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夫妻的鐵則
《地獄樂》 · 菱川さかく · 1.9萬 字
「你也該睡了吧?」
這裏是神仙鄉。登島首日的夜晚。
離海岸有段距離的森林中,一名將烏黑的長髮紮在腦後,身穿白色和服的女性出聲道。她是代代專職試刀與斬首等職務的山田家當主之女,試一刀流第十二位的山田淺右衛門佐切。
「就說我不會睡了。」
身穿炮口袖與束口袴,一身忍者裝扮的白髮男子淡淡地回答。他是佐切的監視對象,號稱最強的忍者集團──石隱衆的逃忍,空洞的畫眉丸。
「出任務時,四、五天不睡是家常便飯。就算現在不睡,對我來說也不成問題。」
「但對我來說是大問題。」
佐切嘆着氣回答道。
「你不睡的話,我也無法安靜養神。因爲我不能比你先休息。」
深夜時分。由於一行人暫時聯手合作,所以今晚監視罪人的任務是由佐切與同爲山田淺右衛門門生的仙汰與源嗣輪流執行,每個人都有時間休息。最值得慶幸的是,遍佈島上的怪物們目前沒有活動的跡象。
「既然是這樣,就沒辦法了。」
畫眉丸輕輕嘆了口氣,緩緩起身。
逃忍一面朝過夜用的巨大樹洞前進,一面繼續說着:
「就算不管我,我也不會放棄任務逃走啦。因爲我有我的目標。」
「這我知道。」
佐切跟在他身後,小聲回應。
畫眉丸的目標是把不老不死的仙藥『非時香實』帶回日本,換取能赦免一切罪名的公儀赦免狀。
爲了與心愛的人──妻子重逢。
儘管無法理解這個名爲畫眉丸的兇惡犯人在想什麼,不過他對這個任務的『心念』是千真萬確的。佐切深明此事。
她想起在刑場見到畫眉丸後,將他帶到這個神仙鄉的途中發生的事。
「等一下。」
雖然不知其他的山田淺右衛門門生是否知情,至少佐切曾經從父親那兒聽說,幕府是如此指示的。我就如此不受信任嗎?想到這裏,佐切的心裏有點悶痛。但正是因此,所以她絕對不能失敗。
「咦?呃,我們……」
日暮時分,在人來人往的路上上,佐切對嘟噥不已的畫眉丸說道。
「咦?」
阿良儘可能地掛起接待客人的笑容,朝佐切逼近。
「沒什麼,我們本來就想找地方投宿了。」
「你說啥!? 」
「那至少把這個解開吧。很礙事耶。」
但不論如何,他仍然是兇惡的犯罪者。
一般來說,運送兇惡的犯罪者時,會把犯人關在名爲唐丸籠,套有網子的竹籠裏搬運。犯人的雙手會被繩索嚴實地捆綁,腳踝套着腳銬,嘴裏塞着口枷。罪犯的排泄物,則是直接從籠子的底部滴落地面。
「喂喂喂,一個女人家假扮成武士做什麼?讓我疼愛一下嘛,嘻嘻嘻……」
畫眉丸嘆了口氣,將被繩索綁起的雙手舉給佐切看。
山田淺右衛門門生的任務,不只有挑選適合尋找仙藥的犯罪者,將其帶到江戶而已。還必須監視那些犯罪者,與他們一起前往未知的奇妙島嶼──神仙鄉。
「當然。」
「呃,我們確實是無關的人……」
「笑話!誰要和你這種蛤蟆臉的男人在一起!」
「啥?你們是誰啊?沒有關係的人給我滾遠點!」
佐切喜孜孜地朝建築物走去,可是又倏地停步。
「咦?」
「怎麼?你想住在這裏嗎?」
「哇哈哈!吶,阿良,你還是快點拋棄平吉那個軟腳蝦,從了我吧?」
身爲斬首行刑人,佐切有許多與死刑犯接觸的機會。
爲了尋找仙藥,當然不能把犯人裝在唐丸籠裏丟到島上,必須讓那些人在雙手被綁的情況下活動纔行。爲了確保山田淺右衛門衆能在島上單獨監視那些犯罪者,所以讓他們在相同的條件下把犯罪者帶到江戶,以測試他們的能力。
佐切以求救的眼神看向畫眉丸,畫眉丸半是嘆氣地回道「我纔不管呢」。
「看到了沒?可以別來打擾我們做生意嗎?不好好做生意,就沒辦法還錢哦?那樣一來傷腦筋的是你們哦?」
死刑犯中,有在死前大聲哭喊的人,也有安靜地接受命運的人。每個人在面臨死亡時,有各種不同的反應,其中也有直到最後一刻,仍然想威脅行刑人,或是想以甜言蜜語誘惑行刑人,找機會逃亡的人。
「天還沒全黑,可以多趕一點路吧?」
「那點水量,只要使用※水蜘蛛就能簡單過河了哦?」(編注:據傳是忍者用來在水面上行走的道具。)
「就算露宿我也無所謂啊。」
就在這時,名爲阿良的女子突然大叫:
「反正離期限還有一段時間,不必急着趕路。就算逗留一天也不成問題。」
「我有所謂。」
「只、只有那件事不行!我一定會努力工作還……呃啊!」
這男人有強烈的求生意志,身手又不凡,是非常適合任務的人選。
佐切額頭青筋狂跳,反射動作地想伸手握住刀柄。
「只要你肯點頭,就可以一筆勾銷哦。不覺得這樣對你們很寬宏大量嗎?」
兩人的目的地是江戶。
這兒與其他的驛站小鎮沒有什麼不同。道路左右兩側羅列着商店與茶館,但是行人不多,有種萎靡的感覺。雖然天還沒黑,但是有不少商店已經關門了。
「非、非常感謝兩位!」
「你實在很不近人情耶。」
