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再端出一次蜂蜜吐司
《黑貓咖啡廳的點心》 · 高橋由太 · 1.5萬 字
袖浦當地美食 白色 GAURA 拉麪
千葉縣身爲酪農發祥地,袖浦市酪農業興盛,在縣內也擁有頂級地位。
於是市內的中華料理店開始思考如何運用袖浦當地特產品牛奶來開發當地美食,這也是「白色 GAURA 拉麪」誕生的由來。他們反覆嘗試各種高湯配方後,成功用姜去除牛奶的腥味,用奶油乳酪創造出溫潤濃郁的口味。漂亮地在平成二十三年二月舉辦的「袖浦當地美食王座競賽『袖‐1大獎賽』」中獲得優勝。
純白高湯爲其最大特徵,以袖浦市吉祥物「GAURA」命名的「白色 GAURA 拉麪」是袖浦具代表性的當地美食。
(摘自袖浦市觀光協會「袖浦NAVI」)
這天是友引日,沒人舉辦喪禮,也沒有事前諮詢的顧客。大多數火葬場友引日都公休,因此有些葬儀社會配合火葬場休假,但谷中紀念館今天仍正常營業。
友引日也會有人過世,而且也需要處理文書工作,所以沒有制定公休日,而是讓員工排班交替休息。從父親還是社長時就以這個規則運作着。
只不過,友引日來上班的員工比平常少,因爲不舉辦喪禮,也不需要那麼多人手。所有工讀生都休息,風花自己今天的班表也到下午五點而已。
「只要有大小姐在就能安心了嘛。」
語帶諷刺說話的當然是巖清水,他照慣例絕不喊風花社長。
「那麼,就請讓我將友引定爲公休日吧。」
他還曾這麼說過,好像還說了要陪家人。他有家庭,有妻子和讀國中的女兒。
雖然沒見過他女兒,但巖清水肯定會被女兒討厭。怎麼可能會喜歡?他可是會被全世界女性討厭的那種男人啊。
總之巖清水不在,光是這點就讓風花感到心情輕鬆。公司沒這討人厭的男人在真是舒服,堆積如山的文件工作也進度飛快。
多虧如此,時間轉眼間飛逝而去,下午四點半過後,的場來到公司準備和風花換班,用一如往常的態度打招呼。
「辛苦了。」
「辛苦你了。」
風花回應後開始準備交接,但沒有什麼得要傳達的事項,只要看日誌就能大致瞭解,要不然日誌也沒有存在的意義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的場也十分明白這件事,所以對風花說:
「雖然還有點早,你要不要先下班?」
「對,他在社長他們——你們的父母出車禍的三個月前,曾經昏倒過對吧?」
風花完全被矇在鼓裏,醫生也理所當然不會聯絡她。這種時候只會和雙親說明病況,而且景也已經成年,更不可能特地告訴妹妹。如果沒發生任何狀況,或許風花永遠不會知情。
「景哥哥——」
「我該怎麼辦纔好?」
聽說腫瘤位於很難進行手術的位置,如果勉強動手術會有危險。
「我們去醫院,我來開車。」
「換我聽。」
「沒關係。」
「但我想他也沒打算一直瞞着,應該有想要找機會好好跟你說的。」
風花是這樣聽說,景本人和雙親都說沒什麼大不了的,風花沒有懷疑過他們的說詞。不是好好做檢查之後,確定沒問題了嗎?
史香在這段期間也繼續說明,哥哥在黑貓咖啡廳裏昏倒,已經被救護車送往醫院,還說他失去了意識。
「所以到底是爲什麼?」
但是,就在這個時間點,世界已經產生變化。一通電話告知了風花這件事。
她喃喃自語的聲音,聽起來細弱得宛如迷路的孩子。的場看着前方回答:
聲音聽起來帶着怒意,實際上她也確實很不冷靜。的場知情風花卻不知情,他們可是世上相依爲命的兄妹耶。她認爲哥哥應該要告訴自己,她也有權知道,不懂爲什麼景和的場都選擇隱瞞。
史香的聲音突然變得好遙遠。
「總之,後來決定先用藥物治療觀察狀況。」
風花這才發現自己不停發抖,明明如此炎熱,她卻如同被丟在嚴冬道路旁一般不停顫抖,她環抱自己的身體想要停止抖動,但完全停不下來。
的場開黑色的運動休旅車,雖是國產車,但還相當嶄新,車內也很寬敞。的場打開車門對風花說:
這句話聽起來冷漠,但他的聲音很溫柔,直接打進風花的心中,他很誠摯地對她說:
對話在此中斷。
「喂、喂,風花小姐?是風花小姐嗎?」
風花終於發出聲音,鸚鵡學舌般小聲說。聲音沙啞又細小,連她都難以想像是自己在說話,但的場聽到了,他輕輕點頭,直視前方開始說:
接着終於發現了。
「萬一……」
「你哥哥……景先生昏倒了。」
白色 GAURA 拉麪使用袖浦市特產的牛奶和奶油乳酪,只要喫過一次就會上癮,深受好評,不僅是觀光客,也相當受到當地居民的支持。這是風花很喜歡的料理,每週一定要去喫一次。
因爲這份工作時間不固定且忙碌,所以能休息時都不會客氣,就算再年輕也需要休息。
「谷中紀念館,感謝您的來電,我是負責人谷中,請問有什麼能爲您服務的嗎?」
「什麼 ……」
「雖然說已經在用藥物治療,但他腫瘤位置不太好,醫生也說了『沒辦法保證不會有個萬一』。」
「腫瘤 ……」
他和在公司裏的員工交代一聲後,拉着風花到停車場去。
