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熠耀雙星
《地獄樂》 · 菱川さかく · 1.5萬 字
──真是不得了的一天啊。
登上神仙鄉的第一天。
昏暗的樹叢中,穿着黑色和服外套的長髮青年──山田淺右衛門桐馬靠坐在樹幹上,回想着驚心動魄的一天。
爲了尋找仙藥,纔剛朝島的深處前進,立刻遇見不像這世界應有的詭異怪物,與那些東西展開一番殊死鬥。天黑之後,那些怪物總算停止活動。儘管如此,也不知道它們會不會突然從暗處偷襲,所以無法盡情地放鬆休息。
「在這種情狀下,居然能睡得這麼沉。」
桐馬說着,轉動視線。
不遠處,一名男子正躺成大字,鼾聲大作。
那是一名穿着修行僧般服裝的獨眼男子。
名字叫亞左吊兵衛。
他是在伊予的深山中建立盜賊村的賊中豪傑,因爲犯下許多殺人、強盜罪,成爲死刑犯。但是對桐馬來說,那些稱號沒有任何意義。
對桐馬來說,這男人是自己的哥哥,以及這男人與自己是兄弟的事實才是最重要的事。
「真是的,在別人守夜睡時得這麼舒服。」
看着吊兵衛的睡臉,桐馬小聲地抱怨。
當然,這不是他的真心話。因爲桐馬很清楚,這正是哥哥的強項。
該喫時儘量喫,該休息時充分休息,這些都是求生存時的基本條件。而哥哥比誰都明白這一點。就算是這種充滿怪物的島嶼,哥哥也能一下子就適應。
他一直都是這樣。
當父親侍奉的藩主被撤換下來時──
當母親因貧困的生活而病死時──
當父親爲主君尋仇,因而被處死時──
以及,被強盜攻擊時──
「跟着老大準沒錯。」
「是、是熊乾的嗎?」
「好像是吸收其他盜賊集團,一路壯大過來的。聽說他們的老大是能和熊打成平手的彪形大漢哦。」
「都是託了老大的福,咱們今年應該可以安穩過冬了。」
「是,我今天起得比較早,所以就去看看有沒有野獸掉到陷阱裏。」
吊兵衛一面啃着獸肉,一面點頭同意盜賊們的說法。
「的確……味道有點怪。」
「反正你會像現在這樣阻止我們嘛。」
因爲打從桐馬出生起,哥哥就一直在他身邊。
沒錯,老早就知道了。
部下臉色蒼白地問:
如今,吊兵衛已經是總數將近二十人的盜賊集團的老大了。
「嗚噗!」
「喂──喫的來了。」
「真的嗎?之前不是喫過一樣的東西?」
「不是,陷阱裏沒有野獸。不過從那裏,可以向下看到我們昨天去搶的村子。」
「能和熊打成平手的彪形大漢?笑話。」
「全部搶走的話,那些農民不就全部餓死了嗎?」
男人摸着額頭,稱讚起老大。
他身後跟着一羣手中拿着各種戰利品,相貌兇惡的男人。其中一人發問:
也許是想起了那光景吧,部下嚥了咽口水。
這兒是伊予山脈中的某個小盜賊集團。
「超過兩百人?真的假的?」
「可是老大,爲什麼不把東西全部搶走呢?」
「──」
異變,在隔天發生。
盜賊們圍坐在桐馬準備的鍋子旁,異口同聲地讚美吊兵衛。
「他們都死了。」
「真、真的假的?」
只有一件事是不變的──
部下按着肚子起身辯解,吊兵衛大大伸了個懶腰回道。
「哥……」
在後方聽見報告的桐馬,忍不住喚着哥哥。
桐馬忍不住展眉而笑。
伊予的山裏棲息着頸部有月牙狀白毛的黑熊。在冬眠前的這個時期,爲了覓食,它們會變得特別危險兇暴。知道熊有多可怕的盜賊們對望着,臉上露出懼色。
但是,只要看着前方,永遠都有相同的背影。
吊兵衛一喊,盜賊們紛紛走出簡陋的木屋,聚集了過來。
「對、對不起。因爲我想盡快通知老大。」
「啥?」
──只要有哥哥在,我們就是無敵的。
「啊,哥,歡迎回來。」
聽着部下們的對話,吊兵衛不屑地哼了一聲,拿起身旁的山菜,準備丟進鍋子裏。
「所有人都死了。放眼望去,所有人都被殺了。我們留給他們的食物,也全都不見了。」
「這麼說來,那時候也是這樣呢。哥哥──」
「桐馬先生不管學什麼都很快呢。例如分辨哪些植物不能喫,或是做抓野獸的陷阱,都一下子就學起來了,而且做得又快又好哩。」
「如果是無聊的事,我可饒不了你哦。」
「喂,桐馬,你在幹嘛?」
「原、原來是這樣。不愧是老大,真聰明。」
適者生存。哥哥是適應變化的天才。
吊兵衛住了手,仔細觀察起手中的野菇。那野菇有土黃色的菌傘,表面光滑。
「我可不想看到大家食物中毒哦。」
衝到牀邊的盜賊向後栽了個跟斗,在地上打滾。他是被打着呵欠,慢吞吞地爬起來的吊兵衛踢飛的。從以前起,哥哥的起牀氣就很重。
吊兵衛將野菇拿到鼻子前聞了一聞後,皺眉說道。
「抓到鹿之類的大動物了嗎?」
強而有力地發出耀眼光芒的明星,以及依偎在一旁,閃爍不已的小星。
出身武士之家的桐馬,無法在這種山野中安穩入睡,但是哥哥卻能立刻適應這種變化,這就是哥哥的強項。
雙親亡故後,桐馬與哥哥吊兵衛過了一小段行乞的生活。當他們爲了尋找食物,在山中徘徊時,被盜賊集團發現。盜賊集團原本想把兄弟倆賣了賺點小錢,但是吊兵衛很快地融入盜賊集團中,並在不知不覺中控制了集團。
「哥哥……」
空氣開始時不時地混入寒風的時期。森林環繞的深山中,桐馬站在厚厚的落葉上,仰望天空。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從出生起就見慣了的臉龐。不,與小時候比起來,現在的臉上多了許多醜陋的傷疤,而且還缺了一隻眼睛。但是對桐馬來說,對方仍然沒有任何改變,是他的兄長──吊兵衛。
