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否定者們的青春高中生活

Ep.001 不能在教師辦公室裏使用暴力吧

《不死不運》 · 平林佐和子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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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以教育實習生的身分往返數年前畢業的高中,已經過了一週。

對於過去上課的校舍沒有任何感傷,我想是因爲自己並沒有度過能留下特別印象的高中生活。

我確認手錶,目前時刻距離開始上課時間還早得多。走上沒有人的樓梯前往教師辦公室時,從樓梯平臺的窗戶能看見五月的晴空。

那是沒有任何稀奇的普通天空。

然而,在其他人眼中,似乎不是如此。

即便有所自覺,我還是將視線從看起來一如往常的天空轉回來,默默地向前走,打開教師辦公室的門扉。

在校時不願進入的場所,現在則是屬於自己的實習地點。將包包放在期間限定被分配到的座位後,我吐出一口氣。正如進入校舍後到這裏都沒有遇見任何人,這裏也沒有其他人在。

「早安,你今天也很早到呢。」

不。果然還是這個人最早。

我邊拼命地將不滿的表情壓到面無表情底下,轉向聲音的主人。

我之所以特地這麼早來,就是爲了避免進入有其他教師在的辦公室時,必須邊走邊向四面八方打招呼,甚至要順便稍微閒聊的狀況,但我不曾比這位聲音主人更早來到學校。

讓人不禁要懷疑他是否住在這個學校裏。明明是這裏地位最高的人,也太早到校了吧。

「早安,山岡校長。」

面對我的招呼,那個人──山岡一心校長──的眼睛溫和地眯了起來。

在我記憶中的校長似乎已於今年春天卸下職位,由這個人擔任新的校長。他從外表看起來爲初老年紀,卻擁有一身只能讓人推測個人喜好是格鬥技之類的壯碩肌肉。若是那隻肌肉發達的手臂,應該可以單手捏碎蘋果吧。

在那健壯的手臂中環抱着一個小小的生命,也就是山岡校長的孫子·春歌。

「嗯。」

「小春~~~~!能夠好好打招呼,真是了不起!!」

將小春歌發出的微弱聲音解釋爲『打招呼』的山岡校長,露出溺愛的表情,用自己臉頰摩擦她的臉頰。

「呣~」

講好聽一點是淡然,難聽一點則是難相處。

「今天天氣真好,這種日子就會想坐在外面喫呢。」

「喂喂,竟然還說『JK』,身爲教育實習生這樣行嗎?」

「你們在講什麼啊~?」

「我懂了!謝謝老師。」

「以受歡迎爲最優先事項的你纔是思想偏頗吧。」

不,因爲他們在其他科目上也會抄寫板書,所以他們或許能夠理解只有世界史的課是特別的吧。

我簡單點頭示意,用最快的方式結束對話。

我就這樣若無其事地脫離對話,爲了回顧上午的課程而重新再看一次筆記時,有人來向我搭話。

「之前好像不是這樣喔。聽說是因爲轉學生來了才變成現在這樣的。」

在教職課程中,我似乎也有聽過這樣的說法。雖然好像有聽過,但他能夠僅以口頭體現出來,實在是現代教育追也追不上的高等技巧。對於每天聽着這般課程內容的高中生們而言,我極度平凡的教學風格反而有股新鮮感吧。

這個世界上不是隻有親切的人存在。

聽到我的回應後,對方表示「果然~」並滿足地笑了。

隱藏自己的真心話,贊同對方的意見並露出不會讓人反感的微笑纔是正確答案。

但是,把孫子帶來學校這點又是如何呢?

穆同學(暫稱)十分自然地與突然冒出的沈同學對話,並沒有因爲對方突然出現而感到驚訝。對她而言可能是很常見的事吧。

我真的很不擅長這種閒聊。

或許是對陷入沉默的我感到疑惑,穆同學(暫稱)十分困惑地看着我。

「喔,差不多該去打掃了。那就先失陪了。」

「不會……」

「唔!? 」

一抬起頭,眼前站着一個露出溫和笑容的女學生。她將長髮在頭頂兩側綁成包頭,沒能綁起的部分則直接放下,是個頭髮很長的學生。我對她特別的髮型有印象,應該是上午聽課的三年三班學生。名字……好像是穆同學。她的髮型與認真的上課態度讓人印象深刻。

我僅以最低限度的話語回應。面對會向教育實習生問問題的認真學生,我自己也覺得應該要更加親切地回應,但擔心說了多餘的話會使氣氛尷尬的想法更爲強烈。

在我不經意地目送校長離去時,從寬闊的肩膀露出臉的小春歌跟我一瞬間眼神交會。

一名男學生突然出現,隔着穆同學(暫稱)的肩膀看着她的手邊。

好險好險。要是真的說出口,不知道氣氛會變多糟。

「唉,三年三班不是有一個很像留學生的孩子嗎?」

「因爲再過一陣子就會因爲太熱而不想出去,所以纔想趁現在天氣爽朗的時期享受外頭的空氣與日光浴啊,對吧?」

比方說,不論看到什麼樣的天空,我都沒有任何感想。

話題轉來轉去,所有人都有輪到回話的機會。

所以上課僅仰賴口頭說明,但這就是他厲害的地方。

「有上課時不懂的地方嗎?」

……果然像我這種人不適合教師這個職業吧,嗯。

他會用帶有輕重緩急的說話方式確實吸引住同學們的注意力,並將歷史要素一一生動地交錯講解,所以非常好理解。有時還會穿插冷知識刺激學生們好奇心,也是他的巧妙之處。而他會持續這樣講解一節課,也就是四十五分鐘,可說讓人相當驚豔。

「你又在說了~昨天也說了一樣的話吧?」

「啊、呃,沒事……那個……你想問的問題就這些嗎?」

「因爲你說要去教師辦公室後就一直沒有回來,所以我來看看情況。小穆,事情已經處理好了嗎?」

聽到她說的話,讓我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啊,嗯。說的也是呢。」

「三年三班……?啊,你是說那個藍色頭髮的學生?」

我以她的疑問爲重點,將教科書的文章拆解開來說明後,穆同學(暫稱)便十分高興地闔起雙手。

所以,這裏我該回答的是──

「所以,你是想問什麼問題呢?」

就在這個時候──

雖然一般而言是值得讚賞的事,但我來說則有些坐立不安。

而且,還有爲了履行社羣參與義務而保持的沉默。

看來試着多使用視覺傳達用的地圖與年表是不錯的選擇。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有特別注意板書的細節,每一班的學生都很認真地聽課。

「沈大人!您已經喫完午餐了嗎?」

「請問可以問問題嗎?」

對於將東西放在自己桌上便陷入沉思的我,同樣是教育實習生的其中一人向我搭話。

先將複雜的想法藏在心底,我向穆同學(暫稱)詢問。

真是抱歉啊,我就是這麼冷淡。

「你今天又喫泡菜美乃滋跟火腿美乃滋口味喔。都不會偶爾想喫其他東西嗎?只喫美乃滋會營養不均衡喔。啊!難道你是想以美乃滋男的路線吸引JK們注意嗎?」

「老師,您怎麼了嗎?」

這是我爲了不擾亂社羣和諧,同時履行參與義務的個人處世之道。

是說,她剛剛是不是說了『沈大人』?