佐切凌厲地瞪了畫眉丸一眼,將手放在插在腰間的刀柄上。
「歡迎光臨!客人們遠道而來,挑上我們『夫婦屋』,真是太有眼光了!來來來,裏面請裏面請!」
畫眉丸無言地聳肩。
「對不起,剛纔強迫兩位當客人。但都是託了你們的福,我們才能脫困。」
走到近處後,會發現那旅舍十分破爛,屋頂的瓦片剝落,外牆也有許多破損之處,令人懷疑是否真的還有在營業。
「你忘了自己的立場嗎?你是犯人哦。」
這次之所以不那麼做,是有原因的。
「但願如此。」
佐切正想回頭,卻被畫眉丸叫住。
「……還是找別的旅舍吧。」
「你們爲什麼要這樣?我們不是說過一定會還錢嗎!」
「請等一下。幾位在吵什麼?」
「話說回來……這裏很沒有活力呢。」
「平吉啊,有借有還,是很公道的事吧?還不出錢的話,被揍也是應該的哦。」
「平吉!」
考慮到接下來還有神仙鄉的任務,不該在這種地方無謂地消耗體力。雖然也能選擇純住宿的便宜棧房,但是可以的話,佐切想在有提供餐點的旅舍過夜。兩人又前進了一小段路,在小鎮邊緣的一棟建築物上發現旅舍的招牌。
「來,請進請進。房間在二樓。」
被稱爲平吉的男子按着臉上的瘀傷,正想起身,肚子卻被狠狠踹了一腳,痛得跪在地上。
雖然忍不住插嘴,但佐切確實是不知內情的局外人。
不得已,佐切只好在附近的驛站小鎮過夜。
結果被男人惡狠狠地回嗆。
緊接着,幾名相貌兇惡的男人走出旅舍,圍繞在倒地呻吟的男子四周。他們臉上掛着低俗的笑容,其中一人低着頭,對趴在地上的男子開口:
佐切環視周圍,說出感想。
「呃……那個……今晚請多關照了。」
「那種事只有你做得到啦。」
「我們去找找還有空房的旅舍吧。」
「客人……!」
「沒辦法啊。河況不允許。」
「那怎麼成。」
大約十天前。
佐切斷然拒絕。
「……呿!」
「不行。」
不能隨便信任犯罪者。過去的經驗如此警告佐切。
她奔到抱着肚子蜷縮在地上的男子旁,在他身邊蹲下,瞪着那羣地痞流氓。
「請、請再稍等幾……嗚!」
名爲平吉的男子想起身保護女子,可是下巴又被踹了一腳,呈大字形翻倒在地上。
無賴們瞪了阿良一眼,離開了。
那女性穿着老舊的衣服,但是五官很姣好。
雖然旅舍的外觀很破爛,但是內部意外地乾淨整潔,給人的感覺不差。走廊也擦得光可鑑人,走在上頭,會發出唧唧的摩擦聲。
是啊,沒錯。那個時候,他也是這樣──
一名女性尖聲大叫,從旅舍衝了出來。
佐切回頭。這時,一名年輕男子伴隨着沉悶的撞擊聲,從旅舍門口滾了出來。那男子穿着有許多補丁的衣服,臉上有大片的青紫瘀傷。
被阿良的氣勢壓倒,佐切不情不願地答應住下來。阿良對無賴們露出得意的表情。
被阿良按着腦袋瓜,被打得像條破抹布的平吉也趕緊低頭道謝。
「你還是一樣悍呢,阿良。」
「反正我又不會丟下任務逃走。」
「老公!」
「兩位是打算在本旅舍過夜的客人對吧!」
「可以自由行走,只有雙手被綁。爲了避免過於顯眼,還以布蓋住綁着的部位。光是有這樣的待遇,你就該滿足了。」
從刑場領走死刑犯畫眉丸後,佐切帶着他從東海道北上。但是數日前下的大雨,使途中必經的河水暴漲,無法搭船渡河。
男人們離開後,佐切與畫眉丸在阿良與平吉的招待下,踏入旅舍『夫婦屋』。
「喏,你也快點道謝啊。」
佐切回想着洶猛湍急的河水,這麼答道。
「…………」
「不是。好像有爭吵聲。」
正當佐切猶豫着該怎麼做纔好時,一名無賴臉上掛着淫笑走近。
帶頭的男人以色迷迷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名爲阿良的女子。
「你不要太任性了,畫眉丸。光是讓你用自己的雙腿走路,就該感謝我了。」
阿良把兩人帶到二樓的四坪大客房後,深深低頭道謝。
「不然我自己先去江戶,你慢慢追上來。」
正當蛤蟆臉的男人氣沖沖地掄起拳頭時,佐切插嘴道:
在前往神仙鄉之前,必須先把從全國各地找來的犯罪者帶到人在江戶的將軍面前,向他們說明任務的內容纔行。
佐切邊將行李放在還很新的榻榻米上,邊答道:
「你不是想換……」
「不要多嘴。」
佐切警告完身後的畫眉丸,重新看向阿良與平吉。
「話說回來,剛纔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只是被些王八蛋纏上了而已。這是我們的事,請客人不要在意。」
見阿良故作開朗地這麼說,佐切不再深入追問,改問其他的問題:
「兩位是夫妻嗎?」
佐切是根據兩人的互動,以及『夫婦屋』的店名這麼猜的,果不其然,阿良與平吉略帶羞澀地對望一眼。
「是的。我們是去年結婚的。我叫阿良,這個又瘦又不可靠的傢伙是我丈夫,名字叫平吉。」
「你怎麼說我不可靠……」
「這是事實啊。雖然他很不會說話,做人又不機靈,不過有一個唯一的優點哦。」
