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愛的紀行
《地獄樂》 · 菱川さかく · 1.5萬 字
一艘帆船緩緩行駛在湛藍的海中。
高高揚起的帆在海風吹拂下膨起,天候穩定,風也是順風,氣溫不冷不熱,風平浪靜,視線良好。
今天可說是絕佳的航海日,但船上的氣氛卻莫名沉重,甲板上充滿奇妙的緊張感。
這股緊張完全來自這艘船的目的地,以及所有身在船上的人。
這艘船即將前往神仙鄉──一座據說藏有不老不死仙藥的奇幻之島。兩天前已有一批人前往,但至今無人返回,因此心急的將軍便以援軍的名義,又派出了一批精銳。
船上除了幕府官員之外,還有四名山田淺右衛門以及五十多名石隱衆。
相對於各有特色的山田淺右衛門,石隱衆全數戴着面具,身穿相同的黑色忍者裝。
忍者的最高境界,就是消除個人的意志和情感,徹底讓自己變成一個工具。
站在最前方,戴着※般若面具的人,也是工具之一。(譯註:能劇的面具之一,代表充滿怨恨與嫉妒的女性怨靈。)
只不過,這個工具擁有一個稍微特別的名號。
他的名字叫做糸蛇。
名號則是下任畫眉丸。
──你給我殺了那個叛徒……下任畫眉丸。你必須殺掉前任,才能完成繼承名號的儀式。把恐怖的象徵帶回村子吧。
站在甲板上的糸蛇,耳邊迴盪着村長的聲音。
奉將軍之命協助尋找仙藥,只不過是他前往那座島嶼的藉口,他真正的任務,是找出早一步前往神仙鄉的前任畫眉丸,並殺了他。
畫眉丸這個名字,是由石隱村最強的忍者代代相傳的名號,也是村子的象徵。上一任畫眉丸死後,名號就由下一任繼承,從未間斷,也因此讓石隱村威名遠播。
然而,倘若現任畫眉丸活着獲得自由之身,這個機制便無法繼續運作,因此村長命令他加入幕府的任務,殺死現任畫眉丸,取回這個最強的名號。
「…………」
但是對糸蛇來說,這只是次要目的。
糸蛇很清楚──適合畫眉丸這個名號的人,只有他一個。
不是。
冷酷、無情,只要靠近他,就能嗅到強烈的死亡氣息。
「一般人?」
畫眉丸從小就展現出優異的忍者天賦,不只是戰鬥能力,他的沉着與冷靜,也無人能出其右,很快就成爲繼承石隱村最強名號「畫眉丸」的候選人之一。
黑巖鬼是一直以來都把畫眉丸當作競爭對手的忍者。
「雲霧、糸蛇,你們到底要閒聊多久?我要走囉。」
「禁書?」
「最常說的應該是黑巖鬼吧。」
糸蛇靜靜地看着他,一旁的雲霧皺起眉頭道:
把一個人之所以爲人的部分全部消除,便可創造出忍者。
糸蛇精神飽滿地回答。
雲霧望向糸蛇,糸蛇接着說道:
「糸蛇。」
「殉、情……?」
忍者是什麼?
「就是幕府禁止流通的書,例如色情書刊或批評體制的書,跟殉情有關的書也是其中之一。」
「因爲我覺得這些人會妨礙畫眉丸先生執行任務。」
糸蛇頓時語塞。
糸蛇的心突然一揪。
這裏是某知名古董商宅邸的別館,在一個天花板呈格狀設計,只用拉門隔開的大房間裏,遍地都是血淋淋的屍體。在燈籠火光的映照下,可以看見倒在地上的都是在這戶人家工作的警衛,他們年齡不一,有的年紀稍長,也有不少年輕人,而相同的是他們空洞的灰色雙眸皆已毫無生氣。
這便是糸蛇真正的目的。
「殉情……」
再加上讓人去掉半條命的嚴酷訓練,以及宛如詛咒一般反覆灌輸的忍者教條,導致最後連喜怒哀樂等情緒也都被侵蝕殆盡。
「呃,這個嘛……」
「你也太誇張了吧。」
「糸蛇。」
而正如衆人所預料,他依照規定殺死了上一任畫眉丸,坐上了畫眉丸的位置。
他們不讓孩子接受父母之愛與肌膚接觸,取而代之的是給予藥物。
「我不知道……不過一般人好像都會這麼做。」
「我已經找到了,也順便收集了一些證據。」
對糸蛇來說,真實而確切的感受,只剩下唯一的一種。
「這些人都是你殺的嗎?」
「話說回來,畫眉丸,如果是以前的你,應該早就帶頭殺掉那些礙事的人了吧?你現在突然叫糸蛇不要殺人,糸蛇應該也會覺得很混亂吧?而且現在很多人都說畫眉丸這一組全是膽小鬼。」
然而畫眉丸不以爲意。
糸蛇若無其事地說,同時把沾滿了鮮血的苦無收進懷裏。
糸蛇拍拍手,視線不經意地停留在茶具下方的東西上。
「糸蛇,我事前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不要亂殺人嗎?」
「你不知道嗎?殉情的意思就是無法結合的男女……」
「不用管他。這個任務由我負責,只要我說不準殺人,你們就必須聽命,就這麼簡單。」
畫眉丸眯起眼睛。
那看起來是一本書,可以看見書名的一部分。
「請等等我,畫眉丸先生。」
「我們這次的任務不是殺人,而是取締不法交易。」
如果不是的話,要怎麼創造忍者?