感覺她的表情像是在這麼說。

被人稱讚當然很高興,但那也證明了結果我還是無法追上原本負責歷史課的老師。

或許因爲是私立學校所以規定比較寬鬆,但以一般常識來說應該是不行吧。

「不如多增進一點溝通能力吧?」

我在心中反駁,但馬上吐槽自己「被害妄想也太嚴重了」。

不愧是選擇教職的人們,從對話中可以感覺到避免遺漏掉任何一人的顧慮。

「三年一班感覺很有活力耶。」

「你在發什麼呆啊?再不喫午餐的話休息時間要結束囉。」

我的專業是世界史。我拿起作爲參考資料用的大型地圖,前往負責的教室。

嘴巴含着奶嘴的小春歌發出悶哼聲。她看起來有些不開心,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山岡校長的鬍子一定很扎人。

聽完說明後,她似乎是想用教科書複習今天上課講解的內容,但難以理解書上的記載而感到混亂的樣子。這是常有的事,但比起那個,她認真學習的態度更讓人感到佩服。

我在心裏期望一定要是如此,一邊問道,穆同學(暫稱)便「呃……」地翻開自己帶來的筆記本。

聽到我詢問,穆同學(暫稱)輕輕搖頭。

不過,根據以往的經驗,我很清楚此時對方並不是在徵求我真實的感想。

山岡校長溺愛孫子的樣子在學校裏無人不知,至於時常與校長一起來學校的小春歌,似乎也被稱爲校園偶像或吉祥物。

「是。」

當然,只要查詢校規等馬上就會知道結果,但我既沒有力氣也沒有動機做到那種程度。

我目前已累積了幾次教學經驗,感覺學生們的反應還不差。

之所以會這樣講,是因爲原本負責世界史的比利·阿爾弗烈德老師眼睛看不見。

雖然對小春歌而言可能還太早,但我希望能讓她知道。

一般來說學生很容易沒有注意聽,但阿爾弗烈德老師不一樣。

由曾經就讀過的我來說有點怪,但基本上這所學校以認真的學生居多。其中也有所謂的「不良學生」,但他們不會來上課,所以不會有人打擾我的課堂。

「是啊。」

「所謂的歷史就是人們的事。只要追溯人心的變化,就能理解發生的現象,所以很好記。」

不過,山岡校長絲毫沒有發覺這件事,仍舊不斷摩擦着臉頰。

爲什麼要稱呼『大人』呢?

如此回答後,我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從包包拿出午餐。因爲這所學校沒有餐廳,所以教師與學生們都是自己帶便當。話雖如此,我也沒有自己做便當的能力,所以今天的午餐是來學校途中在便利商店買的飯糰。

一般而言應該會有人接近的氣息,但這名學生卻無聲無息。可以說是一聲不響地出現。

結束上午的課程回到教師辦公室後,一股疲憊感湧上。喉嚨也很乾啞,畢竟講課時的說話頻率比日常生活還要多上許多。

我把差點說到嘴邊的話硬是吞回去。

他是忍者嗎?還是存在感太低……仔細一看,那是張我有印象的臉孔。他是跟穆同學(暫稱)同班的沈子安。原本好像就因爲端正的長相而在校內十分引人矚目,結果在兩週前的運動會上,似乎又在非本意的情況下變得更加突出,聽說現在在學校裏已經是無人不曉的知名人士。

我對於自己能巧妙地離開話題而感到安心,急忙將飯糰吞下肚。

她臉上浮現開心的表情,「關於這裏……」以雀躍的模樣翻開教科書。

在我對到校的職員們回以含糊的招呼,默默地備課時,便迎來了第一節課的時間。

會這麼說,是因爲我似乎比一般人還要欠缺所謂的情緒。

我連忙露出敷衍的笑容含糊回應,接着很幸運地,坐在對面的教育實習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話題突然拋到自己身上,讓我小小地抽了一口氣。

對方主動加入話題,於是主要對話轉移至兩人身上。

突然間響起的聲音,讓我驚訝地抽了一口氣。

心裏只會覺得「抬頭看到僅是覆蓋着頭頂的藍色空間到底能夠有什麼感想」。

當我因爲順利回應而鬆了一口氣,拿起第二個飯糰時,坐在隔壁的教育實習生看到我手上的東西后,感到傻眼地說道。

當我安靜地喫着飯糰時,周圍的教育實習生們邊喫着午餐邊開始閒聊。

「不是的,老師的課非常好懂。板書也很好讀,只要將世界史抄寫在筆記本上,果然就很好記呢。」

這是阿爾弗烈德老師的理論。

沈同學越過肩膀探頭看向穆同學(看來我印象中的名字是正確的)……視線卻沒有真的注視着穆同學。

爲什麼……?

……難道他是不好意思看着她嗎?

「是的!老師很仔細地爲我說明了!」

「哦~真是太好了呢。」

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着的沈同學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神意外地冷漠到讓我不禁想要抱頭。

看來這位沈同學,似乎是對於交往中的女友跟年輕男教師(也就是我)單獨談話感到嫉妒的樣子。

饒了我吧。我完全不想介入高中生間的戀愛。

「老師,我還想問這個地方。」

然後穆同學,你是意外地很遲鈍嗎?

在翻開教科書的穆同學背後,沈同學雖然露出爽朗的笑容,眼神卻變得更加冷酷,全身明顯散發出不悅的氛圍。

讓人感到相當坐立難安。

「……佔有慾太強的男友會被討厭。」

當不禁脫口而出的真心話傳進耳朵的瞬間,我連忙遮住自己的嘴巴。

糟糕,不小心說了多餘的話……!

「抱歉!剛剛的話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咦?」

我慌張地想辯解而看向沈同學,卻發現他滿臉通紅,嘴巴像鯉魚一樣開開合合,視線也不斷遊移不定,整個人身體甚至輕微地顫抖。

「你、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呀!? 什什什、什麼佔有慾!我、我……我根本也不是她的男男男、男友!」

最後還說出像是小學生會說的藉口。

就算沒有在交往,露出這種反應幾乎就等同於是告白了吧。

在我失去平衡而低下頭的同時,頭上響起激烈的撞擊聲。

「要講那個的話,應該要歸功於我的技術吧。」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記憶,是自己臉頰與腹部分別接下克隆老師與沈同學使出的一擊。

不過雙方情意明顯成這樣,幾乎已經可以說是在交往了吧。

「等、等等等等!距離太──」

那是保健室醫生市子·眠老師。

眠老師與弗格爾老師互瞪,兩人間迸發出看不見的火花。

「尼柯,你那種說法只會讓人更加不安喔。」

「啊……!」

看了一眼手錶的我慌張地打算下牀。

如此加入對話的是指導化學的尼柯·弗格爾老師。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來到這裏的,他站在簾子的另一側看着我們。

再這樣下去,這裏遲早都會變成周圍人們注目的標的。不,感覺已經是了,甚至連周圍的教育實習生們都已經紛紛開始避難。

「老師,不可以!很危險的!」

「我差不多該回去教師辦公室了……哇,午休已經結束了!」

對方可能是想輕輕拍開我所伸出的手,但感覺就像是被車迎面撞上的猛烈衝擊。

但我的舉動似乎更加刺激了沈同學的羞恥心。

──原來如此。這兩人是兩情相悅啊。

我因爲對方突然的要求而更加用力地握住襯衫。但眠老師毫不猶豫地移開我的手臂,再次將襯衫掀起。

「那部分也沒問題,我們已經幫你想好了其他方式。」

「我沒有吵鬧!我是在等小穆問完問題!」

我意識矇矓地望着天花板,環視四周,只看到圍着牀鋪的簾子。

我驚訝地抬頭看向老師,卻被對方狠狠一瞪而不得不保持沉默。

或許是看到我悲壯的表情而感到同情,眠老師說出了我的心情。

「啊!呃、那……那個……我果然是因爲克隆老師的一擊而失去意識了吧?」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造成了兩位的麻煩。」

弗格爾老師不知爲何走近,將我壓回到牀上。

「但是,我下午要見習其他老師講課……」

「那就趕快給我出去。」

「啊~那個啊。嗯~該怎麼說呢,說明起來要花很多時間。」

「總之你就先休息吧。」

「爲什麼……?」

「你的肚子被方打中了吧?要確認一下才行。」

對於如此說完便仔細看着我臉頰的眠老師,我下定決心提問。

就算自己不是被矚目的中心,我還是不太喜歡引人注目。

我向她確認十分在意的事後,眠老師點了點頭。

「所所所所、所以!我就說不是了!你是不是誤會了!? 」

就在穆同學慌張地說完後,我的腹部與臉頰受到衝擊……接着便失去了意識。

「哦~你醒了嗎?」

「這種程度根本算不上是暴力。」

「會痛嗎?」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保健室的眠老師與化學的弗格爾老師似乎感情很好……不,從像是互相競爭的氛圍來看,應該是意氣相投的競爭對手關係吧。不過老實說,今天我實在不想再被捲入他人的紛爭了。