阿良給了不滿的平吉一個柺子,這麼說道。
「優點?」
「是。兩位晚點就會知道了。」
佐切不解地歪頭,豪邁的老闆娘則是露出燦爛的笑容。
佐切與畫眉丸住進『夫婦屋』大約半個時辰後。
有兩個男人,在鎮上的豪宅內面對面地交談着。
其中一人穿着高級和服外套,正透過拉門的縫隙,眺望着種植松樹的庭園。
「哦──她還是沒答應嗎?」
「是的。那女人傲得很,硬是不肯點頭。」
「就、就是這麼回事。」
佐切身旁的畫眉丸冷淡地接話:
聽了阿良的稱讚,平吉得意地颳起有大片瘀傷的臉頰。
接着彷佛說好似的,同時伸手把棉被拉到房間的兩端。
「脫下鞋子才能進門、每天都要雙手合十祭拜神佛、喫飯前要說『我開動了』……全是些理所當然的事吧。」
「我懂我懂。這條繩子一定是兩位之間的約定吧。」
在道場時,佐切也會與師兄弟們一起直接睡在地上,所以不是那麼在乎與男性在同一個房間過夜。再說身爲監視者,她也不能讓畫眉丸離開視線範圍。話是這麼說,像這樣與畫眉丸緊鄰而睡,她還是會感到抗拒。
「沒辦法啊。蓋着那種東西,很難喫飯耶。」
「喫飯前要說『我開動了』。」
「嘿嘿,思考如何把便宜的食材料理得很美味,是我的興趣。」
「用不着怕成這樣。真沒辦法,那男人就借你一用吧。老夫很期待下次的成果哦,你懂老夫的意思吧?」
「女人啊,必須自願投懷送抱纔行。老夫啊,纔不會做出強逼民女的事呢,你說是不是?」
「我已經有妻子了,這種誤解會令我困擾的。」
「是!」
「原來如此,不愧是大人,非常勇健呢。」
由於阿良說要鋪牀,佐切與畫眉丸暫時離開房間,回來時見到的,是兩牀緊貼在一起鋪設的棉被。
「……大人居然喜歡那種低賤的女人,令我有點意外呢。」
平吉緊張地喚着妻子的名字,接着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
「才、纔不是。誰、誰要和,爲、爲什麼……」
見阿良與平吉盯着繩子,佐切緊張地想解釋:
萬籟無聲的夜晚。
坐在上首的男人緩緩起身,背對初老的男人。
雖然他身材瘦削,但是從小就很喜歡做料理,會試着以各種方法調理野草與魚類,也在飯館拜師修行過。特別是自己發明的獨門味噌與醬汁,不但好喫,還能絕妙地突顯食材本身的風味。
「我們逼得很緊,但……」
「畫眉丸,布呢?」
身穿和服外套,面無表情的男人說着,淫邪地揚起嘴角。
彷佛回應男人的話似的,喀,天花板發出聲響。
斬首行刑人與死刑犯,就某方面來說,確實是非比尋常的關係。
「……好喫。」
佐切由衷說道。
「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什麼?」
「是吧?平吉唯一的優點,就是他的廚藝哦。」
「呃……爲什麼這兩牀被子鋪得這麼近呢?」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只是我們夫妻之間說好必須遵守的鐵則而已。我們倆決定開旅舍時,立下幾道鐵則: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擾、隨時保持客房的整潔、誠心爲客人準備料理,讓客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只是這些小事而已。」
「但是……」
「那是我要說的。」

「咦?」
「老闆娘人很好,就是有點太先入爲主了……之後必須好好地訂正她的誤會纔行呢。」
「真好喫……!」
「哎唷!討厭啦──哪有那麼誇張──」
夫婦倆開始鬥嘴。
「…………」
阿良說完,盯着佐切與畫眉丸。
太陽即將沒入西方的地平線時,『夫婦屋』也爲客人準備好晚餐。由於沒有其他住宿者,因此佐切與畫眉丸直接對送餐點來的阿良與平吉說出感想。
初老的男人五體投地求饒,身穿和服外套的男人轉過身,緩緩走到他身旁,臉上掛着冷酷的笑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佐切與畫眉丸默默對望一眼。
「是說,兩位也是夫妻吧?」
佐切聽了,立刻將口裏的味噌湯噴了出來。
「喂、喂,阿良!」
「平吉,你別太得意忘形了。頂着這麼難看的臉見客,是忘了我們之間的鐵則嗎?」
「抱歉,請問鐵則是什麼呢?」
阿良露出瞭然的神色點頭。雖然她還是有嚴重的誤會,但這次應該可以說誤會得好吧。
阿良兩眼發亮,好奇地逼近,佐切狼狽地否認。
不論從事的是什麼職業,只要真摯地面對工作,都很令人尊敬。也許因爲自己是受世人輕蔑的斬首行刑人,纔會更有這種感想吧。
「什麼?」
「不、不不、不是、不是那樣的啦!」
佐切含糊地笑着,把晚餐送進嘴裏。
