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午三點的蜂蜜吐司

第二話 失戀與藍莓塔

《黑貓咖啡廳的點心》 · 高橋由太 · 2.2萬 字

袖浦公園

袖浦公園,大、小兩個池塘周邊在每個季節都會開滿各色花朵。從五月中旬到六月中旬,約三千六百平方公尺的菖蒲園中,有一萬五千株的花菖蒲一同盛開。也會舉辦花菖蒲祭。

二月梅花、三月到四月油菜花、櫻花(園內約有一千一百棵櫻花樹),五月下旬到六月中旬是花菖蒲等等……在這公園可以欣賞四季花卉。另外還有熱鬧廣場、孩童冒險廣場等能讓親子同樂的地點。

初戀總是近在小峯夕莉身邊。最喜歡的人明明就在伸手可及之處,但夕莉沒有伸出手的勇氣。

要踏出第一步困難至極,即使是已經升上高中的現在,她仍然無法將自己的心意說出口,一直、一直沒辦法說出口。

夕莉學會「喜歡」這個詞之前,就已經先認識吉川龍。他們兩家住得很近,彼此的父母也是朋友。

因爲兩人同年,從上幼稚園前就玩在一塊兒,小學、中學時在學校裏的感情也很好。她還記得他們夏天會去海邊堆沙堡、在沙灘上挖隧道。

升上高中之後,雖然已經不會再像孩提時代般堆沙堡隧道玩耍,但只要上、放學途中遇到就會聊天。他們讀同一間高中,在學校時龍也會主動找夕莉說話。

「唉,夕莉。」

他會直呼夕莉的名字,早在他們上幼稚園前,他們就這樣互相喊對方的名。

「幹嘛?」

「你身上有沒有OK繃?」

一看龍的臉,他下巴有個小擦傷,他不是隻有今天身上帶傷,而是經常如此,雖然不曾受過重傷,但小傷不斷。

「我原本有貼的,但掉了。」

龍彷彿找藉口般繼續說,夕莉嘆一口氣:

「你老是會弄掉,這樣每天受傷,起碼把OK繃帶在身上吧。」

「我也這樣覺得。」

因爲他說話的表情太認真,惹得夕莉不禁笑了出來。即使升上高中,龍也仍然是龍。

「好啦,OK繃。」

夕莉邊碎碎念邊拿出OK繃,她會隨身帶着全都是爲了龍。

「我家是公寓……」

龍會產生想當拳擊手的動機,是因爲看了夕莉爸媽有的漫畫,那是描繪一對雙胞胎兄弟和他們青梅竹馬女孩的作品,看見主角打拳擊的場面之後,龍便開始去道館學拳。

龍身材高大,用的傘也很大一把,是大人用的透明塑膠傘。他把傘遮在正上方避免夕莉和小貓淋溼,保護他們不被大滴冰冷的雨滴打到。

但它並不理會煩惱的夕莉,看起來很樂觀。

「喵喵。」

淚水又冒出來,什麼事情也沒解決,雖然雨停了,但還沒找到小貓能去的地方。

夕莉去的補習班,可能因爲少子化的關係,小學低年級的人數本來就少,她在補習班沒有聊天對象,也沒有朋友可以一起回家。遇到特別課程上比較晚時父母會來接她,但平常都是自己回家,大概也是因爲走十分鐘就能到了。而且話說回來,白天父母也不在家,都會去上班。

多虧如此,夕莉和小貓躲掉雨水攻勢,但龍的左肩淋溼了,T恤黏在他身上。

雨勢逐漸轉弱,最後停歇。這就是所謂的驟雨吧,頭頂一片晴空萬里,彷彿剛剛那場大雨只是一場夢。

夕莉很憤怒,難以置信把這麼小的貓丟掉,根本等於要殺了它。完全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情,好生氣,鄙視丟棄小貓的人。

袖浦有着豐富的大自然環境,也有很多綠地,家裏到補習班之間就有個小公園。

這副模樣相當逗趣,夕莉差點笑出來,但在那之前要先拭去淚水,被同齡的青梅竹馬看見自己在哭好丟臉。

一隻灰色虎斑幼貓就躲在花的陰影處,非常小一隻,小到能被夕莉捧在手掌心,看起來纔剛出生沒多久,沒戴項圈,旁邊也沒人看顧。

之所以哀嘆是因爲不想被罵。

是棄養貓。會這麼想,是因爲她看見花圃上擺着一個紙箱,鞋盒大小,上面畫着人人都知道的網購企業商標,它大概是被放在這個箱子裏丟掉的吧。

夕莉全身溼透,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她抱着小貓蹲在地上,在除了自己以外空無一人的公園裏哭泣。

夕莉抱怨,她沒帶傘出門。氣象預報說到傍晚前都不用擔心會下雨,看來似乎失準了。

「所以你要當職業選手?」

雖然這樣說,可是已經下起雨來也沒辦法放着不管,小貓一定會死掉。

夕莉嚎啕大哭,儘管想着不可以在這邊哭,還是像個幼稚園小孩般放聲哭泣。

動保團體及志工們邊從事中途活動也會幫忙結紮,但貓咪的數量絲毫沒有減少。現在仍有人會去棄養貓咪,聽說還有人特地從遠方跑來丟貓。

另一方面,龍身材高大還一身肌肉,剃着平頭、眼神又很兇惡。這樣描述看起來好像不良少年,但當然不是。他不會打架也不會造成別人困擾,不喝酒也絕不抽菸,也有乖乖唸書。

那時公園空無一人,當時隨時都會下雨的天氣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一看向日葵,花瓣和葉子上還留有雨滴,在盛夏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

——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喵嗚……」

離開補習班後,天空突然出現厚重雲層,上課時還晴朗無雲,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一片昏暗。

「會淋溼啦。」

夕莉像被拉住手一般停下腳步,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是從花圃那邊傳來的。

除此之外毫無辦法,只能任由雨水澆溼。不知是因爲寒冷還是肚子餓了,小貓輕輕發抖,雨滴偶爾會打在它臉上。

「那你打算拿這傢伙怎麼辦?帶回家養嗎?」

龍鍥而不捨地用貓語回應,明明不可能溝通啊,但龍八成是認真的,當小貓歪頭時,龍也模仿它。

現在可不能悠閒散步,如果不在下雨前回到家就會被淋溼。

夕莉相當嬌小,是成績優異的資優生類型,外表稚嫩,有時還會被誤認成中學生。

雨勢在這段時間內逐漸增大,無數的水滴落在身上,淋溼頭髮和臉頰,在衣服上也染了小片水漬。感覺連補習班用的書包和課本都要溼透了,但夕莉不願從公園離開。

「喵。」

「那個 —— 」

夕莉邊這樣碎碎念抱怨邊快步行走,把話說出口是因爲她開始感到害怕。有明亮太陽時還沒關係,但像現在這樣變得昏暗後,人煙稀罕的道路有點恐怖。

小虎斑貓很瘦,非常瘦弱,或許根本沒有好好喫飯。

「對不起。」

「開什麼玩笑啦。」

「太過分了啦。」

還有其他小時候的回憶,例如,龍開始去道館學拳不久後發生的事。

小貓又叫了,圓滾滾的大眼看着夕莉,尾巴甩呀甩的,或許是想要夕莉陪它玩。

那天有暑假課程,小學低年級上午就結束課程。夕莉走出補習班,果然還是一個人,已經習慣了,一點也不寂寞,她也不討厭悠悠哉哉散步回家。

夕莉對小虎斑貓道歉,她對有人丟棄小貓感到悲傷,也覺得救不了它的自己很沒用。雨水冰冷,衣服黏在身上好惡心。

「所以,到底怎麼啦?」

「喔,謝啦。」

明明放下心卻哭出來了。

「這樣啊。」

「甲子園是棒球,拳擊沒有甲子園。你看太多《鄰家女孩》了啦。」

小貓彷彿代替夕莉回答,它或許是在說「謝謝」。接着龍也出聲應答,一臉認真地對小貓說:

袖浦市各處都種了向日葵,這個公園裏也有向日葵盛開。

「咪。」

「如果可以的話。」

就算想和雙親商量,父母也都還在公司上班。而且夕莉沒有手機,不回家就沒法打電話,也不能用電腦寄信給父母。

此外,也可能是聯想到附近的袖浦公園。那是擁有水與綠意的豐富自然景觀,市內最大的公園,但也以有許多棄養貓而聞名,聽說公園內有上百隻貓咪棲息。

雨水好冰冷。

「這樣好像被你勒索喔。」

龍皺起臉來,他看起來極度不情願被這樣說,但從兩人的外表看起來,或許不見得有講錯。

雖然一同玩耍的時間減少令人感到寂寞,但夕莉一直在幫龍加油。雖然她很想說「帶我去甲子園」但當然沒說出口,因爲又會被他說看太多《鄰家女孩》了。

自己沒有錯,錯在電視臺,對,就是電視臺的錯,是天氣預報大姐姐的錯,是節目男主持人的錯。

但這份心情立刻萎縮,夕莉沒有餘裕可以生氣,因爲滴滴答答下起雨來了。

學校裏沒有同學提過《鄰家女孩》,總覺得這像專屬兩人的祕密。

小學低年級的夕莉問。夕莉現在還是一樣,不擅長運動,還常說些無厘頭的話。順帶一提,她也不怎麼看漫畫。只是父母有這套漫畫,而且龍有興趣她纔跟着看而已。從這個時期開始,她就比較喜歡小說、傳記和繪本。

龍收起塑膠傘開口問,小貓靜靜的待着。

人當然不可能永無止盡地哭下去,沒過幾分鐘夕莉就止住了淚水。在這之前龍一句話也沒問,只是替她撐着傘。

夕莉從頭開始說明,龍雖然有點天然呆但並不笨,就算沒去補習,學校考試分數也不差。夕莉一指紙箱,就立刻察覺出了什麼事,他看着小貓的臉問道:

好冷。

「爲什麼要丟掉貓咪啦。」

「喵?」

感覺耳邊聽到媽媽教訓人的聲音,只要她淋溼回家絕對會被念。去補習班前,母親要她帶折傘出門,但夕莉不理會母親,因爲她不想多帶東西。

龍也不看漫畫。雖然有零用錢,但幾乎全花在食物和遊戲上面,這可能是他第一次看完整套漫畫。據夕莉父母表示,那部作品「是超級傑作,作者根本是天才」,龍受其影響,而夕莉被他拉着跑的感覺。

「咪。」

身上老是帶傷是因爲他在練拳擊,從小學起就到木更津市的道館學拳,他想當拳擊手。

在大雨中抱緊小貓護着它,小貓沒有反抗,夕莉能做的也只有這樣。

「這樣喔。」

「你在幹嘛?」

偶爾,水滴會留下光線掉落地面。可能是原本用來放小貓的紙箱也被淋溼,軟爛成一團。

是平常的龍。突然有人對小貓說話,它看起來一臉困惑。

聽說以前有遊樂器材,但夕莉懂事時便已經拆除。這邊也禁止玩球,所以很少人會來,頂多偶爾會看到附近的爺爺奶奶坐在長椅上聊天。

「喵。」

「唉,你要當職業選手嗎?要去甲子園?」

雖然龍平淡回應,但他很認真學拳。從不偷懶不去道館,還混在大人之中練習。大概是因爲這樣,他受到教練和前輩們的影響,說話有點像大叔,好聽點就是小大人。

「怎麼辦 ……」

左耳進右耳出之後又問:

龍邊道謝邊接下,兩人的手一瞬間相碰,但夕莉裝作若無其事,還故意拌嘴:

接着開始用背部磨蹭夕莉,似乎是想把自己的氣味留在她身上。聽說這是展現親密與信賴關係的動作,更讓夕莉無法將其丟下不管,她感覺自己受到小貓依賴。

明明看見龍的臉差點笑出來,最後反而哭出來了。

「全都是氣象預報的錯。」

好不安。

「喵。」

夕莉發出走投無路的聲音。她不知道該拿小貓怎麼辦纔好,家住的公寓不能養寵物。不只不能養,連帶進建築物裏都不行。

「咪喵。」

但夕莉沒有生氣,因爲他們彼此都會用囂張的語氣說話,他們之間的距離也不會因爲這種事生氣。

「明明說了到傍晚前都不會下雨的啊。」

小貓彷彿回應她一般叫道。對不起喔。喵。對不起喔。喵。一人一貓重複了好幾次這樣的對話。只要夕莉說話,小貓就會回應。雨下個不停,完全沒有減緩的跡象。

不負責任的傢伙,真的有夠不要臉,父母皺眉如此說道。夕莉也覺得不舒服,甚至感到憤怒。他們全家人都喜歡貓咪,雖然沒有養,但有很多相關的書。

小貓又叫了一聲,小碎步走過來,不是到別的地方去,而是來到夕莉腳邊。

可是淚水卻止不住,不管怎麼擦還是繼續溢出,不只沒停止哭泣甚至還開始嗚咽,已經無法繼續忍耐。

頭上傳來很是驚訝的聲音,蹲着的夕莉抬起頭,只見龍站在面前。

正當她即將走過公園時,毫無預兆地聽到貓叫聲。

龍帶着無奈的語氣說道。他自己還不是看了那部漫畫纔開始打拳擊的,囂張什麼嘛。

小貓又在夕莉懷中叫了,感覺聲音比剛剛更小;與之相反地,雨滴越變越大,就快要變成滂沱大雨,衣服上的水漬已經全部連成一片。

過了幾分鐘,也可能是幾十分鐘,雨突然停了。不對,不是停了,而是被傘擋住,有人在替她撐傘。

龍點點頭伸出雙手,夕莉不懂這是什麼動作,歪着頭回問:

「咦?」

「我們家是獨棟。」

龍的話聽起來很像大人,不過有說跟沒說一樣。順帶一提,他家是兩層樓建築,還有庭院。雖然說不上大但也不算小,庭院的停車場還能並排停放雙親的車。

龍的父母不是上班族,他們夫妻一起經營餐廳。那家店位於國道旁,生意好得會被刊登在旅遊手冊上,所以兩人不常在家。

「所以說,養貓也沒關係。」

他擅自做了決定。可是,就算可以養寵物,也不知道能不能養這隻貓耶。

「你不用問叔叔、阿姨沒關係嗎?」

夕莉畏畏縮縮地問,龍抬頭挺胸回答:

「嗯,他們說想要養看門狗所以沒問題。」

「…… 可這孩子不是狗,是貓耶。」

總之先吐槽。彷彿正在聽兩人的對話一樣,小貓的耳朵動個不停。

「看就知道。」

龍不知爲何一副自豪的樣子,手指小貓斷言:

「我要把它養成看門貓。」

「看門貓……」

夕莉小聲複述,但也擠不出下一句話了。她沒想到龍會這樣說,不知如何回應而沉默時,龍探頭看向她的臉:

「不行嗎?」

期待貓咪發揮看門狗的作用恐怕有難度,更別說還是剛出生的小貓了,根本不可能執行保全任務。

這不用說也知道,龍應該也很清楚,他是爲了幫忙不知所措的自己才這樣說,想要幫忙接手照顧小貓,就算夕莉再遲鈍也能理解。

「我會帶你去甲子園的。」

夕莉從上幼稚園之前就常常來玩,所以當自己的家一樣。她對龍的爸爸媽媽,也就是叔叔和阿姨可以輕鬆對話,他們無論什麼時候都很歡迎她。這天也說着「歡迎你來玩」邊帶着夕莉到客廳,拿果汁和零食出來招待。

但夕莉緊張到連這種事情也沒想到,她原本打算出其不意地送出去,如果龍願意收下,就要當場告白,說出浪漫的臺詞。

夕莉以國立大學的醫學院爲目標,學校就在千葉市,如果考上了也能從家裏通勤。

另一方面,龍打算要念東京的大學,那間大學有拳擊社,他還說要住宿。

他清楚地道。那強硬語氣和平常總是態度隨便的龍很不搭嘎。

夕莉輕輕歪頭,然後,看到這一幕的咪咪也模仿似地跟着歪頭,接着感到不解地叫一聲:

龍的雙親大概不在家,可以和他獨處。雖然知道這是告白的絕佳機會,但夕莉筋疲力盡,送出情人節巧克力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因爲放學後纔過來,夕陽已經幾乎西下。冬日的白天很短,大概不用一小時天空就會變得全黑。