「所以說!小穆還沒問完問題啦!」

「但是,人體掃描裝置的簡易化是我參與的技術吧?」

「不行不行,你再多睡一陣子。雖然沒有留下傷痕,但你的身體爲了治療而耗費了體力。校長那邊也已經知會了,所以不用擔心。」

「是我用我的技術將你治療到沒有留下傷痕的。感謝我吧。」

我感到混亂地起身,並將襯衫連同內衣往上掀起。

我從位子站起,爲了制止兩人無止盡的攻防戰而將手伸向兩人的肩膀。

等我抬起頭時,眼前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喔……」

「……咦?」

「那、那個……!」

「真要說起來,是在教師辦公室丟臉吵鬧的你的錯。」

爲了儘早脫離紛爭,這次換我插入對話。

就在我將身子傾向穆同學翻開的教科書時──

簾子發出輕快的聲響被人拉開。

克隆老師收回腳後,接着迅速地打出手掌底部。

我明明確實有這裏被揍了一拳的記憶,但腹部也沒有類似的痕跡。

「咦?啊──……嗯,該怎麼說呢,總之不要擔心。不如說該道歉的是我們。」

「不,不會……」

話又說回來,這種酸酸甜甜的高中生生活真希望他們在教室裏上演就好。

我不禁將手置於嘴邊點了點頭。

總之先趕快回答穆同學的疑問,讓兩人回教室去吧。

「吵死人了。」

要想辦法解決危機纔行。

幾乎要被兩人猛烈來往的氣勢壓倒的我,馬上注意到重要的事。

我忍不住叫出聲,但沈同學早已預料到似地化解掌擊,再理所當然地回以拳擊。接着換克隆老師格開拳擊,再次轉守爲攻。兩人持續着不間斷的攻防戰時,也繼續對話着。

「應該可以說是我的醫術很厲害吧?」

我看向穆同學,想知道她實際上對這樣的同班同學是怎麼想的,結果她似乎也有些害羞,一副忸忸怩怩的樣子。

「再生醫療是我的專業領域,所以這次是我的技術吧。」

「咦咦!? 」

「嗯,對對對。還有沈也是。竟然各接下了那兩個武鬥派的一擊,還真是無妄之災呢。」

我以爲是自己搞錯而慌張地觸摸另一側臉頰,結果右臉頰也出乎意料地跟平常一樣。

不,我想事實已經明顯到不需要懷疑。

沈同學更加拼命地反駁,這個反應則讓我更加感慨。沒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如此青春的少年啊。

對於自己人生不曾遭遇過的清純、純真事態,我甚至有股遇見滅絕物種般的驚訝與感動。

「……不能在教師辦公室裏使用暴力吧?」

「OK~可以把襯衫拉回去了。接下來是臉頰。」

我才聽見一股極有壓迫感的聲音對亂了陣腳的沈同學說話,那瞬間穆同學便突然壓住了我的肩膀。

「那個……我明明被拳頭打中了,卻完全沒有留下痕跡,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沈同學笑着對使出踢擊的對手說道。我看向那人後,不禁啞口無言。

也就是說,兩邊的臉頰都沒有腫起來。

我不懂對方的意思,不禁發出呆愣的聲音。

也就是說,這……?

「咦……?」

「要等的話去走廊上等。」

卻被眠老師給制止。

對方竟然是指導體育的方克隆老師。

在突然變亮的視野中,我差點要閉上眼睛,但仍舊看着出現在眼前的人物。

我連忙將掀起的襯衫往下拉,眠老師卻說「啊,等一下」並坐到牀鋪旁。

「給我看看你的肚子。」

「等等,尼柯。真要說的話也是『我跟市子的技術』吧。因爲我也有協助技術開發。」

沈同學抬起一隻手臂,稍微往後退。那隻手臂擋下了明顯以他的臉爲目標往上踢出的第三人的腳。

這裏是醫院嗎?不,周圍沒有醫院特有的嘈雜聲。也就是說,這裏是保健室吧。

「那個,我……啊!」

等我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正躺在牀上。

一陣芬芳氣味飄了過來,但不是香水味。我幾乎要因爲那股獨特氣味而皺起眉頭,但因爲眠老師接下來說的話而忘得一乾二淨。

「其他方式?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臉一定腫了起來。明天的課沒問題嗎……我心驚膽顫地用手觸摸被擊中的左臉頰。

這是怎麼回事。完全搞不懂狀況。

「根本沒關係吧!我只是來接她而已!」

我都失去意識了,感覺不應該用這麼一句話作結,但老師似乎沒有特別在意,不斷摸着我的肚子各處。

似乎是確認完臉頰,眠老師站起身。

弗格爾老師並沒有對我做什麼必須道歉的事。硬要說的話,頂多是剛剛被壓回到牀上時意外地讓人感到害怕而已。

應該是從我的表情察覺到我沒有理解吧,弗格爾老師有些尷尬似地抓了抓頭。

「真是抱歉啊,讓你遇到這種倒楣事。方也就算了,連沈那傢伙也讓一般人士受傷……真是的,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他一定什麼都沒想吧。」

「很有可能。難得是那傢伙期待的校園生活,真希望他不要增加我們的困擾。」

「真的耶~這次的事也希望能想辦法瞞過風子……」

看來這兩人與沈同學、克隆老師都相當親近,所以纔會想代替他們對受害的我道歉,不過讓眠老師顯得有些在意的風子是……?

「那、那個……」

「啊?你還醒着啊,趕快睡吧。」

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睡得着。

而且我仍處於教育實習中,不應該在這種地方休息。

我打算開口反駁,但弗格爾老師接下來的發言讓我出聲前不得不又閉上嘴巴。

「要是你讓我太費神,我就把治好的傷口再恢復原狀喔。」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抬頭看見的弗格爾老師的表情感覺是「認真」的,再加上我之前聽說關於老師的各種謠傳,直覺地認爲「這個老師可能真的會這麼做」。

於是我只能無奈地將被子重新蓋回自己身上。

「很好。不用擔心,好好休息吧。」

如此說道的眠老師將弗格爾老師推出簾子外,自己也跟着走了出去。

我像是要將心裏不舒服的無奈感吐出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沒辦法,現在我沒有其他能做的事。

我如此想着並閉上眼睛,沒過多久意識便進入睡眠中。

思及此,我只能無奈地開口。

不可能啊……途中我還想說是個爲學生着想的老師,結果在自己的嗜好上似乎是無法退讓。

「那個……雖然您的心意很讓人高興,但不用做到這種地步也沒關係……」

「出去!? 我忘了什麼會議嗎!? 」

身體好輕盈。感覺比我失去意識前身體更加沒有負擔。看來就像眠老師說的,我的確消耗了不少體力。

回頭一看,眼前是用手扶着入口上方,彎曲高大的身子進入房間的比利·阿爾弗烈德老師。

原本莫名地顯得開心的眠老師突然停下動作。

「那樣我們太自私了。就是身體不舒服的學生纔會來保健室,要是討厭菸味的學生沒辦法好好休息,那就沒有意義了吧?」

不,就是因爲有現狀纔會是如此。

我試着尋找房間的主人,卻沒有找到。因爲我一直睡着,所以應該不會已經回家了纔對。

對於十分慌張的我,阿爾弗烈德老師不知爲何開心地笑了。

「那可不行,這也是山岡校長的要求。」

接着直接不作聲響地倒退,將白袍的袖子湊近鼻子確認氣味。

「真是太大意了……!我還以爲只要注意抽菸場所就行了……!」

「沒關係沒關係,不用勉強!好好講出心中的話對健康比較好喔。而且我是保健室老師,沒有對教育實習生的態度要求扣分的權利,所以大可放心。」

「咦咦~~!」

「那個……我怎麼了嗎?」

這麼一講,在保健室被弗格爾老師威脅乖乖睡覺時,眠老師有提到「想好了其他方式」。說不定弗格爾老師他們對山岡校長說了一些我的事。

「有菸味?咦,真的假的?」

似乎是發現我看着香菸,眠老師揚起嘴角笑起。

聽到意料外的名字,讓我不禁跟着複誦。

「錢的事不用在意。這是基於方跟沈奪走你的時間而對你的道歉,應該說是彌補。」

「對年輕人來說普通的餐廳可能比較適合,但因爲各種原因這間餐廳對我而言較爲方便。而且這裏的每道料理都很美味,好好期待吧。」

對於一臉愉快地笑着的弗格爾老師,眠老師毫不留情地回答。

拿着性感寫真雜誌雙手抱胸的眠老師,此時似乎才終於想起我還在這裏,露出害羞的表情站起。

在實習上我有什麼事沒做好嗎?還是我漏聽了什麼重要的事?我的體溫在一瞬間下降,腦袋變得無法思考。

我心驚膽顫地用餐廳準備的溼毛巾擦手後,阿爾弗烈德老師開口說道。

「什麼啊,那種事有必要在意嗎?」

「嗯嗯,什麼事?」

懷疑兩人在那裏的我打開前往操場的出入門扉,探出身子看向窗戶下方。

「嗨,比利。我們等很久了。」

弗格爾老師走過我的身邊,接近阿爾弗烈德老師。既然會直接稱呼名字,那就表示這兩人感情也很好吧。

這麼一講,之前聽說關於弗格爾老師的謠傳之一,就是老師的課程過於艱深而讓學生們難以吸收。但另一方面,課堂中進行的實驗也因過於艱深,而刺激了學生們的好奇心,使課程相當受歡迎。聽說他將私人實驗器具帶進了學校,所以能夠進行超越高中生程度的實驗。

