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矛盾的生命
《地獄樂》 · 菱川さかく · 2萬 字
「快逃吧。」
在平緩的山丘上,一個蹲穩馬步、個子嬌小的人平靜地說。
他穿着黑色肩衣,外表看來是一名正統武士,但不尋常的是他背後揹着兩把刀,而本來應該插着刀的腰間,則掛着以束口袋改良製成的工具袋。
工具袋裏整整齊齊地收納着各種奇形怪狀的小工具,包括小刀、彎彎曲曲的金屬小零件,以及形狀類似湯匙的金屬棒等等。他背後的其中一把刀,是帶有尖銳鋸齒的單刃鋸,另一把刀也經過特殊加工,末端呈鉤狀。
這些全都是爲了某個目的而特別訂做的。
那就是──解剖。
對於試一刀流第九位──山田淺右衛門付知而言,解剖是爲了理解生命。
只是……
「其實我很想解剖你……可是現在我不想奪走任何生命。」
付知對他面前的生物喃喃地說。
那是之前在山上遇到亞左兄弟時,跟在他們身旁的生物。
當時桐馬稱他爲「道士」,他的頭部有點像球根,又有點像根莖類,實在難以言喻。儘管看不出他的眼睛和耳朵在哪,但他似乎擁有視覺和聽覺。他只有上半身,下半身可能是在戰鬥中被斬斷了吧,而他在這種狀態下竟然還能行動自如,足見他絕非正常的生物。
無論是爲了鑽研醫學,或是爲了解開神仙鄉的謎團,付知都應該殺死這個奇特的生物,進行解剖纔對,然而他現在就是沒有心情這麼做。
一定是因爲得知了仙汰的死訊吧──仙汰是付知從剛習武時就感情甚篤的摯友。
付知很清楚,此刻在理智上應該採取的行動,與自己的感情互相矛盾。
「我不知道……」
付知痛苦地低語。
真理存在於邏輯、道理這些井然有序且彼此串連的美麗體系之中,而付知始終認爲闡明真理就是自己的使命,也是爲全人類貢獻該走的路。
他一直這麼認爲,也這麼相信。即使生命的深淵尚不可及,他對自己累積至今的知識量與思考量也抱着某種自負。
然而自從踏上神仙鄉,一切卻如此費解。
尤其是對付知而言,處理屍體的意義遠遠不止如此。解剖不僅是單純爲了取出製作藥丸的材料,更是認識、理解人體構造與各部位功能的神聖行爲。
例如求神拜佛那種不切實際的願望實現方式。
付知非常喜歡在這間以道場倉庫改建的研究室裏,親手觸摸人體內部各種真相的時光。
「解剖是解剖,糰子是糰子,兩者沒有邏輯上的關係啊。」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已經被斬首了。
在五月的晴空之下,江戶的街道一如往常人聲鼎沸。
若是無法碰觸的東西,就不能承認。
「來,讓我看看吧。」
他當然很清楚,能夠被赦免死刑、能夠實現願望的,只有一個人。
前一刻還身處在瀰漫着死亡氣息的陰暗空間,現在卻置身一股生氣蓬勃的氛圍中,感覺就像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呃,我們不是說好今天要一起去喫糯米糰子嗎?」
「唉,你不這麼認爲嗎?」
被世人以「死刑執行人」或「斬首淺」等稱呼揶揄的山田淺右衛門,也有着以處理屍體爲業的一面。他們接收遭處刑的犯人屍體,作爲鑑定刀劍品質時試刀的對象,更取出屍體的大腦、膽囊來製作藥丸。
佐切訝異地問,付知對她點點頭。
「十禾先生說他被一個恐怖的女鬼追。」
付知對眉頭微皺的佐切問道。仙汰很明顯刻意保持距離,佐切則從門縫望着腹腔已被剖開的屍體,帶着複雜的表情,彆扭地開了口:
「小仙呢?」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你怎麼每次剛解剖完就能喫東西啊……」
三人在糰子店門口設置的座位坐下。
「嗯,我也想喫喫看小佐的醬油糰子。」
「呵呵呵,聽說這裏的艾草糰子也是一絕唷。」
例如占卜那種模糊的未來預測。
「原來如此……」
「仙汰先生髮現的店,從來不會失誤耶。」
佐切佩服地點點頭,但隨即往後縮了一下。
忽然聽見有人從背後呼喚自己的名字,付知停下手裏的刀。
「那我得趕快把工作做完,去準備一下才行。小佐,你要不要來幫我解剖?」
仙汰聽說鎮上開了一間風評不錯的糰子店,於是三人約好了要一起去喫。
付知咬了一口仙汰推薦的艾草糰子。
佐切和仙汰沉默地對望,付知把酷似膽囊的糰子送進嘴裏。
仙汰低着頭這麼回應,付知攤開雙手,用輕快的語氣說:
「啊,呃,嗯……」
「不過……仔細一看,這個醬油糰子似乎有點像我剛剛割下來的膽囊呢。」
「嗯,好好喫喔……!」
「源嗣先生說在天花板上看到了人臉。」
「嗚嗚,我該爲此高興嗎……」
躺在工作臺上的人,儘管被開腸剖肚,卻動也不動。
另一個戴着眼鏡、體型豐腴的同事,站在她身後大約距離三步的位置。
「世界上沒有鬼魂唷。」
「那你們可以等我一下嗎?我馬上就好。」
付知一直以來都想瞭解生命。
「呃,是這樣沒錯啦……」
「這個犯人是在闖入民宅搶劫時殺了四個人的暴徒,可是他的內臟很可愛耶。尤其是肝臟特別光滑,真想用臉頰去磨蹭它呢。」
「唉,不要說那種話啦。」
佐切拿起一串糰子,送進嘴裏後,睜大了雙眼說道。
今天晴空萬里,雖然櫻花季節剛過,無法用「愛糰子勝過花」來描述,不過樹上的嫩葉令人心曠神怡,無疑是一個適合享用糰子的好日子。
仙汰趕忙搖頭。或許是付知多年來不斷向他們介紹解剖的關係,佐切最近似乎漸漸燃起了興趣,不過仙汰則依然抗拒。
「小佐……小仙……發生什麼事了嗎?」
也自認爲多少對生命已經有些認識。
一回頭,只見門微微敞開,一道燦爛的陽光從門縫間射進室內。付知爲了避免屍體受到影響,平常都會把倉庫的門關着,因此一點點光線都會令他感到刺眼。
佐切咀嚼着嘴裏的美味,滿臉感動地點點頭。
「有辦法斬首,卻會怕屍體,你也很妙耶,小仙。」
「如果有三個污漬恰巧排列成三角形,看起來就會像一張臉唷。阿源個頭雖然高大,可是膽子也滿小的。那兩個人老是水火不容,但其實很像呢。」
「因爲我只相信碰觸得到的東西。」
「他這一生是怎麼過的、他的死因是什麼……屍體能告訴我們的事情,比活人還多。假如我現在死了,人們也可以透過解剖,得知我最後喫下的東西是糰子。」
「可是,付知先生,那個……你都不會覺得,處理罪犯的屍體有點恐怖嗎?」
「啊,我都忘了。」