直到自己殺死他,或被他殺死。
「你把他們全都殺光了?」
畫眉丸把倒在各處的屍體整齊地排在榻榻米上,對他們輕輕雙手合十。
「對啊。」
被畫眉丸責罵後,糸蛇低下頭來。雲霧在一旁插嘴:

「我當然知道啊。聽說這個古董商販賣很多違法的東西,比如贓物或是來路不明的藥物,而且只賣給熟客。他好像跟盜賊也有勾結的樣子。我們今天來這裏的目的,是要找出熟客的名單,以及證據。」
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左眼眼白部分呈現黑色的忍者正注視着他。
因爲這就是我們之間愛的終極表現。
──在充滿憤怒的般若面具下,糸蛇露出恍如昇天的陶醉神情。
在篩選的過程中,手足也會一一死去。
「真不愧是畫眉丸先生,動作好快喔。」
此時,某人走進了大房間,糸蛇一聽見這個人的聲音,立刻欣喜雀躍地回頭。
畫眉丸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很多人……?是誰?」
之後,還會再以體能、戰鬥能力、直覺、天賦、運氣等條件來進行篩選,喪命的人就淘汰,撐下來的人就留下。
因爲長期投藥的關係,痛覺、味覺等感受也會逐漸消失。
畫眉丸這麼說,同時把視線轉向雲霧。
站在糸蛇面前的,是個一頭白髮、穿着束口袴、個子嬌小的忍者。他與糸蛇同爲第一百九十九期的忍者,也是第五十八代畫眉丸繼承者,更是唯一能帶給糸蛇真切感受的對手。
畫眉丸沉默了一秒,接着輕輕搖頭。
「我知道啦。唉,你跟村長的女兒結婚之後,好像就變得有點奇怪耶。」
「畫眉丸先生!」
他叫做雲霧,與糸蛇同爲撐過石隱村的嚴酷修行,倖存下來的第一百九十九期忍者。
例如,「無所畏懼」這種藥物會刺激神經系統,令人產生強烈的痛覺,一般會連續三天三夜投藥,直到孩子習慣宛如全身被貫穿似的疼痛。
「我剛剛去調查倉庫,糸蛇調查別館。我搜查完倉庫,來這裏找他會合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副慘狀了。」
「糸蛇,你不要老是隻當畫眉丸的跟屁蟲,好歹也該多瞭解一下這個世界吧。這對你執行任務也有幫助啊。」
在血緣上應稱父母的人固然存在,但彼此不會有任何親子間的情感與羈絆。
「有嗎?」
「這跟結婚沒關係。如果我們攻擊對方,對方就會抵抗,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冒這種無謂的險罷了。」
他是死亡的主宰,光是與他對峙,就會不由得地想起自己幾乎要遺忘的那股死亡所帶來的恐懼與絕望。在彷佛從出生起就一直深陷夢中的那種混沌中,唯有畫眉丸能帶給他切實的感受。
在石隱村裏,每個孩子打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揹負着一輩子當工具的宿命。
忍者是一種工具,具備達成任務所需的一切能力。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作爲一個人的感受、符合人性的情緒──當這些讓人之所以爲人的因素全被消除後,一種只追求機能的工具,也就是石隱忍者,便誕生了。
畫眉丸打開包袱,裏面除了帳簿之外,還有一些沒見過的茶具。糸蛇不懂這些東西的價值,不過上面似乎事先把贓物的目錄交給了畫眉丸,所以這些東西大概就是目錄上的贓物吧。
忍者是人嗎?
「你爲什麼殺了他們?」
雲霧聳聳肩,答道:
他眺望着水平線的另一端,喃喃自語。
雙親的死、手足的死、同儕的死、敵人的死──至今爲止,他已面對了無數的死亡,對生命的憐惜以及對死亡的哀悼這種正常人應有的感受,在他心中早就蕩然無存。
三人融入夜的漆黑,離開了宅邸。正當他們靜悄悄地走過屋檐時,雲霧忽然說:
「你別管那麼多,我們走吧。」
「是、是的,對不起!」
「幹嘛?」
聽雲霧這麼說,糸蛇淡淡地回答。
「你竟然會哀悼死者……畫眉丸,你是認真的嗎?」
「沒錯。我去調查主建築,派你們去搜查倉庫和別館,可是現在爲什麼變成這樣?」
畫眉丸環視房間,說:
雲霧從一旁探頭看,雙手交叉在胸前說道。
打從呱呱落地,就沒有親子之愛。
「嗯?這個古董商也有賣禁書啊。」
就算面對如此大量的死亡,糸蛇的情緒也沒有一絲起伏。
「不用找名單了嗎?」
「是的!」
而「不知歡愉」這種藥物則會刺激大腦的快樂中樞,若與「無所畏懼」合併使用,便能讓人產生一種被凌辱的感覺。
「畫眉丸先生,因爲別館有家臣的寢室嘛,萬一他們醒來了,就會很麻煩──」
糸蛇應道,雲霧緩緩舉起手,指向糸蛇的前方。
糸蛇打算以熟練的戰技、清晰的思路、混濁的惡意,將他的身心都逼到極限,全心全意地喚回過去的他
畫眉丸跟村長的女兒結婚之後,便幾乎喪失他既犀利又危險的特質,糸蛇希望在這些特質消失殆盡前,把原本的畫眉丸帶回去。
聽見有人從背後呼喚自己的名字,糸蛇停下了動作。
「我沒興趣。」
糸蛇直視着前方說。
在糸蛇的心中,無論這個世界變成怎樣,都與自己無關,反正自己只是工具,最終的命運就是被切割,消失在世上。對糸蛇來說,畫眉丸的存在纔是人生中唯一的指標。
唯有他帶來的死亡恐懼,才能讓糸蛇真切感受自己還活着。
可是──
糸蛇凝視着前方畫眉丸的背影,眼神裏充滿不安。
那個背影,象徵着死亡與絕望。
那個背影,看似嬌小,卻無比巨大。