阿爾弗烈德老師笑着點頭。

我倒抽一口氣。沒想到山岡校長會如此爲我着想。

「抱歉,這麼突然。」

因爲他帶我來到的,是當地相當知名的※料亭。(編注:日本傳統的高級料理餐廳。)

我的確是有所不滿,但我不講沒必要講的話。

該不會如果我不說些什麼她就不會放我走吧?

這趟大人的約會,的確是只有大人才能做到的約會。

「哎呀?你沒有聽說嗎?」

「啊哈哈哈!沒事的,不要那麼緊張。我說的出去是指出門。」

「那又怎樣?該不會事到如今你纔要說『有味道會讓我很困擾~』吧?」

「咦……」

「哎呀,你醒了啊?」

「咦!? 咦、啊,是……?呃,要去哪裏?」

「……!」

對方突然出現讓我慌張地挺直身軀。在一被比較總是會讓我失去自信的同科教師旁,我都得拼命地隱藏想逃離的心情。

爲什麼是以我感到不滿爲前提啊。

「……沒有那回事。」

「今天下午你原本預定要見習其他老師講課吧?結果只能讓你在保健室休息,校長說對你感到相當抱歉。所以作爲替代方案,他提議至少留一段讓我跟你說話的時間。」

「不,那倒是不可能。」

話說回來,爲什麼阿爾弗烈德老師要帶我來到這種地方呢?

「只能當作是大人的氣味,請他們放棄了。」

之前曾經耳聞這裏的獨生子是我們學校的三年級學生。或許是因爲如此,阿爾弗烈德老師似乎來過這裏幾次,在服務生的引領下也相當習慣似地走在餐廳走廊上。相比之下我則是因不熟悉的高級感而膽怯不已,只能盡全力緩慢地走着以免落後。印象中在這種地方的走廊上也有特定的行走方式,讓我十分惶恐不安。

我一邊如此想着,一邊下牀站起,拉開隔着的簾子,在保健室裏張望。

總而言之,我已經親身體驗到弗格爾老師實際上很厲害一事。那時順從老師的指示躺在牀上睡覺是正確的選擇。

不過,我明明受到了會失去意識的創傷,現在卻已完全治癒,眠老師等人究竟是擁有什麼樣的技術呢?

也就是說,似乎能以同樣的程度跟那樣的老師對話的眠老師,其實也很厲害吧。

我再次仔細地查看房間內,視線停在窗外的景色。

「老師菸味很重。」

「……硬要說的話。」

不過,眠老師莫名開心地笑着,站起來後朝着我走來。

瞬間浮現心頭的彆扭感想,讓我覺得自己很沒志氣。

我再次醒來時,第一件做的事是確認時間。

看着他邊哼着歌邊走出保健室的背影,我完全停止了思考。

服務生帶我們來到約三坪大的包廂,有兩張座椅圍着下挖式暖桌。這在普通的居酒屋也能看到,但這個房間甚至設有壁龕。無庸置疑的高級感讓我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不會不會,輔助方跟沈也是我們的工作。那麼,傳說中的教育實習生……啊啊,在那裏對吧?」

「而且要是我身上有味道的話,就表示你身上也都是菸味喔!? 」

我嘆了一口氣。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度過一天。我感到一股徒勞感,邊從牀鋪起身……這時,突然驚訝地睜大雙眼。

話說回來,私人實驗器具又是什麼?真的有高中教師會持有那種東西嗎?

印象中他們有提到再生醫療之類的詞,但連在新聞上我也不曾聽過有不留傷痕的醫療技術。

剛剛進行觸診時從眠老師身上飄來了這個味道,所以我有猜到她應該有在抽菸,但沒想到竟然會直接在保健室旁抽。

我緊張地回答後,阿爾弗烈德老師卻疑惑地歪着頭。

保健室位於面對操場的一樓。在操場側的窗戶另一頭,可見兩條裊裊上升的煙霧。

「咦!? 聽說什麼!? 」

「看你那表情,應該是在想『保健室老師抽菸也太沒常識了』吧?」

「我纔不會說!只是要面對年輕人們,有菸味不太好吧!? 」

但阿爾弗烈德老師對這樣的我露出微笑。

手錶上的指針已指向放學後的時間。

──真是令人困擾。

「怎麼樣?你應該有話想說吧?快說快說。」

「是……謝、謝謝您……」

被她說中了,但我依舊否認。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一點好處都沒有。

「必須儘快擬定對策纔行……」

「不會……」

「嗨,讓你們久等了。」

「跟我來一趟大人的約會。」

窗戶下方,蹲在花壇邊緣的眠老師與弗格爾老師正在抽菸。眠老師沒有拿着菸的另一手甚至抓着一本性感寫真雜誌,處於相當放鬆的狀態。

眠老師看起來意外地十分震驚,整個人蹲下抱着膝蓋縮成一團。

「謝謝你的指摘。」

對方往上看着我詢問後,我肯定地點頭。

我沒料到自己說的話會被對方感謝,而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時,剛好從背後一側、面對走廊的保健室入口傳來了聲音。

「校長的、要求嗎?」

「你給我閉嘴。」

「那你要放棄抽菸嗎?」

眠老師像是在挑釁般用性感寫真雜誌對我搧風。不涼的風吹在臉上讓人感到煩躁。

原本面對弗格爾老師的阿爾弗烈德老師將臉轉向我。從不是疑問句、有如確認般的說法,也彷佛就像是他看得見室內的樣子。不過,他在深色太陽眼鏡後方的眼皮仍舊緊閉着,一動也不動。