吊兵衛微微挺直身子。
藩主被撤換下來時,自己生活的環境出現劇烈變化。
桐馬不經意地抬頭,透過茂密的枝葉,在夜空中見到兩顆星辰。
「大豐收。就和我料想的一樣,爲了過冬,村子裏已經儲存不少東西了。」

從出生起,桐馬就一直與哥哥在一起。就算暫時成爲山田淺右衛門家的門生,也只是爲了救出被關的哥哥。之所以那麼做,全都是爲了再次與哥哥一起發亮。
那是三、四年前的秋天。
看着仍舊發出擾人鼾聲的哥哥,桐馬安靜地自語。
「吵死了。」
吊兵衛笑着,把毒菇扔到一旁。
身爲武士之子,桐馬對淪落爲盜賊的事感到困惑,爲此哭泣時,哥哥爲自己指出一條明路。
「蠢才!偶爾也用點腦子吧。要是村裏男丁都餓死了,誰來種田給我們搶?要讓他們好好耕種,我們再去收割成果啊。」
「但那不是一、兩個人能做到的事。應該要有不少人才行。」
見不到月兒身影的新月之夜。
至於自己,則是一直追着這樣的哥哥前進。
吊兵衛摩娑着下巴。
「怎麼樣了?」
朝霧瀰漫的清晨,桐馬被一名盜賊的叫聲吵醒。
由於抓住兄弟倆的盜賊說他們沒有魄力,所以哥哥劃瞎了他自己的右眼。
「是啊,聽說是超過兩百人的大集團。」
「只是長得很像而已。聞起來的味道不一樣哦。」
一人高聲說道。另一人忽然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你白癡嗎?哪有可能啊。熊哪會先殺死所有人,再把食物全部搜刮走啊?當然是人乾的了。」
說到這裏,那部下壓低了聲音:
「那種事我老早就知道了。他從以前就是這樣。」
「什麼?」
兩顆星辰總是形影相隨。
「農民死光就算了,和咱們有什麼關係?」
「老、老大!事情不好了!」
「從山上遠遠看去,有很多村民倒在地上。我覺得不太對勁,所以走到村子附近探探情況。」
吊兵衛笑着回道。他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把裝滿米的草袋夾在腰間,脖子上掛着以細繩綁起的肉條。
吊兵衛朝男人的額頭一拍。
桐馬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緊緊依偎的雙星。
「超危險?」
繁星在晴朗的夜空中閃爍不已,其中有兩顆並排在一起的星辰。
從以前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一定都是如此。
「不過我聽旅行的靈脩者說,土佐那邊有超危險的盜賊集團哦。」
桐馬拿着碗,看着吊兵衛的側臉。
「有老大在,咱們所向無敵啦!」
桐馬回過頭。
「說、說的也是呢。」
「啊,哥哥,等一下,那個香菇有毒。」
哥哥都能立刻接受、適應現況,並且在最後反過來控制狀況。
「不太可能是其他村子的人因爲缺糧而做的。現在離正式入冬還早,而且外行人幹不出滅村那種事。也就是說,下手的肯定是咱們的同行──盜賊集團。」
哥哥總是能迅速、正確地分析現況。桐馬一面佩服兄長,問出心中的疑問:
「可是這一帶,應該沒有盜賊會笨到闖入我們地盤哦?」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是外來的盜──」
說到這裏,吊兵衛陡然閉上嘴。
他沉思似地凝視着空中,接着說道:
「不好了……」
「哥?怎麼了?」
「把所有人叫醒!我們要立刻離開這裏!」
「啊、是!」
桐馬立刻照着吊兵衛的指示行動。
雖然他無法在第一時間明白吊兵衛的意思,但是哥哥說的,絕對不會有錯。
不論這個世界的道理如何變化,哥哥說的話永遠是對的。對桐馬來說,這是唯一的真理。
「嗯──天亮了嗎……?」
被桐馬叫醒的盜賊們揉眼發問。
「快點帶着行李朝山的另一頭跑!起不來的傢伙就不管他們了!」
話一說完,吊兵衛粗魯地抓起裝滿財物的麻袋,拔腿就走。
「老、老大──等我們一下──」
還沒睡醒的盜賊們零零落落地跟在後頭。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唔噢噢噢!」
「呃啊!」
「這傢伙很能打哦。」
黑壓壓的人潮從手拿弓箭的男人們後方蜂湧而出。那些人樣貌粗野,有些人臉上紋了刺青,有些人滿身傷疤,很明顯全是盜賊。
逃得比較慢的部下,接連被人潮吞沒。
桐馬再次回頭。
地位、名譽、父母……桐馬失去了許多事物,但是,也有唯一不曾失去的事物。一直以來,桐馬都是看着那背影,追着那背影前進的。
吊兵衛的部下──一看就知道是盜賊的男人,戰戰兢兢地到村子附近察看情況。接下來,只要跟着那部下,就能找到盜賊集團的巢穴了。
「故意把村民的屍體曝露在外頭,吸引發現異狀的我們接近察看。」
「可惡,離他遠一點!會被打到的!」
「桐馬!趴下!」
被樹枝擊中臉部的盜賊悶哼倒地,桐馬隨即翻手,以樹枝刺中另一名盜賊的咽喉,接着敲中想從自己身邊竄過,追擊吊兵衛的男人的後腦。
──!