「你講得好篤定喔。」
對方毫無反應,四肢無力地垂下,身上一絲不掛。付知全然不以爲意,用刀刃抵住對方袒露的腹部。
「因爲活人會撒謊,但屍體不會啊。」
「我──我們充滿了矛盾……」
「啊,呃,我沒關係。」
「付知先生。」
對方的腹部被劃出一道漂亮的直線,較薄的表皮與下方稍硬的真皮一同往左右兩側裂開,露出底下黃色的脂肪層。刀刃碰到油脂會變鈍,因此必須隨時擦拭,儘速通過這片由脂肪構成的森林。
付知眯眼定睛一看,背光站在門口的,是將一頭黑髮紮成馬尾的女孩──山田家當家之主的女兒。
「我想那不是鬼,而是活人唷。」
仙汰臉色發青,把盛着醬油糰子的盤子移開。
這裏有許多前所未見、前所未聞的生物四處橫行,還有一股無法碰觸的奇妙力量「氣」四處蠢動。更令人困惑的是,身爲死刑執行人山田淺右衛門的自己,如今竟然超越了監視的職務,與死刑犯成爲命運共同體。
這些都是付知無法相信的事情。
「不會耶。無論是罪人或善人,切開之後,內在跟我們都是一樣的。」
付知那洋溢着好奇心的眼眸,望着躺在木製工作臺上的人物。
例如討吉利那種毫無根據的習俗盲從。
表面烤成金黃色的糰子,散發出醬油的香味。
「是這樣嗎?」
「可是之前期聖先生說他看到一個長髮的女鬼。」
付知緩緩把剛剛佐切跟他交換的醬油糰子舉到眼前。
仙汰得意地推了推眼鏡,但他並沒有拿起糰子,而是打開筆記本,一臉開心地動筆揮毫。他在紙上畫出的糰子維妙維肖,彷佛飄出了香味,真不愧是曾以當畫家爲志願的人。
「那我們交換一串吧。」
然而,在這裏接觸到不同的生命、失去朋友、體會生命的珍貴之後──此時此刻,他發自內心期盼全員都能生還。
付知注視着道士拖着身體逃走的背影,腦中浮現一段遙遠的記憶。
「…………」
然而他們絕非不認同付知的行爲,儘管他們在聽付知介紹時,總是露出難以名狀的表情,有時甚至臉色發白,但始終展現出興致盎然的態度。這種關係令付知感到自在,於是他們三人自然而然開始在工作和練武的空檔,聚集在一起喝茶聊天。
此時仙汰忽然停下了畫筆,注視着他。
「嗯,內臟果然好可愛唷。」
因爲真相永遠具有明確的形體,以及符合邏輯的再現性。
「因爲斬首是工作啊……」
「嗯?怎麼了,小仙?」
「我想他可能是看到隨風搖擺的柳樹,看錯了吧?別看小期那樣,其實他很膽小的。」
「咦?付知先生,可以給我喫一點嗎?」
「啊,真的耶,艾草糰子好好喫喔。艾草的香氣十足。」
兩人互相交換了艾草和醬油口味的糰子。醬油糰子那烤得恰到好處的金黃色澤讓付知垂涎欲滴,他一口咬下一顆。
「我不想用臉頰磨蹭那種東西……」
儘管如此,總是被無形的事物牽着鼻子走的人,依舊何其多。
付知輕聲低語,將右手筆直地往後拉。
──這是山田淺右衛門付知的信念。
「嗯,那是非常有意義的工作唷。就是因爲小仙你們斬了很多人的首,我纔有那麼多屍體可以解剖,促進醫學的發展,所以我很感謝你們。」
指尖傳來銳利的刀鋒噗滋一聲劃破皮膚的觸感。
付知把第三個醬油糰子從竹籤上咬下來。
「內在都一樣……那他們會不會變成鬼,跑去找你?」
付知稍稍加重力道,同時極爲謹慎地切開肌肉與下方的筋膜,避免傷及其他部位。劃開後,依然潤澤的一部分腸子便映入眼簾。
「當然囉。而且屍體一點也不可怕,真要說起來,屍體比某些差勁的活人還要好相處多了。」
浸在冰水中的刀刃,映出付知渾圓的雙眼。
付知把沾滿鮮血的手擦乾淨,輕輕笑了笑。
解剖能促進醫學發展,進而對全人類有所貢獻。
位於最下層的,是富有彈性的淡紅色肌肉。
「呃,這麼說來還真有可能……」
當時那個女人的模樣,可能已經不像這個世界的人了吧。
十禾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不過,包括葛飾北齋、圓山應舉、歌川國芳在內,古今中外有許多藝術家,都畫過鬼魂,這不能成爲鬼魂確實存在的佐證嗎?」
仙汰微微舉起右手,加入討論。
他們三人聚在一起時,話題經常會像這樣不斷延伸。
對付知來說,這也是一段愉快的時光。
「我也看過幾幅以鬼魂爲題的畫作,但看了之後,反而會覺得世上根本沒有鬼耶。」
「那是什麼意思……?」
面對一臉疑惑的仙汰,付知繼續說下去。
「因爲畫裏畫的鬼魂都沒有腳,可是沒有腳,鬼魂要怎麼移動?」
「呃,那是因爲他們是鬼魂,可以浮在半空中……」
「也就是說鬼魂幾乎沒有質量囉?」
「應該是吧?」
「就是這樣啊。既然不像鳥類一樣有翅膀,那麼一個大小跟人類一樣的物體如果想要浮在空中,唯一的方法就是減輕重量了。可是人類要思考、要活動,就必須擁有一定的質量,所以大腦、心臟和肌肉都很重。」
「呃,說的也是啦……」
「想要同時擁有可以對人類造成威脅的智慧和體能,以及輕盈到風一吹就會飄走的質量,是不可能的。總之,『鬼魂的存在』在邏輯上是矛盾的,也就是說,世上沒有鬼魂。我說完了。」
「嗯……」
「假如世上真的有鬼,我反而很想見見他,問清楚他是怎麼活動的,因爲那是我們人類未知的道理。」
「嗯……」

同心用盡全力揮出一刀,但刀刃卻沒有碰到付知的頭。
「真的是這樣嗎?」
「臭女人,你又是誰?」
「喂,站住!你們讓我面子掃地,還想拍拍屁股就走?」
「難得有燒死的屍體,當然要來看一下啊。」
除了嘈雜的人聲外,隱約還聽得見敲鐘的聲音。
「不過……好像有人來不及逃生的樣子,聽說他們在現場發現一具屍體呢。」
付知瞬間停下腳步。
「喂,沒事不要圍觀,散開散開。」
「我知道啦,小佐,我只是來看熱鬧而已。」
「什麼?你好大的膽子,想跟我頂嘴嗎?」
「沒有,滅火隊很快就到了,沒有延燒。」
刀刃相碰的瞬間迸出火花,同時發出刺耳尖銳的聲響。
「小佐,再一下下就好。」
看見突然冒出來的佐切,澤村咬牙切齒地怒喝。
「啊,說、說的也是。」
「喂,你是誰啊!」
「畢竟要掌握一件事,就必須正確理解因果關係啊。反過來說,看到那麼多人相信鬼魂這種不合邏輯的存在,我才一頭霧水呢。」
澤村咒罵道。一旁貌似他手下的※岡引說:(譯註:江戶時代,同心私人聘僱來協助追捕犯人的手下。)
「失火了嗎……?」
佐切和仙汰一起壓住他的後腦勺,逼他鞠躬道歉,接着兩人從付知的背後用力推他,把他帶離火災現場。
「不好意思,我現在要集中精神,可以麻煩你安靜一點嗎?」