呵呵呵。阿良掛着若有深意的笑容下樓了。
假如被普通人知道佐切正在運送兇惡的死刑犯,只會造成無謂的緊張而已。
「老闆娘,你到底在說什麼……」
佐切發問,阿良難爲情地擺了擺手。
身穿和服外套的男人滿意地低頭看着初老男人用力磕頭的模樣,接着抬起頭看向上方。
「脫下鞋子才能進門。」
「這種工作態度,非常了不起呢。」
「用不着說,我們也明白的。請盡情享受美好的夜晚吧。」
初老的男人抬起頭,窺伺坐在上首的男人的臉色。
「夫婦的鐵則。」
「是你的手下太沒用吧?」
「大、大人!」
懸掛在暗夜的白色上弦月,微微照耀着這個寂寥的小鎮。
「不過啊,要是在這件事上浪費太多時間,老夫就得重新考慮該不該繼續和你往來了。你說是不是?七松屋。」
「我、我當然記得。我只是想知道客人的感想,作爲下次的參考啦。這是爲了做出更好喫的料理,不算破壞鐵則哦。」
「……?」
「呵呵,我一見到兩位,就感受到你們之間有非比尋常的關係了。」
聽阿良一說,佐切看向畫眉丸,蓋在他手上的布不知何時被拿下了。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把人擄來呢?」
「不必隱瞞啦。其實我也是啊,如果有更好的對象,我早就丟下這個不可靠的老公,和別的男人遠走高飛了。」
晚餐後,天色全黑時──
坐在下首的初老男人垂頭回答。身穿和服外套的男人開合着摺扇,淡淡地說着:
老闆娘更好奇了。
這次換畫眉丸噴出一口糙米飯。
佐切嘆道,畫眉丸沒有回話,而是坐在窗邊,看着外頭的景色發呆。
畫眉丸維持着眺望窗外的姿勢回答。
「不、不過問客人的私事,也是鐵則哦。」
糙米飯、醃菜、裝在平碗中的油豆腐、旁邊添放了味噌的烤比目魚、味噌湯。乍看之下是很普通的三菜一湯,但是調味溫和細膩,愈是咀嚼,愈是散發鮮甜的滋味。
綁住手腕的繩索因此大剌剌地露在外頭。
「…………」
「就是這樣。要好好幹啊。」
「你根本不懂呢。就是要那種女人才好哇。對武家之女出手,會很難善了的。但那種女人的話,不管對她做什麼,都不成問題哦。長得好看,身分低賤,性子又倔的女人,玩弄起來纔有意思啊。」
「每天都要雙手合十祭拜神佛。」
「冒犯老夫的人,經常會碰上不幸的意外,或是死於急病哦。你也知道吧?」
坐在下首的男人諂媚地提議:
「是沒錯啦……」
「有妻子……?那麼兩位是爲了無法圓滿的戀情而私奔囉?」
佐切怔怔地站在房間門口。
「啊,說的也是。是我失禮了。雖然我也很在意黑衣先生手上的繩子,不過還是別問了吧。」
「請、請您寬宏大量,千萬別派那男人來對付我……」
畫眉丸突然低聲自語起來,佐切不解地發問:
「說什麼蠢話,老夫怎麼會做那麼野蠻的事呢?」
「呃,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是!您說的對。」
「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擾。隨時保持客房的整潔。誠心爲客人準備料理。那對夫妻是這麼說的呢。所以我也想起幾條我家的鐵則。雖然全是我妻子提出的就是了。」
「是啊。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守住普通,都要做一對像人的夫婦──我妻子是這麼說的。」
「…………」
「我說太多了。」
「不……」
房間內再次迴歸寧靜。遠處傳來狗兒的嗥叫聲。
──夫婦嗎……
佐切正座在棉被上,凝視微微搖晃的燈火,思考起自己的將來。
身爲現任山田家當家,山田淺右衛門吉次之女,自己有成爲山田家下任當家的妻子的義務。傳聞中,等到完成這趟尋找仙藥的任務結束後,就會決定下任當家──自己將來的夫婿是誰了。
──我會與誰成爲夫婦呢……
佐切回想着預定參與這趟任務的山田淺右衛門的門生們。
──衛善先生。
試一刀流第一位。目前最有可能成爲下任當家的人選。很會照顧人,感覺很可靠,但佐切一直把他視爲老師,究竟能不能改變想法,把他當成丈夫呢?佐切覺得有點不安。
──期聖先生。
相比之下,可以較爲放鬆地來往,但是因爲他的言行舉止太自由奔放了,比起丈夫,感覺更像淘氣的兄長。
──士遠先生。
相貌帥氣,身手又好,在城裏姑娘之間默默地很受歡迎,但是本人完全沒發現。該說是遲鈍呢,還是專心於劍術呢?總之他似乎沒有娶妻的意思。
──典坐先生。
剛來道場時,是有點討人厭的臭小孩,但現在已經變成好青年了。不過因爲個性剛直熱血,所以感覺更像可愛的弟弟。
──仙汰先生。
可以的話,希望他能瘦一點。知識淵博,態度謙卑,感覺會是個好丈夫。可是似乎沒有強烈想成爲下任當家的慾望。
聽逃忍這麼說,佐切拿起放在一旁的刀。