沒錯──就是這樣。
部下說,土佐有人數高達兩百人的盜賊集團。
桐馬纔剛勉強躲過生鏽的柴刀,立刻被另一人的拳頭直接擊中臉部。
「不許你們通過這裏。」
「呃啊!」
從林木間隙見到幾名渾身髒污,手上拿着粗製濫造的弓箭的男人。
紅色的液體在肌膚上畫出血痕,腿部傳來一陣劇痛。
桐馬氣喘吁吁地緩緩回頭。
最重要的是,對方的人數多到太不尋常了。
「哥、哥哥!」
──果然。
「只要有這些,我們隨時可以東山再起。你只要追着我的背影就好。」
他撿起路邊的樹枝,如木刀般握緊,擋在土佐的盜賊們前方。
桐馬反射性地照做,粗大的樹幹從頭上橫掃而過。
「因爲昨天才被我們搶過呢。」
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今後也將是如此。
雖然桐馬這麼說,可是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啊!」
外來的盜賊集團攻擊農村,發現村中食物少得不尋常,逼問村民後,得知村子已經在昨天被其他的盜賊集團──吊兵衛率領的盜賊搶劫過了。
桐馬帶着確認之意,朝跑在前方的背影發問,吊兵衛不放慢速度地回着:
「他們從土佐移動到伊予了嗎?」
勉強從遠處發射的箭,全被吊兵衛以樹幹爲護盾,簡單地擋下。
桐馬想起昨晚聽到的傳聞。
「沒錯。所以這附近肯定有其他盜賊集團。」
如雨般落下的飛箭,擦過桐馬的小腿。敵人的數量愈來愈多,就算樹木能成爲天然的障礙物,但是以量取勝的話,還是會有漏網之魚。
但是──
「畢竟對方人多到可以屠村,很有可能就是那個盜賊集團。實際看到這麼多人,確實會讓人發毛呢。」
每當抬起腿,疼痛就會加劇。桐馬與繼續前進的吊兵衛之間的距離,拉得愈來愈大了。
「如果我是攻擊那村子的盜賊,一定會覺得,明明快要過冬了,搶到手的戰利品未免太少。」
到此爲止了。正當桐馬有所覺悟時──
「呃啊!」
但畢竟寡不敵衆,而且與道場不同,山林的地面並不平坦,再加上盜賊的攻擊沒有套路可言,全是亂打一通,桐馬的呼吸逐漸急促了起來。儘管如此,他還是打倒從前方撲上的第一人,敲暈從後方偷襲的第二人,撥開衝過來的第三人。
吊兵衛說着,雙腿朝地面一蹬。
後方傳來慘叫聲。
怒吼與慘叫回蕩在清晨的山林中,盜賊們接連在桐馬的劍前倒下。
「我沒事。」
桐馬追在兄長身後,確定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桐馬話才說完,周圍就傳來地鳴般的巨響。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那傢伙就是老大嗎?」
就算向前伸手,也構不着那背影了。
土佐的盜賊們當然不會放過這機會,加速擁上。
自幼就追趕着的那道背影愈來愈遠。
站在他眼前的是,以雙手抱着樹幹的哥哥──吊兵衛。
「是的。」
「別管他們了。反正來不及回頭救,只要我們逃得了就好!」
「這些人……難道是土佐的盜賊集團?」
「哥哥纔是。你能抱着那麼重的東西跑嗎?」
──突襲。
伴隨着哀號,盜賊們紛紛滾下山坡。
「他們就是昨晚屠村的盜賊集團吧?要應戰嗎?」
「兩百人?」
「我剛纔不是說,殺死村民的是外來的盜賊集團嗎?」
「我找到適合趕跑這些小嘍囉的東西了。」
桐馬低聲自語時,「咻!」一道破風之聲鑽入耳中。
桐馬回頭,見到一名部下頸部中箭,向前仆倒。
「呃啊!」
「哥,你先走吧。」
──因爲哥哥是能前進到更遠之處的人。
盜賊們停下腳步。
「在這種情況下和兩百人戰鬥,不是上策。」
哥哥是變化的天才。就算環境再艱困,也能立刻接受現況,加以對應。
總算明白不能隨意接近吊兵衛的盜賊們拉開距離,遠遠地包圍兩人。
身爲武士之子,桐馬曾學過基礎劍術。從小不管學什麼,桐馬都能學得又快又好,特別是道場的劍術老師,更是常誇他有劍術天分。
「哥,可以說明一下嗎?」
那麼,對方要怎麼找出吊兵衛的盜賊集團呢?