「…… 嗯。」
但並非如此,身體出問題的人不是航太。
她想着待會兒離開公司後,要去喫當地相當受歡迎的白色 GAURA 拉麪,雖然也不算不自己煮飯帶來的好處,但風花知道好喫的店。
——自己很害怕。
「藥物治療並不輕鬆。」
「那麼我先下班了。」
「老實說,藥物的效果不好,所以醫生要他考慮動手術的樣子。」
的場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她身邊,他似乎聽見了電話那頭的聲音,風花如機器人般把話筒遞過去,完全無法思考。
她發現自己對於哥哥離開人世,被留在景消失的世界當中,感到非常寂寞且恐懼。
「瞞着你真的很對不起。」
「是…… 是的,我是谷中風花。」
風花發出輕聲細語的聲音,聲音太小,這樣一來的場聽不見。她勉強自己擠出聲音:
邊聽的場胡鬧地催促她下班的聲音,風花開始收拾東西。都還沒下班,工作卻早已遠離腦袋,她現在滿腦子只想着食物。
除了業者之外,會打來谷中紀念館的電話,大多都是要通知某人的死訊。
接着聽見女性慌張的聲音。
會造成精神與肉體負擔,甚至有不少人因爲太痛苦而放棄。雖然住在公寓裏一起生活,但風花完全沒有發現景正爲病痛所苦。
「您請、您請。」
「做你能做的事,去幫景的忙吧,應該有些事情是隻有妹妹才能辦到的。」
的場開始和史香說話,簡單對話之後立刻掛斷電話,接着對風花說:
「因爲我被封口了。」
又開始喘不過氣,發不出聲音。的場用沒有情緒的聲音繼續說着風花不知道的事:
到這裏都還能預想得到,但風花仍然不理解只瞞着她的理由。
風花回想起電腦中的行事曆,完全空白的預定表。上面已經沒有黑貓茶會的預約,因爲他們儘量不承接黑貓點心的預約了。
喘不過氣來,沒辦法順利呼吸,胸口頓時沉重不已,心跳卻不停加速,喉嚨哽住,視線變得模糊。
如果知道景生病,她就能接受自己成爲葬儀社的社長,也不會爲此煩惱了,還可以更加替哥哥着想,兄妹之間可能也不會出現鴻溝。
接連不斷的突發狀況是葬儀社的日常生活,突然被找出去也不稀奇,員工都會被要求能夠隨時迅速行動。
「只有我能做的事……」
的場回答,似乎能夠了解哥哥的心情。在風花開口之前,他語氣平靜地加上一句:
的場似乎已經事前從景和醫生口中聽過,如此斷言。手術成功率不到五成,即使成功,身體可能也沒辦法如手術前般活動自如,很可能會留下肢體障礙。
風花沒問被誰封口,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是景。不只不讓的場說,也不讓雙親說。
風花光是說出這個詞就已經耗盡全力,和航太相同,也和航太過世的父親相同。
幾天前,還有剛剛,她才和航太的母親山田史香說過話,聽說手術很成功,但因爲腫瘤長在大腦,所以還是很擔心。因爲職業關係,常看見身體突然不舒服而倒下的例子,風花很清楚人類會輕易死掉這件事。
「爲什麼 ……」
「我來接吧。」
然而讓她留下強烈記憶的,還是雙親過世那時的事。風花的父母發生車禍之後也被送到這家醫院,雖然幾乎當場死亡,但雙親的臉上沒有明顯外傷,風花還記得他們如沉睡般就這麼走了。
此外,她也終於明白雙親和的場等人支持自己成爲谷中紀念館社長的理由了。景身上帶着難以動手術的腫瘤,而且還在接受藥物治療,不可能負擔時間不固定且重勞力的葬儀社工作。從這點來看,一個人就能經營的咖啡廳還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但是——
「生病?」
但風花動彈不得,聽到哥哥昏倒的消息後像被鬼壓牀一樣全身僵硬,她拿着話筒,甚至沒有辦法回話。
風花記得很清楚,哥哥曾經昏厥送醫。
彷彿做了一場惡夢一般,現在仍然持續着,而且再也不會從中醒來。
哥哥可能會就這樣死掉,很可能再也無法一起生活。
風花不發一語地坐進副駕駛座,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說不出口。的場也沉默着發動引擎,休旅車流暢地起步離開谷中紀念館。
不知過了幾分鐘,的場突然出聲,他握着方向盤對風花說:
風花不清楚他爲什麼道歉,自己漏聽什麼了嗎?但她提不起勁說話,只是從副駕駛座看着的場端正的五官。看起來和平常的表情相同,但也看起來相當苦惱。
風花邊回應邊想着「果然發生不幸的事情了嗎?」心情馬上沮喪起來,航太的臉浮現在她腦海中。
她似乎連自我介紹都忘了。
「但當時跟我說是感冒啊 ……」
電話號碼登錄在此是因爲她曾委託谷中紀念館替家人辦喪禮,另外,她也是五月來諮詢生前預約的男孩的母親。今天應該正在參加黑貓的茶會,幾個小時前纔來谷中紀念館打過招呼而已。
「做你能做的事就好。畢竟人類能做的事情有限,也無法變成神。」