「我也很希望是這樣。但是沒有哪個行刑人會傻傻地聽信死刑犯的話哦。」
平吉發出撕心裂肺的哀號,想以雙手捧起那些碎片。
──十禾先生。
「老闆娘不是說別下樓嗎?」
「懂了嗎?稍微讓對方喫痛,算不上威脅。必須破壞對方重視的東西纔行哦。而且要徹底破壞。」
「啊!」
「嗯。」
「畫眉丸,你快睡吧,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了。」
號稱最強忍者集團的石隱衆,其生活環境之嚴酷,似乎遠超過佐切的想像。
「不行。身爲監視者,我不能比你先睡。」
「咦?是這樣沒──」
佐切嘆了口氣,重新坐直身子。現在沒空思考多餘的事,必須確實地把罪人送到江戶,完成任務纔行。
「這是我的任務。」
「……!」
「你們啊,連怎麼威脅人都不懂呢。」
「鬼鷗老大,這樣行了嗎?」
其中一隻眼睛周圍紋有刺青,眼中亮着病態的光芒。
「…………」
每當男人前進一步,平吉精心堆砌的土竈就會出現龜裂,鍋子與大釜就會發出金屬碰撞的尖銳噪音,擦得發亮的碗盤就會碎裂一地。
「爲什麼?」
蛤蟆臉的男人以刀鞘輕敲自己肩膀。
「能讓我毫無顧忌地入睡的地方,只有──」
「我不是說過,我不會放棄任務逃走嗎?」
「是、是。」
阿良衝上前,一把揪住鬼鷗的衣領。
說到這裏,畫眉丸住了口。一片浮雲飄過,遮住月光,使小鎮暗了下來。
──付知先生。
──咦?咦咦?
「到底怎麼了?」
「嗚哇啊啊啊啊!」
「就算是這樣──」
正當佐切忍不住想起身時,阿良的嘶喊傳入她耳中。
白天那羣無賴們圍繞在跪地求饒的平吉與大聲叱責的阿良周圍,手中拿着長刀與短劍。阿良毫不畏懼地瞪着他們。
無法安穩入睡的環境。
阿良正想回答,一陣強風颳過室內,裝有調味料的木桶飛到半空中。
「你們到底想怎樣!樓上還有客人哦!」
「沒事。」
同時,樓下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似乎有東西被破壞了。
「哎呀,好痛啊。這要治療費呢。再追加一百兩好了?」
「我沒辦法在其他人身邊熟睡。」
「從懂事起,我就生活在隨時可能被暗算的環境裏。而且我父母還是被村長殺的,就連同村的人也不能相信,更何況是無關的外人。」
黑衣男面無表情地回頭看着無賴們。
「怎麼了?」
「你、你這個人渣!」
佐切維持原本的姿勢,與畫眉丸對望一眼。
「畫眉丸……」
「你還真是死腦筋。」
身爲山田淺右衛門,佐切一向孜孜矻矻地練劍,也一直以此爲傲。但是在結束嚴格的訓練後,她可以像一團爛泥般地在牀上呼呼大睡。
「不好,得快下樓纔行。」
「應該是白天那羣男人。腳步聲很像。大概又來找碴了。」
這時的一樓,已經變得滿目瘡痍了。
他左右兩側頭髮剃得極短,中央的頭髮朝天豎起。
「似乎有客人來了。」
「……!」
「是這樣沒錯……」
「客人!請你們絕對不要下樓!」
「你說、什麼?」
「我的任務是尋找仙藥,不是驅趕無賴。」
被稱爲鬼鷗的男人低聲道。無賴們被他的氣勢壓倒,讓開一條路。黑衣男緩緩走向前,看着裝有味噌或醬油等調味料的木桶瓶罐,讚賞似地將手放在下巴。
「…………」
那特異又危險的感覺,與其他無賴截然不同。
「沒錯。這些事與我無關。」
「咦?」
那彷佛將寒氣吹入心臟的昏暗眼神,使無賴們臉色發白地點頭。
佐切忍不住抱頭。
而且還有男人粗野的吼叫聲與女人的尖叫聲。
平吉慘叫起來。
喜歡解剖。
「怎麼了?」
肌肉與體力。
「不用管你?」
「看你做了什麼好事!你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和金錢,才能把這些恢復原狀嗎!」
「不用管我。」
佐切握緊放在大腿上的雙手。
佐切站在原地,用力握住刀鞘。
佐切站在原地,看着畫眉丸。
「妨礙別人做生意也該有個限度!這樣一來我們豈不是更沒辦法賺錢還錢了嗎!」
「既然如此,只要再借錢不就好了?」
「畫眉丸……」
「這些傢伙的老大會再借你錢的。要多少,說說看?當然要十倍奉還纔行哦。」
──源嗣先生。
「當然,如果樓下那些男人上來二樓,想擋住我去路的話,我不會手下留情。但如果不是那樣,我就沒有出面的理由。再說,如果你出面干涉,因此受傷的話,還會影響我趕路。那樣一來就本末倒置,而且會造成我的困擾了。」
「那是因爲不想把無關的我們捲進──」
「你這個王八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拉門被兩刀砍成四片,榻榻米全部掀起,柱子與地板上出現許多刀痕與刮痕。
佐切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們之前就是那麼想,所以只有破壞外牆而已。」
