，甚至可以說整個人都亮起來一樣。

我這顆心也太單純了。這樣就算被愛梨捉弄也怨不得人。話是這麼說啦，但被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示好還不高興，那就不是我了啊——或者說，這一點也是我的本性吧。……果然，我太膚淺了嗎。

我分不清，但她那一如往常、自信滿滿的笑容，依舊美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背脊發顫，甚至想放聲喊出來的情緒，在胸口不斷膨脹。確實，就像她說的，戀愛的對象與時機，從來都不是能自己決定的東西。既然如此，也許反抗本來就是徒勞。

回想起初衷吧，我。我可是個標準很高的外貌協會。不能太輕易就被危險的女人拐走。

「喜歡的是？」

「櫻華你啊，對誰都會搖尾巴呢。只要是可愛、胸部又大的女孩子，你就都喜歡。這樣的話，大學就是寶山了呢」

不是，因爲，那個，突然這麼說，我也——啊，我懂了。這又是那種套路吧？先把我捧起來，然後再摔下去，拿我的反應取樂。誰會被你那種伎倆騙到啊。

「沒事，那待會見」

「……嗚」

「非、非常感謝。……小教室裏可以喫東西嗎？」

「對象也好，時機也好，都沒辦法自己選。那就是戀愛。所以啊，櫻華。你一定——在自己都還沒察覺的時候，就已經喜歡上我了哦」

「誒，唔」

嗚嗚，杉原同學。你被叫「加侖」都不會覺得困擾嗎？我好擔心。下次見面一定要對她溫柔一點。雖然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就是了。

「我是不會喜歡上愛梨的！」

這樣想想，優凜其實也不是我的理想型。仔細一想，這說不定還是我第一次喜歡上完全符合自己理想的人。畢竟那種人哪有那麼容易遇到……不對，等一下。這樣不就像是我喜歡上愛梨了嗎。不是這樣的。

「好了，起來起來。你不是已經沒事了嗎？那我們去逛文化祭吧。今天我也沒別的安排」

「小～寶～寶，怎麼啦～？」

「能和未來卿卿我我，真是太好了呢？畢竟未來很可愛呢？」

討厭～我這麼單純的心好可怕～誰來救救我～。不對啦！

我站起來，對她說道。

「好的。那個……遊佐學姐，換班的時間到了」

「爲什麼？」

她笑了。

「對，對不起……」

要是能這樣辯解就好了。

我輕輕揮了揮手，走出了教室。

愛梨眯起眼睛。

「要是櫻華對別人露出那種色眯眯的表情，我可能真的會不太爽。你啊，得一直把我放在第一位纔行」

「嗯……啊，這些點心給你喫。一直坐着會累的，用來補充糖分！」

我一邊維持着學姐的微笑一邊走着，然後坐在走廊上。

這時，教室的門發出嘎吱聲。

啊啊啊，真是夠了！

「那個！我的類型是已經定好的！就是可愛、清純、漂亮，胸部又大、聲音又好聽的女孩子！這纔是我的理想型！所以跟未來……」

「沒事。之前和教授確認過了，放心吧。啊，有什麼不明白的就聯絡我吧！再見！」

「別說得那麼隨便」

就算她有點可愛、聲音好聽、會在不經意的瞬間對我很溫柔、她朝我投來的感情都讓我很舒服，我也絕不會……！

「哼嗯～雖然不太懂，但感覺挺辛苦的呢」

既然這樣，那我也來捉弄一下愛梨好了。

如果愛梨真的……嫉妒了，她不可能表現出來。她會做更可怕的事。雖然明白這一點，但我還是很開心。她那孩子氣的臉，讓我心動不已。

「這裏姑且是學校。這種暴露，不要太大聲地說出來哦？……如果可以的話，我之後再聽你說」

「……性格真惡劣。你根本把人當玩具吧」

我不討厭愛梨，但也稱不上喜歡。普通。中立。零海拔。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不對，最後那個好像不太對？

「哼嗯……那我問你一個問題。櫻華，你是從一開始就喜歡奏多的嗎？」

我搞不好會被叫成「性癖暴露的遊佐」啊！

「……呵呵」

她是在說未來的事，還是在說現在的事。

「嗚」

「怎麼了？」

「那你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

來吧，愛梨。今天的我，一定可以完全駁倒愛梨。今天，就是我贏的日子——！

「什麼時候呢……嗯？好像也不太記得了」

她用甜美的聲音說道。

「誰知道呢？不過，櫻華就連這樣的我，也很喜歡吧？」

「沒事的。澤木同學嘴巴很緊的。至少不會像櫻華那樣，自己說溜嘴吧？」

等，等一下？

「……呼唉？」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那個愛梨，因爲追着我而加入同好會，這種事怎麼可能。反正她肯定又會像平時一樣說「開玩笑的啦♡」來捉弄我。