那個背影,是自己從小就一直緊追在後的目標。
然而,糸蛇總覺得那個背影所散發的死亡氣息,似乎稍微減弱了。
石隱村是一個靜靜座落在深山的小村子。
村子四面被鬱郁蒼蒼的森林環繞,平時無人造訪,只有乾燥的山風得以侵入村內。這裏的日照時間短,土壤貧瘠,不適合農耕,而這樣的條件正好讓忍者這門事業在此紮根。村中每戶人家都保持一定的距離,爲了防止村民勾結或羣起叛亂,除了修行或執行任務時之外,村裏禁止任何交流。
糸蛇獨自站在與村子有段距離的山中。
他的面前有一棵樹,枝葉往四面八方伸展,陽光從枝葉之間的縫隙灑下,在大地上畫出不規則的圖案。
「畫眉丸先生……」
糸蛇輕聲呢喃,並將手掌平貼在樹幹上。
那粗糙又冰涼的觸感,喚起了他的記憶。
他們小時候曾在這裏修行。
──這個考試很簡單,只要在限制時間裏活下來就好。
村長只說了這麼一句,就把第一百九十九期的孩子全部丟在山裏。
──手邊能利用的東西,全都要拿來利用。
糸蛇的兄弟姊妹都因爲自幼被長期投藥而身亡,而他自己的神經和感覺也遭到藥物侵蝕,導致他連活着的感覺都很稀薄。
糸蛇緩緩離開樹幹。
「火法師。」
接下來是側踢。他抬起的那隻腳,在下一瞬間忽然變成黑色的纖維,應聲散開,緊接着纔是真正的側踢攻擊。這是利用頭髮製造一隻假腳來欺敵的招式。
如果不快點成功,那個人就會遠離我而去。
這是多麼不合邏輯、沒有道理又冷酷無情的想法。
他被列爲村長繼承人,與村長的女兒結婚了。
──火法師?不行,你學不會。
畫眉丸順利且理所當然地完成任務,持續累積成果,最後……
「呃……爲……什麼?」
糸蛇忘記全身上下的疼痛和疲勞,雀躍地拔腿就跑。
因此,不但不能讓溫度下降,甚至要提高溫度,燃燒皮脂,讓全身迸發火焰。
因爲你還活着,所以要殺了你。
首先要閉上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在身體中央,接着反覆深呼吸,就像對火堆搧風,讓火勢變得更旺盛一樣。利用遍佈指尖與每一根頭髮的神經,將體內製造的熱傳遞至全身每個角落。
「喝!」
「畫眉丸先生!畫眉丸先生!畫眉丸先生!」
「請再等我一下……畫眉丸先生。」
「喝!」
前方那間位於村子邊緣處的房子,就是畫眉丸的家。
此招式極爲困難,需要具備高度的專注力、連自律神經都能控制的過人意志力,以及能夠承受超高溫的強韌肉體,同時投身於遠遠超出人類智慧的領域,纔有辦法完成。
雲霧一臉狐疑地問道,但糸蛇直接從這個同期夥伴的身邊跑過,直奔畫眉丸的家。
他的體內充滿灼熱。
聽見我學會了火法師,他會不會感到驚訝呢?會不會爲我高興呢?會不會認同我呢?糸蛇情不自禁地加快腳步。
糸蛇已經持續好幾年,都利用修行或任務結束後的空檔,在這裏練習火法師。
──我成功了。我也學會了唷!
「我要殺了你。」
除了修行與執行任務以外,村民是禁止交流的。然而糸蛇連這個規定都拋在腦後,只是順着自己的心,奔向前方。
──太有效率的動作很容易被看穿唷。
要達到這個境界,必須擁有強大到足以完全掌控體溫與神經的意志力。
糸蛇往後縱身一跳。
心中湧上的衝動,使他的胸口感到灼熱。
我必須儘快成功──糸蛇心想。
若是普通的忍者,恐怕早就痛到失去意識了,然而糸蛇卻咬牙忍了下來。一想到那個人也感受過同樣的痛楚,糸蛇甚至覺得甘之如飴。
接下來纔是最難的部分。
──我一定會被殺掉。
「我一定要做到。」
他感受着土壤的冰涼從腳底傳來,同時深吸了一口氣。
他終於體會,唯有面對死亡,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
糸蛇的意念彷佛化爲了實體,鮮紅色的烈焰聚集成一團火球,往前射出。
「喂,糸蛇,你怎麼……」
聽見這突如其來的宣告,糸蛇好不容易纔擠出回應。對方冷靜地說:
那個背影會離我愈來愈遙遠。
這是他跟畫眉丸一起修行時,畫眉丸提醒他的事情。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突然被丟在山裏,不明就裏地在樹林裏徘徊。
糸蛇打從心底崇拜畫眉丸,想變得跟他一樣,因此試圖模仿畫眉丸最擅長的忍法。而當時畫眉丸就是這麼對他說的。
只要對方還活着,就要殺掉。
「…………」
這也是他說的。
火法師是一種將體溫瞬間升高,使全身的皮脂猛烈燃燒的忍法。
「…………」
──用殘虐的招式削弱對方的鬥志。
「畫眉丸先生!」
完成這場修行後,糸蛇的視線就一直跟着那個人。
糸蛇清楚記得畫眉丸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在此之前幾乎感受不到跳動的心臟,突然震了一下。
血液在全身流竄,吸進的空氣令肺脹痛。
終於跨進了他所在的領域。
這也是畫眉丸教他的。
他的右手靠在樹上,帶着若無其事的表情,用一雙感受不到溫度的眼睛看着他,淡淡地說:
在傳遞的過程中,熱能無論如何都會流失。
糸蛇原本模糊的視線,突然變得清晰。
擺動雙臂、抬起雙腳、撥開枝葉,糸蛇在山裏拼命狂奔。
儘管痛覺早已麻痹,他仍然能感受到內臟被灼燒一般的劇痛。
「忍法──千針。」
熱在體內形成一道漩渦。
「畫眉丸先生……」
──欺敵的效果也很好,你必須只用一個動作就做出死角。
無論在修行時或在執行任務時,就連他在村長家的時候,糸蛇也躲在屋外的樹上偷偷看守着他。
這就是……恐懼?