「不……不要啊!」
畫眉丸眯起眼睛道:
(就丈夫而言)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黑衣男以冷酷的眼神俯視阿良。
可是鬼鷗表情完全不變,伸出長長的舌頭,舔了舔被打的臉頰。
這樣不對啊。這次的同行者中,沒有適合成爲自己丈夫的人。
話還沒說完,畫眉丸忽然抬頭。佐切反射性地做出警戒動作。
「什、什麼爲什麼?」
「很不錯嘛。這間旅舍似乎是以料理爲賣點?」
「請別這樣!請別這樣!」
「多的是不睡覺也能休息的方法。光是這樣放鬆身體,放慢呼吸速度,就能消除疲勞了。你纔是快點睡吧。」
啪!阿良響亮地扇了男人一個耳光。
雖然說基於工作性質,山田淺右衛門本來就容易聚集有點怪癖的人,但是仔細想想,爲何自己身邊全是些怪人呢。佐切撫摸着額頭,看向盤腿坐在窗邊的逃忍。畫眉丸轉過頭。
一名白天時沒見過的黑衣人,站在無賴們後方。
這裏也有個奇怪的男人。
阿良氣得想抓住鬼鷗,但是被鬼鷗抓住手臂反扭。
「阿良!」
平吉緊張地奔來,卻被無賴們架住,動彈不得。
鬼鷗把臉湊到阿良耳邊,近到快親到她似的:
「喂,女人。不想變成那樣的話,你知道該怎麼做吧?只要你下定決心,事情就不會惡化了。其實你也很想去找田代大人的對吧?」
「誰、誰要……」
「是嗎?」
鬼鷗一臉無所謂地挺直身體,握住腰間的刀。
咻!風聲過後,平吉的手腕出現一道紅色的細痕,鮮血隨即狂噴。
「嗚啊啊啊啊啊!」
「平吉!」
平吉的慘叫響遍旅舍,阿良臉色慘白地呼喚丈夫的名字。
架住平吉的無賴們吞着口水。
「剛、剛纔出刀了嗎?我完全沒看到呢。」
「忍法──鐮鼬。以疾風之刃在瞬間劃開物體。憑你們這種貨色,是看不見我的刀路的。」
鬼鷗緩緩舉起右手的細刀。
「哎呀,傷腦筋,剛纔說不定不小心砍傷手筋了呢。要是手筋斷了,就再也拿不起菜刀囉。」
「不、不要……」
阿良嘴脣發顫,眼中盈滿淚水。直到此時,鬼鷗總算頭一次露出笑容。沒有血色的嘴脣醜惡地扭曲,看起來就像虐待狂似的。
「再試一次好了。下次說不定會太用力,砍斷整隻手掌呢。」
阿良的臉色更慘白了。
「…………」
「你又是什麼人?」
畫眉丸仍舊靠在窗邊的牆上。
「只、只要我去就行了吧?只要我去那男人那裏……」
「當、當時我們非常開心,打、打算努力工作,爲客人提供最好的服務……沒想到,我們被騙了。」
畫眉丸繼續說道:
黎明將至。
「但是……」
鬼鷗平靜地說着,放開阿良的手,放下手中的刀。
「…………」
鬼鷗一翻手,鋒利的刀刃再次劈向佐切。佐切也再次擋下他電光石火的出招。
「好、好啦好啦。對不起嘛。」
「是嗎?……真是對不起啊。」
鬼鷗微微挑眉問道:
佐切訝異地轉頭,看向樓梯上方。但是從鬼鷗的位置,看不到樓梯上有什麼。
「你這個笨蛋!忘了夫婦的鐵則嗎!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擾哦!? 這樣子太丟生意人的臉了!」
「見、見到客人的身手後,我想拜託您。可以請您拯救這座小鎮嗎?」
「阿良?」
「老闆?請別這樣,快把頭抬起來吧。」
夫婦倆離開房間後,佐切正座在被子上,喃喃自問。
官員鼓勵附近村民在驛站小鎮開店或經營旅舍,不但會提供場地,而且還會提供必要的資金援助,簡直就像夢一樣。
平吉不住磕頭懇求。
阿良靠在平吉身上,臉色蒼白地咬緊嘴脣。
「……你不是普通的女人。你是什麼人?」
「這本來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弱者成爲強者的食物,是自然界的真理。弱者本身就是個錯誤。因爲弱小纔會被搶奪。不變強的話,保護不了任何東西。不管再重要的東西,都保護不了……」
「對了,晚上來的人裏,有一個自稱石隱衆的人。」
男人們離去,留下一地狼籍。
平吉喘着氣,想制止阿良。鬼鷗無視他,再次把臉湊到老闆娘面前。
「啥?我聽不見。」
「不,我還是修行之身。」
「造成客人許多困擾,本店感到非常抱歉。我們會自己解決一切的,請客人不要在意。」
「謝、謝謝。」
平吉突然連連磕頭。
「不、不只這樣,他、他們還看上阿良……」
「石隱之牙,不會讓目標逃走。我會再來的,老闆娘。」
平吉連忙道歉。阿良深深彎腰,向佐切賠罪。
欺騙申請開店的人向與地方官勾結的錢莊借錢,讓他們揹負高利貸。也就是說,那個名爲田代的地方官與名爲七松屋的錢莊聯手,一起壓榨整座驛站小鎮。
鬼鷗再次變得面無表情。佐切蹙起細眉道:
佐切回憶着付知教給她的解剖學基礎知識,說道。平吉稍微鬆了一口氣,凝視自己掌心。
──這真的是你現在的真心話嗎?