順帶一提,咪咪還是那麼小,即使喫得很多也沒長多大。

感覺好像被它模仿了,小貓和夕莉很像,總覺得動作和音調很相似。

接着,接下朝他胸口壓上來的巧克力,確實收下了。

「沒關係吧,咪咪好像也很喜歡這個名字。」

對不知情的人來說是不明所以的一句話,但夕莉馬上就懂了。在她驚訝地沉默之時,龍又補充說明般加上一句:

「喵。」

希望能對龍說出「 我喜歡你 」。

他的口氣像是在調侃,客廳裏所有人都看着龍,連咪咪也一臉疑惑的表情。

「因爲是夕莉撿到的。」

只要把心意說出口就會產生改變,而且也不是沒有再也無法交談的可能。

龍態度輕鬆地道謝。雖然和計劃中不同,總之成功交給他了;儘管有點失望但也放下心來,有種大功告成的感覺。

夕莉下定決心要送巧克力給龍,是在高一的二月。終於下定決心,總算下定決心了。

「喵。」

阿姨噗哧一笑之後插嘴道,她似乎知道小貓名字的由來,知道爲什麼會取名叫咪咪。

快點回家比較好,父母會擔心的。但這也是藉口,夕莉很清楚是自己沒有勇氣。

「你是女兒節出生的對吧。」

而且他還在繼續長高,身材結實等等或許也是理由之一,認真從事體育的男生很受歡迎,還有同班同學打算要對龍告白。

但夕莉不懂她爲什麼要笑,坐在阿姨身邊的叔叔也在跟着笑。

雖然千葉和東京很近,但沒辦法像現在這樣隨時都能見面。更別說他們兩人不是情侶,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馬。就這樣各奔東西后,再也不見面也不奇怪。

「因爲它是你們家的貓耶。」

再加上升上高中之後龍開始受到女生歡迎,讓夕莉很不安。國中時大家都很怕他,但最近卻常常會被女生包圍。

夕莉想要回應,但高大的剪影不等她開口便說:

「嗯。」

龍感到麻煩地放下果汁,終於開口:

反覆確認般開口問,小貓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夕莉,接着轉頭看龍,宛如回答般短叫一聲:

明明得要支持他纔行,然而夕莉心中最先湧上的是寂寞的情緒。龍要離開袖浦市這件事嚴重打擊夕莉,她大爲驚訝。

只在心裏想而沒有實行,果然還是因爲害羞。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送巧克力纔行,一想到他可能不願意收下就讓她想哭,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就已經想逃跑了。

「夕莉。」

「可以嗎?」

儘管如此,事到如今纔想要送巧克力,是因爲他們即將要分道揚鑣了。

這就是夕莉的願望。

龍不是對夕莉,而是對小貓說。

「所以說,就是你的生日啦。」

「呃……?」

身爲青梅竹馬,或者說身爲感情要好的朋友,只要態度輕鬆地交給他就好。但夕莉不是想以朋友的身份送巧克力給龍,她無可救藥地喜歡他。

「喵……?」

她拜託神明讓她拿出勇氣來,接着雙手合十投香油錢,狠下心來丟了五百圓硬幣。

夕莉縮起肩膀,轉過頭背對龍。總覺得有種敗北的、想逃避的心情,她一步一步開始往前走,她家就在附近。

「也不是 …… 不行啦 ……」

「你要看咪咪嗎?」

但是夕莉不明白,他突然說這個做什麼呢?完全搞不懂。

「我把它取名叫咪咪。」

「這給你。」

感覺非常不好意思,這樣一來簡直就像夕莉的貓啊。轉頭一看,叔叔和阿姨都在微笑,而不知道爲什麼,龍別過頭去回答:

夕莉把巧克力推上前去給龍,因爲太大力,簡直跟劍道的刺擊沒兩樣。龍往後一仰,失去平衡差點跌倒。

「什麼?」

之所以不敢對龍說喜歡,或許是因爲不想要破壞這個舒適的關係吧。

小虎斑貓表情認真地叫,夕莉小聲道謝,眼眶開始發熱讓她很傷腦筋。

夕莉在空無一人的房裏嘟嘴抱怨,但要成爲戀人不是先喜歡上的先贏。夕莉也懂這個道理,連心意也說不出口的她,根本還沒站上決一勝負的戰場。

「那就這樣決定,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家的看門貓了,就從多喫飯快長大開始做起吧。」

「聽懂了嗎?」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注:「三」的日文訓讀發音爲 Mi,貓咪取名爲 Mimi,音譯爲咪咪。

「沒有養成看門貓呢。」

龍沒有繼續說明就想要結束這個話題,然後開始喝起擺在面前的果汁。

太好了。

但纔沒走幾步就被喊住。

「算了,今天先不要,我得回去唸書。」

是龍的聲音。轉過頭去,他就站在夕陽下,因爲逆光而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他的剪影看着自己。

去神社對沒特別信仰的神明合掌祈禱,這不是主掌姻緣的神明,所以夕莉不是祈禱「希望可以和他成爲情侶」。

兩人的距離感從小學到現在都沒太大改變。在公園撿到小貓已經過了十年,還是與當時一樣,夕莉偶爾會到龍家露臉,也會往來彼此的家。

「你肚子餓了對吧。」

「……嗯。」

真是太好了,小貓一臉幸福的模樣。它大概還記得夕莉,喵喵叫着對她打招呼。

這樣一來豈不是跟餵狗或貓喫飯沒兩樣嘛,夕莉好想抱頭尖叫,但龍老實點頭:

隔天,夕莉到龍家看小貓,這天餐廳公休,所以他的父母也在家。

夕莉和龍唸的高中從高二起分成自然組和社會組,不僅如此,夕莉還打算從春假開始去有醫學院應考課程的補習班上課,學業也會變得忙碌。連能不能去替龍的拳擊比賽加油也不確定。

夕莉開口問,因爲這名字出乎意料地可愛。明明說要讓它當看門貓的,卻取了不像看門貓會有的名字。還以爲龍會選虎王或獅子丸之類,一聽就很強的類型。還是說有哪個拳擊手叫咪咪的嗎?

就跟爸爸和媽媽喜歡的老情歌歌詞一樣,兩個願望只實現了其中一個。

「那我回家了 ……」

宛如演搞笑短劇般,沒有絲毫浪漫氣氛。即使如此也讓夕莉感到害臊,像要找補一樣又多說了不必要的話:

「你那樣說沒人聽得懂啦。」

她已經把巧克力準備好了,原本想要送親手做的,不過做得不好,最後只能跑去百貨公司買。價錢昂貴嚇了她一大跳,但還是請店員替她包裝得時髦又好看。

小貓已經完全融入龍的家中,叔叔和阿姨好像也很疼愛它,大家偶爾逗弄,它也大大方方地在客廳裏走來走去。

夕莉忍不住回問。因爲聽不懂意思啊,咪咪這可愛的名字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但它在我們家是最強的。」

夕莉陷入沉思時,小虎斑貓 —— 咪咪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彷彿像是暗號一樣,龍回道:

謝謝你。夕莉原本想要道謝,但被龍打斷了。

龍明確地宣言,雖然醫學院很難考,但龍的目標更困難。這夢想簡直跟漫畫沒兩樣,但他是認真地以此爲目標。

龍邀請道,不過夕莉拒絕了。

夕莉輕輕點頭,三月三日,三三,也就是咪咪。是用夕莉的生日來取的名字。

希望可以把巧克力送出去。

但一看到龍的臉,衝口而出的話卻和她預想的完全不同,不小心用平常的態度說:

龍很自豪地說道。叔叔、阿姨還有龍都沒辦法違抗咪咪。

「什麼?」

「爲什麼叫咪咪?」

「你還是解釋清楚比較好喔。」

「沒問題的,可以確實送給他,也可以把喜歡說出口。」

老實說,這不是她第一次想要送巧克力給龍。升上高中之前,從小學開始好幾次,真的幾乎每年都想要送。

「我要成爲職業拳擊手,拿到世界冠軍。」

「謝啦。」

夕莉成功把巧克力送出去了。放學後到龍家附近把巧克力交予他。前一天還傳 LINE 說有東西要給,都直說情人節那天會去了,其實早就被看穿了吧。

夕莉如此一問後,輪到龍露出驚訝的表情。

龍突然這樣說,他連一聲招呼也沒打,又接着說「昨天也帶它去動物醫院了」,發現小貓是個小男生。

「明明是我最先喜歡上他的耶。」

小聲說着鼓舞自己後,紅透了一張臉。

「什麼意思?」

「約好了。」

龍言簡意賅回答,一瞬間,感覺他似乎笑了,但由於逆光還是看不清楚。

夕莉想再次回問,但龍的剪影已經背過身,正打算離去。

「那就明天見啦。」

他沒有轉頭,只是揮揮手。

「唔……嗯。」

夕莉回答,心中邊想着他真奇怪邊回應,完全沒想到這會成爲他們最後的對話。

如果收到他白色情人節的回禮就告白吧,對龍表達自己的心意,把「我喜歡你」說出口。

夕莉再次下定決心。雖然感覺像是在拖延,但她真的打算這次絕對要說出真正的想法。

「…… 雖然前提是能收到回禮啦。」

什麼都還沒做便已退縮,夕莉在自己房裏呆呆地望着牆壁。之所以會比平常更加沒自信,是因爲發現龍收到了非常多巧克力。

只要彼此父母感情好就會得到很多不想知道的消息,聽說不只學校的女生,連去道館的女性也送了他巧克力; 連大學生和上班族也有送,其中好像還有當雜誌模特兒的人。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那樣輕浮的啊?」

夕莉對只是收下巧克力,並沒有特別做出什麼的龍抱怨。她只是青梅竹馬,就算龍做了什麼也沒有立場抱怨。雖然心裏明白,但就是想抱怨。

「明明已經有我了啊。」

不禁說出這種蠢話,自己說出口後便感到空虛。現在就算是少女漫畫也不會出現這種愛說戲劇性臺詞的角色耶。而且話說回來,這句臺詞完全就是被甩的前兆。

「反正他白色情人節絕對不會回禮給我。」

夕莉自暴自棄。那可是龍耶,就算直接忘了夕莉有送他巧克力這件事也不奇怪。夕莉的生日在白色情人節之前,她很懷疑他或許連生日也不記得。

結果,龍既沒有替夕莉慶生,也沒有在白色情人節回禮。不只夕莉,所有人都沒有收到回禮。

注意力都被龍的名字吸引,沒有發現茶會舉辦的時間。上面寫着今天下午三點,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後,只剩不到兩小時,這也太突然了吧。

「…… 肚子餓了。」

我知道您十分忙碌,若您能抽空參加將是我至高的榮幸。

他們擔心一蹶不振的夕莉,請了好幾天假陪在她身邊,但也沒辦法一直下去。父母放不下心地去上班,到離家前都還擔心着夕莉。

我沒事。夕莉記得自己對雙親這樣說,爲了讓雙親放心,大概有說吧。想要獨處,所以這樣說了。因爲她也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又重新確認信封,上面沒有貼郵票,是直接投進她家信箱裏的。也就是說是由並非郵差的某個人,直接拿到她家來的。

明明距離愚人節還很早,夕莉覺得大家都想要騙她,這絕對是謊言啊。

對他們高中生來說,死是遙遠的未來。就跟漫畫、小說或連續劇中出現的事情沒兩樣,他不可能去生前預約,大概連這種想法都不曾有過。

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

但是,龍死了,從這世上消失了。和龍共度的時光彷彿只是幸福的夢,消失得無影無蹤。夕莉的未來已經沒有他了。

但是,即使到了夕莉生日,即使過了三月三日,都沒有人對夕莉說那是謊言。

—— 黑貓的點心。

雖然報名參加補習班的課程,但夕莉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她沒有唸書,也沒辦法思考未來的事情,反而老是想起過去發生的事。

「……不是說要帶我去甲子園嗎?」

「你要連龍的份一起加油纔行。」

更困惑了。個人經營的小咖啡廳會寄廣告信,而且還是指名給自己的廣告信嗎?

龍過世之後,她沒辦法去上學、沒有食慾,晚上也睡不着。感覺整個世界看起來模糊又扭曲,甚至無法離開自己的房間。雙親什麼也沒說,大概也不知該說什麼吧。

透明塑膠傘飛上天,掉在遠方的人行道上,龍的身體如斷線人偶般倒在路旁。

「說得也是 …… 得過去纔行 ……」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浮現,她接着看了和卡片一起放進信封裏的信紙。上面是「生前契約」的標題,還有說明文。

夕莉沒有生氣。世界上到處都有不識相的人,本人可能覺得自己很好心,認爲自己說了好話、認爲這是在安慰失去青梅竹馬的夕莉,說了很貼心的好話。

袖浦市是相對新開發的區域,以重視安全的都市計劃爲基礎建造,但還是存在昏暗的道路。再加上是雨天的關係,視線不佳。

全身無力。

一切都很不對勁。

沒有得到回應,聽不見龍的聲音,只要夕莉還活着就聽不到。於是她放聲大哭。

夕莉歪着頭打開信箱,裏面有個感覺很時髦的黑色信封。上面貼着標籤,寫着夕莉的名字。這是寄給她的信。

沒有辦法思考。

此時傳來「喀當」聲響,有東西投入信箱的聲音。郵差來了嗎?可能是建商或瑜伽教室的人來投廣告單也說不定。

夕莉邊哭邊合掌,不是祈禱龍可以安息,而是拜託他可以回來。

「什麼東西啊 ……」

「今天 ……?」

雖然知道這是邀請函,也知道黑貓咖啡廳在哪,但出現了沒看過的詞。

「…… 你快點回來啦。」

龍的家距車站步行約二十分鐘,他平常會騎自行車,但這天一早就開始下雨,所以決定用走的。冰冷雨水淅瀝淅瀝地下,雖說已經三月了,但這種天氣的夜晚仍有涼意。

夕莉腦海中浮現的是龍發生車禍的那條路,她想要去那裏,然後 ——

「…… 沒辦法加油啦。」

「搞不懂啦。」

「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出車禍啊 ……」

夕莉站起身,腳步踉蹌地朝玄關去,想要走出家門。雙親去上班了,纔剛過正午,短時間內還不會回來。公寓裏只有自己一個人。

「開來看看吧。」

三月二日,夕莉生日前一天。

在空無一人的房裏喃喃自語,孤零零一人對着死去的青梅竹馬說,彷彿責備龍一般質問:

夕莉當天就從雙親口中得知龍遭遇事故的消息,但她並不相信。覺得包含龍在內的所有人,爸爸、媽媽、叔叔、阿姨還有電視新聞全部都在捉弄自己。

在公寓裏自己的房內,事到如今才終於回答。無論再怎麼努力唸書,也看不見龍的身影。因爲夕莉之所以想念醫學院,就是爲了想要幫助老是受傷的龍。

難以置信,無法相信那樣活力十足的龍竟然會在十六歲就死掉,絕對不相信。這謊言太拙劣、太沒品了。騙人。騙人。都是騙人的……

邊自言自語邊拆信,抽出內容物。裏面有張畫上黑貓插圖的可愛卡片和信紙。

是不是該跟爸爸、媽媽商量一下比較好 ? 但夕莉不想要打電話打擾他們工作。

因爲龍過世了。

生前契約可以預約茶會,在自己過世後招待家人或重要的友人享用點心。而夕莉收到邀請,也就是說,這個邀請函是基於龍的意志寄給她的。

夕莉甚至可以對此感到噁心不舒服,但她只有滿腦子不解。之所以不感到恐懼,除了現在還是大白天之外,也因爲她去過黑貓咖啡廳好幾次。在龍發生車禍的前幾天,她也和雙親一起去喫了甜點。

前方一輛小客車高速疾駛而來,事後才得知,這輛車的駕駛也是超過八十歲的高齡者,疑似患有失智症。

吉川龍

即將放春假,沒有龍的春假就要來臨。

上面寫着龍的名字。

雖然有人幫忙叫救護車,但已經來不及了。龍當場死亡,他的內臟破裂,身體四處骨折。

聽見這個聲音。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重複,這是自己的聲音。

喪禮時,附近不熟的阿姨說道。平常明明不曾好好說過話,她卻特地來到夕莉身邊對她說。

「黑貓咖啡廳。」

夕莉的心意,還沒有說出口就結束了,在單戀的狀況下結束了。他沒有遵守要帶夕莉到甲子園的約定。

那天,龍一如往常去道館練拳,活動身體到日落,接着回袖浦站。

雨水,仍然沒有停歇。

那天天氣很好。附近有超商,不是視線不良的道路,看起來完全不像會發生交通事故。

好想去龍在的地方。

以爲全世界都在說謊。

有個人影走在前方,是老人家,雖然不清楚幾歲,但看起來是老奶奶。高齡者走在路上並不罕見,不過在大雨中沒撐傘未免太奇怪。她的腳步也踉踉蹌蹌的很不安穩,而且還走在車道正中央。