「我就說我知道了嘛。你就不能多相信我一點嗎?」
「不過,付知先生,再怎麼說,你都不能去要那位葬身火窟的民衆的遺體喔。」
仔細一看,遠方有股黑煙直竄天際。
那名男子身穿繡有家徽的黑色羽織,頭上的髮髻像雞冠一般倒立,腰帶上水平地插着一大一小的刀和※十手──他是負責維護市區治安的※同心。(譯註:十手,一種帶鉤的短棒,江戶時代捕快追捕犯人時用的武器。同心,相當於現代的基層員警。)
「什麼?」
「什麼嘛,真無聊。」
澤村扯開嗓子大喊,一旁的岡引畏畏縮縮地說:
「非常抱歉,我的同伴給您造成困擾了。」
「什麼?你是白癡嗎?大白天的誰會用燈籠啊?」
澤村挑起原本就上揚的眉毛,回道:
「也是啦……就算我們去了,應該也幫不上什麼忙。」
澤村壓低聲音,慢慢走近付知。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燈籠的火沒有確實熄滅?」
儘管火勢並未蔓延,堪稱萬幸,但圍繞在火場四周的建築其實已遭破壞,滅火隊員在現場忙進忙出。
「你應該也知道,屢勸不聽的傢伙,直接砍死也沒關係吧?」
「聽你這麼說,感覺世上好像真的沒有鬼呢……」
澤村的指尖緩緩伸向腰間的刀柄。
「當然也不能解剖喔。」
聽見仙汰語帶無奈地這麼說,付知噘嘴反駁:
雖然付知也看過被處以火刑的死刑犯屍體,但次數並不多。因爲遭處火刑的罪犯屍體往往殘缺不堪,不適合用來試刀或製作藥丸,因此很少被送到付知這裏。
「喂,你知道將軍下令禁止民衆在火場圍觀吧?」
澤村粗暴地一把抓起手下岡引的領口。
「真是的,剛纔明明還說自己沒興趣……」
自稱澤村的同心兇狠地大聲喝斥,瞪着圍觀的羣衆,許多人害怕得趕緊逃離現場。
由於一時之間很難準備足夠的水,因此當江戶發生火災時,現場的重點是防止延燒,而非徹底滅火。滅火隊員採取的是「破壞性消防」的做法,也就是事先破壞可能會被火勢波及的建築,製造防火線,以利滅火。至於失火的建築本身,除了等它自己燃燒殆盡,也別無他法。如今該建築已經幾乎看不出原貌,不過或許是因爲能燒的東西都已經燒光了,火勢也漸漸受到控制。
「哇!才一瞬間沒注意……」
「付知先生真的很重視邏輯呢。」
「真是的,剛剛是誰叫我多相信他一點的?」
「小佐……你覺得那是在幫我緩頰嗎?」
手下咳個不停,同時帶着驚恐的表情往右邊指了指。右邊地上擺着暫時用草蓆覆蓋的罹難者遺體,另外有個人半蹲在遺體旁,掀開草蓆。
江戶之子宛如被黑煙所吸引,紛紛奔向火災現場。
站在一旁的佐切帶着責備的語氣提醒:
「……對不起,我壓抑不了我的好奇心。」
爲了避免不肖之徒趁亂在火場行竊,對受災戶造成二度傷害,幕府下令禁止民衆在火場圍觀。付知繼續坐在椅子上,一派悠哉地把糰子送進口中。
「原來如此……燒得真漂亮。」
「這話聽起來好刺耳……」
站在遺體旁的男子對圍觀羣衆揮揮手,像在趕狗似的。
江戶的土地區劃,可大致分爲武士居住的「武家屋敷」、神社佛閣所在的「寺社地」,以及庶民居住的「町人地」。庶民一般都在名爲「長屋」的集合住宅租屋,而火災現場正是長屋密集的地區。
「唉,結果怎麼樣?」
由於幕府下令禁止民衆在火場圍觀,三人只能站在遠處眺望黑煙竄升的火災現場。
「喔,好像是五町外的長屋失火。」
「喔,請不用在意,我只是剛好路過罷了。」
仙汰和佐切雙手交叉在胸前,同時發出低吟。
佐切和仙汰似乎現在才驚覺,趕緊跑向付知。
「……你的眼神好可怕喔,小佐。」
「不用怎麼辦吧。我沒興趣,反正江戶一天到晚發生火災,況且隨便跑去看熱鬧,萬一因此被處死,可就傷腦筋了。」
佐切轉過頭去,仙汰也立刻起身。
「我看八成是因爲躺着抽菸啦。在長屋發生的火災,大多都是因爲躺着抽菸引起的。」
耳邊傳來的鐘聲,應該是來自望火樓的火災警鐘。
「來,付知先生,你也要道歉。」
「剛好路過?你想騙誰啊?」
「不、不是的。剛剛那句不是我說的。」
「好了,我們不能再給人家添麻煩了。我們走吧,付知先生。」
付知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佐切語帶慚愧地這麼回道,就在此時,街上似乎發生了什麼騷動。
佐切把刀收回刀鞘,帶着歉疚的表情往後退一步。
「我就是人稱鬼見愁的澤村,連哭鬧的小孩看見我,都會嚇得乖乖閉嘴。要是誰敢不聽話,我就把你砍死喔。」
慘不忍睹的燒傷深及皮膚底層,多處已碳化。四肢的肌肉因爲高熱而收縮,呈現握拳狀,宛如在抵抗火焰一般。左手的小指已經消失,從燒爛的斷面可以看見骨頭。暴露在高溫下的五官扭曲,微張的嘴巴彷佛還在發出痛苦的哀鳴。
三人聽着上述對話,邁步離開,此時圍觀的民衆忽然又補充:
「付知先生,我、們、走、囉。」
全身散發壓迫感的澤村漸漸逼近,付知一臉不耐煩地抬起了頭。
「咦?付知先生,你什麼時候跑到那裏去的!」
「呃……哇!」
接着,佐切轉向趴在地上繼續觀察屍體的付知,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他穿着黑色肩衣,背上揹着兩把刀,齊瀏海下的渾圓雙眼閃閃發亮。
付知朝對方微微舉起右手,但他依舊緊盯着草蓆上的屍體,連瞥都沒瞥同心一眼。
付知這麼回答,他的視線並不是望向被燒成黑炭的長屋殘骸,而是鋪在長屋前方地面上的草蓆。草蓆上還蓋着另一張草蓆,因此無法確認兩張草蓆中間放着什麼,但應該是在火場發現的遺體沒錯。
所謂「※火災與吵架乃江戶之花」。(譯註:指火災與吵架太常見,成爲江戶的特色。)
正當他們喫完糰子,準備起身回道場的時候,幾名剛剛跑去火場看熱鬧的民衆正好也回來了。一旁的民衆問他們:
「咦?這聲音,莫非是……」
「你這傢伙,找死是不是!」
看見他泰然自若的模樣,佐切和仙汰對望了一眼之後,也坐了下來。
「拜託你好好壓抑。這位官大人,真的很對不起,這個人並沒有惡意,只是每次一看到遺體,就會變得很奇怪。」
付知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輕輕嘆了一口氣,並拍拍身上的灰塵。佐切帶着受不了的表情望着他。
「澤、澤村先生,不要跟那些傢伙扯上關係比較好啦。」