「從你的聲音聽來,應該是什麼都沒有聽說吧。沒關係,總之先出去吧。」

當然並不是因爲我討厭阿爾弗烈德老師,不如說他是我相當尊敬的老師之一。

但也正因爲如此,就算知道比較也沒有用,只要站在阿爾弗烈德老師身邊,總是會讓我察覺到自己有多差勁。

而且我也不想說些多餘的話,讓自己默默尊敬的人失望。

不過,難得對方爲我騰出時間,要是什麼都不說也不太好。

當我認真地煩惱究竟該如何度過這個難關時,老師笑着說「不用想那麼多」。

「不需要勉強自己那麼拘謹地說話。總之先享受美味的料理,喝美味的酒開心聊天,今天這樣就足夠了。」

「是這樣嗎……?但是我說不了什麼會讓人開心的話……因爲我講話很笨拙。」

最後的部分並不是謙虛,而是我補充說明的真正心聲,但老師看起來絲毫不在意,對我露出笑容。

「那可以讓我問各種問題嗎?我至今都沒有機會跟這個和平國家的普通大學生聊天,所以很期待。」

感覺對方說得有些誇張,但能這樣能避開尷尬的沉默的話算是很划算了。

於是我回答「我知道了」。

在談話上,阿爾弗烈德老師追加了一項要求。

「可以直接叫我比利嗎?因爲我以往比較常被人這樣稱呼,用姓氏稱呼感覺很嚴肅。」

對於直接稱呼名字感到相當惶恐的我,老師像個孩子央求着表示「我想讓這場約會輕鬆一點嘛」。

從他講課的樣子我就覺得他是個幽默的人,不過有這樣的一面還是讓人頗感意外。只是我也不能就此退讓,所以努力跟對方交涉後決定稱呼他爲「比利老師」。

比利老師不僅很會說話,也很擅長傾聽。

我隨着老師的提問回應後,話題就能從一個問題不斷地擴充。我原本明明爲了避免講多餘話的壞習慣跑出來,而謹慎選擇着用詞答覆,不知不覺中卻講出了自己內心的話。

不可思議地,我變得希望老師能聽我述說。

我想就是因爲如此。

纔會說出自己並沒有以成爲教育工作者爲目標。

那就是擔任教職的資格。

比利老師非常開心地不斷點頭。

「剛遇到時的風子,應該也跟現在的我想着一樣的事吧。」

「我只是很不得要領而已。如果不比別人加倍努力就拿不出成果……我從以前就是這樣。」

自己無法成爲什麼大人物,也不是能夠成就什麼大事的英才。

一想起那些事?那是一部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電影嗎。

「嗯。當然要讓人信服實在是有點……不,證據實在是太少,但是那個老大非常詳細地說明了一切,包括她爲何來到這裏、希望達成的願望,以及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感覺到老大不是在說謊後,隊長想要試着相信對方。不過……嗯,最後做決定的關鍵是對方展現出的覺悟與實力就是了。」

連我也忍不住喊出心聲。

比利老師露出微笑後表示「筷子都停下來了呢」,接着便像是看得見般,將筷子伸向剛剛放在桌上的盤子,以靈巧的動作將料理送進口中。

「不論有什麼樣的正當理由,隱藏真正的心情,就會讓人感到悲傷──就像電影裏的隊長一樣,因爲自己的軟弱而無法相信對方。」

「那個……可以告訴我那部電影的名字嗎?我覺得將整部電影看過一次才能理解。」

老師有些誇大地道歉,所以我慌張地搖了搖頭。

對方意料外的發言讓我低着的頭抬起。明明眼睛應該看不見,比利老師此時卻筆直地看着我的臉。

接着他像是有些尷尬似地用手將頭髮往後梳。

風子?曾經聽過的名字讓我感到有些疑惑。

「畢竟我看不到,所以纔會儘量聽得仔細一點。不過你可以放心,我想其他人並沒有起疑,而且就算有人發現也不會在意的。」

「沒有任何迷惘?您怎麼會從這點知道……?」

「傭兵隊長打算將那個超級古代兵器納爲自己的部隊所有,成爲世界公敵。因爲只要有共同敵人,國家之間的紛爭就會消失。只要少一個戰爭,弱者就不會受苦,他想打造出那樣公平的世界……你會嘲笑他嗎?」

「事到如今,要改也很難啊……」

我學着老師,將盤子上疊放西洋菜的一片牛肉一起放入嘴裏。一口咬下,美妙滋味便擴散於口中。

「嗯~真是敗給你了。還真是頑強啊。」

「咦咦!哪是臨時抱佛腳啊!? 」

擁有隻靠口頭講課技能的老師竟然是臨時抱佛腳,到底是哪張嘴這麼說的?是那張嘴嗎?

我能懂那個隊長想達到的目標,但是他的願望不會太過高尚嗎?像那樣犧牲自我的人,就算是在電影中,我也不禁要懷疑是否真的有可能存在這樣的人。

「你似乎覺得會讓人不愉快而不說出心裏的話,但不說出自己的意見就無法傳達給他人。更何況,你說的話不見得一定會傷害對方吧?」

「像我這種臨時抱佛腳的教師很沒說服力吧。」

但是──

「我是來到日本才第一次品嚐到涮涮鍋,真是好喫呢。」

「說的也是,真的是很驚人的發展呢,不過接下來更誇張。老大對隊長說『不可以凡事都想着獨自一人承擔。那樣很不公平吧?』。她對打算成爲世界公敵的隊長提議成爲一起戰鬥的夥伴。老大說在那像是未來的過去裏,那名隊長刻意成爲反派角色作爲世界公敵與衆人戰鬥,所以她爲了拯救爲此而十分悲傷的友人,也爲了拯救隊長而來到現代。怎麼樣,聽得懂嗎?」

比利老師眉尾稍微下垂,露出寂寞的笑容。

「我前陣子看了一部有趣的電影。可以聊聊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怎麼是反問啊……」

「啊,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不好意思。」

不知道對方如何看待我的沉默,比利老師又再度開口。

他能夠準確地察覺我的疑問與不安,在比利老師面前好像無法隱瞞任何事。

「不妨試着多說說自己的意見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是很重要的事喔。」

但不可思議的是,在他拿出香菸的瞬間,看起來就像是教師的面具從老師的臉上滑落了一般。那可以說是……面具嗎?他一直以來的親切感明明依然如舊,卻讓人感受到一股深不見底的魄力。那實在不像是一名教師會有的面貌。之前一直沒有發現,但說起來比利老師曬黑的肌膚與其說是教師,更會讓人聯想到運動選手。不對,並不是會使用特定肌肉的運動人員,而是會使用到全身肌肉,更不一樣的……

「日本人似乎視謙虛爲美德,但你是不是過於貶低自己了呢?在我看來,你是個可以選擇無限未來的年輕人。」

我原本打算默默聽着,卻忍不住問出聲。

老師用指尖摸着自己的下巴。接着又不經意地回覆到教師的表情。

「是啊,要是嚐到這間餐廳的美味,可能就會不想喫其他餐廳的涮涮鍋了。」

「隊長竟然相信她!? 」

因爲那是我隱約有自覺的事。

「啊~的確是這樣呢。嗯~雖然我也很希望你能這麼做,但那部電影只上映一次而已呢~」

對於笑着向我詢問的老師,我當然無法反對。在我回答「請說」後,老師喝了一口水滋潤喉嚨。

「咦?」

感受不到什麼情緒、無法跟他人正常來往的人,根本不可能指導學生。但只要有教師資格,總是能找出活下去的方法……我便是依靠着這樣的算計。

竟然只上映一次,有那種電影嗎?

「我可以聊聊最近看的電影嗎?」

「爲什麼要道歉呢?你說的話很有趣啊。」

「好像是丹波牛涮涮鍋。」

而且──老師暫時停頓了一下。

沒有度過足以稱爲青春的輝煌時期便進入大學後,我才終於驚覺到自己的價值。

或許是以爲我很在意香菸,老師有些害羞地表示「放心,我不會在這裏抽的」並露出苦笑。

「是這樣嗎?但我跟你說話時不會覺得不愉快喔。不然就算被人拜託,我也不會像這樣邀請你一起用餐了。」

「那是一部戰爭的電影。發動戰爭的傢伙們躲在安全的地方,只以數字調動配置於最前線、用金錢僱用的傭兵們。電影便是以這般常見的地獄作爲舞臺。」

我以難以置信的批判眼神看着老師的嘴巴。

「那部電影是進行時空旅行的故事嗎?」

對,我從以前就是這樣。或許是因爲我從小個性就很淡然,對任何事都不會感到熱衷,只是安穩地度過每一天。

「因爲我覺得你應該練習了很多次。爲了避免說錯,而像是要說服自己般不斷地練習。因爲你不是真心這樣想的吧?」

自從瞭解到將心裏彆扭的聲音說出口就會跟人起衝突後,我就更加註意發言,儘可能將與他人的接觸降到最低。

發覺這件事時,我對於自己感到相當失望,但也多虧淡然的個性,我很快便接受了這個無從抵抗的事實。

自己又說了多餘的話。我微微低頭致歉。腦中瞬間閃過『對看不見的老師低頭也算不上是道歉吧?』的想法,但習慣實在改不掉。

「那我還真是做了壞事呢,抱歉啊。」

「嗯,真好喫!這是叫什麼料理來着?」

「對吧~!我也這麼覺得。」

「我也隱約有這樣的感覺。」

「結果,隊長決定相信那個身爲老大的少女。」

因爲他用地獄來形容,所以我腦中浮現嚴肅的戰爭電影,但該不會其實是娛樂類型的故事吧?