想去龍事故地點的念頭已經從夕莉的腦海中消失,她拿這時髦的黑色信封、拿茶會的邀請函不知如何是好。

夕莉抬起頭低語,儼然怒氣沖天地道出強硬的話。絕對不可能,她可以斷言。龍的死連他自己也不可能料想到。

一邊說着,再讀了一次卡片,接着,脫口而出今日不知已是第幾次的驚訝之語:

念出上面的文字,夕莉卻更加不解。雖然知道這家店,但不清楚寄信給她的理由,毫無頭緒。

明明不是情侶,明明連告白也做不到,但心中某處認爲兩人會一直在一起。

「惡作劇?」

她曾經離開過家裏一次,去龍過世的地點合掌祈禱。

龍幾乎每天都會聽防災行政無線廣播的失蹤者消息,所以知道「夜間徘徊」這個詞。不知道該聯絡哪一個單位,可是也不能放任不管,總之先喊住對方吧。就在此時 ——

試着發出聲音,卻還是沒有頭緒,夕莉不認識會做出這種沒品行爲的大人。

龍撐着透明傘走在回家路上,路上車很少,除了他之外沒有其他行人。

雖然置之不理也沒關係,但總覺得很好奇。並非產生什麼預感,單純只是好奇。

龍邊大叫邊衝出車道,他想要救老奶奶,小客車卻做出超乎預料的動作。

致 小峯夕莉小姐

就跟剛剛想的一樣,如果這是惡作劇未免太過用心,而且也感覺不到其中有惡意,看起來沒有想要欺騙她的意思。

但這不是龍的字,不只字跡太漂亮,字也很細。明顯是大人的筆跡,看起來像是女性寫的。

喪禮結束,龍化爲一罈骨灰。夕莉感覺全身的空氣都被抽乾了。

先看了卡片,夕莉睜大雙眼,提問般喃喃:

他自言自語,平常總是這樣,感覺沒辦法忍到家。正當他想繞去超商一趟,準備轉過轉角 ——

想救的老奶奶毫髮無傷,撞到他的小客車高齡駕駛也毫髮無傷。

好想見龍。

駕駛似乎突然打着方向盤大轉彎,把龍整個人撞飛,而且還是沒踩煞車的直接衝撞。

他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在空無一人的玄關如此重複毫無意義的低語,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哪裏沒事。

「不可能。」

龍的雙親,叔叔、阿姨,還有夕莉的父母應該也有一起去,但她記不太清楚了。自從龍過世之後,她的記憶就像是被一片濃霧籠罩。

「是廣告信嗎……?」

另外,茶會中也會爲您準備黑貓的點心,衷心期待您的蒞臨。

得去他身邊纔行。

如果沒有走這條路、如果他不是用走的回家、如果沒有碰到夜間徘徊的高齡者、如果小客車駕駛好好開車,龍就不會死了,就不會被捲進命運的齒輪當中了。

「危險!」

可淚水流個不停。喪禮期間,到了火葬場都一直在哭,除此之外夕莉什麼都做不了。

「……這是、什麼?」

夕莉沒有回應,當她一聲不吭,沉默不語時,不熟的阿姨不知上哪去了。可能去找龍的雙親說了相同的話吧。

「…… 我沒事的。」

沒聽過這個,茶會是什麼?爲什麼要邀請自己參加?

我此次謹訂於黑貓咖啡廳舉辦茶會。

有人小聲說,大概是叔叔、阿姨,或夕莉雙親的其中一人。無法接受龍過世的,不只自己。

那臺小客車彷彿打保齡球般朝老奶奶直線前進。

寫着自己名字的標籤下方,用銀色字體印着寄信者以及貓咪的剪影。

驚嚇過頭,聲音都沙啞了。因爲署名是「他」的名字,而且還是手寫的。不僅如此,上面還寫道:

夕莉的雙親從黑貓咖啡廳還是「海邊的咖啡廳」時就是常客,每年都會收到咖啡廳的新年賀卡。

即使不考量這件事,那也是當地知名的店。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咖啡廳和葬儀社谷中紀念館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雙親分別經營葬儀社和咖啡廳,但因爲交通意外過世,兄妹在那之後分別繼承。

繼承谷中紀念館的是妹妹風花,夕莉在龍的喪禮上見過她,是個開朗且感情豐富的人,喪禮時還和夕莉一起哭泣,在火葬場也抱着她。

除此之外,夕莉也知道哥哥叫什麼名字,她和雙親一起去黑貓咖啡廳時曾聽過他特地自我介紹。

谷中景。

景先生。

他認真到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但是個大帥哥。根據媽媽的情報,好像還有很多粉絲的樣子。

夕莉和景住在同一個地區,理所當然曾在咖啡廳以外的地方見過他。

例如,感冒去醫院看病時偶爾會碰見,他發現夕莉後也會很有禮貌地打招呼致意。雖然不是風花那種活力充沛的類型,但感覺不是壞人,對他也沒有不好的印象。至少,他不像是會做出沒品惡作劇的人。

「去看看吧。」

小聲說出想也沒想過的事,明明沒打算要去,但說出口之後,開始覺得還是去看看比較好。

即使仍然認爲龍不可能生前預約,在看見名字之後也沒辦法視而不見。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

穿上鞋子,拿着剛收到的邀請函走出公寓。外面天氣晴朗,晴空萬里的藍天一朵雲都沒有。

夕莉抬頭看天空,輕輕嘆一口氣。即使龍死了,世界也不會因此結束。

邀請函有附上地圖,但夕莉不看地圖也知道咖啡廳在哪。黑貓咖啡廳位於海邊,就在沙灘的盡頭。雖然也有其他路線,但沿着海邊走最快。

她踩在沙灘上慢慢前進,優美的景色映入眼簾,袖浦的大海是一片平靜且美麗的藍。

看向岸邊,幾艘隨波浪擺盪的遊艇和船隻散佈海面,遠方能看見東京灣跨海公路。因爲天氣晴朗,還可以看到富士山和東京晴空塔。

沙灘上空無一人,但似乎有人在這邊玩過,留下用沙子堆出來的隧道。隨着海風吹來一點一滴崩垮,逐漸失去形狀,即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春天的陽光很舒服,夕莉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天空。閉上眼睛,世界變成一片紅,接着,慢慢暖起來。小時候也會這樣玩,她很喜歡在海邊閉上眼。

「啊……好。」

沙灘上不只黑貓,彷彿在追逐它的叫聲似的,又聽到另一隻貓的聲音。

夕莉眺望空無一人的沙灘,又想起龍。不對,其實她一直想着龍,不只如此,還有他到底是怎麼死的,這些事無論如何都無法從夕莉腦中消失。

景不理會這樣的夕莉,繼續說下去:

「請讓我帶您入座。」

她想着或許只要喫了就能回想起些什麼、能知道這場茶會的意義,所以點點頭。

「嗶啾嚕嚕嚕 ……」

景先生針對藍莓解說,感覺真是個我行我素,跟課本沒兩樣的人。

夕莉跟不上他的節奏,她的確常喫用藍莓做的起司蛋糕或冰淇淋,也非常喜歡藍莓。

「我父母會來這裏嗎?」

建築物和上次來的時候相同,但看見了一個不常見的東西。有個黑貓形狀的招牌掛在門上,夕莉走過去看。

「讓您久等了,爲您送上吉川龍先生所點的『黑貓的點心』。」

「你特地拿到我家來的嗎?」

「鈴」清脆的聲音響起。這是門鈴吧,門上掛着一個通知顧客上門的鈴鐺。

夕莉的口氣帶有些許責備,即使是個帥哥,跑到家裏附近也讓夕莉覺得做過頭了,甚至認爲他簡直像跟蹤狂。

但夕莉沒有時間詢問,在她開口之前景搶先說道:

該不會爲了舉辦茶會還包場吧?邀請函上面沒有寫相關的內容。

「喵。」

「呃……」

水果鋪滿整個甜點,是夕莉熟悉的水果和甜點。

「今天的茶會,事前對您的雙親說明過了。」

「喵。」

黑貓咖啡廳

但是,毫無頭緒。

纔剛想說「不好意思」又馬上閉上了嘴,因爲根本不需要出聲喊人。景先生就站在門邊,他一看見夕莉,立刻有禮地鞠躬致意。

景領着夕莉來到窗邊座位。「謝謝你。」道謝後便坐了下來。

今日包場。

不怎麼寬敞的店內空無一人。雖然悄然無聲,但飄散着香甜的氣味,他剛纔或許正在做甜點。

「是的,我剛剛送上門的,您有看見真是太好了。」

「請坐。」

「請您慢慢享用。」

一睜開眼,他就站在桌邊。

臉貼近門邊想要瞧瞧狀況,但店內悄然無聲。不知道里面有誰,或者正在做些什麼。繞到窗邊看或許能看見,不過這樣一來變得好像在偷窺一樣。

當她沒辦法繼續站立而忍不住蹲下時,突然聽見貓叫聲。

在景的帶領下,夕莉走進黑貓咖啡廳內。門的另外一頭沒有走廊,一腳便踩進店內。

夕莉太過驚訝,不小心變成和朋友說話時的語氣了。景沒有介意又繼續說下去:

如果被她忘記,那就太悲傷了。人類是健忘的動物,不管多重要的記憶都會隨着時間逐漸淡忘,夕莉都明白,但她不想要忘記龍。

這樣的景先生正迎接夕莉上門。

沒辦法接着說下去。感覺只要提問景就會回答,但太多不明所以的事情,搞得夕莉不知該問什麼纔好。她的腦中一片混亂,無法整理思緒。

「待會兒爲您送上預約的點心,請稍候片刻。」

—— 比起這個,你肚子會不會餓?

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進門,但總不能一直站在門口。儘管躊躇,夕莉還是推開大門。

夕莉自言自語地小聲說,接着聽到黑鳶的叫聲。

「是,已經獲得允許了。」

抬起頭來看也不見有鳥在空中飛翔。只不過,彷彿取而代之一般,古民家風格的咖啡廳映入眼簾,是黑貓咖啡廳。

這說法感覺像是夕莉自己預約了這場茶會,而她依然沒有可以插嘴的空檔。

和邀請函一起放在信封中的信紙上說,黑貓的點心是逝者給生者的禮物。夕莉不懂爲什麼龍會選擇藍莓塔。

龍就待在這樣的自己旁邊,總是在自己身邊。夕莉還曾經像有什麼重大發現一樣,很驕傲地對龍炫耀。她試着說出和當時相同的話,明明都是高中生了。

「這是藍莓塔。」

「我要開動了。」

它和在公園裏撿到的小貓長得一模一樣。龍過世之後,咪咪還是在他家裏備受寵愛。不過它不會外出,更別說來這麼遠的地方了。明明絕不可能是同一只貓,但夕莉覺得它就是咪咪。

她無聲喃喃。爲了救助老人家而死什麼的,也偉大過頭了。學校的老師和附近鄰居大人都把龍當英雄看待,地方報社和網絡新聞也大肆報導,大家都在誇獎他。

是景親自把信封送到夕莉住的公寓來,也就是說當時他就站在門的另一邊。

但夕莉沒有誇獎他,也不想誇獎他。龍的所作所爲或許很了不起,但因此死了就全都失去意義。不希望龍死掉,希望他活着,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

黑貓和咪咪交談般喵叫之後便從夕莉的視線中消失,明明沒有任何可供藏匿的地方,它們卻如煙霧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側耳也聽不見叫聲了。

「是的。」

但景並非這般沒有常識的人,當然也不是跟蹤狂。

大海和沙灘就在窗戶的另一頭,還看見剛剛經過的沙堡隧道,雖然幾乎要崩塌了,但仍維持着隧道的形狀。只不過哪裏都不見黑貓和咪咪的蹤影,剛纔果然是在作夢吧,沙灘上的足跡也看不見了。

說完,記憶中的龍也閉上眼。他在模仿夕莉,但似乎不知所以然。他立刻睜開眼,試圖轉換話題:

這句話跟龍的口頭禪沒兩樣。這份記憶、龍的聲音、他嘟起嘴的表情,在夕莉腦海中清晰重現,讓她沒辦法繼續邁開腳步。雙腳就像被埋進沙灘中,感覺馬上就要哭出來,一步也動不了。

邊想邊走到黑貓和咪咪原本在的地方,一看沙灘,還留着兩個小小的足跡。

或許是「黑貓咖啡廳」這名字的關係,她覺得景先生很像一隻黑貓。這不只是外表的緣故,也是因爲他總是神情淡漠、平常又大方俐落,似乎有着反覆無常的一面。

夕莉以爲是爸爸媽媽預約了茶會,雖然不清楚直接把邀請函送到公寓來的理由,以及爲什麼要使用龍的名義,但除此之外也沒辦法說明這個情況。然而景搖了搖頭:

「…… 到哪去了?」

小虎斑貓從黑貓的背後現身。夕莉看過這隻貓,雖然覺得不可能,還是開口喊道:

頂多在幼稚園或小學時,可能在彼此誰的家中一起喫過,但沒留下超越其他點心的深刻印象。還是有什麼事情被夕莉遺忘了嗎?

「根據農林水產省統計,令和元年千葉縣的藍莓生產量爲全國第五名,是日本屈指可數的產地之一。在這之中,袖浦市生產的藍莓糖度高,甜味強烈。」

而景先生只針對藍莓做說明,說完之後,用儼然已經替夕莉準備好她所點的餐點的語氣說:

從窗外映入室內的春陽好溫暖,還能聽見海濤之聲。即使沒有風,浪也不會停歇,發出平穩的聲響反覆上岸又後退。聽着聽着,心情也跟着平靜下來。雖然不到完全放鬆,但腦中的混亂平息不少。

父母什麼也沒說。雖然無法相信,但也不認爲景會說謊,夕莉腦中又浮現疑問:

這次喊了出來,明明聲音輕得誰都沒辦法聽見,但夕莉的聲音彷彿響徹全世界,在腦海深處不停迴盪。

「歡迎光臨,恭候多時了。」

「咪咪 ? 是咪咪嗎 ?」

眼眶又開始發熱,慌慌張張閉上雙眼,想就這樣把淚水吞下去。此時腳步聲突然響起,朝自己走近。景先生似乎從廚房出來了。

沒見過的黑貓,就站在即將崩塌的沙子隧道另一頭。它戴着紅色項圈,看着夕莉。

牆壁上有黑貓造型的掛鐘,時針即將指向下午三點,就快要到邀請函上寫的時間了。雖然還無法掌握狀況,但總之她沒有遲到。

夕莉站起身想要靠近,但卻沒辦法到貓咪身邊去。

—— 聽着海浪聲度過悠閒的時光,就是這家店的概念。

因爲夕莉和龍之間沒有關於藍莓塔的回憶。

「…… 太過分了啦。」

黑貓形狀的牌子上面寫着這樣的內容:

「那麼,恕我失陪。」

「喵。」

是作夢還是看到幻覺了嗎?

「不,小峯夫妻不會到場。」

「喵。」

「就算閉上眼也不會變暗耶。」

「歡迎蒞臨黑貓咖啡廳的茶會。」

景先生,黑貓咖啡廳的老闆如此說明。這個藍莓塔似乎就是黑貓的點心。

比她和父母一起來時更加有禮,今天的景先生就像從少女漫畫中走出來,能幹的帥氣管家一樣;服裝也很好看,和平常一樣從頭到尾一身黑,圍裙也選擇深色系,時髦有型。上面沒有插畫、沒寫上店家名字的這點深具品味,相當適合他纖細的身材。感覺好像還變瘦了,但大概是錯覺吧。

夕莉將邀請函放到桌上,看着上面龍的名字。爲什麼這裏會出現他的署名?她想要問這是誰寫的。

「你太偉大了啦。」

「他們不來嗎?」

夕莉緊張地想要說明狀況,但她不需要說到最後,景便輕輕點頭表示:

小虎斑貓叫了一聲像在回答。不僅如此,還點頭回應夕莉的問題,好像正在表示自己就是咪咪。

「今日包場 ……」

景說完後立刻一鞠躬,接着朝廚房方向走去。夕莉宛如遭棄置不理一般瞬間又變成孤單一人。從座位看不清楚,雖然感覺他正在裏面做些什麼,但聽不見任何令人在意的聲音。海濤聲變得更加響亮。