因爲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另一把刀伸了出來,在半途擋住了同心的刀。
「那我們要怎麼辦?」
「真是的,已經不知道講過多少次要他們小心火燭了,還是有這種蠢蛋。」
佐切和仙汰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只見付知那雙渾圓的眼睛閃閃發亮,說道:「小佐、小仙,我們還是去看一下吧!」
「火勢很大嗎?」
「啥?你說什麼?你知道那幾個傢伙是什麼人嗎?」
「我看過那個家徽,那些傢伙是山田道場的人。」
「山田道場……?」
澤村皺起眉,輕撫下巴。
「該不會是……『斬首淺』?」
「是的,就是死刑執行人山田淺右衛門。聽說他們一門都是劍術精湛的高手。」
看着一臉緊張的手下,澤村很明顯地刻意提高音量說:
「哈,笑死人了。反正他們不過是一羣整天圍着屍體轉的米蟲罷了。」
已經遠離現場的付知,驟然停下了腳步。
「……這我就不能裝作沒聽見了。」
「哇,糟了……」
「咦,等一下,付知先生。」
付知轉過身,甩開仙汰和佐切的手,直直地朝澤村走去。他伸出食指,指着澤村的鼻子。
「錯的人是你!」
一旁的火災現場傳來零星的劈啪聲。
相對於火勢已經完全被撲滅的建築物,站在付知面前的同心,胸中的怒火正熊熊燃燒。
「啥?你說錯的人是我?」
澤村漲紅着臉,逼近付知。
「唉,等一下,付知先生。」
「不要妨礙官大人處理公務啦……」
「這一點我也同意。」
「哈,這可有意思了。你竟然說我鬼見愁澤村不配當同心?」
澤村得意洋洋地將雙手交叉在胸口。
「請仔細看死者側頭部靠近額頭的地方。乍看之下有點難辨識,但仔細比較兩邊,可以發現他右側頭部腫脹,而且有類似外傷的痕跡。用手摸摸看,可以發現頭骨似乎有龜裂。」
「我同意死者不是溺死的。」
然而付知毫不猶豫地說:
「付知先生……」
澤村怒氣衝衝地質問,但付知絲毫不爲所動。
「你什麼都不懂。人體研究對醫學、藥學這些能拯救無數人命的學問,有很大的貢獻。而且……」
「你的說法很不合邏輯耶。」
「哈。」
所謂「火災與吵架乃江戶之花」。
「第二,就算已經被燒成焦屍,也還是看得出來這個人生前的體型。這傢伙不是女人,也不是小孩,而是一個成年男性。」
「果然沒錯。」
澤村嚇了一跳,揮到一半的刀猛然停下。不過付知伸向澤村的,並不是用來反擊的刀,而是從屍體鼻子裏抽出來的金屬棒。
「我聽見了。你們有好好調查死者身家背景的這一點,讓我對你稍微刮目相看了一些。」
「真不愧是同心大人。」
付知輕輕將焦屍的頭抬起,轉向澤村。
「啥?」
「……原來如此。那我也姑且同意『起火原因有很高的機率是菸』這個推論好了。」
岡引聽見指示,立刻拔腿跑進燒燬的長屋裏。沒過多久,屋內便傳來他的聲音:「啊!找到了!」他出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支燒焦的煙管。
付知再次伸手直直指着澤村。
「…………」
「是!」
澤村頓時僵住,隨即又誇張地聳了聳肩。
「是、是的。」
澤村就像在演講似地,誇張地敞開雙臂。
「你聽好了,住在這裏的傢伙,簡單講就是個廢物。他孤身一人,沒有跟別人往來,也沒有正當的職業。這種人在大白天會做的事情,八成就是喝酒和抽菸了吧。」
「看來是同心大人獲勝了呢。」
「啊?你說什麼?那個──」
「那不就沒問題了嗎?」
「他喝了一堆酒,在頭腦不清楚的狀態下半躺着抽菸,就算菸灰掉在地板上,他也不會注意到,等火燒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在睡夢中了。濃煙很快就包圍他,讓他窒息而死,最後剩下的就是這具焦屍了。這就是整件事的經過。」
澤村的手沒有離開刀柄,發出「哼」的一聲。
付知完全無視皺着眉頭的澤村,逕自走向遺體。
佐切還來不及上前阻止,白刃已經倏地逼近付知。然而付知用比對方揮刀還要快的速度,把右手抓着的東西伸到澤村面前。
付知從掛在腰間的工具袋裏取出一把銳利的小刀。
「臭小鬼,那你看清楚了嗎?這屍體被燒得連五官都看不出來了,怎麼看都是燒死的,還需要懷疑嗎?難道你覺得這具屍體看起來像是溺死的嗎?」
「呃,根據長屋房東的說法,住在失火那一戶的,是一個叫做佐平治的傢伙。他是個生性別扭又喜歡耍小聰明的人,左手的小指是因爲在賭博時出老千,被人砍斷的。他的妻女早就離他而去,他一個人住在這裏,沒有朋友,而且好像到處欠債,有時還會有人上門討債,讓房東很頭疼。」
「頭部受了嚴重到內出血的傷,還會若無其事地抽菸嗎?而且──」
站在付知身後的佐切和仙汰露出不安的神情。
付知回頭對追上來的佐切和仙汰說道。
探究真理的第一步,就是觀察。
「真、真的是這樣耶……」
「那又怎麼樣?」
「火災現場有一具焦屍,這戶人家原本住着一個叫做佐平治的遊手好閒單身男性──假設上述都是事實好了,但你接下來的推論分明是自己的幻想。」
「這樣你就無話可說了吧?這種火災現場,我已經處理過無數次了,哪輪得到你這種外行人說三道四?」
聽見人們的稱讚,澤村的心情似乎稍微變好了一些,他揚起嘴角,指向地面。
「喂,山田道場的小鬼,你聽見了嗎?」
澤村低頭瞪着付知,用極爲挑釁的態度說:
澤村手下的岡引立刻應聲,並從懷裏拿出筆記本。
「不好意思喔,很多人都看過佐平治大白天就在喝酒抽菸的模樣。如果這樣你還是不滿意……喂,你去裏面看一下,導致失火的東西應該已經找到了纔對。」
「喂,你根本沒進入狀況嘛。你是第一次看見燒死的屍體嗎?這種現象很正常。」
「什麼……!」
「喂!要我說幾次你才聽得懂!不準亂碰屍體!」
「你不懂嗎?屍體的頭部有傷,而且有內出血,但這個血腫並不是火災造成的。因此照邏輯來判斷,死者應該是在火災發生之前受傷的。」
「哼……我看他大概是喝醉了,不小心撞到頭吧。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澤村將銳利的視線轉向圍觀的羣衆。
付知一邊說,一邊從掛在腰間的工具袋裏拿出一根像湯匙的金屬棒。
「逃不掉的是你。」