我，是打從心底喜歡清純的女孩子。我喜歡那種光是牽個手就會害羞的女生。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喜歡上那種，會把喝醉的人帶回家喫幹抹淨的女人。

「……愛梨，你是看到我和未來感情很好，感到嫉妒了對吧。所以纔會像這樣，用奇怪的方式捉弄我，對不對？」

「……一開始，並沒有。只是隱約覺得，我們好像會很合得來吧」

「不用顧慮。把櫻華的心情全部交給我就好。我會好好疼你，直到我膩了爲止」

完蛋了啦～～！！之前那場酒會難得沒有學妹來，就算出點糗也沒什麼大不了。可是，在這種地方大喊自己的理想型，還被學妹聽到！這根本社會性死亡！要是今天的事在一年級之間傳開的話！

「啊，嗯。一個人沒問題嗎？」

……不，說不定是我自作自受。這就叫自掘墳墓吧。

「怎麼了，櫻華。突然變回小嬰兒了？」

「誒？嗯……就，有種直覺吧」

「那種話被學妹聽到！我哪還有臉活下去啊！」

「哼嗯～……但是櫻華，你看起來很開心呢。你的臉上寫着『能和可愛的女孩子卿卿我我，好開心』呢。慾望全開，一臉下流呢？」

到底是誰害我變成這樣的啊。

心跳好吵。

愛梨笑着，朝我伸出手。

和平時柔和的笑容不同，那是充滿挑釁的笑容。與其說是清純可愛的女孩，更像是壞女人的笑容。我有些畏縮地想握住那隻手，卻在那之前，手腕就被她一把抓住了。

就這樣，她往前走去。而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被她牽着，一起邁開腳步。雖然這是我第二次參加大學的文化祭，但氣氛果然和高中時的文化祭不一樣。

不是所有班級都會展出東西，所以那種整體的活力跟一體感，或許是高中那邊更勝一籌。不過，大學裏只有有幹勁的同好會和社團纔會參加，所以這裏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熱情。有各式各樣的同好會，活動也比高中時代豐富多彩。

整個校園都充滿了祭典的氛圍，既繽紛又歡樂。高中那時候，學校場地也沒這麼寬敞，所以大學校園實在很新鮮。話是這麼說，等升上三年級就要換到別的校區，那邊是高樓型校區，氣氛大概又會完全不同吧。

很多學生都是因爲憧憬高樓型校區才考進這間大學的，不過我大概更喜歡這邊的校區吧。因爲更有那種「這就是大學」的感覺。

國高中時期，在開心之餘總隱約有種閉塞感。大學則寬廣又自由，大家不論好壞，都不太在意周遭。話雖如此，正因爲自由，所以聯繫也會變淡。不會像高中那樣每天跟班上同學膩在一起，同好會這種東西也是想加就加、想退就退。

如果我和愛梨其中一個退出同好會，肯定就再也不會跟對方有交集了吧。在這個自由的世界裏，人跟人之間的連結就是這麼淡薄、這麼脆弱。不過，或許正因爲如此，纔會讓人想要好好珍惜吧。

不知不覺間，愛梨的手指已經扣了上來。像戀人那樣、彼此手指交纏的甜蜜牽法，讓我的胸口不住地高鳴。難以預測、作風強硬，甜美卻又強勢，個性還很差。這樣令人搞不懂的愛梨，我並不討厭。

「哼嗯……繪畫同好會好像在幫人畫肖像畫耶。去瞄一下？」

「好啊」

她一邊看着校園發的導覽手冊，一邊說道。

我微微一笑。我還以爲愛梨是那種對這類像祭典的場合沒興趣的人，但其實並不是那樣。此刻的她，比平常走得更開心。

爲什麼呢？

牽着手的那個人開心的時候，我也會跟着開心起來，胸口緊緊的，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和至今爲止抱持過好幾次的心情一樣，但又好像不太一樣。懷着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兩個人一起在校園裏繞着。