反過來說,假如能學會這一招,就能達到與畫眉丸相同的境界。
──噢,我要把火法師獻給你……
糸蛇莫名其妙地逃走了。一直以來,他都以爲自己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然而當他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轉過身,飛也似地衝了出去。
儘管過程及威力都稱不上完美,尚未達到能在實戰中應用的階段,但是……
而是隻對我一個人說的。
每一句都是他說過的話。
自己的生殺大權,此刻完全掌握在眼前的這個人手中。
「因爲你還活着。」
伴隨着胸中確確實實的心跳……
成功了。
「…………」
畫眉丸身爲石隱村的首席忍者,極爲忙碌,更重要的是村裏禁止村民交流。不過,只有在修行的時候,那個人的眼中只有我。他在修行時所說的話,不是對村長,不是對同伴,也不是對暗殺對象,更不是對他的妻子。
糸蛇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自己可能是受到某種類似屍臭的味道所吸引,才自然地來到這裏的吧。
──只要鎖定要害就好。
地上堆疊着許多同期夥伴的屍體。
火球把地面炸出一個洞,遍地的野花野草瞬間全被燒燬。
我今天一定要成功施展火法師。
糸蛇想知道他心裏所有的想法,所以一直觀察着他。
糸蛇往前揮出一拳。
一股熾熱在全身流竄,接着──
現在的石隱衆當中,除了畫眉丸之外,沒有一個人能自由運用火法師。
他拋出的頭髮化爲一張宛如以鋼鐵織成的網,往縱向展開。
雲霧走在村裏幾間茅草屋零零星星座落的路上。
他清楚地感受到山裏的空氣、鮮血的味道、草叢的熱氣。
他嘴裏喃喃念着畫眉丸的名字,化爲一陣風,在山野之間狂奔。
他的指尖上纏繞着風,發出轟轟的聲響。他瞄準的是對方的心臟。
「我……成功了……」
──使用這個忍法時,不要往橫向展開,而是應該往縱向展開,這樣敵人才會更難閃避。
──當人害怕死亡的時候,心臟就會跳得這麼劇烈嗎?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人能進入的,只屬於兩個人的世界。
配得上村裏恐懼的象徵──「畫眉丸」這個名字的,只有他一人。爲了在暗地裏支持他,糸蛇殺掉了所有可能對他造成阻礙的候選人。當他順利繼承畫眉丸的名號,組織重新編組的時候,糸蛇便率先志願加入由畫眉丸率領的小組。
而那個人,就站在這裏。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身在此處了。
糸蛇回想着當時的情景,再度喃喃說出這個名字,用臉頰磨蹭樹幹。
「糸蛇,站住!你想幹什麼?」
突然有人從後面抓住他的衣領。原來是雲霧。
「少囉唆,放開我!」
糸蛇試圖甩開雲霧的手,兩人扭打在一起。就在這時,屋子的拉門打開,畫眉丸走了出來。
「畫眉……」
糸蛇連他的名字都還沒叫完,就打住了。
因爲畫眉丸的身後還有另一個人。
她有着清透白皙的肌膚,一頭淺色的長髮隨風飄揚。
她就是村長的女兒,也是畫眉丸的妻子。
她的右側額頭和臉頰有嚴重的燒傷疤痕,聽說那是村長在她小時候親手造成的,只爲了不讓她擁有一般女人應有的幸福。糸蛇記得她以前總是把頭髮放下來遮住傷疤,但現在的她看起來似乎並不以爲意。
他們兩人在院子裏的井邊汲水。
拿着水桶的妻子腳被雜草絆住,險些跌倒,畫眉丸在千鈞一髮之際扶住了她。
兩人四目相接,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們的聲音很小,糸蛇聽不見。
妻子笑了。畫眉丸一臉靦腆,顯得手足無措。
「…………」
糸蛇佇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幕。
乾燥的風吹過,路邊的雜草隨風搖曳,沙沙作響。
畫眉丸轉向糸蛇,大聲喊道:
「糸蛇、雲霧。你們找我有事嗎?如果發生了什麼問題,我們就來想辦法解決吧。」
「啊,沒有啦,因爲糸蛇這傢伙……」
女方穿着華美的和服,男方身上的靛藍色外衣看起來也價值不菲。
「沒事,畫眉丸先生。」
雲霧像猴子一般敏捷地在樹枝間移動,同時說明任務。
每個人臨終時的表情都不同,有的人痛苦萬分,有的人滿是絕望,有的人坦然面對。
「沒有那種事。」
「…………」
確認鐵棒的末端被燒紅之後,他回到鏡子前,撩起瀏海。