「咦?」
鬼鷗後退一步,收刀入鞘。
「就像老闆娘說的,自己的屁股必須自己擦乾淨。樓下太吵,無法好好休息,會影響到任務。是因爲你這麼說,所以我纔沒有多嘴。但是以後別再像這樣多管閒事了。你還有必須完成的任務。」
平吉戰戰兢兢地試着彎起手指。
「不需要感情。感情只會讓人失去冷靜判斷的能力,讓自己變弱而已。」
平吉維持着五體頭地的姿勢,斷斷續續但迅速地說道:
「算了。今晚的興致被打斷了。走吧。」
狂風大作,銀光閃爍。刀光劍影交錯不已。
無賴們安分地跟在鬼鷗身後離去。走到門口時,鬼鷗回頭,醜惡地笑道:
大約一年多前,本地官員通知附近的村子,要振興驛站小鎮。
「這、這一切全是從開這間旅舍的借款開始的。」
「難道說,幕後黑手就是這裏的地方官……?」
畫眉丸正想開口說話時,「啪!」地一聲,有人重重拍打平吉的後腦勺。
「好痛!」
年輕夫婦的夢想之城,如今已經變得有如廢墟了。
「可是,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擅自在驛站小鎮進行大型詐騙,治理這一帶的地方官應該不會默不作聲吧?」
「客、客人!可以請您聽聽我們的事嗎?」
「是這樣沒錯……」
後來,只要還錢的時間稍晚一點,七松屋就會天天派無賴來找碴討債,其他商店也都是如此,不知不覺中,整座驛站小鎮都失去了活力。
「可、可是,你之前不也把事情告訴客人了嗎?」
「求、求求您……」
平吉摸着後腦勺直眨眼,阿良氣呼呼地罵道:
佐切回想着一樓的慘狀,以沉痛的心情聽平吉說話。
「會痛是當然的。但是既然手指還能動,就表示手筋沒事。傷好之後應該還是能拿菜刀的。」
這些話,彷佛在說給畫眉丸自己聽似的。佐切有這種感覺,沉默下來。
「等一下。」
「……武、武士大人,您很強呢。」
阿良再次抬頭時,已經恢復成平常的燦爛笑容了。
「知道什麼?說說看?我會聽的。」
「你是誰啊?」
「不、不可以,阿良!」
「哦……」
畫眉丸的氣息驟變。但只有短短一瞬。
錚!下一剎那,刀刃交錯,火花四濺。
「這樣應該就能止血了。」
那若有深意的說法,令佐切想起這個振興計畫是由官員推行的。
開店資金是由名爲七松屋的錢莊提供的,但是利息比一般低,而且能慢慢償還。雖然他們這麼聽說,可是實際上,契約書中卻以小字寫着遠高於法規的利息,是故意欺騙讀寫能力與知識有限的村民的惡劣詐騙行爲。
平吉以左拳用力捶打榻榻米。
「……不論如何,這事都與我無關。就算你可憐那對夫妻,想助他們一臂之力,但這世界上多的是境遇悲慘的人,只幫助剛好見到的人,不是很不公平嗎?還是說,你能拯救所有人?」
佐切提出疑問,原本一直恍神的阿良突然插嘴。
「可是,人類是有感情的。」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不要再……」
「一般而言,是那樣沒錯。」
「…………」
最後,她想起一件事,再次開口:
儘管佐切想這麼問,但找不到好的表達方式。房間安靜了下來,只剩衣物磨擦的聲響。
阿良用力點頭。
「是、是。」
新來的地方官非常好女色,有許多不好的傳聞。但傳聞終究只是傳聞,沒有任何證據。放高利貸的部分也是,只要七松屋說是自己擅自決定的,就無法追究到田代那兒了。
「這樣真的好嗎?」
「石隱衆。知道這個名字嗎?」
「喂喂,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有人逼你去嗎?是你自己想去的哦。應該說求求您,請您讓我去見田代大人才對。」
佐切緊抿嘴脣。
「對。我是空洞的畫眉丸。空洞的殺手。我是接受這種教育長大的。」
一道聲音從樓梯方向響起。
男人們離開後,佐切把平吉與阿良帶到二樓的房間,撕下布條,用力綁緊平吉的手腕。至於畫眉丸,則只是一臉興味索然地看着窗外。
一直很想經營旅舍的平吉與阿良,開開心心地申請開店,建造了『夫婦屋』,朝夢想踏出第一步。