付知把刀抽出來,只見刀鋒上沾有黑褐色的濃稠血液。他把刀子放在陽光下仔細觀察。
付知瞪了澤村一眼後,把視線轉向躺在草蓆上的遺體。
圍觀羣衆紛紛發出感嘆。
「用肉眼就可以看出的特徵,就是這個人沒有左手小指,不過關於這一點,我們也已經查出來了。喂,告訴他。」
「什麼?我們當然已經驗過屍了啊。」
他眯起原本就很小的眼睛,確認筆記本上的內容。
「……啥?」
「『那又怎麼樣』?這是極爲重要的發現耶。」
「抱歉,小佐、小仙,但我真的不能忍受他說我們是什麼『圍着屍體轉的米蟲』。」
澤村眼裏帶着殺氣,對着站在遠處圍觀的羣衆招了招手。
「他是什麼時候撞到的呢?從特徵來看,這並不像是舊傷,應該是火災發生前不久造成的。」
「好啦,你現在逃不掉了。要是你在這麼多民衆的面前逃走,我看除了米蟲,你還會再多一個膽小鬼的稱號吧。」
「連屍體的聲音都聽不見,你纔不配當同心呢。」
不過,澤村非但不爲所動,更一臉得意地說:
「喂,不要亂碰──」
澤村抽出腰間的刀,往付知的頭頂一揮。
付知很清楚,只要定睛細看、側耳傾聽、用心觸摸,死者訴說的真相,有時比生者還要多。
澤村接過煙管,高高舉起來揮動,讓圍觀的民衆也能看清楚。
澤村把手放在刀上,額頭冒出青筋,衝向付知。
「哈,我哪裏說錯了?你們靠着人的屍體做生意,不是事實嗎?你們就是這麼污穢!」
「我比任何人都願意聆聽屍體的吶喊。」
「請看,這不是燒傷導致的血腫會有的顏色。」
「懂了嗎?山田道場的小鬼。你們這種靠屍體賺錢的卑賤傢伙,膽敢說我堂堂同心有錯?算了,我雖然是鬼見愁,不過有時也會像佛祖一樣慈悲,要是你現在馬上向我磕頭認錯,我可以考慮原諒你。」
「那麼,請問你要怎麼說明這個呢?」
付知注視着遺體,這麼回答。澤村微微挑了一下眉。
「喂,你們這些看熱鬧的傢伙,過來這裏。我今天特別允許你們看熱鬧,因爲山田道場的區區浪人,竟然向我這個同心下戰帖呢。既然機會難得,我們就在觀衆面前比賽誰驗屍比較準確吧。」
「是的,火焰的高熱往往會造成皮膚迸裂,甚至骨折。有時頭部內側具有保護大腦作用的膜也會破裂,在頭蓋骨和大腦中間形成瘀血。」
「啊?」
「付知先生!」
現場的風向對同心較爲有利。此時,蹲在遺體旁的付知抬起頭,望向澤村。
一名民衆這麼說,在場大半的羣衆都點頭表示贊同。
「你這臭小鬼,死到臨頭了還嘴硬──」
「好有道理喔。」
他的語氣清楚展現出他想在衆目睽睽之下讓付知丟臉的意圖。
「你認爲火災是因爲有人躺着抽菸而引起的,不過你連看都沒看遺體一眼,就敢說得這麼斬釘截鐵,在我看來纔不可思議呢。」
佐切鬆開她抓着付知肩膀的手。
「可是在這種狀況下,血塊會呈現紅褐色,而且比較容易潰散。」
「哈,你嘴巴倒是挺利的嘛。那你說說看啊,我哪裏說錯了?」
緊接着,他毫不猶豫地將金屬棒戳進屍體的鼻孔。
「佐平治喝醉了,重心不穩,撞到了頭,但他還是繼續抽菸,所以引發了火災──這樣不就解釋得通了嗎?」
一些圍觀的羣衆發出尖叫。
他用熟練的動作迅速挖開傷口,將刀鋒伸進頭蓋骨骨折的位置。
或許是嗅到爭吵的味道吧,除了原本來看火災熱鬧的人之外,現場又陸續聚集了更多羣衆。
「付知先生……」
「哼。那接下來的疑問就是:這傢伙到底是誰?」
澤村走向安置在已經付之一炬的長屋前的遺體,將覆蓋在遺體上的草蓆猛然掀開,令人不忍卒睹的焦屍暴露在陽光下。
「請你仔細看一下這個。」

付知拿着金屬棒,帶着嚴肅的表情說,根本不把快要碰到他的刀刃放在眼裏。
澤村似乎稍微被他的氣勢所震懾,將視線從付知移到金屬棒的末端。
「這……這上面什麼都沒有啊。」
「是的,什麼都沒有。」
「喂,你在耍我嗎?」
「我非常認真,這上面確實什麼都沒有。我把金屬棒伸進葬身火窟的屍體鼻腔裏,上面卻沒有沾到任何煤煙留下的痕跡。」
「……!」
澤村瞪大了雙眼,佐切和仙汰則一臉疑惑地四目相對。
「付知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道理很簡單唷,小佐、小仙。人類是必須呼吸才能存活的生物,而當一個人在火災現場呼吸時,煤煙裏的漆黑碳粒,一定會附着在鼻腔和喉嚨裏。」
「可是……這具屍體卻沒有煤煙留下的痕跡?」
「嗯,所以真相是──」
付知把金屬棒收進工具袋,微微眯起他渾圓的雙眼,凝視着燒焦的遺體。
「這個人在火災發生之前就已經死了。」
圍觀的羣衆發出一陣騷動。
和煦的午後陽光,混雜着某種不安穩的氣息。
「早就已經死了……?」
佐切戰戰兢兢地說,付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點點頭。
「沒錯,發生火災的時候,這個人早就已經死了。因爲死人不會呼吸,所以煤煙不會留在他的鼻腔裏。」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卻又說不上來。
「……嗯?喔,沒事。」
既然如此,那到底是什麼……
「咦?啊,是!」
「火災發生前後,應該有討債人出入佐平治住的長屋纔對,你們有沒有找到目擊證人?」
付知非常重視這一點,因爲當邏輯有破綻,就絕對無法導出真相。唯有指出矛盾所在,加以重整,提出合理的解釋,纔有機會看見真相。
「我、我又沒輸!你光是出一張嘴,愛怎麼說都可以,要是沒抓到兇手,有什麼意義?」
「兇手的身分,我心裏也大概有底了唷。」
「呃,因爲她也講得不清不楚……我想反正只是小孩子隨口說說……」
明顯表現出驚訝的是澤村。
付知回過神來,抬起頭,對澤村說:
「被燒死的屍體,鼻腔和喉嚨會留下煤煙的殘渣──這一點,我想驗屍的指導手冊上應該也有寫到纔對。看來你似乎以爲這只是一場普通的火災而疏忽了,沒有徹底進行調查。現在你願意訂正你說我們是『圍着屍體轉的米蟲』這句話了嗎?」
是因爲那個同心的態度嗎?當然有一部分是。但我應該早就知道當官的都是那副德性纔對啊。之前從刑場接過一名罕見的女性遺體時,也被官員狠狠地嘲諷了一番。
「畢竟那一間糰子超好喫的。」
「可是啊,付知先生。說到底,一切的開端還是因爲你堅持要去火場看熱鬧唷。幕府明明都下令禁止了。」
就在現場變得鬧哄哄的時候,佐切拍拍付知的肩膀,打斷了他的沉思。
「啊?」