不過,偶爾也會有人因爲迷路而誤闖進來。倘若只是單純誤闖倒還好,但畢竟也有可能是外敵入侵,因此爲了保險起見,村裏規定一旦接到守衛的通報,就一定要派人去確認。
兩人的胸口都被鮮血染紅,除此之外身上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看來胸口的傷就是致命傷。男方的胸口還插着一把滿是血跡的短刀。
石隱村位在沒有人煙的深山裏,幾乎沒有外人會造訪。
──你要繼續精進。
愛的終極表現。
「所謂的殉情,就是無法結合的男女選擇共赴黃泉的行爲。會殉情的,好像大多是身分地位較高的男性和妓女的樣子。」
「啊啊!」
「這是殉情。」
「是沒錯啦……是說,有畫眉丸在跟沒有畫眉丸在的時候,你的幹勁未免也差太多了吧。」
自此每次一見到畫眉丸,糸蛇的腦海就會浮現這句話。
更令人費解的是,他們手牽着手。
「聽說他們的穿着打扮看起來像是城鎮上的人,但也有可能只是喬裝,總之小心爲上。」
畫眉丸大略環視組員後,說道:
「……?」
坐在最前排的糸蛇仔細地盯着畫眉丸的一舉手一投足。
「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我們已經沒必要提防這兩個傢伙了。我們走吧。」
「話雖這麼說,但那其實並不是我們的工作。」
雲霧輕描淡寫地繼續說。
儘管令人震懾的死亡氣息比以往薄弱了許多,但糸蛇覺得自己胸口的那股痛楚與灼熱卻似乎更爲強烈。
很久之前,畫眉丸曾經誇獎糸蛇利用頭髮施展的忍法。
糸蛇悄悄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激烈的悸動。
正如守衛的回報,前方有一對打扮像是城鎮居民的年輕男女。
「無法結合的男女……」
糸蛇注視着那把短刀,感到十分納悶。
「什麼意思?」
雲霧看着默不作聲的糸蛇,聳了聳肩。
「沒什麼……」
「……殉情?」
過去光是站在他面前,就能感受到幾近絕望的恐懼和激昂,但那種感覺如今已不復存在。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耶。之前因爲人形淨琉璃演出殉情的戲碼,引發一陣殉情的風潮,現在雖然被幕府禁止了,但聽說還是有絡繹不絕的男女像他們一樣,來到人煙罕至的地方殉情。」
太陽開始西沉,天空漸漸被染紅。
燒紅的鐵棒貼上了額頭。他沒有一絲害怕,也沒有一絲躊躇。
然而這兩個人看起來卻極爲安詳,臉上甚至帶着滿足的表情。
在舉行會議的小屋裏,盤腿坐在衆人面前的畫眉丸這麼說。
自此,糸蛇便花費更多的精力在保養頭髮上。
雲霧不解地看着佇立在原地的糸蛇。
「我纔沒興趣。反正如果對方很可疑,殺掉就好了啊。」
糸蛇打斷了雲霧的話,笑盈盈地說。
這對男女雙雙被刺殺身亡,然而根據報告,守衛並沒有殺人,更重要的是,這把短刀分明不是石隱村的武器。換言之,莫非兇手另有其人?
糸蛇舉起手來,作勢把梳子扔出去,但最後手停在半空中。他維持這個姿勢一陣子後,咬着嘴脣,將梳子放在榻榻米上。半晌,糸蛇走向地爐,拿起火鉤,緩緩地將它的末端插進火鉢裏。
「……?」
他們躲在樹上的枝葉後面,查看入侵者的行蹤。他們究竟是單純迷路了?還是敵方派來的間諜?
「這把短刀八成是這個男人的。這個男人殺死女人之後,又自我了斷。」
「聽說入侵者是一男一女。」
怎麼看都不像專程來爬山的打扮。
逐漸西沉的橘紅色夕陽,映照着仰臥地面那對男女安詳的臉龐。
門口傳來一道聲音,糸蛇趕緊將瀏海放下來。
糸蛇點點頭回應雲霧的話。
──這不但出人意表,更能變化出各種不同的攻擊,是專屬於你的忍法。
糸蛇把火鉤的末端移向自己的額頭。
糸蛇喃喃地重複這句話。
「畫眉丸的婚事是村長決定的,你不要多管閒事。」
他拿起山茶花油粕仔細地塗抹,讓每一根髮絲都獲得滋潤。
糸蛇覺得最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字眼。
可是,再怎麼梳頭、再怎麼精進戰鬥能力,無論殺死多少敵人,甚至就算學會了最高難度的火法師,現在的他,眼裏永遠都只有一個女人。
只要讓額頭燙傷──如果我的外表也變得跟她一樣,說不定……
「怎麼了?」
「……我知道啦。」
糸蛇卻紋風不動。
然而內心深處的刺痛,卻從未消失。
糸蛇輕輕按着自己的額頭,答道。雲霧沉默了半晌,說:
打開門,只見雲霧站在門口。
然而每次見到畫眉丸,糸蛇的心中仍會出現一股不尋常的悸動。
他無法理解,都已經成功殺死對方了,爲什麼還要自殺呢?