此外,在谷中紀念館工作的員工,不全是巖清水那樣厚臉皮的人,反而可說認真的員工和工讀生佔多數。身爲社長的風花不休息,員工也不好意思休息。
「他大概不想要讓妹妹擔心吧。」
終於看見醫院了。沒辦法拯救雙親性命的醫院,看起來像個巨大的棺材。
哥哥似乎比她想像的更加重要,她無比害怕會變成孤單一人。
風花回想起雙親過世時的事,知道再也無法挽回時,她第一次發現失去的事物有多麼重要,得知人類的生命如此有限。
「我知道景生病的事。」
就這樣過了幾秒,他再次開口:
正當風花要拿起包包時,桌上的電話響起,低頭看向螢幕,上面寫着「山田史香小姐」。
哥哥好像已經計劃在黑貓咖啡廳的茶會預約消化到一個段落之後,就要住院動手術。
如此這般,今天本應該是和平常毫無不同的一天,是稀鬆平常結束的普通日子。
「既然已經昏倒,大概會直接動手術了吧。」
「在醫院做完檢查的結果,是在他的腦中發現腫瘤。」
有人低語着,是風花自己,但聲音也彷彿在遠處迴響,她甚至沒發覺自己有出聲。
風花邊哭邊呼喊父母,用力握緊他們的手,只是不管握得多緊都沒有得到任何反應。搓揉或是拉動他們也毫無動靜,只要放開手,就會如同壞掉的人偶般無力垂落。景在風花身邊咬緊雙脣,非常、非常用力,用力到嘴脣都滲出血絲。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上車坐好。」
風花制止想要接電話的的場,拿起話筒。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表示有生命危險,從病況上來看,比起航太可能和他父親的狀況更相近。
當時覺得只是感冒還做檢查也太大驚小怪,風花沒想過哥哥其實身患重病。
「那不是感冒。」
「爲什麼不告訴我?」
前往醫院的道路暢通,風花不會開車,不過她很熟悉這條路。這是收到喪禮委託後去迎接遺體時常走的道路,說每天都會走上一趟也不爲過。
然而就在這段期間,雙親車禍過世了。風花意志消沉,根本沒心思聽哥哥說話,再加上景自己的狀況也非常差。
接下來,景就要進行手術了。風花非常、非常用力地握緊雙手。
在黑貓咖啡廳裏昏倒後又過了幾天。手術結束,景躺在病牀上,他入住的場幫忙安排的單人房。
還不確定手術是否成功,總之活下來了。景還沒有辦法坐起身體,也不清楚能不能如手術前般活動。雖說只要復健就能正常生活,但也不知道有幾成是真的,醫生總會說些安慰病人的話,的場也小心翼翼的。
病房裏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其他人,因爲某個傳染病還正在流行當中,整體來說探病者以及看診的病患也很少,整間醫院靜悄悄的,鴉雀無聲。
爲了通風而打開窗戶,遠方可看見大海,黑鳶在大海的遙遠上空飛舞。偶爾會聽見「嗶啾嚕嚕嚕 …… 嗶啾嚕嚕嚕 ……」的叫聲。
漫不經心地看着窗外景色,景輕聲喃喃自語:
「這是第二次了啊。」
雖然還稍顯沙啞,不過能好好開口說話,口齒也很清晰。手術成功或許不完全是假,即使還留着切開後的不適感,但已經不會頭痛了。
他口中的第二次,是指昏倒送醫的次數,第一次昏倒時的事情還鮮明地留在記憶中。
當時雙親還活着,景突然感到頭痛接着便失去意識,在陷入黑暗時,他已做好死亡的覺悟,就是那般痛苦。眼前一片黑,讓他感覺再也無法重回光明處。
就算好不容易活了下來,也並沒有完全病癒,醫生說要動手術也相當困難,於是開始藥物治療。
出院回家之後仍沒辦法恢復以往的生活,疾病很恐怖,死亡很恐怖,而且藥物治療也很痛苦。雖然還能在妹妹面前佯裝平常心,可只要風花不在,他的心情就會一片混亂,曾遷怒雙親,也曾哭泣。
對自己的將來感到無比不安,而且話說回來,能不能活到可謂「將來」的時候也不清楚。他被絕望徹底打擊,變得自暴自棄。
那天景也在自己的房裏暗自神傷,連起身的動力也沒有。還躺在牀上時,敲門聲響起,傳來母親的聲音。
「現在方便嗎?」
母親不等他回應便打開門進房,劈頭直接切入正題:
「我希望你能來黑貓咖啡廳幫忙。」
「幫忙?」
會這麼回問,是因爲以爲母親要他待會就去咖啡廳的意思,在發現生病之前,他也常常去幫忙。但並非如此,不只是暫時協助。
「對,我希望你來學習咖啡廳的工作。」
「是不是要告訴風花比較好啊?」
向日葵相當容易照料,但也不會自動長出來。澆水使其開花,爲了隔年而把種子保存下來,在溫暖的春日播種,景已經重複超過十年。
景不清楚母親抱着什麼打算才決定要把這份工作交給他,即使想要詳問也被母親打哈哈帶過。
景回想起母親曾誇獎他「很有天分」,對他來說,做個便當也是輕而易舉。
景想起種在黑貓咖啡廳後院,小遙墳墓旁邊的花。向日葵應該已經枯萎了吧。
母親原本可能打算要慢慢花時間教景咖啡廳的工作,替死者傳達心意的方法。
「突然要你去做應該辦不到啦。但是啊——」
「只有我才能做到的工作?」