「什麼?我爸媽嗎?」

接着他把咖啡廳的門用力打開,用宛如動畫登場人物裝腔作勢的語氣說:

「咚」的一聲,是盤子放在桌上的聲音。低頭一看,寶石般閃耀藍紫色光芒的小圓粒闖進視野中。

聽說從景先生的母親經營那時起便是這種風格,或許是這個緣故,即使帶着手機也不會讓人想拿出來滑。

「那個…… 就是 …… 我收到邀請函……」

「喵。」

這個位置是四人座,非常寬敞,寬敞得讓夕莉覺得自己一個人用很不好意思。和平常常去的速食店或美食街不同,也和星巴克不同。

黑貓咖啡廳裏沒有電視也沒有廣播,甚至不播放背景音樂。以前和雙親一起來的時候,父親一臉無所不知地說道:

自言自語般輕聲道,用叉子叉下去。下一秒,塔皮鬆散碎裂,毫無任何手感。在家裏加熱冷凍的甜點後,偶爾會出現這種狀況,這是難喫點心的特徵。

重新再看看這藍莓塔,外表相當醜陋,藍莓不但被擠到麪皮外,烤的顏色也不均勻,塔皮還厚薄不一。也不是不能說充滿自制的感覺,但不像出自專家之手。反而很像家政課時做的,有點失敗的點心。

即使如此夕莉還是試着送進嘴裏。有時也會有外表不好看但其實很好喫,世界上或許也存在這種感覺的藍莓塔,但是面前的這個並非如此。

「呃……」

不好喫到不知該如何反應,塔皮一點也不酥脆,鬆鬆散散還乾巴巴的,藍莓卻很水。不僅如此,卡士達醬也不怎麼樣,既太甜又膩口。

夕莉越來越困惑,因爲這種味道不可能出現在黑貓咖啡廳。這家店不會端出如此隨便的甜點。舉例來說,上次來喫的蘋果派就非常棒,其他甜點也都很美味,廣受好評,甚至還被袖浦市的觀光導覽手冊介紹過。

夕莉似乎把想法寫在臉上了,因爲景先生聳聳肩說:

「不好喫對吧。」

對口味心知肚明卻還是把這讓人不知該做何評價的藍莓塔端出來,但臉上又並無惡意。

「啊…… 對。」

夕莉老實點頭後,景先生相當抱歉地繼續說:

「我有件事得要向您道歉纔行。」

「得向我道歉?」

夕莉不解地回問,他打算對藍莓塔不好喫這件事道歉嗎?

但從他口中聽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內容。

「這道甜點,不是我製作的。」

「這樣…… 啊 ……」

夕莉含糊應道,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咖啡廳及餐廳提供的甜點大多都不是自家制作,而是使用從食品商或大盤商進貨的批發甜點,連身爲高中生的夕莉也知道。

只不過,夕莉自己對批發食品沒有意見。她很喜歡超商甜點,也常在全國連鎖的咖啡廳或家庭餐廳喫,根本不在意是不是批發來的。

而且話說回來,翻遍黑貓咖啡廳的菜單,也沒有哪裏寫明提供「手工甜點」,店長亦不曾說明過。也就是說,他並沒有說謊,應該不需要對藍莓塔非他製作這件事道歉吧。

「我也說了,就算想要用藍莓,餅乾或馬芬之類的明明會比較簡單。但他堅持難的比較好,根本不聽勸。大概是想在你面前耍帥吧。」

還是夕莉熟悉的人。從小和她感情深厚,也在龍的喪禮上見過面。

夕莉再度反問。她摸不清話題走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像應和一般重複阿姨的話。

她突然聽見孩童玩鬧的聲音,好像有小學左右的男孩們跑到沙灘上來玩。雖然從咖啡廳看不見,但他們活力十足地吵吵鬧鬧,感覺還能聽到正在互相調侃的聲音。

似乎回想起什麼,阿姨邊哭邊笑,接着彷彿坦白祕密一般說:

「這還用說,因爲他正值青春期嘛。」

在卡片寫上龍名字的人是他的母親,一個疑問得到解答了,但隨即又出現新的疑問。

阿姨溫柔地問夕莉,不是選擇餅乾這類簡單的點心,而是選擇對初學者而言難度很高的藍莓塔的理由。

夕莉沒辦法回答。雖然感到疑惑,但哭泣已經耗盡全身力氣,連思考都很困難。

「……是龍做的嗎?」

夕莉輕聲問道,叔叔接着回答:

龍在夕莉生日的前一天,三月二日那天過世,到白色情人節還有兩週左右。這個藍莓塔是雙親邊教邊做出來的第一個成品。

回答這句話的人是叔叔,他用專業廚師的語氣對夕莉解說。

「不可能會好喫的。」

「藍莓冷凍後會喪失水分,不只味道及風味,連口感也會變差。塔皮吸收水分後變硬,鮮奶油和卡士達醬也會在冷凍與解凍的過程中分離,喪失風味。」

夕莉低着頭輕輕頷首,好害羞,沒想到竟然會被阿姨知道。

「不好喫對吧?」阿姨這樣問。

窗外又傳來黑鳶的叫聲,看不見身影的鳥好幾次重複着「嗶啾嚕嚕嚕……」、「嗶啾嚕嚕嚕……」。

時間不會停止流逝。

「我原本想讓他和兩週後做的成品比較才冷凍起來的,原本想要笑他『你原本做得這麼爛耶』。」

「嗯,因爲是外行人做的嘛。」

以爲已經空無一人的廚房傳來聲響,夕莉看了過去。

「喫這個嗎?」

答案果然也充滿溫柔心意,阿姨道:

他說得斬釘截鐵。雖然語氣有禮,但內容毫不客氣。夕莉想起景先生是個直言不諱的人,不知該說他不懂看氣氛還是根本就沒有想看氣氛的意思。

而且還有未竟之語,阿姨斬釘截鐵地斷言這不只是從前發生過的事:

再次看向放在桌上的藍莓塔,先不論被喫了一口這點,外表實在很醜,看起來就不好喫,實際上味道也馬馬虎虎。

但阿姨搖搖頭,告訴她並非如此。

「可以保存這麼久嗎?」

夕莉不覺得「在講以前的事啊」,而是開心得紅了臉頰。儘管是小時候的事情,聽到心中思慕的對象說「想要結婚」就很幸福,令人感覺像收到美麗的寶石。

但是那樣的話,眼睛一定會很累啊。

「我不是在替他說話,但這只是練習用的作品,他現在應該能做得更好一點了。」

「那個…… 呃……」

夕莉原本等着景先生再往下說,他卻閉上了嘴。就算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但在此沉默會讓話說到一半。就在夕莉想催促他繼續時,卻突然聽見腳步聲。

「騙人…… 的吧?」

那並非天外飛來一筆,反倒該說到這個瞬間都不曾有過類似想法才更加不可思議。

叔叔說,還向夕莉轉達龍說過的話。

「冷凍?」

但是,遭到棄置不理的,究竟是生者還是死者?夕莉完全搞不清楚。

「他一開始還想保密。看他一臉幸福拿着巧克力,我們立刻就知道是誰送的了,但他好像不打算跟我們說。」

「這原本並非能端上桌給顧客的東西,因爲聽說是沒有甜點製作經驗的人所做的。」

不知道能不能老實點頭,當夕莉還吞吞吐吐時,景先生從旁插嘴:

「真的很對不起,給你的邀請函也是我寫的。」

「難道……」

「爲什麼要那麼做 ……」

叔叔邊苦笑邊小聲道:「這也當然啦,那小子也正值青春期嘛。」

藍莓所含的花青素有助於減緩眼睛疲勞與發炎,另外也含有豐富的多酚及維他命C等抗氧化物質,據說可以防止眼睛老化。雖然也有人認爲缺乏科學證據,但確實大多數人都對藍莓有能消除眼睛疲勞的印象。

如此思考的同時也感到疑惑,這藍莓塔看起來不像批發甜點,外型太醜了,絕對是自己做的。

夕莉這次是真的無法再做出回應,因爲她已經潸然淚下,碩大淚水一顆顆滾落,如同孩子一般啼哭。

阿姨重複叔叔剛纔的話,兩個人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在調侃龍一樣。

阿姨向夕莉道歉,叔叔也在她身邊低下頭,兩人一臉抱歉的表情。他們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桌邊。