「喝醉之後撞到頭,結果就這樣死了……也就是意外囉?」
「你們這些傢伙吵死了!我不是說過火災現場禁止圍觀嗎!你們想在那裏站多久!小心我把你們通通抓起來喔!」
「小仙,佐平治在失火之前就已經死了。如果他死於意外,那之後的火災是怎麼發生的?」
「小仙!」
在兩人的安慰下,付知話說到一半,又閉上了嘴。
「沒、沒有啦,就是有個小女孩住在後面的另一棟長屋,她說佐平治有時心血來潮會買糰子給她喫。我記得那個小女孩好像這麼說過……」
「對了,住在附近的一個小女孩說,她在失火之前,好像看到一個單穿和服、看起來凶神惡煞的人走進佐平治家……」
「啊。」
「所以事情是這樣吧──佐平治到處欠錢,今天也像平常一樣有人上門向他討債,但他雙手一攤,表示沒錢就是沒錢。討債人對佐平治的態度勃然大怒,一時激憤,便用手裏的木棒或什麼東西毆打他。對方把佐平治打死了之後,纔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成了殺人兇手,於是他決定利用菸縱火,打算燒燬一切證據,趁機逃走。」
澤村驟然停下腳步,瞪了付知一眼後,打了岡引的頭一下。
「唔……呃……」
「我想借重你的長才,拜託你一件事。」
「呃……這點確實是我不好。」
澤村毫不講理地開始驅趕民衆,民衆四處逃竄。
「喂,剛剛頂嘴的是誰?」
「可是,付知先生,爲什麼兇手要特地縱火呢?」
「對不起,都是我硬把你拉走的。」
「明明是你自己叫我們來圍觀的……」
「房東不是說佐平治單身,平常都不跟人往來,也沒有正當工作嗎?」
「對呀,你剛剛那段解說真是精彩極了,付知先生。我也沒注意到呢。」
仙汰講到最後,聲音甚至有些顫抖。付知再次輕輕抬起屍體的頭。
「算了啦,反正圍觀的羣衆應該都知道誰對誰錯了……」
「啥?你說什麼?」
接着,他把視線移向站在同心身後的岡引。
「啊,沒有,他的鄰居要不就是說當時正忙着工作,要不就是說自己不在家──」
「我不是氣小佐啦。可是他隨便罵別人『米蟲』,又不承認自己的錯誤──」
「對了,你還沒訂正剛剛的惡言。」
「看來你心裏也有底了呢。」
付知點頭附和,但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圍觀的羣衆發出歡呼與喝采。
「是沒錯,可是光憑這些,你要怎麼鎖定兇嫌?聽說他連酒友都沒有喔。會找上門的頂多只有討債的──」
三人離開火災現場後,沿着熙來攘往的街道,走向山田道場。
「在抽菸抽到一半的時候,湊巧心臟病發作──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可能性,但我們剛剛已經發現了另一個明確的事實,對吧?」
付知突然止步。
「付知先生……?」
「哈,要是這傢伙一開始就提供我足夠的資訊,我早就察覺是他殺了。我纔不認爲我輸給你了呢。」
「也就是說……這是他殺。」
岡引說到這裏,忽然「啊」了一聲。
他那渾圓的雙眼瞪得老大,嘴脣微微顫抖。
「我認爲這個可能性最高。應該是有人重擊佐平治的頭部,殺害他之後,再刻意把菸灰丟在地上,引起火災。這樣一來,就能毫無矛盾地解釋現場的狀況了。」
佐切用力拉扯付知的袖子,付知輕輕嘆了一口氣。
「死者頭上的傷應該就是死因沒錯,但這個傷並不是意外造成的唷,小仙。如果是意外的話,會出現一個很大的矛盾。」
澤村抓住岡引的領口,氣得咬牙切齒,接着說道:
澤村高聲問道,付知帶着淡然的表情繼續說:
「好厲害……」
澤村說到這裏便突然打住。付知露出淺笑,說:
仙汰忍不住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彷佛替現場羣衆道出了他們的心情。
「付知先生,我們走吧。」
「可是,爲什麼會這樣……」
付知鼓起腮幫子,氣沖沖地說:
「呵呵,仙汰先生喫糰子的時候好激動,簡直連自己的手指都快要吞下去似的。」
聽見澤村心不甘情不願地這麼說,付知點點頭。
「呃……」
「付知先生,你怎麼了?」
「死人是不可能引發火災的。如果說他獨處時撞到頭,頭部緩慢地內出血,導致他在抽菸抽到一半的時候喪失意識,菸灰掉在地上──雖然非常牽強,但也不是絕無可能。只不過,就算失去意識,也不會馬上就斷氣,所以應該還是會吸入少量的煤煙纔對,然而他的鼻腔裏並沒有煤煙的殘留物。」
「啊,糟了。對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所以他纔要縱火啊……!」
「我不能接受。」
「啊?」
「我知道啦。」
仙汰推了推眼鏡,仔細端詳付知剛剛提到的側頭部上的傷。
矛盾──也就是不合邏輯、缺乏統整性。
佐切帶着說教的語氣責罵他。
「應該是這樣沒錯。只不過──」
「付知先生。」
澤村自己召集來的羣衆,如今以冰冷的眼神注視着他。他緊握的拳頭不停顫抖,高聲怒斥:
仙汰彷佛在回憶那美妙的滋味,意猶未盡地說。佐切掩嘴笑了笑。
「可是……」
「……好啦。」
付知仰望着天空低語,接着迅速地靠向戴着眼鏡的同事。
「以後請選擇好好喫糰子,不要去火災現場湊熱鬧了。」
「你這番話怎麼聽都只像是在狡辯耶。」
「可是……」
「喂,你這傢伙,這種事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澤村緊閉雙脣,一臉苦澀,接着說:
「爲了湮滅證據啊。我不知道兇手是預謀殺人還是臨時起意,但事實就是房間裏有一具頭部受傷的屍體,四周又都是血跡。不過只要把這一切燒個精光,就可以把死因推給火災,而且兇手還可以趁着人們因爲失火而亂成一團的時候逃走,而不被發現。」
仙汰露出困惑的表情,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我到底爲什麼會這麼在意呢?──付知心想。
一直張口結舌的佐切這時似乎忽然回過神來,問道:
看見付知突如其來的變化,佐切帶着詫異的表情望着他。
「手指……」
火災與吵架乃江戶之花。
沒錯,我就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當時纔會不想離開現場。