妹妹果然沒有來,她在復健這段期間來探望過幾次,但幾乎沒說幾句話就離開。
在父母過世後變得更加說不出口。風花因爲父母的死內心很受傷,又因爲不習慣的葬儀社工作,而且還是社長一職而身心具疲。他不願再給風花更大的壓力,不希望讓她揹負更多重擔。
景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那樣回答,但在回答的同時,他也下定決心要在黑貓咖啡廳裏工作了。
又過了一個季節,秋日轉眼間結束,景的復健也告了一個段落。
景希望母親能安慰自己,以爲可以得到安慰,以爲她會說「等你病好之後還是能繼承葬儀社的」。但他的期望落空,母親對景鬧彆扭的發言點點頭:
但並非如此,的場當場否定:
景不想成爲風花的負擔,只要近在身邊肯定就會依賴妹妹,但他不想阻礙她的人生。
—— 連繫死者與生者的咖啡廳。
景一直負責照顧風花小時候種下的向日葵,把自己當作守墓人一樣照顧這些花。
「最後一次慰問品。」
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幫忙?」
「我妹?」
「黑貓的點心? 是生前預約追加服務的那個嗎?」
在雙親過世後的現在,知道景病況的只有的場和谷中紀念館的老員工們。和風花不太合得來的巖清水也知情,他也很擔心。
似乎是特地帶來要給景的東西。
景望過去,的場站在門邊,手拿寫着「谷中紀念館」字樣的紙袋。
然而心意會留下來,溫柔的回憶將會永存,黑貓的點心正是爲此提供協助的服務。黑貓的茶會幫忙傳達離世之人的心思,這並非微不足道的工作。
「嗯,好啊,反正我頂多也只能做這些事情。」
「我將來想要把咖啡廳交給你。」
母親再次點頭,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景的臉。接着用強而有力的聲音,宛如交棒般繼續說:
當然,總有一天得要坦白,得把自己死後的事情託付給風花,或許還應該在生前預約喪禮。
就在景思考着這些時,有人敲響他的門,病房門大大敞開。
「這也是當然的啊。」
但她沒有那麼多時間,在景被發現生病的三個月後,雙親就過世了。
「我也這樣認爲,別看大小姐那樣,她很容易受傷。」
無論是誰都沒辦法長生不死,人只要一死就結束了。雖然不清楚另一個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但至少沒辦法繼續待在這個世界上是事實。一旦連結的線斷裂之後,便無法再次對話。
「你願意嗎?」
「慰問品?」
這樣的活動也要結束了,感覺今年似乎沒辦法收穫向日葵的種子了。
「確實會變成這樣吧。」
的場一如往常輕鬆地說,也是在刻意用放鬆態度說話。
母親又繼續說,用包容一切的溫柔聲音說:
景邊回問邊收下印有谷中紀念館文字的紙袋。紙袋相當沉重,往裏頭一看,裏面擺着水壺和三明治盒,左看右看都像是便當。
邊看母親留下的食譜筆記本、食譜書以及網站,拼命學習做法,抓緊所有零碎時間練習,只要找到空檔就動手做甜點。
他曾在夾報廣告中看過,頂多知道名字與概要,但沒有詳細瞭解。
—— 離開這座城市吧。
此外,他看輕咖啡廳的工作也是事實,以爲父母是考量到自己的病情,想把輕鬆的工作交給他。
「這是隻有你才能做到的工作。」
「如果是景的話,我可以把黑貓的點心交給你。」
進入秋天,景開始復健。右腳有麻痹的狀況,步行稍微有點困難,但沒有留下需要做好覺悟的後遺症,手術前頻繁發生的頭痛也減緩了。
景無力地回應。他抱着要繼承谷中紀念館的想法活到現在,可身患重病的身體是無法負荷葬儀社工作的。雖然不能用一句話來比較不同業種,但咖啡廳的工作對身體及精神層面上的負擔的確都比較少。
簡短表示疑問,的場輕輕點頭。
「有我在,我會教你,你不用急,一點一點慢慢學就好。」
正因如此,得努力復健纔行,得要能夠正常活動纔行。爲了獨力過日子,也需要找到工作。
所以舉辦中野順子的茶會時,他原本想要趁機告訴風花自己生病的事,但說不出口,怎樣都說不出來。然後,就這樣昏倒了,在什麼都還沒能告訴妹妹的情況下昏倒了。
沒有人能替他接下從母親手中遞過來的棒子。
「託你的福。」
「我試試看吧。」
而且,他也不想死在風花面前。儘可能死得遠一點,妹妹受到的打擊也會小很多吧。
「但我真的能做到嗎?」
「對啊,因爲風花說她想要做。」
景沒有看向窗外的景色,只是在收拾行李,他三小時後就要離開醫院。
景想要再次鄭重將風花托付給的場,但還來不及把話說出口,的場就先把紙袋推到他胸前。
現在的景沒有工作,也已經不是黑貓咖啡廳的老闆了。他拜託的場幫忙將咖啡廳關閉,永久停業,那家店的燈光再也不會被點亮。
在空無一人的病房中,用誰也聽不見的音量低語,好幾次、好幾次如此低語。後悔着什麼也沒說,什麼也說不出口。
在人生的最後,你想要準備怎樣的點心呢?