愛梨時不時會被其他人搭話，問她要不要一起逛。

她果然很受歡迎啊。那種受歡迎力，能不能也分一點給我啊。我也想被可愛的女孩子喜歡～！……不是啦。

「有點累了，找個地方休息吧」

差不多把校園逛完一圈的時候，愛梨說道。太陽已經漸漸西斜，街上開始混入了茜色。大概是秋天更深了的關係，夜晚逼近的速度變得好快。

「嗯。要去哪裏？」

「在櫻華面前不裝乖的理由——你之前一直很想知道的吧。就告訴你吧」

「嘿～……」

真的搞不懂。愛梨這種偶爾流露出來的溫柔，還有那種帶點甜、讓人心動的感覺。這種東西太犯規了，拜託不要再這樣了。怎樣啦，是想讓我喜歡上她，才故意這麼做的嗎。

愛梨和店員看起來聊得很熟。上次那件事，她到底是怎麼解釋的啊。我正這樣想着，她已經順手開始點餐，我也趕緊跟上。

「什麼？」

「啊哈哈，櫻華你真的很單純。……不客氣？」

她要是跟我交往，那當然是最好的，但就算不是這樣，只要奏多幸福就好了，現在的我能夠這樣想。這或許是因爲，有愛梨像這樣在我身邊。講出來的話她絕對會捉弄我，所以我不會說。

心跳加速是因爲氣氛和平時不同，臉很燙是因爲愛梨靠太近，至於剛纔不小心心頭一緊，那是錯覺。

「多虧了我？」

「因爲我對櫻華一見鍾情了」

我將吸管含在嘴裏。水果的果肉沿着吸管流進來的這種感覺，總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平常不太喝這種飲料，說到底，我基本上是根本不用吸管的。

「我很喜歡這家咖啡廳，所以有點擔心櫻華會不會討厭這裏。不過，看你現在有在笑，就放心了」

「沒有啦，反而是我給大家添麻煩了……」

「歡迎光臨，客人♡今天的推薦在那邊哦♡」

「誒」

「確實呢。明明本來沒什麼交集的，卻突然就……被你那個了」

「沒辦法啦，畢竟是那種狀況」

「謝謝你」

「我本來就沒有留下什麼討厭的回憶」

「誒～絕對是吧。因爲全寫在臉上了啊。明明不用說謊也沒關係的」

那麼，要說她是不是因爲那時候喜歡我才那麼做的，我覺得也不是。結果，我還是無法理解愛梨的行動，也不太清楚她的理由。這就是結論。大概愛梨就是個複雜怪奇到、像我這種普通人永遠也讀不懂的人吧。

愛梨一拿到飲料，就直接坐到桌位去。那是我上次坐過的位子，讓我的心跳不自覺快了一點。

犯規。黃牌……不對，是紅牌。直接退場。請回吧。

「明明沒什麼交集，卻突然『交集』了對吧～」

不對，等一下。我之前來過這裏吧？

……話說，等一下？剛纔，她是不是說了不得了的話？愛梨對我，一見鍾情？

而且上次發生太多事，根本沒心情好好喝飲料，能再來一次，其實也不壞。

「啊，就是這裏」

「大學的文化祭，跟高中真的不太一樣，還挺有趣的呢」

黑色的美麗眼睛，微微地閃耀着。我屏住了呼吸。

愛梨嘻嘻笑着。我到現在還在想，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那樣。越是瞭解愛梨，我就越覺得，她不是那種光靠「感興趣」、「好像很有趣」就會直接做到最後一步的人。

「怎麼了，愛梨」

嗚咕咕。每次都會被愛梨這種小心機弄到心跳加速，我也是很有問題，可是這也沒辦法吧。可愛的女孩子，用這麼可愛的方式撒嬌，任誰都會心跳加速的吧。雖然人家都說裝可愛的女生很討厭，但愛梨已經不是那種次元的問題了。

凝脂奶油的化身之類的？不不不，這到底是什麼印象啊。

「纔不是」

什麼「在那邊哦♡」啊。

「啊，這不是愛梨嘛。上次好像很辛苦呢」

走在大學前面的天橋上時，愛梨突然停下了腳步。上方疊着高速公路的這一帶，光線昏暗到不行。跟早上比起來，行人也變少了很多，讓我一瞬間有種錯覺，好像跟愛梨兩個人，一起迷路走進了別的世界。