阿姨笑着說。但做甜點很困難,夕莉自己也曾在做情人節巧克力時受挫。

「只是可以食用,味道和風味都會大幅劣化。」

而且,龍的雙親是專業廚師。雖然不是甜點師傅,但店裏有販售,評價也不錯,甚至有顧客是衝着甜點而來的。

像要填補這個空隙似的,景先生終於開口:

即使如此,黑貓掛鐘上的指針仍不停前進,將龍存在的時間變成過去。

聽叔叔頭頭是道地說明後,能理解不好喫的理由了。現在技術很發達,也有冷凍後仍然很好喫的甜點,但顯然這個藍莓塔不是其中之一。

接着問道:

彷彿就是在回答夕莉的疑問,景先生又說:

聽說?這種說法好像是景先生不認識做甜點的人一樣。更讓夕莉不明所以,有種摸不着頭緖的感覺。

「咦……?」

景先生揭曉謎底一般說道,但不僅限於烘焙,幾乎完全不下廚的夕莉不懂話中之意。

「對。」

阿姨對更加一頭霧水的夕莉再次鞠躬。

夕莉小聲喊道,從廚房走出來的是龍的父母,他們走到夕莉坐的桌子旁。

「聽到你想要考醫學院,那小子也在用自己的方法擔心你,想替你加油。」

「你知道他爲什麼想要做藍莓塔嗎?」

醫學院很難考,要很認真唸書纔行。

「你情人節時送巧克力給龍了對吧?」

夕莉看着藍莓塔擠出聲音。稍微躊躇之後,才說出曾非常喜歡,現在仍然非常喜歡的少年之名:

「那小子可是很努力地做了喔。」

聽到景先生這麼說,叔叔和阿姨露出傷腦筋一般的苦笑。只不過並沒有反對,加上阿姨剛剛的提問,想來他們也認同不好喫這點。

「對不起。」

叔叔邊說邊看向喫了一口的藍莓塔,視線既溫柔又寂寞。

有兩個人在。

「是真的,他還說想要和你結婚呢。雖然是在幼稚園還是小學低年級時說的啦。」

才一開口立刻語塞,不知該從哪問起。既不清楚他們爲什麼要向自己道歉,也不清楚他們爲何會在這裏。

「嗯,應該說來找我們求救比較恰當吧。」

「他說因爲念書容易眼睛疲勞,藍莓對眼睛很好。」

沒有比他們更適合的老師了,於是龍對雙親說明狀況,明確說出「我想要回禮給夕莉」。

「因爲我們想讓你喫這個藍莓塔。」

他的說話方式彷彿龍現在仍活着,就在身邊、就在家裏一樣。他或許也還不能接受龍的死,這也理所當然,畢竟毫無前兆地突然失去愛子了啊。

「叔叔、阿姨……」

「這場茶會,是他們兩位委託舉辦的。」

阿姨捂着眼睛點點頭,叔叔閉上嘴,忍痛地咬緊牙。

想說的話大概很難以啓齒,龍的雙親在低頭道歉後也保持沉默。黑貓掛鐘指針移動的聲音顯得響亮,滴答滴答刻劃時間。

可能是景先生認識的人,例如是風花小姐做的但失敗了?可是特地端出會降低咖啡廳評價的甜點來也太奇怪,端出妹妹做的甜點也很怪,既然要道歉,那一開始別拿出來不就得了?

夕莉驚訝得無法回應,滑出眼眶的淚水頓時止住,她睜大眼睛:

視野中的景色全部模糊成一片,沒辦法好好看清龍製作的,難能可貴的甜點。

「這個藍莓塔是冷凍的。」

「…… 對。」

「那孩子,想要做甜點當作白色情人節的回禮。他原本邊看網絡教學邊試,但一直做不好的樣子。」

夕莉也沉默了。因爲只要一開口,她就會馬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淚水已經溢出眼眶,悲傷從胸口深處湧上來,難過與悲痛如此強烈,感覺身體都要被撕碎了。

「是的,只要用正確方法冷凍保存,一般來說可以延長食用期限到兩、三個月。」

「那個……」

龍的雙親經營餐廳,店裏也有賣甜點。身爲職業廚師,應該很清楚甜點的優劣,但他們還是把這種藍莓塔拿給夕莉喫。

「他一開始還想裝傻,結果最後還是承認是你送的,然後跑來哀求我們。」

叔叔自言自語般地輕聲說,看見他表情感傷又消沉的瞬間,夕莉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她知道叔叔、阿姨爲什麼要給她喫這個不好喫的甜點了。

「龍他啊,最喜歡夕莉了。」

把練習作品保存起來,是叔叔的傑作。

「求救?」

包含「所以又怎樣」的意思提問後,景先生接着補充:

夕莉差點別過眼去,他們比龍還活着時,正確來說比喪禮那時蒼老許多。或許只是因爲沒有染髮,白髮相當醒目,臉頰也消瘦下來,瘦得令人看着心痛。

「他現在也還是喜歡你喔。」

「哀求?」

用龍的名義預定最後點心的是他的雙親,接着邀請夕莉來參加茶會。

他們應該也很痛苦,但還是擔心着夕莉,也或許是想要替死去的兒子表達心意吧。

「你要連龍的份一起變幸福喔。」

阿姨的聲音帶着哭腔,無從掩飾。叔叔還斥責「你不能讓夕莉揹負這些啊」。

夕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失去龍的世界中變得幸福,也不認爲自己能連龍的份一起變得幸福,但仍然邊哭邊答:

「好,我會加油。」

自己會連龍的份一起加油。這是約定,和死去的青梅竹馬間的約定。

已經沒人能帶她去甲子園了,得靠自己的力量纔行,她得要獨自活下去纔行。

「我會加油。」

夕莉又再次低語,這或許是和自己的約定,或許是在說服自己得要努力活下去。

「那麼,請兩位入座。」

至此沉默不語的景先生對叔叔和阿姨說,請他們坐下。黑貓茶會的出席者不只夕莉一人。

可以嗎? 徵得夕莉的同意之後,兩人在她對面並肩坐下,他們都紅着一雙眼。

然後,夕莉和龍的雙親三人一起喫掉剩下的藍莓塔。說着「不怎麼好喫耶」邊喫光,偶爾一起笑,但幾乎所有時間都在哭泣,哭得太多幾乎都要感到頭痛了。

景先生不在,他一直躲在廚房裏,但算準他們喫完藍莓塔的時間似的,又回到桌邊表示:

「這是本店招待。」

接着把花朵造型的茶杯擺上桌,用玻璃制的透明茶壺倒茶。溫熱的茶水隨着熱氣上升,帶有清涼感的香氣擴散開來。

「這是辣薄荷茶。」

景先生介紹,連夕莉也知道這種香草茶,獨特的薄荷味道在腦海中浮現。

「搭配藍莓塔相當合適。」

聽到這裏,叔叔點點頭接着說:

「如果不怕薄荷應該沒有問題。」

「請趁熱享用。」

即使喜歡着彼此,但龍已經不在了,無法兩情相悅。初戀最後以「失敗」告終。

「我也不知道。」

阿姨擔心地問。

如此回答後,景先生沉穩地說:

「辣薄荷的清爽口感可以中和藍莓的甜味與酸味,調整成均衡的味道。另外,辣薄荷清涼感的香氣還能更加襯托出藍莓塔的甜香。」

夕莉邊品嚐辣薄荷茶,又想起龍的事情,靜靜地在心中與他對話:

「好好喝喔。」

不知不覺中,窗外變得好安靜。孩子們似乎回家去了,也沒再聽見黑鳶的叫聲。

叔叔在旁補充。那應該沒問題,夕莉喜歡薄荷巧克力也喜歡加了薄荷的冰淇淋。

「結果我們兩個還是單戀耶。」

「好 …… 好的。」

夕莉老實回答,雖然知道辣薄荷茶這個名字,但她至今都沒機會喝過。

「但也有人會不敢喝,夕莉可以嗎?」

夕莉輕輕點頭,拿起杯子就口。下一個瞬間,她便陷入一陣清爽的風吹拂而來的錯覺,冰涼感在口腔中擴散開。口感清爽,沒有苦味也沒有澀味,帶着淡淡甘甜。

好喝得嚇一大跳。叔叔和阿姨也眯起眼睛喝辣薄荷茶,一句話也不說地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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