即使手術成功了,病因卻並未根除。不清楚今後能不能完全康復,就跟身懷不定時炸彈沒兩樣。
不是「頂多只能做這些」而是「只有你能做到」,這兩句話聽起來很相似,意義卻有着天壤之別。
不僅有星巴克等大型連鎖店,超商、家庭餐廳或速食店也能喝到好喝的咖啡、喫到美味的甜點。想要顧客到不有名的個人經營咖啡廳消費本身就很困難。
不過只能說是現階段沒有後遺症,今後依然可能出現身體無法動彈的狀況,醫師也說有可能會復發。
非得動手術不可的那天總會來臨,不僅沒辦法繼續咖啡廳的工作,手術甚至可能危及他的生命。
開始不安起來。餐飲店應該有別於葬儀社的辛苦,連繫死者與生者的任務相當沉重。在接受藥物治療、畏懼死亡陰影的同時提供黑貓點心的服務絕非易事。
的場和巖清水曾對景這樣說,雙親原本也打算和風花說,但被景阻止,拜託他們先瞞着風花。
還有個黑貓咖啡廳獨有的問題。就是要將前往另一個世界旅行的人的心意,傳達給活着的人。即使點了他從未聽過的食物也不能拒絕,需要在「那天」來臨之前學會怎麼做。
「你做的嗎?」
更別說景剛從母親手上接下棒子,既不知是否有終點,也不知有沒有下一個接棒者,但非得盡全力跑下去不可。不能讓母親的店倒閉,而且他認爲黑貓咖啡廳提供的服務是雙親的遺志,此外也是父母認識的地方。
就連製作一般的甜點也不簡單了,他還得準備最後的點心。
之所以偏好穿黑色衣服,是爲了讓噴濺到身上的油漬、水漬看起來不明顯。即使穿圍裙還是會噴到衣服上,雖然麪粉等髒污在黑色衣服上顯眼,但黃漬就看不出來。
只不過,他還記得廣告傳單上的宣傳短語。
景問道。雖然他會幫忙咖啡廳和葬儀社的工作,但只是買買東西或打掃等簡單的雜事,尚未接觸過涉及顧客隱私的生前預約。
景不想讓妹妹擔心,不想被同情,而且身爲哥哥他也想要逞強。簡單來說,其實就是無聊的打腫臉充胖子。
沒想到母親竟然肯定了他的話,他望着母親的臉,她的表情如寧靜的大海般沉穩。既沒有安慰,也沒有斥責,只是一副單純在說實話的表情。
「怎麼可能,雖然我有幫忙啦。」
不見父親與風花的身影,只不過,父親似乎也同意這件事,他們夫妻討論過後,決定要讓景繼承黑貓咖啡廳。
預定出院那天,袖浦市降下第一場雪。小小的雪花在病房窗外飛舞,細碎的冰珠連能不能足以被稱作雪花都令人躊躇,未能積聚起來便已消失。雪量少得只要一停下來,甚至會讓人忘記曾經下過雪。
景感到些許驚訝,因爲無法想像妹妹親手做什麼,而且還是爲了哥哥而做的樣子。
「親手做的。」
別看這男人的外表,他手腳相當靈巧,連料理也無懈可擊。的場學生時代曾在黑貓咖啡廳裏打工,不僅會泡咖啡,還會幫忙做甜點及午餐。
當然這樣也沒有辦法永遠遮掩下去,藥物治療的反應不太好,他的病情持續惡化,頭痛也變得更加頻繁。爲了多少試着調整身體狀況開始喝香草茶,但也只得到聊勝於無的效果。
此外,也想借着黑衣隱瞞生病的事,有人說黑色衣服會讓氣色看起來比較差,他想讓人以爲是因爲穿着黑色衣服纔會看起來臉色不好。
「就是說啊。」
的場仍然將一身修長的深色西裝穿得出色有型,雖然長得很像老電影中出現的中國黑手黨,但是個好脾氣的男人。看起來冷漠但其實很照顧人,自己和妹妹都受到的場關照,他應該相當忙碌,但三不五時會來探病。
若是現在,就能知道他當時只是在對母親撒嬌,或許是想借着說些放棄一切的話來讓雙親傷腦筋。畢竟母親很清楚景原本想在谷中紀念館工作。
簡短一句道謝,的場知道景打算離開袖浦市。
一無所知的風花應該很受傷,剛動完手術時還會來看他,但這幾天都沒來探病。或許是因爲忙於社長的工作,也可能是在氣哥哥瞞着她生病的事。
或許是同情生病的兒子,抑或許是認爲隨時可能死掉的景能夠用心提供生者服務吧。
爲此需要開發具特別魅力的咖啡商品,能動用的預算卻很有限。也就是說,得邊取得營收和成本間的平衡邊經營纔行,在這方面景還是個外行人。
母親點點頭又繼續說:
即使重要的人離開,即使雙親死於非命,時間都不會停止流動。生者必須繼續往前邁進,得要活到自己的生命終結爲止。
「對。」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啊。」
窗外陽光普照,但即使不拉上窗簾也不會太刺眼,夏天已經步入尾聲了。
在家裏也碰不到面,除了活動的時段不同之外,也是因爲景在刻意迴避風花。他不想讓妹妹發現自己生病,只要碰面就會提升被發現的可能性。
景再次這樣想,這也是他很久以前就做好的決定,打算出院之後要離開袖浦市。
他的決心沒有動搖,只不過當他嘗試獨自開店後才發現是一連串艱辛的過程,首先就是競爭太過激烈。
可能還在氣景隱瞞自己的病情,而且還只有她不知情,也可能對此感到難過。她應該知道景出院的時間,卻一點消息也沒有。
「一切順利嗎?」
「不,不怎麼順利。」
的場毫不掩飾回答。
「所以我纔會幫忙,根本看不下去呀,她原本似乎是打算要做黑芝麻布丁的樣子。」
聽到這句話,景的腦海中浮現出某個點心的樣子。已經好幾年沒喫過了,卻可以清楚回想起來,也記得名字,絕不可能忘記的名字。
黑貓小遙的布丁
由母親親手製作,不使用蛋黃,而是用黑芝麻、牛奶、鮮奶油和蜂蜜製作的布丁。
以從前家裏養的貓小遙命名的甜點,從還掛着「海邊的咖啡廳」招牌那時就是很受歡迎的餐點,也是景回憶中的點心,總是在他心底深處閃耀溫暖光芒。
但在母親過世後便封印起來,沒再寫在黑貓咖啡廳的菜單上。
因爲不管怎麼努力,景都無法做出相同味道。材料和食譜都很簡單,美味與否完全取決於製作者的手藝,幾乎沒做過菜的風花能做出來嗎?