羣衆發出驚呼。
澤村拿起掛在腰間的十手,高高舉起。
「什麼?」
付知把視線轉向佇立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澤村。
既然如此,那麼花終將凋謝,宴會也終將結束。
火勢完全被撲滅,同心和山田淺右衛門的爭執也告一段落,如今火災現場是一片寂靜。
剩下的只有黑漆漆的殘骸、燒焦的遺體,以及因爲「破壞式消防」而無家可歸的民衆。
不過這些民衆,也將帶着他們在情急下救出的少數財物,前往他處展開新生活。饑荒、疫病、大火──歷經多次災難的江戶民衆,可謂既堅強又充滿韌性,他們未來也會不斷從困境中振作起來,正如他們一直以來所展現的態度。
「你們又有什麼事啊?」
看見付知等人返回火災現場,同心澤村對他們露出明顯的敵意。
澤村手下的岡引正在火災現場鑽來鑽去,全身沾滿了灰。
「是,我的確是有事。」
「我沒時間理你了,快滾。」
「請問你們在做什麼?」
「啊?我們在找找看現場有沒有留下佐平治的借據啊──雖然可能都被燒光就是了。你有什麼意見嗎?」
「我沒有意見。」
付知站在原地半晌,接着緩緩地彎下腰來鞠躬。
「對不起。」
「這、這是怎樣?幹嘛突然道歉?」
澤村一臉困惑,付知抬起頭,說道:
「我曾經說你『連屍體的聲音都聽不見,不配當同心』,但這句話好像完完全全地罵到我自己了。原來我也一樣沒有看清真相。」
「……你說什麼?」
「不過儘管如此,也不代表我原諒了你所說的惡言,這點還請你明白。」
「等、等一下,那件事不重要啦,你剛剛說你的推論有錯?」
仙汰抓抓臉頰,把筆記本遞給付知。
「所以到底哪裏有問題?他失去小指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當然不可能出血啊。」
「好厲害,簡直栩栩如生,真不愧是小仙。」
「話說回來,這起殺人事件還不算完全解決呢。」
付知停頓了一下,接着轉過頭去。
「沒有啦,因爲這在邏輯上非常有可能嘛。我們之所以會認爲那具屍體是佐平治,是因爲發現屍體的地方是佐平治家,而且屍體的左手又缺了小指。可是,就算在佐平治家裏發現屍體,也不代表那一定是他本人,小指也只要在死亡後切斷就好,因此有充分的理由懷疑屍體另有其人。當時我看見燒焦的屍體,一時興奮過頭,所以連這麼單純的事情都沒注意到,我解剖焦屍的經驗果然還是太少了啊。」
「……啊?這不是廢話嗎?因爲佐平治以前在賭博的時候出老千被抓到,小指被人砍斷了啊。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難道你根本沒在聽?」
散落在現場的種種矛盾頓時煙消雲散,此刻眼前只剩下唯一的真相。
付知在焦屍旁蹲下,抓住屍體的手腕。
「好啦,先不管這個……」
「可信。山田淺右衛門對人體的骨骼構造瞭若指掌,對小仙來說,還原一個人的樣貌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澤村眉頭深鎖,慢慢走近。
「呃,嗯,雖然不是很完美……」
「啊?你那是面對同心大人應有的態度嗎?」
他往前走了幾步之後,又停下腳步,緩緩地轉過頭來。
「還原佐平治的長相?這可信嗎?」
佐切拿着一杯茶,坐在山田道場的外廊,享受悠閒自在的午後時光。
付知始終這麼認爲。
佐切清清喉嚨,接着說:
佐切雙手放在膝上,不停點頭。
佐切也接着說。
「……血跡?」
「抓到了啦。」
「抱歉,因爲當時我急着想在屍體被處理掉之前趕去嘛。我很信賴小仙的畫技,所以如果畫裏的人不是佐平治,那錯的一定是『死者是佐平治』這個說法。」
「什麼?」
「喂,你們在幹嘛?你手上的東西是什麼?」
澤村仔細端詳筆記本上的畫,接着命令岡引去把房東叫來。
「哼……」
而且死了之後,也就能脫離欠債的地獄了。
「好煩喔,你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這時,有人在門口粗聲粗氣地大喊。
房東是一名頭髮花白的初老男性,他看着畫半晌,最後帶着訝異的口吻說:
佐切啜飲一口茶之後,注視着放在盤子裏的糰子,說道:
「如果縱火的真正目的是調換身分,那佐平治其實還滿聰明的耶。」
「呿,你腦袋也很靈光嘛。知道就好。」
看見澤村突然來訪,三人一頭霧水地把糰子放回盤子上。
「討債人來到佐平治家,對佐平治遲遲不願還債的態度怒不可遏,於是動手打死了他。之後爲了湮滅證據,同時趁亂逃走,兇手便放火燒了房子──我本來是這麼認爲的……」
「這是什麼?」
「不知道爲什麼,那傢伙今天好像偷偷回到火場去了。房東看見他之後,就來通報我們,所以我們就順利逮捕他了。我先用這個十手往那傢伙的眉心……」
聽見仙汰這麼說,付知拿起一串糰子,答道:
「我就是爲了驗證這件事纔回來的。」
雖然釐清了真相,但兇手的行蹤仍然不明。
「這……不是佐平治。」
「不過……說不定出乎意料地,兇手很快就會落網唷。」
「對呀。兇手縱火的目的,一個是僞裝成意外失火,另一個就是趁亂逃走。不過事實上還有第三個重要的目的,那就是讓大火燒燬屍體的五官,使死者的身分難以辨識。」
「嗯,佐平治害怕自己會被因殺人罪嫌逮捕,所以想到了一個點子。他把死者的小指切斷,再讓菸灰掉在地面,引起火災。只要在這間屋子裏發現一具五官無法辨識、少了一根小指的屍體,任誰都會認爲那是佐平治躺着抽菸,引起火災而燒死了自己。賭博中有一種出老千的手法是把骰子調包,他可能是從這個手法聯想到的吧。」
如常的休息時間,如常的三人。
「小仙非常擅長畫畫,所以我請他根據遺體的骨骼,還原死者生前的長相。可以請你把這幅畫拿給房東看嗎?」
付知一邊這麼說,一邊掀開覆蓋在遺體上的草蓆,注視着焦屍。澤村沒有出聲喝止,只是屏氣凝神,在一旁觀察付知的舉動。
付知把筆記本遞給焦躁不安的澤村。
「房東看到那幅畫,說那不是佐平治的時候,我還以爲是我畫得太差,害我緊張得半死。都是因爲你沒有先跟我說一聲啦。」
「沒有啦,我不是像付知先生一樣用邏輯推理,只是一種感覺……」
澤村大聲咂嘴,隨即轉身離去。
──她爲什麼知道佐平治很快就會被逮捕了呢?