「隊長只差一步就能獲得超級古代兵器,沒想到半路殺出了程咬金。也就是第三勢力。雖說是第三勢力,倒也不是來自哪個國家的部隊,而是由少數菁英組成的獨立部隊。而那個獨立部隊的老大,是一名知道隊長的未來、從像是未來的過去來到現代的少女。」

「咦?」

「剛開始來到學校打招呼時,教育實習生們不是一起分享了自己理想中的教師模樣嗎?那個時候,你的聲音中沒有任何迷惘。」

「但是,就算沒有以教育工作者爲目標,我覺得你也相當勤奮。休息時間我總是能聽到你確認教科書或筆記的聲音,你真的很認真呢。」

「……您說的沒錯。」

聽着我說話的比利老師像是琢磨着字句般複誦。

「嗯~是不是呢?」

我認爲沒有任何可取之處的人若想安然度過漫長的人生,需要一定程度的規劃,所以決定先取得資格再說。

我困惑的樣子讓比利老師咯咯地笑了出來。

比利老師用溫柔的話語引導我。但要是我的個性能夠就這樣坦然接受,應該也可以度過更有活力的青春時期了吧。

比利老師突然切入的話題讓我停止了思考。

「我實在不覺得自己適合當教師啊。畢竟上一份工作是那樣。不過既然被人拜託,我也希望能盡全力做好工作。啊,我想尼柯、市子,還有一心……不對,山岡校長也是一樣的想法。」

比利老師沒有感到不愉快的樣子,反而像是在跟我對謎題的答案般顯得很高興。

但我的心情似乎沒有傳達給對方,他表示「話是這麼說啦……」,手指夾着的香菸像是有些躁動似地晃動着。

以往我所知道的涮涮鍋,是照自己的步調將肉片涮熟後享用,但這裏則是由廚師親自仔細地涮過每片肉,再跟着調味的西洋菜一起盛盤給顧客享用。真不愧是高級餐廳。

軟弱──聽到這個詞讓我心頭一顫。

「我沒有選擇的立場。而且要是不好好留意,我就會不小心說出多餘的話,讓他人感到不愉快。」

「只要一想起那些事就會讓人想抽根菸。我也真是軟弱。」

「那個地獄並不是在高舉大義旗幟下所展開,而是爭奪某樣寶物的作戰。在戰地裏持續着血債血還的激戰。其中,揹負前線任務的傭兵部隊隊長有着野心,他心想與其將寶物交給僱主,不如佔爲己有。因爲那個寶物是能夠破壞世界秩序的超級古代兵器。」

在老師流暢的述說下我愈聽愈入神,故事卻沒有按照我預料的方向發展。

就在我不禁皺着眉頭陷入沉思時,老師表示「不過接下來纔要進入正題」,將手指間夾着的香菸上下襬動。

「依靠……嗎。」

跟口中說的內容相反,老師不知爲何變得愈來愈開心。

老師用手指夾着菸,邊把玩着邊繼續說道。

「……我不想表達會擾亂和諧的想法。」

……嗯?

「是嗎?嗯,這樣啊……」

對了,我記得弗格爾老師好像也有提到那個名字……

比利老師從口袋取出菸盒,拿出一根菸後……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停下動作。是因爲這裏禁菸吧。原來比利老師也有抽菸啊,有點讓人意外。

比利老師的份是用牛肉仔細地將西洋菜捲起,應該是爲了方便他享用吧。真不愧是高級餐廳。

「什麼?」

「…………資訊量有點太多,所以無法完全理解。」

「?那是什麼意思?」

「再怎麼努力都不像教師的我們,能做的事就只有在當下盡全力做到最好而已。因爲像這樣累積自己能做的事,總有一天就能讓風子溫柔的人周遭的日常生活充滿幸福。」

就像是在報恩一樣,老師高興地笑着說。

那含糊其辭的說法感覺很不像比利老師的風格。

但是,擅長淺顯易懂地說明的比利老師會講得如此迂迴,就表示一定有不能明說的『什麼東西』吧。即便如此,我能夠感受到他仍舊沿着『什麼東西』的輪廓,試圖告訴我一些事情。

然而,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陷入沉默的自己實在很可恨。

不過老師並沒有特別在意,太陽眼鏡後方的眼神放鬆露出微笑。

「難得的美好夜晚,我希望你至少能記住一件事。這個世界並沒有否定你,所以你也不需要否定你自己。」

隔天第一節課的時間,我沒有負責的課堂,所以前往保健室。

因爲昨天離開時眠老師囑咐我要再過來一次。應該是爲了確認傷勢的變化吧。

保健室的大門隨時開放着,所以我也沒有可以敲的門,不需獲得許可就直接進入保健室內。我一進門就馬上找到了眠老師,她正與一名女學生圍着中央的圓桌坐着。

明明第一節課的鐘聲已經響起,女學生卻與眠老師十分熱絡地聊着。

「然後呢?然後呢?老師覺得那個性感寫真怎麼樣?」

「你推薦的模特兒感覺的確跟其他人是不同等級的呢。」

她們聊得正起勁,讓人猶豫不知該不該出聲。不過,這名學生看起來不像是身體不舒服的樣子,不用回教室上課沒關係嗎?

正當我猶豫不決時,眠老師發現了我,於是將臉轉向我並舉起一隻手。

「啊,是你啊。我在等你呢~來,這邊坐。」

眠老師讓我坐在可作爲急救用的長凳上,剛好是與女學生背對背的位置。

背後傳來急忙站起的椅子拖曳聲。

我不經意回頭一看,發現女學生表情十分僵硬地抱起書包,打算離開保健室。

「你怎麼說呢,副校長。」

「學校並不是全世界,但也是爲了使學生們理解這件事,我認爲讓他們接觸家庭外的世界比較好。畢竟學習、讀書非常有趣,卻被『無法去學校』的心情壓垮而變得什麼事都做不了的話,實在太可惜了。」

負責古典文學的年長女教師有些玩味地豎起手指放在嘴巴上,壓低聲音回答。

「這是除臭噴霧劑。最近市面上好像也有販售,但我另外做出了一款針對菸味的噴霧劑。」

想到這裏我突然驚覺。這麼一講,老師身上沒有菸味。她應該還沒有戒菸纔對……我爲了重新確認而用鼻子一吸,卻被眠老師發現。

「那個……隔壁的房間到底是……?」

一般人可能感到有些驚訝,但這間高中沒有文化祭。

提出議題的當事人·山岡校長十分困擾地垂下眉毛,環視着教職員們。

我也贊同她的意見。以往從未聽過或是看過那種幾乎是暴行的矯正方式。

「改造……?」

原來如此。他們因爲克隆老師的強大實力而決定改過自新嗎?因爲醉心於對方純粹的力量而希望入門成爲弟子(?),看來他們原本也擁有一顆率真的心吧。還是是因爲克隆老師展現了過於驚人的實力呢。

我忍不住回問,腦海裏想起畢業前瞥見的昔日倉庫情景。裏面有着堆得像山一樣高的桌椅、不知何時纔會用到看板用膠合板,以及直接廢棄比較好的置物櫃等物品四散。光是要搬出去就會花上不少時間,而且弗格爾老師本身應該也有負責的課堂纔是。

「我也可以看看那個房間嗎?」

當時的不良學生們在準備文化祭的期間引發事件,當年的文化祭便因學校爲了負起責任而被迫中止。

「嗯,差不多是那樣。那傢伙的機器手臂很方便。只要習慣用腦波控制後,只花一天就能整理好倉庫喔。」

眠老師對於驚呆的我露出微笑。

「這是那麼困難的事嗎?」

「哦,來了第一位客人啊。」

老師們彼此對看,微妙的氣氛充斥着整間教師辦公室。

這對女學生而言應該也是沒看過的門吧。她露出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僅是注視着門扉。

那項議題讓教職員會議陷入沉默。

「一天!? 」

我茫然地目送他離開時,眠老師迅速地對我的身體進行觸診。

「拜託您了!!」

我之所以會說菸味很重絕對不是基於善意。只是因爲那是事實,同時也是爲了讓眠老師放過我而說的話,在我心中更像是基於壞習慣的發言。

「方老師!不,方大哥!拜託您了!!」

「結果克隆老師當然是好好教訓了他們一頓,於是……他們好像就清醒了。」

但是這一天,我又將再次目睹從未聽過或是看過的暴行。

眠老師這麼說,從白袍口袋取出的是一個小小的香水瓶。透明的液體在瓶子裏搖晃。

不知從何時開始那裏出現了一道新的門扉,是我在校就讀時沒有的東西。昨天來這裏時……沒有餘裕去注意所以不記得。

「會在意的話就先去隔壁的教室吧。休息室,今天正式開張囉。」

眠老師感謝的話語讓人感覺莫名浮躁。

被充滿氣勢的聲音嚇到,讓我一打開門就僵住。我畏畏縮縮地將視線轉向聲音來源,發現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克隆老師前方,約有六名男學生並排站着對他低頭。