「我喜歡你，櫻華」

「……嗯，太好了」

「我們啊，從認識以來，真的發生過好多事呢」

「櫻華，有好好地在笑呢」

「愛梨」

「再回去稍微看一下學園祭吧。我也很在意我們同好會的展出怎麼樣了」

♡

那句話的語感，和她之前說要覆寫掉優凜時不同。更甜膩、更柔軟，像是直接對着內心低語一樣。

她拉起我的手，邁出步伐。

「嗚。我這個主演女優，聽了好刺耳啊……」

「騙人。那時候明明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說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不，好像也不太對。

她帶我來的，是距離校園走路幾分鐘的一間咖啡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引進充足日光，內部裝潢是沉穩色調的木製櫃檯和桌子。是一間可以好好放鬆，卻又有種時尚氛圍、讓人微微坐立難安的咖啡廳——

「櫻華也快點坐啊」

汽車行駛的聲音和震動，感覺離我們很遠。不知何時周圍的人已經走光，真的變成了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世界。我感到心跳逐漸加快。

「我們的展出，感覺就沒什麼勁呢。大家全都一臉掃興地回去了」

哈哈哈，就算是玩笑也太不好笑了。該不會愛梨這個人，根本完全沒有搞笑品味吧？改天我來傳授她幾個讓人捧腹大笑的搞笑段子好了。爲了這個搞笑品味已死的可憐愛梨。哎呀，真是讓人頭疼。

像這樣隨意的對話也很開心呢。

愛梨突然笑着說道。

感覺愛梨很有當攬客的天分。沒想到她會這麼自然地把我帶來自己工作的店。不過，也不是不行啦？我又沒有討厭這間咖啡廳。

愛梨就這樣抱着我的手臂，不再說話。總是把我當笨蛋，總是捉弄我，愛梨的性格真的很惡劣。可是，在這種時候，她又會好好地收下我說的話，在我難受的時候，會拉住我的手。

從店裏到大學，路程並不遠。但我有點希望再更遠一點就好了。如果更遠更遠的話，就可以一直跟愛梨像這樣，手牽着手走在一起。

「接下來要幹嘛？」

我眨了眨眼。

和上次坐在這個位子時的那種加速完全不同。但有一點是一樣的，我依舊嘗不出飲料的味道。對靠打工跟獎學金在過活的我來說，這杯飲料的價錢可不能小看。沒辦法好好品嚐，太可惜了吧。愛梨這個笨蛋。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飲料。冰冰甜甜的，很好喝。只是這個季節喝，還是有點太冷了。我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看向愛梨。她正把杯子湊到嘴邊。

「……這完全不好笑啊」

「唔，嗯」

心跳猛地一跳。

「怎麼了」

「哈……」

不對，那是什麼鬼。我到底要進化成什麼東西啊。開始有點怕我自己了。

直接把杯子貼在嘴邊喝，不是更好喝嗎？難道只有我這麼覺得嗎？

我點了和上次一樣的飲料。愛梨則是點了焦糖瑪奇朵。感覺和她的形象很搭。

……我知道啦。早就沒辦法再這樣矇混過去了。可是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效果真是太顯著了。喜翻♡和我交往♡

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變成一臺喜翻喜翻機器了。

「好誇張的一張臉。紅通通的，像小猴子一樣呢」

我瞪大了眼睛。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嗯……與其說是確認，不如說是想覆寫掉吧」

……我知道的哦？這是玩笑話。

和平時不同。

我不明白。到底哪些是算計，哪些又是她真正的樣子呢。愛梨內心那片世界實在太廣大了，總覺得，我或許永遠也無法理解。

誰是單純的笨蛋櫻華啊。

連這種事情，她都能讓我覺得「那也不壞」，愛梨真的很可怕。我就這樣被她抱着手臂，直到飲料喝完。不知不覺間，愛梨也早就把整杯焦糖瑪奇朵喝完了。然後，我們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把杯子放回回收臺，走出店外。

愛梨說着，向我靠近。

我這邊可是複雜天才櫻華好嗎？？

就算是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

「哼嗯……」

「對啊，社團也有很多種，展出攤位一大堆，讓人好興奮耶～」

西斜的太陽有些刺眼。

愛梨推薦的咖啡廳啊。總覺得，我想像中的是那種很時髦、價格很貴的咖啡廳。愛梨就給人一種、感覺每天都會去喝下午茶的印象啊。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是哪門子印象啦。

雖然不知道哪裏不同。總之，氣氛，說話方式，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東西，都和平時不一樣。