沉重的攻擊接連施加在身上。盜賊們爭先恐後地對桐馬拳打腳踢,不給他重新站穩的時間。血腥味在口中擴散,視野逐漸扭曲。
「我說,不許你們通過這裏。」
「是!哥哥!」
「快追!」
「雖然速度會慢一點,但只要有這個,他們就不敢靠得太近。就算追上來,也可以用這個打扁他們。這點子不錯吧?」
「是!」
「嗚!」
桐馬小聲說着,停下腳步。
「是啊。雖然我們不一定會再回那個村子,不過對方應該還是留了幾個部下,躲在暗處觀察吧。」
「果然是這樣呢。」
吊兵衛大力揮動樹幹,割草似地朝密集的盜賊們掃去。因離心力而加大的重量,把撲上來的盜賊們如飛蟲般一一打落。
來自鼻尖的疼痛還沒消失,顴骨又被擊中。
吊兵衛應該是趁着桐馬絆住敵人時,尋找適合作爲武器的東西吧。只有適應力特強的哥哥,纔有辦法把手邊現有的東西全部化爲戰鬥道具。
不幸的是,真的被對方蒙到了。
桐馬微微朝左偏開,閃過從身後射來的箭。
吊兵衛大聲啐道,跑得更快了。
「桐馬,要離開了哦。你跑得動嗎?」
「馬的!那傢伙果然被敵人跟蹤了!」
就在這時,他被從更後方撲上的盜賊抓住袖子,動作稍微變慢──就在這個瞬間,盜賊們一擁而上。
吊兵衛並不回頭,晃動手中麻袋說道。裝在其中的是從搶奪的物品中精心挑選的上等財寶。
桐馬舉起樹枝,朝敵人一劃。
「哥!」
既然如此,對方當然會轉移目標。因爲村子的絕大多數物資,現在都在吊兵衛他們手中了。
沒錯。
「桐馬!」
總算理解吊兵衛想法的桐馬,快步追上哥哥。
正當兄弟倆準備突破重圍時,一道刺耳粗沉的聲音從盜賊後方響起。
「喂,你們爲什麼浪費這麼多時間?」
盜賊們的氣息倏地變了。每個鼠輩的臉上都浮現緊張的表情。
一名男子從人羣中大步走出。桐馬看着那男人,說不出話。
「什麼啊,這傢伙……」
那男人個子將近六尺五寸(約兩公尺),極爲高大。
披頭散髮,體毛濃密,肩上披着帶着頭的狼皮。
猙獰的眼神,賁張的肌肉,粗壯的身體,看起來就像一頭兇猛的熊。
「老大!」
「不要什麼事都勞動本大爺出馬。你們不就是爲了幫我打雜才存在的嗎?我可是很討厭跑步的哦。」
男人說着,一拳打在附近部下的頭頂上。
「嘎啊!」
啪啦一聲,部下的脖子向後轉了半圈。
「唉呀,沒拿捏好力道哩。」
男人興味索然地看着斷氣的部下,哼道:
「算了。我叫權左。雖然地盤在土佐,不過那邊已經沒有可以洗劫的村子了,所以我纔會翻山越嶺,來到伊予。」
果然沒錯,他們就是總數超過兩百人的土佐盜賊集團。
桐馬觀察着自稱權左的男人。
旅行的靈脩者說,土佐盜賊集團的首領是能與熊打成平手的彪形大漢。如今一看,確實如此。權左以粗壯手指掏完耳朵,吹了吹指尖。
「你就是伊予的盜賊集團的老大嗎?很年輕嘛。從今天──……」
權左朝吊兵衛吐了口唾沫,拉過桐馬,把粗厚的手按在他肩上。
「你退下。我上。」
「哥哥?」
權左額頭的青筋狂跳,緩緩走近。
「哥哥……」
「其他人已經全被殺了,當然就只剩你囉。」
不管怎麼看,想在這種情況下逃出生天,都是不可能的事。
權左的盜賊集團應該就是這樣,一面四處遊蕩,一面吸收各地盜匪而壯大,最後成爲超過兩百人的集團的吧。有如蝗蟲過境似的,喫光一處的農地後再移動到下一處。
權左指着桐馬。
桐馬咬着嘴脣,看着趴在地上的哥哥,朝權左低頭行禮。
桐馬驚叫,抓住哥哥。
「求求你……饒我,一命……」
「哥哥?你認真的!? 」
與壯得像熊的彪形大漢對峙。
「來吧。」
「呵……雖然東西不錯,不過我本來就打算先殺了你再把這些搶過來。你以爲只有這些東西,就夠讓我饒你一命嗎?」
走到兩人前方的權左皺眉,吊兵衛再次清晰地發聲道:
他趴跪在地上,朝權左低頭求饒。
「…………」
雖然桐馬如此期待,可是,他只能看着眼前的光景發怔。
「如果你是我弟弟,就該做對我有用的事。」
「喂……你想糟蹋老子的大發慈悲?」
權左大笑後,朝吊兵衛的下巴一踢。
「啊,想起來了。你是伊予的盜賊吧?從今天起,這裏就是我的地盤了。快把食物和金銀財寶全交出來,成爲我的部下吧。」
部下全被殺了。
「啥?」
吊兵衛以獨眼瞪了桐馬一眼。
吊兵衛忍不住驚叫。權左不高興地皺眉,在抓住樹幹的指尖上用力。
被資深的盜賊吆喝,桐馬跑向廚房。
血沫橫飛。敲打骨頭的沉悶撞擊聲響個不停。哥哥手中的樹枝在第一擊時就被打斷了,之後,完全是權左的個人秀。
過去也是這樣,不管面臨多麼絕望的情況,哥哥都能立刻適應環境,在轉眼之間扭轉事態。
「哥哥!」
「喝啊!」
桐馬舉起樹枝爲刀,但是卻被人從後方抓住肩膀。
權左滿意地勾起嘴角,在桐馬耳邊吹了口腥熱之氣:
不愧是統治兩百名盜賊的男人,身上散發的氣勢相當驚人。儘管桐馬有種面對猛獸的感覺,但還是在丹田用力,保護哥哥似地站在權左前方。
「喂,本大爺的話還沒說完呢。」
──所以,這次一定也……
儘管如此,如果是哥哥,應該還是能做到什麼吧。
哥哥──吊兵衛把桐馬拉到他後方。
周圍的盜賊們大聲歡呼,權左舔了舔沾血了的拳頭。
「什麼!? 」
「什……」
「吵、死了!」
那麻袋中裝的,是過去掠奪來的金銀財寶,是兄弟倆今後東山再起時的必要之物。
「聽說你是伊予的老大,我本來還有點期待,沒想到是這種懦夫。快給我滾吧。」
被甩得摔到一旁的,是吊兵衛。桐馬連忙奔到後腰重重撞上岩石,蜷縮在地上的哥哥身旁。權左抓着樹幹,緩緩走過來。
「哥哥……」
那是極爲殘酷的現實。
「誰、誰要……呃啊!」
與兄長分離的選項,不在他的考慮之內。
隨着沉悶的聲音,吊兵衛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了三圈,頭部重重撞在泥土地上。
面對壓倒性的力量,吊兵衛根本無可奈何,只能像被湍流吞沒的枯葉般翻轉不已。宛如暴力體現的權左之拳如驟雨似地落在哥哥身上,最後,隨着令人不愉快的劈啪之聲,吊兵衛按着肋骨,無力地跪在地上。
一直以來,不論面臨什麼樣的困境,吊兵衛都能應付過去,所以這次一定也能渡過難關。過去建立的信心,在如此強大的障壁前,第一次產生動搖。儘管覺得不可能,桐馬還是閃過這次可能不行了的想法。
「殺!殺!殺!殺!殺!殺!」
趴在地上的吊兵衛的獨眼,難以置信似地睜大。
「哇──哈哈哈哈!居然出賣弟弟求生,真是窩囊廢!」
制敵機先。不論敵方有多少人,只要打倒首領,就能獲勝。儘管哥哥的判斷迅速又正確,沒想到彪形大漢卻輕鬆地舉起右手,擋下攻擊。
可是,哥哥的腳步虛浮,看起來很令人擔心。先是大力揮動樹幹逼退盜賊集團,又被權左以樹幹連打好幾次,會變成這樣也是當然的。在渾身疲勞與劇痛的情況下,根本無法好好應戰。
權左像扔小樹枝似地將樹幹扔到一旁,劈劈啪啪地折起手指。
桐馬加入權左的盜賊集團,已經一個月了。
權左啐道,再次舉起樹幹。
吊兵衛用力揮手,把桐馬如落葉般甩到一旁。
「那傢伙不行。把前任老大留下來會後患無窮的。能加入我的集團的,只有你而已。感謝我的寬宏大量吧。你可要爲我好好工作哦。」
桐馬立刻回道。
只見吊兵衛已經抱着樹幹跳到半空中,朝權左的頭頂用力揮下了。
「哥……哥……」
「嗚!」
「然後,我本來要說什麼啊?……呿,都是你害我忘了要說的話了。」
「哥哥!」
「哥!」
桐馬跑到哥哥身邊,吊兵衛被血染紅的嘴脣微動。
一旁的桐馬怔怔地發問。吊兵衛微微轉頭看向他,臉上充滿血污,令人不忍卒睹。只見吊兵衛裂開的嘴脣微微開合。
「我拒絕。」
「啊,是!」
「請務必……讓我在您手下做事。」
「求求你……這些給你,所以……饒我一命……」
對方話還沒說完,桐馬身邊揚起一陣沙塵。
「我不是在跟你說話,是在對那個軟趴趴的傢伙說話。」
「這傢伙……也帶走吧。只要我叫他跟你走,他就會聽你的話。」
最後,哥哥以求饒的眼神看着權左,從懷中慢慢地拿出一隻麻袋。
被兩百多名敵人包圍。
「哇哈哈哈!應該斷了兩、三根骨頭吧!雖然你比我以爲的還要耐打,不過想對抗我,還是等下輩子吧,垃圾!」
儘管在新月之夜與長年相依相偎的哥哥分別,太陽仍然照常升起落下,日子平淡地一天又過一天。月亮逐漸圓潤,又日漸消瘦,變回新月之夜。
桐馬站在枯草上,沉默地仰望天空。
吊兵衛緩緩轉頭,動着下巴指着桐馬。
「……命。」
「我,我嗎……?」
樹幹被捏得嘎吱有聲,權左有如揮動小樹枝似地甩動樹幹。
「新來的,你哥根本沒有當首領的器量。你還想跟着他嗎?」
「不只這些……」
「……不。」
「因爲老子對這一帶不熟嘛。有熟悉這裏的人當部下,辦起事就方便多了。不過當然,你得認真工作哦。」
桐馬無言地看向哥哥,權左呸了一口痰。
後背受到重擊,吊兵衛痛得五官皺成一團。權左總算想起似地開口:
「好。不過你要給我記好,我們這集團的法則只有一條──我是這裏的神。要好好爲我做事,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呃啊!」
權左一把搶過麻袋,確認其中物品後,微微一笑,眼中亮起兇殘的光芒。
儘管如此,桐馬心想。
「饒我,一命……」
吊兵衛搶過桐馬手中的樹枝,緩緩走向前。
吊兵衛再次被樹幹打飛,桐馬過去扶起他。
「喂,新來的,你在發什麼呆?快點煮飯啊。」
「哥哥……」
噠!