「真是驚人呢。我做夢都沒想到,那些孩子們竟然會有改正的一天。」

邊將機器手臂收回,弗格爾老師走出了保健室。

因爲教師辦公室沒有發出許可。

眠老師看了一眼原本的倉庫,不對,應該說是休息室。即便是我也看得出來,那雙眼睛注視的並不是關起的門扉,而是在另一頭的女學生。

話雖如此,要是不小心接近對方而像昨天一樣失去意識更恐怖。正當我想着該怎麼辦時,副校長便帶着校長飛奔了過來。

之後在校長與副校長的調停下,克隆老師收起原本一觸即發的煩躁情緒,在「我有興致時」的條件下認可收男學生們爲弟子(?)。對於男學生們則附加條件,只要被發現有不良行爲便立即廢除與克隆老師的約定。

我一聲不響地進入教師辦公室,向最靠近自己的老師輕聲詢問。

但我並沒有因此感到不愉快,直接打開教師辦公室的門,結果不像是教師辦公室裏會有的吆喝聲從中迎接我的到來。

「!? 」

「雖然是匆促完工,但感覺應該還算舒適。看要坐在沙發還是榻榻米上,選自己喜歡的地方吧。」

原來是拒絕上學的學生啊。這麼一講,我就讀於這間學校時,班上也有不來學校的學生。不論時代如何變遷,總是會有人在學校感到窒息。

「嗯。我請他整理雜物並打掃,再重新裝潢成休息室。」

「好~謝啦,尼柯。」

之後,直到該事件的學生們畢業前都持續停辦。等到學生們畢業後,衆人認爲終於能舉辦文化祭的那一年,文化祭依舊沒有復甦。

女學生小聲地發出驚歎。

「您自己做的!? 」

基於又怕又愛看的心態,我待在遠處看着情勢發展。克隆老師坐在椅子上蹺着腳,雙手抱胸的手指十分煩躁地敲着上臂。

不,就算不是資歷深的老師也會對這項議題面露難色。

教古典文學的女教師十分感慨地說道。

我沒有聽說相關理由,但能夠推測。

於是眠老師迅速走近,打開拖曳式的拉門。

女學生似乎說了些什麼,但聲音太小而聽不清楚。

「哇……!」

原本又暗又佈滿塵埃、時常處於陰暗狀態的倉庫被換上了奶油色的壁紙。從我坐的位置無法環視整個室內,但明顯跟以往堆滿雜物的樣子有所差異。

「全部都是弗格爾老師做的嗎?只靠自己DIY……?」

「啊啊,那個啊。因爲有學生無法在保健室好好休息,所以我請尼柯將沒有在使用的倉庫改造了一番。」

「那我就去上課了。還有什麼要做的事再叫我。」

因爲他的背後長了六隻像是蜘蛛腳的東西。蜘蛛腳們蠢蠢欲動,分別有不同的動作。仔細一看,那似乎是機器手臂,從弗格爾老師揹負的機械向外延伸。

我纔想說她可能是要回教室時,眠老師便迅速出聲。

「那些男學生們素行不良,一直是學校裏的問題學生,昨天似乎對練習中的籃球社社員找了麻煩。然後克隆老師剛好經過,那些學生們好像就打算對克隆老師出手。」

自從距今約六年前,我還是高中一年級生時停辦以來,這間學校就沒有再舉辦過文化祭。

「拜託您了!」

我突然想起昨天老師認真地看着性感寫真雜誌的模樣,那一定也是爲了跟她聊天所做的事吧。

「…………」

位置上應該是連接到隔壁的倉庫,但倉庫裏東西太多,長年以來應該都被放置不管纔對。

眠老師如此說道,指向門口附近與走廊垂直的牆壁。

那對我而言正是目睹不明物體的光景,但對女學生與眠老師來說似乎已司空見慣,兩人都沒有感到驚訝的樣子。這個保健室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學生們九十度鞠躬,持續大喊着。

接着從原本的倉庫走出來的,是弗格爾老師。

「那個到底是什麼狀況……?」

女學生向弗格爾老師道謝後便進入隔壁的倉庫。

「啊,你在想我身上沒有菸味對吧?哼、哼、哼~鏘鏘~!我開發了這個。」

「……!」

「啊~等一下、等一下。馬上就結束了,不用擔心。」

「方大哥!」

「好,結束。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呢。真是太好了。」

感覺資歷愈深的老師臉色愈是難看。

將倉庫的門關上後,弗格爾老師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

「這都是多虧有你提醒我,謝啦。」

會停辦是因爲一部分的學生失控。

光是一次的成功體驗就被對方的話感化,讓我也覺得自己太好騙。

這應該是危機的徵兆吧……?

但弗格爾老師的樣子讓我不禁懷疑自己眼前所見。

「那孩子一直沒辦法來上學,似乎一直在家裏痛苦掙扎。但是最近才終於變得能夠來保健室,只是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又會變得沒有精神……保健室不是常有各式各樣的人來嗎?所以我纔想說至少要有一個舒適的地方,準備了那個房間。」

昨天比利老師說的話閃過腦中。

「很在意嗎?但是抱歉喔,現在有學生正在使用。」

『你說的話不見得一定會傷害對方吧?』

「我只是『希望能讓文化祭復活』,就只是這樣而已。」

因爲長瀏海的關係,不知道老師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看着門的另一頭,但那微微笑着的嘴角顯露出她的溫柔。

說得如此輕鬆的眠老師讓我驚訝到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可不是昨天剛說,今天就能完成的東西。

對於在病歷表上振筆疾書的眠老師,我下定決心提問。

「大哥!」

我差點要發出慘叫聲。這些孩子真是做了不要命的事。照理說已經康復的腹部傷口感覺又要發疼。

山岡校長將話題拋給坐在隔壁的副校長。

副校長邊說着「呃──……」邊想着該怎麼回答。我記得這個人應該是在這間學校沒有文化祭後才上任,也就是說,他不清楚以前文化祭的做法。

或許沒有復甦的理由之一,是相關知識經驗隨着時間經過而失傳了吧。

「要在今年復活的話,不會太過倉促嗎?考量到預算等問題,不如今年就先跳過,將課題延續至下一年我認爲比較妥當。」

這也是理由之一,資金層面的問題。

「而且還有時程上的問題。若要在今年……如果是秋天舉辦的話,準備時間是不是不太充足呢?不論是學生們,還是我們。」

還有一個理由,就是準備期間不足。

而且……

我稍微環視整個教師辦公室。果然資歷較深的老師──知道以前文化祭的老師們表情都不太好看。

由此可推測出另一個理由。他們不想增加更多工作。

我雖然處於教育實習生的實習教師立場,從這一週仍舊能窺見工作有多繁複。

即便是舉辦以學生爲主角的文化祭,教師也不是什麼事都不用做,反而會因此衍生出數不清的雜務纔是。會想要能避則避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吧。

當然,他們在表面上想必不會表明。

今年應該也不會重辦吧。

一想到這裏,不知爲何心裏深處的疙瘩便不斷增加。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能做的事。微不足道的教育實習生這周就會離開這所學校。身爲旁觀者就應該要徹底旁觀,不擾亂和諧纔是最重要的事。

雖然沒有人發出贊同副校長意見的聲音,但許多人都深深地點頭。最後一定會作爲全員的意見留在會議紀錄上纔是。

「那麼就這樣……」

副校長開始爲教職員會議做總結。

此時,校長舉起了手。

山岡校長寂寞地垂下肩膀。雖然有支持者,但也僅是少數勢力。

我知道。對,你說的沒錯。

老師對我伸出右手。

最後爲熱烈的議論收尾的,是副校長提議的多數決。

「別看我這樣,我在上一份工作儲蓄了一些資金。所以不需要額外撥出預算。」

現在也是一樣。在心裏某處擔心着要是被人嘲笑我的意見幼稚的話該怎麼辦,懦弱的膽小性格讓我從身體深處不斷顫抖着。

──之所以這麼做,當然是爲了學生啊。

「我……贊成讓文化祭復活。」

副校長立即反駁。

前所未見的劃時代裝置,引起整間辦公室一陣騷動。

數完人數後副校長靜靜地發表結果。

我直接回握對方的手。他說的話讓我純粹地感到高興。

心中浮現的答案讓我不禁要瞪大眼睛。

我不清楚『溫柔的人』是指誰。但是,我單純地認爲,能爲某個人盡全力的人──很了不起。

對於眠老師的發言,衆人間也出現了「這麼說也是……」的聲音。

比利老師也曾經說過。

嘴巴已是口乾舌燥的狀態。

我則是莫名覺得開心,臉上自然浮現笑容。

明明根本想都不用想,爲什麼我一直都沒有發現呢?