「……嗯」

「……呵呵。我的話是真是假，櫻華得自己想想哦。如果停止思考的話，就一直是單純的笨蛋櫻華了哦？」

「我說你啊……！」

「你是爲了確認這個，才帶我來的嗎？」

要是她不會這樣作弄我，我應該就會更喜歡——纔不會呢！不如說，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喜歡她吧？沒有吧？

「比起留下無聊的回憶，還是留下開心的比較好吧？而且櫻華跟我在一起，應該比較開心……看來覆寫，順利成功了呢」

愛梨這麼說着，又拉起了我的手。

她一邊說，一邊緊緊抱住我的手臂。在打工的地方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我忍不住這麼想。偷瞄了一下其他店員，不過大家都忙着接客，根本沒空注意這邊。

「呣……確實很痛苦啦。不過已經想開了。看到奏多那麼幸福的樣子，也只能這樣了吧？」

「這不是愛梨打工的地方嘛！」

不，不對不對。

「這附近有間我推薦的咖啡廳。走吧」

我得好好說她一頓纔行。雖然我是這麼想的。

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不知道爲什麼，我屏住了呼吸。

一股甜甜的氣息輕輕飄來，視線邊緣晃過一縷黑髮。過了幾秒，我才意識到——有某種溫暖而柔軟的東西，正貼在我的脣上。愛梨的脣，正貼着我的脣。

也就是說，我被吻了。

一瞬間，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身體猛地一顫。愛梨的脣緊緊地貼着我的脣，不肯離開。她就這樣抱住我的腰，把嘴脣貼得更緊了。僅僅如此，一股電流就竄上我的背脊，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是，什麼。

甜蜜。灼熱。胸口發痛。就像下大雨時暴漲的河水那樣，感情滿溢出來，再也停不下來。從心底溢出的情感，化成灼熱的吐息，轉爲令人發顫的快感——最後，變成了「喜歡」這份心情。

過了一會，愛梨終於把嘴脣從我嘴上移開。

她微微一笑。

「太好了呢，櫻華。能和喜歡的人接吻」

「都說了，我不喜歡你……！」

「誒～那天明明就一直說『喜歡喜歡』，說了那麼多次的說」

「什什……！」

「怎麼了，小貓咪？」

誰是貓啊。不對，那天的我可能確實像貓一樣。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

「突然就親上來，太離譜了！我還是初吻啊！」

我一說，愛梨就瞪大了眼睛。

然後，幾秒後，她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啊哈哈！真的，像個笨蛋一樣」

「……你之前也嘲笑過我，但想和喜歡的人接吻，不是很正常嗎」

「……難道說」

「我是牧本優凜。算是櫻華的老朋友吧？請多指教。我可以叫你愛梨嗎？」

擦肩而過的人羣中，混雜着穿着制服的學生。說起來，以前好像和優凜來過這所學校的學園祭。看到水手服，我突然想起了這件事。說不定我選擇這所學校，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你不是搬去東京了嗎？」

「我是甘崎愛梨。是櫻華的——女朋友」

愛梨把這句話的真僞交給了我。無論是真是假，她剛剛吻了我都是不爭的事實。

「櫻華」

她喜歡我。

爲什麼我沒有考慮到這個可能性呢。也是啊。都做愛了，接個吻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什麼爲什麼，因爲覺得會見到櫻華，所以就來了啊～？」

但聊點這種日常話題應該沒關係吧。

「對。那天，櫻華和我接吻了。……所以我說你像個笨蛋一樣。明明早就接過吻了，還說什麼想和喜歡的人接吻。櫻華真是個小傻瓜♡」

看來她們兩個很合得來，才見面沒幾分鐘就聊得很投機。

劃破秋風，輕柔的聲音傳入耳中。

兩年前穿着制服去學校是理所當然的，現在卻變成了穿便服。已經對制服感到懷念，不知道是好是壞。愛梨的高中制服是西裝外套還是水手服呢？

我、我的初吻……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被奪走了。比起第一次做愛，這可能更讓我震驚。被不喜歡的愛梨奪走了初吻，而且我還不記得。