付知不耐煩地說,於是澤村把視線移向地面。
「我說我們已經抓到佐治平那傢伙了啦。」
「你、你過獎了啦……」
「…………」
澤村停下腳步。
「那失陪了,我們還有事要忙。」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具屍體少了一隻手指。」
「沒想到真相竟然是假冒死者,實在是太驚人了。」
「沒、沒有那麼誇張啦……」
「付知先生,呃,所以,也就是說──」
筆記本里是一幅人像畫,畫裏的男子眼神兇狠、臉型偏長。
「喂。」
「……爲什麼?」
澤村拔腿奔向付知,付知閃過了他,走向死者。
「另外,手指的斷面還露出了骨頭。」
「……咦?在哪裏抓到的?」
「也就是說,他的手指並不是以前被刀砍斷的,而是死後才被人切斷的。」
「是的。雖然因爲燒傷的關係,很難看清楚,但他小指的斷面並沒有血跡。」
仙汰帶着有點爲難的神情接着說:
「請問有何貴幹?」
「唉,你有在聽嗎?喂!」
同心正拼命地追查,但想必沒那麼容易找到吧。
「也就是說,因爲債務問題而起爭執,最後殺了對方的,其實是佐平治囉?」
付知轉了轉手裏的糰子串。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
他舉起屍體的左手,確實沒有小指。
「等、等一下啦,喂!你們顯然沒在忙吧!我明明就看見你們坐在外廊休息。」
今天的茶點也是糰子,他們一大早就去昨天那間店買回來。
排除矛盾,捨棄迷信,拋開先入爲主的觀念。
「小仙,你畫好了嗎?」
「因爲皮膚被燒爛了,會看見骨頭也很正常啊。」
「打擾了!」
只要順着邏輯,朝着正確的方向前進,總有一天能掌握生命的深淵。
「……是、是。也就是說最後逮捕兇手的人是你,所以你特地來讓我知道你沒有輸,對吧?」
「哎呀,這個,該怎麼說呢……我真的打從心底佩服付知先生那種充滿邏輯性的思維耶。」
此時此刻,說不定他正帶着爽朗的笑容,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呢。
「畢竟案發現場有一些矛盾的點,只要用邏輯慢慢推導,就一定能找出真相呀。」
翌日。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爲。可是,假如他的手指是很久以前被砍斷的,傷口應該會長一些肉纔對。只有斷面露出骨頭,不是很不自然嗎?」
佐切帶着不解的表情問道:
「我有在聽啊。所以死者的手指上沒有血跡,我也不覺得有問題。」
他們從外廊探出身子一看,站在門口的是那個身穿黑羽織的同心──鬼見愁澤村。
「人死後心臟就停止跳動,血液不會循環,因此不會出血。另外,因爲手指是剛被切斷,所以纔看得見骨頭。這樣解釋,就沒有任何矛盾了。」
付知對澤村的自吹自擂充耳不聞,轉頭望向身旁的佐切。
看見付知驚訝的神情,澤村得意洋洋地說:
付知站起身,定睛俯視死者被烈火燒得潰爛的臉孔。
付知明顯地皺起眉頭,但仍決定去接待他。
「你想說什麼?」
「結果那具屍體根本不是佐平治,而是被佐平治僞裝成自己的討債人。話說回來,你能察覺這一點,也太厲害了吧。」
付知確認了仙汰畫在筆記本上的內容之後,欣喜地挑起眉。
「我從頭到尾都誤會了一件事。」
「還有什麼事嗎?」
「對不起啦,我之前說你們是『圍着屍體轉的米蟲』。其實你這傢伙很了不起。」
「咦?」
「沒、沒有啦!」
澤村把頭轉回去,便邁步離開,沒有再回頭了。
三人面面相覷後,決定回到外廊。
「結果到底是怎樣?他到底是來嗆人,還是來道歉的?可不可以選一個啊。」
「我想應該兩者都有吧。」
「你不覺得這樣很矛盾嗎?小佐。」
付知坐下,拿起剛纔喫了一半的糰子。
「唉,算了。更重要的是,小佐,你爲什麼知道佐平治很快就會被逮捕了?」
他殺了人又縱火,要是被抓到,一定會被處以重刑。
若他已經在遠處找到可以藏身的地方就算了,然而「兇手在案發隔天在現場遭到逮捕」的發展,實在是太不合理了,根本不可能預測得出來。
付知滿心疑惑地問道,佐切戰戰兢兢地開口:
「呃,真的只是感覺而已啦……你還記得岡引提到的小女孩嗎?」
「嗯,就是那個說自己看見了討債人的小女孩嘛。據說她住在附近,兇手有時心血來潮還會買糰子給她喫……」
仙汰推了推眼鏡,補充道。付知點點頭。
「我記得。然後呢?」
「我在想,佐平治那種平常不跟人打交道的人,爲什麼會對鄰居的小孩那麼好呢?」
「不是單純心血來潮嗎?或是因爲大人都討厭他,所以他想拉攏小孩?也許有一天可以幫上什麼忙。」
道場傳來練習的聲音,三人的休息時間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總覺得好像被反將了一軍。
「像佐平治那種壞人,也可能真心掛念鄰居家的小女孩,而身爲執法者的我,也可能爲邪念所困。理智與感情、真心話與場面話、善與惡、強與弱……我覺得人類,或是說所有的生命,或許本來就充滿了各種矛盾吧……」
我也會做出那種事嗎?──現在的付知完全無法想像,不過……
「這、這樣啊。真抱歉。」
佐切沉默了半晌,把手裏的茶杯放在一旁。
「這……也是啦。」
「小仙,你聽得懂小佐的意思嗎?」
付知重複佐切的話,接着把手裏的糰子舉到眼前。
付知望着天空,貌似在回想自己當時的心境,接着說道:
「說、說的也是啦,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了。不過……」
這種乍看之下矛盾,事實上卻無比協調的滋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接着融化在喉嚨深處,逐漸消失。
辣和甜。
「當然可能是這樣沒錯,但也可能是他看到鄰居家的小孩,就想到自己的女兒……」
聽見佐切的這句話,付知渾圓的雙眼瞪得更圓了。
付知凝視着笑盈盈的佐切,把剩下的糰子送進嘴裏。
「啊,不是,我沒有特別的意思!」
「這太不合邏輯了,我聽不太懂。」
付知並不打算認同「矛盾」,畢竟他正是因爲忠於邏輯,纔有辦法查明真相。然而兇手的落網,背後也的確存在着如佐切所說的矛盾。
「你們想嘛,佐平治的妻女不是都離開他了嗎?他在一時衝動之下殺了討債人,縱火之後,就逃走了。可是一旦發生火災,滅火隊就會破壞周圍的長屋,以防止火勢延燒,對吧?他在潛逃的時候,忽然想起那個鄰家的孩子,覺得很擔心,不知道她有沒有受到火災的波及,所以他纔回到案發現場查看狀況。」
「嗯……我大概可以理解所謂的真心話和場面話吧。」
佐切失望地垂下雙肩,付知把視線轉向嘴裏塞滿糰子的仙汰。
「我的內心感到憤怒,理智上也覺得必須表明態度,所以我覺得沒有矛盾啊。」
佐切的嘴角綻放一抹淺淺的微笑。
烤得恰到好處的醬油口味糰子,帶着微微的辣和淡淡的甜。
「…………」
「生命是矛盾的……」
付知皺起眉頭,一臉狐疑地說:
「我是不是有一天也會懂呢……?」
佐切清清喉嚨,繼續說下去。
「喔?這樣啊……」
「實際的情況我當然不清楚,但……很多事情,人雖然理智上很清楚,可是情感上卻無法做到……」
「我相信你總有一天一定會懂的。因爲無論是我、你,或是罪人,切開之後,內在都是一樣的嘛。」
佐切聽見了他脫口而出的低喃。
「我想……不合邏輯的事情,也許真的不可能存在,但人類就是一種明知會被逮捕,還是要回現場看看、明明想要道歉,卻擺出一副囂張的態度、明明知道自己太胖,看到糰子還是會忍不住喫太多的生物吧。」
儘管理智上知道什麼是對的,但人有時就是會選擇做出相反的行爲。
「可是這樣不是很矛盾嗎?他明明是爲了逃走才縱火的,爲什麼又要重回現場呢?我實在無法理解,這太不合理了。對方又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因爲這樣而被逮捕,未免也太笨了吧?」
「付知先生聽到自己被批評是『圍着屍體轉的米蟲』,就立刻向同心提出了抗議,對吧?儘管理智上知道跟官員作對,對自己絕對沒好處,但你的情感就是無法忍受山田家被人侮蔑。我想應該就是這個道理吧。」
聽見仙汰的話,佐切趕忙搖手,再次乾咳了幾聲。
「呃,你爲什麼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