聽見雲霧提出的疑問,畫眉丸淡淡地回答。
與村長的女兒結婚後,畫眉丸散發出的死亡氣息就變淡了。
「我是不太懂啦,不過好像很多人都說殉情是愛的終極表現。」
因爲那一對男女早就已經氣絕身亡。
「……我們走吧。」
「畫眉丸先生……」
然而偏偏今天就是無法好好梳頭。
皮膚「滋」地一聲燒焦,但由於痛覺遲鈍,他並沒有覺得特別疼痛。
「愛的終極表現……」
他的頭髮一直打結,屢次卡在梳齒上。
兩人從樹上一躍而下,樹葉一陣搖晃,兩人踏在潮溼的土地上。接着,他們不帶任何戒心,毫無防備地走向入侵者。
糸蛇稍微提高了警戒心,這時雲霧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說道:
「這樣啊。」語畢,畫眉丸便偕妻子返回屋裏。
「處理入侵者也是我們的職責之一,你應該表現得更積極一點吧。」
「沒……事。」
「…………」
「應該是男人殺死女人之後,讓女人的屍體躺好,自己再躺在她旁邊,牽起她的手,用另一隻手把短刀刺進自己的心臟吧。」
「怎麼了?」
「喔。」
雙親的死、手足的死、同儕的死、敵人的死──至今爲止,糸蛇已面對了無數的死亡。
糸蛇不解地眨眼。
額上的燒傷,直到現在纔開始刺痛。
「有任務了。」
「…………」
某天,畫眉丸小組召開了一場會議。
糸蛇敷衍地應了一聲,雲霧一臉無奈。
糸蛇默默地注視着並肩躺着的遺體,此時雲霧聳聳肩說:
兩人抵達了守衛告訴他們的地點。
我想要更瞭解他。我想要他一直看着我。
另外,這兩具屍體是並肩仰臥的,糸蛇怎麼也猜不到,究竟是什麼狀況,纔會讓兩人呈現這種狀態。
「有人闖進山裏了,上面叫我們兩個去查看一下狀況。」
回到家後,糸蛇站在鏡子前梳頭。
糸蛇繼續佇立在原地,低聲重複了一次剛剛的話。
「糸蛇。」
「聽說那個任務原本是由黑巖鬼小組負責的,可是黑巖鬼小組在上一個任務裏幾乎全數陣亡,導致人手不足,所以上面命令我們派人去支援黑巖鬼小組。」
「全滅?那個任務那麼難嗎?」
「詳情我不清楚,不過聽說任務本身是成功了,只是黑巖鬼對手下在過程中的表現不滿意,就把手下幾乎全殺光了。」
「又來了……」
黑巖鬼小組的成員死亡率極高。
忍者是工具,爲了執行任務而死,可說是家常便飯。然而據說在黑巖鬼小組裏,比例最高的死因卻是觸怒組長黑巖鬼。
不過糸蛇對這件事並不特別感興趣。
雲霧語帶無奈地問畫眉丸:
「要在黑巖鬼底下做事啊……我們要派幾個人去支援?」
「這次的任務是暗殺,只要一、兩個人就夠了。」
「我們小組裏比較擅長暗殺的是……」
雲霧把視線轉向糸蛇,卻被糸蛇無視。糸蛇完全不打算在畫眉丸以外的人底下工作。雲霧彷佛也知道這一點,便沒有再多說什麼。
「有沒有人自願?如果沒有的話,我就自己……」
畫眉丸說到這裏,雲霧便嘆了一口氣,舉起手。
「我去吧。怎麼可能讓現任畫眉丸到黑巖鬼手下做事呢?暗殺的對象是誰?」
畫眉丸頓了一下才開口:
「是一個歌舞伎演員。不過應該加個『前』字就是了。」
狀況大致如下──
暗殺目標是一個小有名氣的新銳演員,但他沉迷女色,經常誆騙女人去借錢或賣身,簡直爲所欲爲。後來他被驅逐出歌舞伎界,但在那之後,愛錢的他爲了物色能成爲搖錢樹的女人,召集了一些跟他一樣被冷凍的演員,在未經許可的狀況下演出地下歌舞伎。
聽見畫眉丸說明委託人是藩主的重臣,雲霧雙手抱胸說道:
夏夜的風帶着熱氣。
「如果只是要取締非法表演,派官員去就可以啦。特地委託忍者,應該是因爲還有其他私怨吧?」
這名壯漢的皮膚黝黑,同時像岩石一樣粗糙。
「喂,糸蛇。你讓那傢伙等太久,他已經暴跳如雷了唷。」
「是、是。」
舞臺上的演員用宛如唱歌的方式吟詠臺詞,聲音就像誦經聲一般迴盪在正殿。
「我也想參加這個任務,畫眉丸先生。」
他們的身後,站着一名彪形大漢。
角之助──這個人就是暗殺目標。
穿着黑衣的雲霧和糸蛇躲在遠處,觀察着那些臉頰潮紅的女性。
「我之前喬裝成一般百姓出任務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歌舞伎戲碼都看過了。只要知道戲碼是什麼,就可以大致推測目標什麼時候會站在舞臺的哪個位置,這樣一來就比較容易下手。」
恰如墳場路旁草上霜
「你敢妨礙我,我就殺了你。」
糸蛇突然大喊,在場的人不約而同將視線轉向他。畫眉丸輕輕皺眉。
看見雲霧拿出吹箭,糸蛇壓住了他的手。
「算了,你們是畫眉丸小組的雲霧和糸蛇對吧?既然來了,你們就聽我的命令行動,不要惹我生氣,知道了嗎?」
隨着每一個步伐消失無蹤
「……啥?喂,你該不會打算把戲看完吧?」
他似乎並不認爲有着魁梧體型的自己並不適合暗殺任務。
糸蛇大大吐了一口氣。
演員的影子,在火炬搖曳的光線下舞動。
前往一個不會被任何人阻礙的兩人世界。
雲霧一臉莫可奈何地把吹箭收進懷裏。
「喂,糸蛇。」
「……原來如此,我納悶好久了,難怪你會志願接下這個任務啊。不好意思,這我可沒辦法奉陪。」
舞臺上的布幕隨着如雷的掌聲緩緩降下。
聽見雲霧的問題,畫眉丸眯起雙眼。
「…………」
他們趁着天色昏暗爬上石階,潛進寺院境內。寺院裏唯一點亮的的篝火,微微照亮歪斜的正殿。數不清的蜘蛛網,在歷經風吹雨打的斑駁外牆上映出放射狀的影子。
「啥?好啊,你試試看啊。」
這出戏看來是描述一對男女在神社相遇的故事。
「……我知道啦。」