由於盜賊總數多達兩百名,所以他們在桐馬的建議下,暫時落腳於被權左殲滅的農村裏。
桐馬前往的是作爲廚房使用的小屋。
正當他從聚集在火堆前的幹部們身邊經過時,權左向他說話:
「喂,新來的,雖然你看起來軟趴趴的,不過很勤快嘛。看起來應該能長命。以後也要好好爲我賣命哦。」
「謝謝老大。」
由於桐馬是新人,在盜賊集團中的地位最低,所以其他人紛紛把汲水或收集食材、守衛之類的雜務丟給他做。
桐馬不但做事俐落,確實地完成所有交代的雜務,甚至開始代替不會算術的盜賊管理過冬的糧食,並且成爲伙伕。順便一提,上一任伙伕在端料理時,不小心把湯打翻在權左身上,所以被殺了。
我是這裏的神──就如權左說的,這個盜賊集團是權左的獨裁國家。名爲權左的首領,以壓倒性的力量與恐懼支配整個集團。只要權左一不高興,就會有數人因遷怒而被打死。
已經掠奪完附近所有農村的權左,開始考慮移動到下一個地點。爲了尋找獵物,到處遷徙流浪的生活,以及權左的恐怖治理方式,使盜賊們逐漸身心交瘁。但是沒有人敢對權左提出異議。
「那就開始吧。」
來到廚房的桐馬,與其他底層盜賊一起準備山菜火鍋。
裊裊炊煙飄散到屋外,消失在夜空之中。
「新來的,你有聽到嗎?」
煮菜時,另一名伙伕突然發問。
「聽到什麼?」
「傍晚時,不是有野獸在咆哮嗎?」
「哦,這麼說來,確實是有呢。」
桐馬說完,那伙伕把臉湊近。
「那是熊的叫聲哦。我小時候聽過很多次,不會有錯。八成是冬眠前太興奮了。」
「如果下山來村子裏……就太可怕了。」
一旦喫下這種毒菇,很快就會產生強烈的腹痛與神經系統中毒的症狀。除了必須另外烹煮,需要試毒的權左的料理中沒有毒菇之外,其他盜賊幾乎全因爲喫下有毒的晚餐而無法戰鬥了。在場者中沒事的,只有跳舞的底層盜賊,以及少數運氣好,還沒開始進食的幹部而已。
權左下令,一名幹部爲了通知守衛,離開廣場。
盜賊們全都抱着肚子,開始呻吟。有人大吐特吐,有人不自然地扭動身體。他們身邊都有翻倒的碗。
新月之夜沒有月光,周圍一片黑暗,權左身旁的營火是唯一的光源。底層盜賊們在幽暗的火光照耀下,裸着身子跳起舞來。
但是過沒多久,那幹部臉色大變地回來了。
咚,咚。鼓聲繼續作響。
「什麼?」
桐馬見狀,朝其他伙伕使了使眼色。
「這都是託了老大的福。」
「我做得很好吧?」
一個月前,桐馬跑到向權左求饒的哥哥身邊時,吊兵衛以充滿血污的臉看着桐馬。
「老……老大……」
那時,他小聲地對桐馬這麼說──
幹部緊張地說道。
權左愉快地大笑,桐馬笑咪咪地回應。
那野菇表面有綢緞般的光澤,看起來與鴻喜菇頗爲相似。跳舞的底層盜賊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能不知所手措地呆立現場。桐馬衝着哥哥露出燦爛的笑容道:
「喂,快給我收拾掉那傢伙。那種貨色沒必要特地勞駕我出──」
「嗚,嗚嗚嗚嗚……」
像是與鼓聲呼應似的,有人開始吹笛。祭典用的傳統樂曲熱鬧地響奏於農村的夜裏。
傍晚時的熊吼,盜賊們應該都有聽到吧。
「哥哥也真壞。不管是求饒或是被打,都是爲了今天這一刻而演的戲吧?我那時真的有一點點擔心你哦。」
嘿喲嘿,嘿喲嘿。伴隨着歌聲,跳舞的人影在地面扭曲搖曳。
「你們……」
「喂。」
「怎麼了?難不成守衛逃走了?如果是那樣,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你們也要追上去宰了他們。」
權左喝了一口湯,五官因憤怒而扭曲。
──下個新月,我會去宰了那傢伙。你先潛伏在敵人的巢穴,幫我做準備。
「吶,新來的。如果今晚那個能順利,你覺得老大會看我們順眼一點,對我們好一點嗎?」
「咕呃!」
據說能與熊打成平手的男人,忽地轉換身體方向,瞪着火堆的另一端。
幹部吞了吞口水:
權左以下巴示意,桐馬從權左的碗中舀起一口湯喝下。
「我們老大非常可靠。該這麼說嗎?」
見首領很滿意,參加這計畫的底層盜賊們也鬆了一口氣。
吊兵衛揚起嘴角,向前踏出一步。「受死吧!」沒中毒的少數幹部起身,朝他一擁而上。
「只要老大覺得開心就好。」
爲了改善盜賊們的待遇,桐馬對最底層的盜賊們做了某個提議。
「難、難道,熊下山了……」
「而且每個人看起來都是一擊斃命。」
「喂,跳誇張點。把守夜的傢伙們也叫過來看錶演吧。」
「是你……」
既然是打雜的伙伕,表示他與桐馬一樣是最底層的盜賊。不但必須做牛做馬,而且只要稍微惹權左不高興,就會受到地獄般的打罵。集團中有許多被迫加入,受權左奴役的盜賊,雖然他們對權左有諸多不滿,不過當然不敢大聲抱怨。
看着吊兵衛的臉,桐馬想起與哥哥分開的那天的事。
儘管處於窮途末路的絕境下,但當時的桐馬幾乎無法抑制自己的激動。
「我就在想,差不多該生效了呢。」
得到吊兵衛指示的桐馬,裝成與哥哥鬧翻,暫時屈居於權左之下。以一個月的時間融入盜賊集團,搏取權左的信任,最後在約定的日子,把與食用菇相似的毒菇加進食物裏。
盜賊們接過裝了晚餐的碗,分別在廣場找地方坐下,但是沒有人動口。直到首領權左開動爲止,他們都不能先喫。
「新來的!是你乾的好事?」
「那又怎樣?不過是隻熊而已,有什麼好怕的?你們這些廢物。」
「啊,是。」
笛聲與鼓聲愈來愈響亮。
權左咬牙切齒。