不過，能和優凜再見面真是太好了。有好多話想說，要是改天能兩個人單獨見面就好了。

她彷佛看穿了我的一切。我被愛梨吸引，這是事實。就算說謊，就算想矇混過去，真正的心情也一直都在我心裏。

「不對。櫻華你忘掉了。做愛，不是隻是摸摸身體，然後就結束了吧？」

啊啊，啊啊啊……！

右手傳來一陣刺痛。

原以爲那只是因爲是段美好的回憶，才被我多少美化了。

唯有那份甜美、溫柔、柔和的香氣，顯得格外清晰。

……不，那樣的話會怎麼樣呢？

「……嗚」

「嗯。所以現在是一個人住哦～櫻華呢？你老家離這裏有點遠吧？」

「如果櫻華想這麼認爲的話，那也無所謂啦」

說起來，她沒有說這是在開玩笑。

雖然我不覺得會像愛梨說的那樣，讓初戀再次復發，但優凜的魅力，確實是無法否認的。如果再好好聊一次，我大概會緊張到不行吧。明明會怕，卻又忍不住想見她。

「這位是你的大學朋友？」

……總覺得，心裏有點悶。

「都說了，我……！」

但是，我錯了。根本沒必要美化。因爲優凜，本來就——

「不過沒關係哦。因爲櫻華喜歡我，所以初吻確實是和喜歡的人哦。太好了呢？」

涼爽的風從我們之間吹過。她的頭髮被風吹拂着，我看到了她嬌小的背影。僅僅如此我就覺得很開心，雖然我可能已經晚了。

女朋友。這個詞讓我瞪大了眼睛。

「你不喜歡我嗎？真的嗎？」

低頭一看，愛梨正用力握着我的手。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我在此鄭重宣佈。再也不喝酒了。

我還沒有蠢到會自己往破滅的道路上狂奔。

我們再次回到了大學。雖然離閉幕還有一段時間，但人比白天少了很多。精力充沛的大學生們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感覺他們的情緒比白天要低落。

日常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但是，我知道不會發生戲劇性的變化。變化會以肉眼看不見的程度慢慢到來，等注意到的時候，心中已經寄宿着新的感情。

雖然因爲被吻了，有點尷尬。

那笑容、那氣質，和當年一模一樣。不，不對。長大後的優凜，比那時更加動人，更加美麗。比那時還要美上太多太多，美到讓我覺得那些被理想化的過去根本無所謂——這樣的優凜，正看着我微笑。

好柔軟。比手掌、比胸部都要柔軟，很舒服。我都不知道接吻是這麼舒服的事情。臉、聲音、胸部。我至今爲止都在考慮這些事情，但真正舒服的事情似乎是從意識之外傳來的。如果沒有遇見愛梨，我一定永遠也不會發現。

「呵呵，果然是櫻華。我就覺得，今天過來的話會遇到你」

是在羨慕跟優凜很要好的愛梨，還是在羨慕跟愛梨很要好的優凜？雖然搞不清楚，但不管是哪一種，這種說不出的不快，確實存在着。不知不覺間，被吻時感受到的那份安心與舒服，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那麼爲什麼，只有「她的氣味」，會這麼鮮明？

現在是秋天，我也不在教室裏，而是在戶外。所以沒有雨味，也沒有木頭的氣味，纔是理所當然。

那是因爲——

「唔、嗯。我也來東京了……」

我們明明沒有在交往。愛梨竟然會撒這種謊，真不像她。雖然很在意愛梨現在是什麼表情，但她已經和優凜並肩走了出去，所以我沒能看到她的臉。

愛梨又是如何呢？即使看着她的背影，我也感覺不到什麼。但從緊握的手傳來的那一點點痛感，卻讓我覺得，彷佛能稍微觸碰到她的心。

只要搭話，她應該會回應。她那總是甜美地，有點調侃我的溫柔聲音，會震動我的耳朵。因爲從那天開始，這就是我們的日常。

但是，我絕對不會承認。

因爲牧本0;まきもと1;優凜就站在我的眼前。

「不用回想我也知道。怎麼可能忘掉」

「那個——」

「……優凜？」

「嗯。請多指教，優凜」

我從來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們走向了同好會展出的小教室。

她這麼說着，再次邁開了腳步。

自從和愛梨相遇後，我的生活就發生了變化。真的，不管是好是壞。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有雨水的味道。溼氣和教室的木頭味，還有我曾經深愛過的那股甜香，交織在一起，輕輕撩動着鼻腔。那是我無數次回想過的——初戀的味道。可是，這次感受到的鮮明程度，遠遠不同於以往。不，嚴格來說，這並不是「一樣的氣味」。

所以，我們的日常今後也會一點點地慢慢改變，然後往前邁進。

確實如此。

「吶，愛梨——」

「……我說，櫻華。你回想一下？我們那天可是做愛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