「……也不能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自相殘殺吧……真是的,不管你了啦。」
每個觀衆都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舞臺,忘了呼吸。
「不要妨礙我。」
「你不是沒興趣嗎?」
雲霧身上瞬間迸發殺氣,然而隨即消散無蹤。
他就是黑巖鬼。
雲霧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糸蛇,聳聳肩道:
「隨他去。」
故事的尾聲,男主角本來還猶豫着是否該奪走女主角的生命,但在女主角的支持下,兩人最後共赴黃泉。
畫眉丸發出低吟,稍微打直身體。
無法實現的心意。
黑巖鬼哼了一聲。
委託人的妻子或女兒很可能也因爲迷戀那名歌舞伎演員,而被當作搖錢樹,所以委託人想在家醜外揚之前,把那個演員做掉吧──雲霧接着這麼說。
男主角是富商家的僕人,女主角是妓女,兩人原本彼此相愛,但男主角另有媒妁之言,因此與女主角漸漸疏遠。然而男主角終究無法忘懷女主角,於是推掉了這門親事,但他的父母已經擅自收下了聘金。當男主角好不容易從父母手中要回聘金時,他的好友突然急需用錢,於是男主角便把這筆錢借給了朋友,沒想到朋友非但欠債不還,更反過來指控男主角,讓男主角在衆目睽睽之下顏面盡失。
「怎麼了,糸蛇?」
男子用打量獵物般的眼神環視臺下的觀衆後,發出清澈宏亮的聲音,開始演戲。
聽完這段跟廢話沒兩樣的指令,糸蛇和雲霧連頭都沒點一下,便並肩踏出腳步。
糸蛇雙手交叉在胸前,盯着舞臺。
「哼,要殺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我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了,村長幹嘛派人來支援啊。」
進入正殿後,兩人便看見原本應該是放置佛像的位置,現在架設了一座簡陋的舞臺。舞臺四周的火把,營造出一個充滿夢幻氛圍的空間。
走向死亡的我倆
糸蛇高高舉起右手,大聲回應。
舞臺上的布幕緩緩升起,首先出現的是一個女人──應該說是一個打扮成女人的男人。糸蛇回想之前雲霧爲他講解的歌舞伎知識,雖然他沒有全部吸收,但印象中雲霧好像有說過歌舞伎的演員全都是男性。
「有必要知道戲碼嗎?」
「好吧,如果你想去,當然也無所謂……」
告別今夜
「…………」
「對了,他們演出的戲碼是什麼?」
「那怎麼行。」
殉情是愛的終極表現。
畫眉丸語畢,又望向雲霧。
不被允許的戀情。
但糸蛇卻不發一語,只是暗自心想:「這傢伙真吵」。
直線上升的熱情,充滿了室內的每一個角落。
「這樣啊,那就交給你們了,雲霧、糸蛇。」
雲霧舉起單手回應道。
兩天後的酉時。
「我現在突然有興趣了,我也想參加這個任務,畫眉丸先生。」
身旁的雲霧悄聲說,糸蛇卻搖搖頭。
在雲霧的催促下,糸蛇用頭髮做出一個圓筒,接着朝它吹了一口氣。
一旁的雲霧張口結舌。
一對男女爲了守護他們的愛和名譽,決定共赴黃泉,在深夜中奔向森林。
「角先生!」女性觀衆齊聲高呼。
他們躲在最後方觀望,不久,三味線的樂聲傳出,歌舞伎的配樂開始演奏。
「啥?」
「詳情我不知道,不過……印象中應該是講殉情的戲。」
「我也無所謂。因爲幕府早就禁止跟殉情相關的歌舞伎演出,所以我也沒看過那出戏,不知道演員在舞臺上會怎麼走位。既然如此,如果擅長躲在暗處的糸蛇能一起來,任務應該就能更確實地執行。」
告別今世
「我!」
接着,一名皮膚白皙、身材纖細的男子從側舞臺出場後,頓時全場歡聲雷動。
暗殺目標以精湛的演技,演出進退兩難又引人悲憫的男主角。
畫眉丸面無表情地頷首。
「沒有。」
「也就是要我們在他享受喝采的當下殺了他嗎?委託人八成是刻意想在去看戲的妻子或女兒面前殺掉他,好讓她們清醒吧?這個人的品味還真是獨特呢。」
「真拿你沒辦法。」
糸蛇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繼續看着臺上的演員。雲霧見狀,只能無奈地嘆息。
隨着夜晚的降臨,這場戲也即將揭幕。
糸蛇抬頭望着黑巖鬼,這時黑巖鬼撇嘴說:
此時,糸蛇突然感受到背後傳來一股強烈的殺氣。回頭一看,發現原來是黑巖鬼正在門縫外窺探,眼神像是在說:「你們到底要我等多久?」糸蛇不耐煩地頷首後,黑巖鬼惡狠狠地瞪了糸蛇一眼,便離開了。
「喂,差不多該下手了吧。」
不過黑巖鬼似乎把他的沉默當成了屈服,滿意地點點頭。
哀傷的紀行曲在荒廢的寺院裏迴盪,正殿裏的氣氛來到最高潮。
糸蛇想起他們發現那對選擇到深山自殺的男女時,雲霧所說的話。
夢中之夢不勝悲慟
「怎麼?你有意見嗎?」
糸蛇不理會雲霧的埋怨,再次把視線轉向舞臺。
「你們混進那些女人裏面,潛進正殿,等目標站上舞臺之後,就立刻殺了他。任務完成之後,就回來向我報告,途中小心不要被人看見。要是搞砸了,你們自己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反正不要惹怒我就對了。」
儘管對糸蛇來說,跟畫眉丸無關的任務等於毫無價值,然而聽見那是一出與殉情有關的戲,糸蛇便立刻改變了心意。
雲霧一臉詫異。