音樂早已停止。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名獨眼男子。一個月前,被權左打得體無完膚的亞左吊兵衛,正單手拿着似乎是從村裏搜刮來的,沾染了新鮮血糊的鋤頭,站在權左面前。
對方身上散發着非比尋常的危險氣息,在幽暗的火光中現身。
權左以佈滿血絲的眼睛瞪着來人。
「這麼說來,確實沒有過呢。」
伙伕悶悶地低聲嘟噥。
「怎麼了?」
「哇哈哈,新來的,你挺機靈的嘛。我在這一帶打劫得差不多了,正覺得無聊呢。」
「沒問題。」
「請老大慢用。」
因爲,既然哥哥那麼說,就一定會做到。
盜賊們議論紛紛,權左皺眉發問,桐馬畢恭畢敬地行禮:
「餘興節目?」
「不過反過來說,既然連熊都可以趕跑,等於沒人贏得過老大。我這輩子註定當他的奴隸當到死了。」
「哈!我哪可能光是捱打不還手呢。」
桐馬一面攪拌鍋子,一面點頭。
最後,桐馬端着一隻特別大的碗,走到權左面前。
晚餐時間到了。盜賊們紛紛來到廚房。
吊兵衛露出所向無敵的笑容,劈里啪啦地扭動脖子。
「不好意思打擾你作樂了,我是來還你人情的。」
「難道……」
「這是我們特地爲老大準備的餘興節目。」
「給我閃邊!」
「你還是一樣機靈呢。」
接着他狠狠瞪着桐馬,如野獸般咆哮:
「那樣是很可怕沒錯啦,不過老大好像曾和熊大打出手,還把它趕跑過,所以沒問題吧。」
「你已經很習慣這兒了嘛,新來的。」
「但我可是在這種地方打雜了一個月哦,至少讓我抱怨一句嘛。」
權左拾起一隻碗,以小指沾了一點湯汁,舔了一口。
「不、不是的。他們都死了!」
黑暗中,有什麼生物正大步接近。
桐馬一個轉身,血花隨即飛濺。他手上拿着從廚房帶出的菜刀,在朝自己逼近的盜賊們之間穿梭。
「呃啊!」「嗚咕!」「嘎啊啊!」
「我不是從一開始就這麼說嗎?」
「真是個白癡。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小命,又特地跑來送死。」
「因爲你看起來挺俐落的,所以我才讓你當伙伕。你要覺得很榮幸哦。」
「一定可以的。」
不只如此,吊兵衛之所以挑選新月之夜發難,當然是因爲沒有月光,就算接近守衛也不容易被發現的緣故。
「哥,你來得太慢了吧。」
「而且你還故意讓人吹笛打鼓,蓋掉守衛被殺的聲音呢。」
見權左喝下第一口湯,一名部下咚咚地打鼓,其他盜賊們總算能開動了。
「喂,這是在幹嘛?」
那碗似乎是搶來的戰利品,上面塗了漆,看起來很氣派。權左的料理是另外烹煮的,只有他的碗中有野豬肉之類的獸肉。
「桐馬,這些小嘍囉就交給你了。」
「嗯。」
桐馬靜靜地回答,從懷中拿出一隻野菇。
那不尋常的模樣,使權左臉上的笑容消失。
權左話還沒說完,發現周圍出現異狀。
「老、老大!不好了!」
儘管粗鄙,但是權左意外地謹慎,所有食物一定要經過他人試毒後才肯喫。見桐馬喝完湯後沒事,權左哼了一聲,把碗湊到嘴邊。
桐馬的速度太快,咽喉被割斷或者眼睛被劃傷的盜賊們接連發出慘叫。
動搖的漣漪在盜賊之間擴散,只有權左面不改色。
聽了桐馬的話,對方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後,聳了聳肩道:
權左一把扭斷幹部部下的頸椎,緩緩站了起來。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的身體因盛怒而顫抖,臉部因惱火而通紅。呼吸粗重,身體前傾的模樣,看來就像準備攻擊獵物前的狂熊。
「新來的,等我宰了你哥之後,就輪到你了。我會讓你後悔出生在這個世上的!」
嘎嗚嗚,權左發出獸吼,朝吊兵衛猛衝。
權左踩斷小樹枝似地踩過中毒躺在地上的部下們的身體,前進到吊兵衛面前。吊兵衛舉起鋤頭,朝發狂的肉塊揮下。但是鋤頭不敵那鋼鐵般的肉體,從接頭處斷折了。
「去死吧!」
權左揮下的右拳深深擊入吊兵衛的左肩。
「嗚!」
吊兵衛被打得向後退,權左片刻不停地擊出下一拳,展開了狂風驟雨般的攻擊。權左有如發狂的孩子似的,使出渾身力氣把吊兵衛往死裏打。
最後,攻擊總算停止。可是,驚叫的卻是權左。
「爲……爲什麼你沒事!? 」
吊兵衛緩緩解除防禦姿勢,淡淡地道:
「因爲我上次已經被你痛揍過了。拜此,我已經大概明白你拳頭的威力與速度了。」
「明、明白……?」
「沒錯。你全靠蠻力亂打一通,所以不難卸掉攻擊的力道。」
權左張口結舌。吊兵衛看着那樣的他,嘆了口氣。
「簡單來說,你只是個白癡。」
「你──!」
惱羞的權左朝吊兵衛突擊。
隨着拳頭深深打進肉塊的聲音,權左身體飛起,一屁股摔在地上。
伴隨着慘兮兮的慘呼,權左臉部噴濺血水,在地上滾動不已。
「我的神,只有我而已。」
「哈!說什麼蠢話。我哪當得了菩薩啊?」
到頭來,還是和以前一樣。
聽了桐馬的口譯,吊兵衛眯細獨眼。
新月之夜沒有月光,但是能清楚看見繁星。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敢違逆哥哥吧?再說大家都因爲權左的專制霸道,以及四處流浪的生活而身心俱疲了。這時突然出現的哥哥,對他們來說,就像救世菩薩一樣哦。」
權左猛地跳起,露出牙齒咆哮,再次衝向吊兵衛。
「就說我聽不懂啦。」
「老實說,被你稍微打幾下,不足以讓我恨到想殺你,還不如說,這反而成爲讓我變得更強的契機呢。」
吊兵衛舉起拳頭,盡剩的一隻眼睛晶光大亮。
「不過啊,我已經學到了。饒敵人首領一命,不會有好下場。你說是吧?桐馬?」