弗格爾老師咧嘴一笑。

「感覺像是永別呢。」

「沒有那回事。雖然你似乎很在意自己彆扭,但那代表你能夠以各種角度看待事情──跟我約好,不要否定自己。」

「你真的很有趣呢。」

那個真的是我該秉持着「不該擾亂和諧」,優先顧慮的東西嗎?

「我就讀這所學校一年級的時候,文化祭消失了。那時候我只覺得非常可惜,之後又過了六年……」

「我也認爲讓文化祭復活比較好。因爲我希望能讓三年級生在最後留下美好的回憶。雖然準備工作會很辛苦,但要不要試着借用弗格爾老師的力量克服困難呢?」

聽到我這麼一說,比利老師開口大笑。

之前比利老師所提到,爲了保護弱小的人而成爲世界公敵的傭兵隊長。雖然我不認爲世界上有那麼高尚的人──不,畢竟是虛構的人物,不能拿來做比較──但爲了學生們,不惜付出金錢、時間與技術的人們,也是一樣高尚的存在。

爲什麼校長會想舉辦文化祭呢?

「不,不用了……」

拋下自己的懦弱與自尊等不重要的東西。

如果是爲了多少讓老師們溫柔的人的日常生活能夠變得幸福的話。

「我在上一份工作也存了一些錢。雖然無法負擔全額,但還是能提供一些資金。這樣就不會不公平了吧?」

「是啊~你明天還會來學校吧?」

比利老師用鬆開的手悠哉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我抬起低着的頭,將視線轉向周圍。把自己的想法化爲聲音。

比利老師一瞬間驚訝地抬起眉毛,但隨即露出微笑。

不過,只有克隆老師懷疑地盯着眠老師看。看來本人並沒有理解到自己矯正了學生。

然而,每個人都轉頭別開了視線。

「不會……我只是附和老師們說的話而已。」

最終,有人舉起手。

「呃──請各位將手放下。是否該讓文化祭復活的投票,因多數人贊成而決定重新舉辦了。」

「……不好意思。」

好處?

對於弗格爾老師不算回答的回答,以及感覺會花費不少時間的說明,副校長閉上了嘴巴。反倒是山岡校長十分開心地展露笑顏。

這天的工作結束後,我對還沒離開的老師們打招呼並走出教師辦公室時,被人從背後叫住。

「哎呀,真是太可惜了。」

但是,現在我要先把那些情緒全部吞下。

「啊?爲什麼是多虧有我啊?」

不知不覺中……雖僅是少數,但慢慢出現了一股想盡全力讓文化祭復活的勢力。

「是的,只到這周最後一天。」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是教育實習生耶,不要插手管學校的事啦!」

「我是被老師們的溫柔傳染了。」

背後冷汗直流。但是,我不能就這樣裹足不前。

「不要那麼謙虛。不過,這纔像是你呢。真是溫柔啊。」

如此說道的弗格爾老師背後,那個機器手臂正發出聲音動來動去。

接着這次換弗格爾老師舉手。

「您要自掏腰包嗎!? 怎麼能讓您做這種有失公平的事!」

「如果時間不夠的話,我可以出借這傢伙。以目前的性能來看,我保證一個人能有三倍的速度。」

「那是……什麼東西?」

因爲纔剛上任,所以想要有實際成果嗎?不,這樣負擔也太大了。應該沒有沒有什麼好處……

此時,我心中才突然浮現一個疑問。

「我也覺得今年是重新舉辦的最佳時機。之前會停辦文化祭,是因爲一部分的學生引發了事件吧?雖然這麼說有些不妥,但多虧有方老師,目前校內已經沒有可能會引發問題的學生了吧?」

就算看着染上淺橘紅色的世界,我還是沒有任何感想。

「金錢方面的問題,就讓我來想辦法吧。」

「今天很謝謝你。多虧有你發言,情勢纔有所變化。」

那是你們纔對──我在心中這麼想,並因原本的習慣而打算保持沉默,但又覺得說出來比較好而改變主意。

「現在的我,不如說是被『要是那時能度過快樂的時間就好了』的想法所驅動。我不希望讓現在的學生有一樣的回憶。我只是一名教育實習生,無法對今年舉辦的文化祭擔負任何責任。所以我明白,這是多麼不負責任的發言。但是,身爲一個沒有體驗到文化祭的學生,我還是希望能讓文化祭復活。最重要的是,我認爲現在的學生們應該會很高興。」

那豈不是……有點不公平嗎?

副校長圓睜着眼看向山岡校長。不,整間教師辦公室內的教職員視線都集中到校長身上。

「不是那種問題!竟然要用個人資金舉辦文化祭,實在太不合常理了!? 」

副校長慌張地說完後,「那我也出一些好了。」比利老師以憋笑的樣子舉手發言。

「沒問題,我這邊隨時可以採取量產體制。還有,我有取得幾項專利,這部分的收入也能提供資金的援助。」

教師辦公室裏一片寂靜。

「這是我的作品。這傢伙的偵測器能捕捉腦波,藉此讓每隻手臂分別進行不同的動作。也就是說,使用者必須同時思考六件事……想再瞭解更多嗎?」

是負責古典文學的資深老師。

《不死不運》3 否定者們的青春高中生活 Ep.001 不能在教師辦公室裏使用暴力吧插圖(2)
《不死不運》 · 3 否定者們的青春高中生活 · Ep.001 不能在教師辦公室裏使用暴力吧 · 第2張插圖

原來老師有取得專利啊。不,沒有還比較奇怪吧,嗯……感覺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衆人意料,情勢陷入了混沌。

我舉起的手發着抖。聲音也丟臉地不斷顫抖着。老師們的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因長年於學校擔任教職的人的一句話,辦公室內出現了各種意見。

「咦?」

從走廊窗戶照進的夕陽包圍着我們。

「事情就是這樣,我希望各位能積極思考這項議題。如何呢?」

「?是這樣嗎?我只是個彆扭的……膽小鬼而已。」

接下來換眠老師舉起手。

但是,心情若不說出來,就無法傳達給別人。

我實在很不擅長表達意見。因爲有可能會傷害到他人。

而且,我很害怕被人發現自己是想法如此膚淺的人。

一回頭,眼前站着的是比利老師。

「有那個的話,就能大幅縮短準備時間了。在每個班級配置幾臺,應該來得及秋天舉辦吧?」

只是盡全力做到最好。爲了讓溫柔的人周遭的日常生活充滿幸福。

語尾的話幾乎微弱到消失於空氣中。

校長比任何人都還要早來學校,沒有人拜託依舊打掃着校內。他的行動理由,一直都是爲了學生着想。

因爲別人會得知我都在想着一些彆扭的事。

但因爲我個性彆扭所以沒有說出口,結果說了別的事。

這些人的心意即將被逐出社羣。

老師們的氛圍隨即一陣騷動,坐在我旁邊的教育實習生小聲地對我喊話。

山岡校長環視教職員們。

我將手放下,並點頭表示自己已結束髮言。

有別於副校長提出的問題,有人提出其他難以舉辦的理由,也有人實際試用弗格爾老師的機器手臂,試着推算出能提升多少作業效率,聲音各式各樣。

但我感覺得到,那裏有着能夠接受這樣的我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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