「很遺憾的是,完全變成不同東西了。」
的場再次拿過紙袋,從中取出三明治盒打開。只不過,裏面裝的不是三明治,麪包是麪包沒錯,但沒夾任何餡料,取而代之聞到香甜氣味。
「蜂蜜吐司?」
「對,用了袖浦市的百花蜜,雖然冷掉了。」
的場點點頭,把還溫熱的液體倒進水壺杯蓋,茶水呈現美麗的金黃色,熱氣緩緩上升,散發甘甜花香。
「洋甘菊花茶。」
就算的場不說也知道,景記得很清楚,蜂蜜吐司和洋甘菊花茶是替風花準備的黑貓點心。接下中野順子的委託,由景製作,只有兄妹兩人辦了一場茶會。
當時景對心情沮喪的風花說:
即使她獨居,也不代表她很孤獨。人類只要不是真心期望,就不可能變得孤獨一人。
自以爲是地對妹妹說教,然而此時此刻,這句話宛如回力鏢一般狠狠刺入景的心。是他拿生病當理由,在兄妹間創造出鴻溝。
明明只是小鬼頭,卻裝大人的樣子發出傻眼至極的聲音,而且還夾雜着嘆息。在咖啡廳廚房裏的人,不只有風花一個。
「太了不起了,有辦法搞這麼髒也是不容易,你很有天分耶。」
在這個下雪天,黑貓咖啡廳點亮了燈。咖啡廳明明在景離開之後便關閉了,但裏頭還有人在活動。
確實調查之後才決定要做的。蛋黃可以帶給布丁豐富風味以及增添滑順口感,網絡食譜是這樣寫的。
而且還四處飛濺,弄髒牆壁和地板。神祕液體散發着熱氣,熱騰騰又黏呼呼。
白貓咖啡廳
「因爲你們是黑貓和白貓兄妹嘛。」
「是不是搞錯了啊?」
以前母親做的黑芝麻布丁,也就是黑貓小遙的布丁裏不會用雞蛋。留在食譜筆記本里的也是不用蛋的版本。
「航太,不可以把她逼入絕境啦。」
白貓咖啡廳
的場劈頭直言,但風花其實也希望他問這個問題。
我此次謹訂於白貓咖啡廳舉辦茶會。
的場毫不隱藏不信任的態度,再問:
慘況中的幾個部分,是的場出門去探望哥哥之後才發生的,所以他也不清楚變成這樣的理由。
海灣那邊也開始下起不足以積聚的雪,彷彿輕柔的白色羽毛從天而降,這些雪花立刻就會融化,沒辦法用掌心承接。
發生這家店有史以來的最大慘案,若要說是誰引發這大慘案,不用多說就是風花本人。
風花說,試圖想讓他回想起來,這是自己在哥哥昏倒後差點也跟着跌入谷底時,他爲了鼓舞自己說的話。
自從哥哥病倒之後,風花就會趁着社長工作的空檔到咖啡廳來,第一次走進廚房時,被太過整潔的環境嚇了一大跳。
「沒有,因爲那跟我的構想不同。」
風花仔細說明。她把蛋、糖、黑芝麻的分量加倍,然後加入大量蜂蜜,結果就算用微波爐加熱也沒有凝固。打開容器時,只見甜膩氣味的黑色液體盪漾。
落款處並排着三個名字:
「風花姐姐,你可以別選在這時候逃避嗎?真是的,雖然我可以理解你不想面對現實的心情啦。」
做你能做的事情,去幫景的忙吧,應該有些事情是隻有妹妹才能辦到的。
「心血來潮?」
三十分鐘後 ……
卡片是一張邀請函,且上面用手寫着景也非常熟悉的文章。
把蜂蜜吐司和洋甘菊花茶擺上桌後,的場彷彿完成任務般小聲低喃。他還把特地帶來的刀叉放在一旁,醫院小小的桌子上擺滿風花做的點心。
說起白貓果然會想到妹妹的臉,如果說景給人黑貓的感覺,那風花就是白貓。而且,會寫邀請函給正在住院的自己,感覺也很可能是妹妹會做的事。
「我沒有逃避現實,也沒有被逼入絕境。」
的場用帶點責備的語氣繼續問,他可能認爲風花隨隨便便模仿然後失敗了吧。
原本乾淨得光可鑑人的地板散亂無數破掉的雞蛋,黑炭般的純黑粉末就撒在蛋上面。這當然不是炭,某種意義上來說,如果是炭就好了。
這名字不錯,白貓牌子也可愛得讓人不自覺會心一笑。但風花臉上沒有笑容,她笑不出來,因爲她已經被逼入絕境了。
「你到底打算怎樣?」
的場完全沒好好說明就離開病房,景無法開口喊住他,只是直盯着邀請函看。
的場淡淡地道,景拿起白色信封,接着看見裏面有畫着白貓插圖的可愛卡片和信紙。
風花重複的場說過的話,這句話深深刻在她心中,讓她隨時都能回味。但的場露出看見神奇事物的表情詫異地問:
從旁插嘴的是去探望景纔剛回來的的場,現在航太、夕莉、的場和風花四個人都在廚房裏。
的場邊說邊把時髦的信封放到桌上,設計類似黑貓咖啡廳用的信封,但顏色不同。雪白的信封上面印着景的名字,似乎是給他的信。
「是你說的啊。」
「誰是貓咪兄妹啦。」
「這跟你選擇用蛋有什麼關係?」
風花深切理解哥哥的心情,雙親過世的時候,兩人都很沮喪,甚至以爲再也無法振作起來。這份傷痛還尚未痊癒就得面對兄長的死亡太殘酷了,如果風花站在哥哥的立場上,或許也會選擇遠走他鄉。
小峯夕莉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啦……」
「你看了就知道。」
「白貓咖啡廳?白貓的點心?」
但筆跡不一樣,這不是風花的字,很明顯出自小孩子之手,看起來像小學低年級男孩寫的。
的場邊滑手機邊看着如此慘況。他有幫忙做蜂蜜吐司,還幫忙拿到醫院去,但他似乎不打算再做更多,完全擺出事不關己的表情。這就算了,他還會在旁落井下石。