「偶、偶痾勿呀全逋噢以!」
桐馬心中漾起暖意。至於權左,則因吊兵衛那兇狠的模樣而心驚膽戰。他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才一個月就變得判若兩人的男人,而這可能也是他打從出生起,第一次明白恐懼爲何物。
最後,權左漚出一口血,跪倒在地上。
「我們要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不被任何人干擾。你說對吧?桐馬?」
最底層的盜賊與食物中毒的盜賊,全都發出驚呼。
撼動大氣似的拳頭,擊在權左的臉上──如獠牙般的利齒連根折斷。
「你居然有辦法聽懂。」
「偶痾因銀捱襖全歐矮以!」
「……熊的……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開、開什麼玩笑──!我纔是這裏的神!」
不論陷入什麼樣的困境,都能立刻接受現況,加以適應,並且在最後反過來控制狀況。
權左擠出最後的力氣,朝吊兵衛進攻。
「原來如此。事到如今纔想求饒啊?」
桐馬把差點說出口的話吞回肚裏。
見吊兵衛繼續朝自己緩緩走近,權左哀號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他心中的什麼,似乎已經和牙齒一起被折斷了。
「請不要說奇怪的話。」
「是說上次這傢伙也饒過我一命呢。」
「哥哥……!」
「啊?算了。想走的人就走吧,想留下來的留下來。從今天起,這裏就是我們的根據地了。」
「手法很高明呢。你說不定很適合當斬首行刑人哦,桐馬。」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可是能和熊打成平手的人哦!」
哥哥是變化的天才。
權左按着腹部,錯愕地瞪大眼睛。吊兵衛凝視着自己向前伸出的右拳。
就連現在也是──今後也一定如此。
吊兵衛看向盜賊們,大聲宣佈:
吊兵衛淺笑着,居高臨下地傲視不斷顫抖的權左。
「還好啦。」
吊兵衛後退一步,把凝聚了力量的拳頭重重擊在權左的左肩上,趁着他畏懼地縮起身起時連續出拳。時而改變方向,時而調整速度,時而任憑蠻力毆打。
「我、我、我宰了你!」
「嗚噗!」
「喂,土佐的老大,你說你能和熊打成平手是吧?不過真是對不起──我比熊還強哦。」
「他說,我的部下全部送你。」
「哥哥,這樣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啦。」
「原來傍晚時聽到的咆哮,是熊死前的哀號啊。」
看着折響手指的兄長,桐馬有種奇妙的安寧感。
聽吊兵衛這麼說,權左露出放心的表情。
「至於攻擊的部分,修行一個月的結果只有這樣啊?不過像你這種程度的,已經敵不過我了哦。」
「是的。」
聽了吊兵衛的話,最底層的盜賊們全都聚集到他身邊,喫了毒菇的盜賊們也滿身大汗地跪在吊兵衛面前。也許因爲盜賊集團人數衆多吧,野菇的毒性被稀釋了,所以症狀都不嚴重。
最底層的盜賊驚慌地看着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場面。
「嗚呃!」
權左抬起頭,以充滿希望的眼睛仰視着吊兵衛,吊兵衛轉頭看向桐馬。
「不過,除了我的財寶之外,這小子也借了你一個月呢。土佐的老大啊,你能獻出和他有同等價值的東西嗎?」
「嘻伊伊!」
「嗯?怎麼搞的,沒人想離開嗎?」
「我的金銀財寶全都給你,吧?」
權左也困惑地大叫。
「你們老大已經被我們宰了!接下來你們想怎麼做?給你們兩個選擇,一是順服於我,二是死在這裏。」
只要凝神細看,就能在同樣的場所看見依偎在一起,熠熠發亮的雙星。
「沒錯,哥哥。」
噢噢噢噢噢!盜賊集團發出低沉的咆哮。
「不用連哀號聲也翻譯啦。」
吊兵衛朝夜空高舉火把。
「嗯啊!」
「熬熬乙,熬、熬偶一應!」
吊兵衛肯定桐馬的說法似地揚起嘴角。
吊兵衛露出意外的神色,桐馬爲哥哥解惑:
「喂,你以爲這些蝦兵蟹將能和我弟弟相提並論嗎?」
吊兵衛緩緩朝權左走近。
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出拳。
──不,至少,對我來說……

咚,伴隨着輕巧的聲音,權左的頭顱滾落地面。
早已收拾完幹部的桐馬一拍雙手。
「都是因爲你的盜賊團殺光了我的部下和村民,害冬眠前的熊知道人肉的味道,開始攻擊人類。不過這樣也好,剛好可以作爲我驗收修練成果的對象。」
不論陷入什麼樣的困境,都能立刻接受現況,加以適應。
「好,那咱們就在這裏建立盜賊的村子!建立我們的國家!聽到了嗎,你們這些混帳!」
桐馬爲哥哥說明後,吊兵衛理解地點頭。
「哦──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桐馬手中的菜刀,劃破夜空。
「求求你,饒我一命。應該是這樣吧。」
「應該是在說嗚噫噫吧。」
「這傢伙在說啥啊?」
權左維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勢,發愣了一陣子,最後總算開口:
桐馬用力點頭後,仰望上空。
吊兵衛低頭看着權左的後腦勺,雙手抱胸。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