未經許可的歌舞伎當然無法在官方劇場公演,只能在深山裏的一間廢棄寺院裏演出。雖然這裏遠離市區,附近一片荒蕪,但今晚卻洋溢着異樣的熱情。衆多看起來是常客的女性爭先恐後地走進頹壞的正殿,對破損的石階與遍地的雜草絲毫不以爲意。
「據說這個任務表面上是爲了嚴懲非法演出,以達殺雞儆猴之效就是了。」
「暗殺目標後天有演出,命令是在舞臺上完成任務。」
「好的!包在我身上,畫眉丸先生!」
一根塗了毒的吹箭,刺進了躺在舞臺上演出屍體的暗殺目標胸口。
他在臨死前那短短的一聲哀鳴,完全被現場的掌聲和歡呼聲所掩蓋,沒人聽見。
舞臺的布幕完全降下,餘韻依然在正殿迴旋不去。
歡呼聲遲遲不停歇,但這名男子已不會再睜開眼睛。正如腳本所寫,他在舞臺上斷送了生命。
完成任務後,糸蛇趕在現場陷入騷動之前離開正殿,趁着夜色在寺院境內奔跑。
一旁的雲霧眯起眼睛,開口道:
「原來這就是有名的《曾根崎殉情記》啊。爲了保險起見,我醜話說在前頭,你可不要被剛剛那出戏給感化,開始動什麼歪腦筋喔。」
「歪腦筋?」
「我是說跟畫眉丸殉情之類的……」
「……那樣不對。」
糸蛇注視着前方,冷淡地吐出這句話。
在現實世界無法結合的兩人,選擇一起死去,幸福地在另一個世界結合。
殉情纔是愛的終極表現──聽到這個說法,糸蛇對殉情產生了興趣,沒想到實際上卻並沒有那麼吸引人。
「這樣啊。」
雲霧稍稍感到安心,糸蛇卻喃喃說道:
「那樣還不夠。」
「……啥?」
「那樣完全不會讓我心跳加速。」
「咦?喂……」
「我對畫眉丸先生的感情,纔不是那種程度的東西。」
雲霧稍微放低重心。黑巖鬼縱聲大笑。
我想殺死你 我想被你殺死 我想殺死你 被你殺死
「喂,糸蛇。」
月光下的原野是一座舞臺,一首描述扭曲愛慕的詩歌,響徹雲霄。
因爲糸蛇那一根根銳利的髮絲,已經從黑巖鬼的臉部縱貫到腹部。
告別今夜
糸蛇茫然地望着空氣,全身顫抖。
說到這裏,糸蛇突然停了下來。
「使用千針時,往縱向展開,敵人才會更難閃避──真不愧是畫眉丸先生,他說的真的一點都沒錯耶。」
我要運用力量和戰技,喚醒他的戰鬥本能。我要全心全意與支配死亡的他互相削弱彼此的生命。屆時,他的眼神、他的言語、他的招式、他的生命,全都專屬於我。這纔是沒有任何人能打擾的、只屬於我倆的桃源鄉。
夥伴的聲音已無法傳入他耳裏,而被他殺害後扔在身後樹叢裏的人叫什麼名字,他也已經不記得了。
糸蛇彷佛被一股來自內心的力量所驅動,豎起兩隻手指。
殺了你 愛你
那份急切的戀慕化爲言語,糸蛇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喂,糸蛇。喂!」
──這股衝動始終盤據心頭,而殉情這種溫和的手段,根本無法滿足這股衝動。
「──……」
黑巖鬼龐大的身軀被火焰吞噬,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就倒地不起。
他的雙眼發亮,嘴角泛着笑意。
「唔……呃……」
噢 我心愛的人
「我不是說過不準惹我生氣嗎?我現在就在這裏把你們兩個殺了,回去之後,我還要殺了畫眉丸,誰教他把你們這兩個廢物送來我這。」
交戰 死戰 互相殘殺
交戰──不,死戰。
雲霧聳着肩說。黑巖鬼舉起他像木樁一樣粗的手指,指着他們。
我愛你 愛你 我愛你愛到無可自拔
「哈,聽說那傢伙最近在殺人的時候都會猶豫呢。這種膽小鬼,怎麼配得上我們村子首席忍者的名號?我要趁這個機會把那傢伙殺掉,下一任畫眉丸的名號,就由我來……」
幾乎要爆炸的衝動,化爲一股灼熱的情感,在糸蛇的胸口形成漩渦。
糸蛇在田間小路奔馳,宛如一陣疾風。
我明白了,所謂愛的終極表現,就是──互相殘殺。
揪心的思慕、滿溢的情感、難以壓抑的悸動。
「我們已經成功完成任務了,有差嗎?」
「你們這兩個傢伙,到底要我等多久?我不是命令你們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務嗎?」
走向死亡的我倆
這是一場熱血沸騰的幽會 這是我們命運的盡頭
黑巖鬼怒斥,額頭上浮現好幾根青筋。
愛的本質,其實存在於奪走彼此的生命──也就是相殘之中。
糸蛇帶着胸中湧現的興奮情緒,這麼說。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個人。
淡藍色的月光灑在糸蛇的臉龐。
沒錯,我心裏的衝動比那更……
他不由自主地輕聲呢喃。
鮮紅的烈焰熊熊燃燒,發出轟然巨響。
黑巖鬼憤怒得雙眼佈滿血絲,將身上的頭髮拔掉,而糸蛇冷冷地看着他。
雲霧不解地喚他的名字。
「我……愛你。畫眉丸先生。」
──火法師。
祥和地共赴黃泉,根本不會讓人真實地感受到活着。
喜歡你 我喜歡你
無論健康或生病 直到死亡將我倆分開 無數次 無數次
我喜歡你
沒錯,就是這樣。
告別今世
「殺死畫眉丸先生的,是我。」
他只說到這裏,就沒有下文了。
糸蛇把他焦黑的屍體隨便往樹叢後面一丟,便頭也不回地在漆黑的小路上拔腿狂奔。
「糸蛇……?」
糸蛇敏捷地在千鈞一髮之際往旁邊跳開,樹叢下方的雜草飛散,沙塵像下雨一般揚起,一名宛如岩石的彪形大漢緩緩起身。
就在糸蛇來到寺院前方那道石階的盡頭時,一個巨大的黑影猛然跳了出來。
「就憑你這種貨色,不可能殺得死畫眉丸先生,我也不會讓你殺掉他。殺死畫眉丸先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