「風花給我的嗎?」
風花果斷地回答。那樣就只是在模仿網絡而已,不會變成只有風花才能做出來的甜點。
風花回嘴的同時其實也很認同,景和自己都給人貓咪的印象,聽到人說他們有張貓咪感覺的臉孔不只一兩次。母親的五官也是如此,兄妹倆大概是與母親相像吧。
「不管幾個請儘管問。」
風花用力撒着瞬間就會被看穿的謊。事實上她的確已經被逼到無路可退,正在逃避眼前的現實。如果可以,她想要從這裏逃出去。
「爲什麼會有雞蛋?」
「我說了什麼?」
不對,這裏不是黑貓咖啡廳,店名不同。白貓造型的牌子掛在門口,上面用時髦文字寫着: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今日包場。
「我做了一點改編。」
的場提出質疑,真不愧從小就認識的朋友,他也記得母親做的黑芝麻布丁。
「嗯,你說有隻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風花自暴自棄地回答。
這個黑色粉末是剛磨好的黑芝麻,風花想做黑芝麻布丁但卻失敗,而且還轟轟烈烈地把黑芝麻撒得到處都是。
「就是這麼回事,那我要走了,先掰。」
我也不想要啊。但風花連回嘴的力氣也沒有了,大概是因爲她又再度環顧了廚房一圈。
忍不住問出口,只有這部分和黑貓咖啡廳發出的茶會邀請函內容不同。
景是邊看着這張全家福邊做菜及甜點的。風花腦海中浮現哥哥的身影,淚水就快奪眶而出,又要哭出來了。她慌慌張張忍住淚水,現在可沒有時間哭。
「我可不想要這種天分。」
…… 就在風花陷入沉思之時,毫不體貼的小學生開口:
她還特地訂製了這個,畢竟沒有景的店就不是「黑貓咖啡廳」,所以另外準備了名牌。順帶一提,命名者是的場,他把店裏的鑰匙交給風花時說:
這小鬼真的很煩,他大概不知道這世界不會如人所願吧。
「你哥似乎打算離開這個城市。」
風花想嘗試和母親不同的做法,所以纔想要用蛋。
還有其他令她感到驚訝的事情。廚房牆上掛着軟木板,上面貼着菜單、購物清單,以及一張照片。
的場這樣說。他也告訴風花,景不想要成爲她的負擔。爲了不造成她的困擾,景打算遠離袖浦獨自生活。手術雖然成功了,但疾病尚未治癒。不知何時會復發,跟在頭上裝着一顆不定時炸彈沒兩樣。
但風花不願讓哥哥離開,希望他能留在這裏,而且也希望他繼續做黑貓的點心。懷揣這份心意,邊祈禱着他哪裏都別去,邊把白貓茶會的邀請函託付給的場。哥哥似乎在病房裏看過了。
山田航太
谷中風花
高中女孩開口訓誡這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學男生。
另外,茶會中也會爲您準備白貓的點心,衷心期待您的蒞臨。
「你是照着網絡食譜做的嗎?」
「我也替她把這個帶來了。」
「我記得黑貓小遙的布丁應該沒有用蛋吧。」
於是她就延長加熱時間,原本想要加熱到液體凝固,結果就爆炸了。黑色液體從容器中噴出來,風花一慌張,就把擺在料理臺上的蛋、砂糖和黑芝麻統統打翻了,最後完成工地現場般的慘況。
「我想要挑戰只有我能做出來的甜點。」
「可不是單純心血來潮。」
然而選擇權握在哥哥手上。她希望哥哥能用自己的意志選擇前進的道路,因爲哥哥的人生也僅有這一次——
如果說黑貓咖啡廳連繫死者與生者,那白貓咖啡廳就是在連繫生者與生者。風花想把兄妹間的鴻溝填平,把自己和哥哥連繫起來。懷抱着這股心情,她把黑貓造型的牌子收進廚房抽屜裏,在門上掛起白貓的牌子。
我知道您十分忙碌,若您能抽空參加將是我至上的榮幸。
語畢的瞬間,的場露出非常嫌惡的表情。
致 谷中景先生
他很不情願地回問,難道已經忘了嗎?他明明工作上超級能幹,卻也有隨便的一面。
但也不能這麼做,她看着檯面,看着從黑貓咖啡廳搖身一變成爲「白貓咖啡廳」的廚房,雖然不是很想這麼做。
是風花。她身穿白色牛仔褲搭配純白圍裙,站在黑貓咖啡廳的廚房裏。
今天哥哥要出院,但她故意不去醫院接人。倒不是因爲氣哥哥瞞着她生病的事情,雖然很難過可並沒有生氣,只是希望哥哥可以憑他自己的意志回到咖啡廳來。
「這樣就可以了吧。」
哥哥在黑貓茶會的途中昏倒送醫,明明是突發狀況,但咖啡廳還是整理得很乾淨,乾淨得彷彿他早已預料到自己會倒下。
的場事不關己般地說道。怎麼可能出這種錯誤,他明明全部知情卻在隨口胡說。從這種態度就知道不管怎麼逼問,他都會裝傻不回答。
他如此斷定,但當然不是這樣,之所以會準備蛋有很深刻的理由。
這散亂的狀況已經足以令人瞠目結舌,但還有更令人痛苦的。看看微波爐和旁邊,甜膩的黑色神祕黏稠液體,正如岩漿般往下流。
總覺得讓她多費心了。小學生是山田航太,女高中生是小峯夕莉。
風花很想抱頭尖叫,祈禱哥哥可以回到這裏,只是想要做甜點慶祝哥哥出院而已,卻讓這裏變成亂七八糟的工地現場了。不對,現在的工地搞不好還會整理得更整齊。
是張幸福的全家福,三十多歲還很年輕的父親與母親,以及小學生的景和風花,黑貓小遙也在一旁。他們在向日葵盛開的海邊歡笑,那是很久以前的照片,風花連拍過這張照片都不記得。
「你爲什麼想到要用蛋?」
「風花姐姐,這裏就該照食譜來啦,因爲你既隨便又笨拙啊。」
「我也這樣覺得。」
航太與夕莉一臉無所不知般地插嘴,可這兩人根本沒幫上忙。他們是有協助磨黑芝麻和打蛋,但更常把東西掉在地板上。不僅把黑芝麻撒落一地,還浪費了好幾顆蛋,似乎也沒什麼下廚經驗。
即使如此,風花還是很感謝他們前來幫忙。房子只要沒人住就會壞掉,店也一樣,有人出入比較好。
知道景要暫時住院之後,航太和夕莉就開始來幫忙打掃或整理黑貓咖啡廳。
季節轉換後的現在,也在放學後及假日來露臉。他們也是谷中紀念館的顧客,所以風花認識兩人。本來風花很客氣地想要拒絕,他們卻說:
「是叫做報恩嗎?反正就那樣啦。」
「多虧有景先生,讓我稍微打起精神來了。」
雖然沒有詢問詳情,但他們似乎在喫了黑貓的點心後獲得救贖。他們原本想要去探病,因爲傳染病正流行的緣故只好放棄。
其實不只他們兩人,聽說有許多沒有症狀的染病者,所以很多人都會避免前往醫療機關。風花和的場即使去探病也會盡速離開,也連續好幾天都不便前往。
順帶一提,航太和夕莉的家長都知道自己的小孩到黑貓咖啡廳來幫忙,不僅知情,偶爾也會一起來打掃庭院以及通往咖啡廳的道路。
除此之外,在哥哥病倒之後,有非常多人造訪。景的同學、附近鄰居,還有咖啡廳的常客,中野順子的朋友們也有來。大家都很擔心哥哥,都在等着他回來。
風花也很感謝景,多虧他當時做了蜂蜜吐司和洋甘菊花茶給自己,才讓她找回差點喪失的自信以及對工作的熱情,感覺終於找到自己的歸屬,可以靠自己的意志活下去。
正因爲如此,她沒去醫院見哥哥,雖然知道他待會就要出院,但她決定不去接他。
她想在雙親認識的這家店裏,做好白貓點心等哥哥回來。
就在風花想着這些時,突然聽見窗外傳來笛聲般的鳴叫聲。
嗶啾嚕嚕嚕……
是黑鳶。雖然往窗外看也看不見身影,它似乎在海上翱翔,不知何時雪已經停了。
「咦 ……?」
風花睜大眼睛,因爲她看見黑貓在海邊散步。有隻跟小遙很像的黑貓走着,但一眨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沙灘上連小小的足跡也沒留下。
風花用力抿脣,強烈下定決心。不依賴的場就可以解決的方法只有一個,而這也是最終手段。
拜託別提這件事啊。風花十分清楚得好好收拾纔行。只不過她不太擅長打掃廚房,講白了,其實是根本沒做過。
的場秒答,風花還沒說完就先被拒絕。而且他看也不看風花一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滑手機,偶爾還會聽到聲音,是在玩手遊嗎?還是正在拍攝這個慘況打算上傳到社羣網站嘲笑風花呢?總之就是不願出手幫忙。
「我不會輸的 !」
沒錯,往前進吧。人的眼睛長在前面,就是爲了不停、不停往前邁進,不需要再回顧過去。
「感覺好像變成在找碴了耶。」
「我認爲問題不在這裏。」
就在風花歪頭的瞬間,突然湧現一個靈感,一個可謂天啓的點子。
航太和夕莉用看着不祥之物的眼神望向風花,在他們開口之前,風花先說出自己心中的決定。
「你自己弄亂的,自己打掃。」
風花不管怎麼想都認爲是個好點子,但沒人表示贊成。
悶悶不樂地想着已經發生的事情也於事無補,就算不打掃大概也沒關係。
航太和夕莉似乎也半斤八兩,只是拿着拖把和抹布跟無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普通打掃或許還能做到,但要整理工地現場的負擔實在太大了。
還是做白日夢了呢?
「我已經把弄亂廚房的事情忘記了! 接下來要直接做白芝麻布丁!」
風花對在場的所有人宣言。
這是來自白日夢的聯想。說出口後就覺得真是無與倫比的好方法。因爲是白貓咖啡廳,不用黑芝麻纔有白貓的風格,正是所謂的原創啊。
航太和夕莉一開口都是無趣的發言。飛濺到地板和牆壁上的黑芝麻布丁殘骸已經快要幹掉變硬了,微波爐彷彿變成邪惡的溫牀。
是錯覺嗎?
「嗯,還是先打掃乾淨比較好吧。」
「做白芝麻布丁比較好吧。」
—— 既然如此。
「那個、呃、的……的場先生——」
在場有能力收拾這個慘狀的只有一個人,風花畏畏縮縮地開口問道:
在這種狀況下,時鐘指針也繼續往前進。當他們眺望廚房的慘況時,已經到了景預定要出院的時間。送出邀請函卻還沒做好任何準備,糟糕,太糟糕了。要是現在打掃絕對趕不上,會沒辦法舉辦茶會的。
「景先生那麼愛乾淨的說。」
「總之先忘記吧!嗯,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