「那是因爲已經造成客人的困擾了。那些人的目標是我們,不會傷害客人,必須讓客人安心纔行。要是你繼續亂說話,我就和你離婚哦!」
「整個振興計畫,是前年來到這裏的地方官·田代決定的。正因爲是官員推行的計畫,所以我們纔會沒有任何懷疑地申請開店。」
佐切接下了突然發難的鬼鷗的攻擊。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帶着刀的白衣女子──山田淺右衛門正站在樓梯前。
佐切看向身後的畫眉丸。
「我是路過的房客。你們太亂來了吧?吵到我不能睡了。」
驛站小鎮的夜晚醞釀着各種複雜的思緒,變得更深沉了。
「不、不好了!不好了!」
平吉的叫聲,使佐切從黑暗中醒了過來。
不,應該說讓稍微朦朧的意識變得清醒。由於畫眉丸整晚坐在窗邊,不知是睡是醒,所以佐切也無法好好睡上一覺。
「畫眉丸,你醒着嗎?」
「嗯……」
黑暗中的一角傳來回應。
「好像出事了。」
「……我不管哦。比起那個,河水應該沒那麼急了,應該儘快出發,前往江戶纔對。」
「現在還是半夜哦,船家都還沒開始營業呢。」
佐切輕輕嘆氣後起身。
「老闆,發生什麼事了?」
佐切向急急忙忙地衝上二樓的平吉發問,平吉慘白着臉回答:
「我、我因爲尿急,醒來時發現阿、阿良不見了!」
「真的嗎?」
佐切驚訝萬分,與拿着燈籠的平吉一起在旅舍中到處找人。二樓的客房不用說,即使一樓,也遍尋不着她的人影。
平吉臉上血色盡褪。
「難、難道阿良……」
被那些男人擄走了?
不,假如有人闖入屋內,一定會被察覺的。既然如此,最有可能的情況,是阿良從後門悄悄離開。
──我們會自己解決一切的。
地方官的臉湊到阿良耳邊,低聲尋問:
畫眉丸急着去江戶,假如有水蜘蛛,說不定會直接渡河吧。
「啊嗚!」
但是平吉在佐切身後喚道:
「一般來說,在這種時間登門的不速之客,是能以冒犯罪斬殺的。但是因爲老身很寬宏大量,願意聆聽市井人民的聲音,所以告訴守衛,不必把求見的人趕回去。」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你剛纔是這麼說的對吧?咯咯咯!」
緊接着,遠處傳來劈里啪啦的木柴燃燒聲。拉門外頭微微發亮。
「噫!你做什麼!」
可是──
「真、真的,客人的老公不見了。」
不管如何凝神細看,都無法在黑暗中找到畫眉丸的身影。
「……咦?」
佐切也冷靜了下來。雖然反射性地想出門,但也不能扔下監視對象離開。還是先回二樓,與畫眉丸討論看看吧。
在任務正式開始前讓死刑犯逃走,是必須切腹的重大失誤。
──不需要感情。
地方官腿軟地坐在地上,不住後退。阿良大喝一聲,揮刀朝他衝去。
地方官連忙扭身閃避,但匕首還是在他的手臂上留下紅色的線痕。
「看到你這張下流的臉後,我就確定了。你果然是幕後黑手。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但如果你想傷害平吉的手,我就絕不饒你。那傢伙的廚藝是天下第一,所有喫過他的料理的人,全都會露出笑容。能做出那種料理的,只有他而已!」
燈光映照着男人油膩的臉,以及跪坐在男人面前,插着髮簪的阿良。阿良雙手平貼在榻榻米上,垂着頭,以充滿風韻的聲音回道:
「幹、幹得好!鬼鷗!」
「是,當然。」
從懷中掏出的匕首發出寒光。阿良握着匕首,朝地方官的胸口猛地一揮。
「就說我們不是夫婦──」
但是比起切腹,知道任務失敗時,父親會以什麼樣的眼神看自己呢?這更讓佐切難受。從刑場到這裏的路上,畫眉丸都很安分,是爲了讓自己疏忽大意嗎?他趁着佐切聽說阿良失蹤,注意力被引走時,趁機逃走。
男人眼中充滿血絲,用力喘氣。
「胡說什麼?老夫可是很仁慈的。等老夫玩夠你,殺了你之後,會讓你丈夫陪你一起上黃泉路的。」
說到這,佐切戛然住口。
佐切不加思索地朝門口邁步。
佐切回頭,平吉爲了讓自己冷靜,做了幾個深呼吸後開口:
「請告訴我錢莊老闆的家在哪裏。」
他手中握着阿良的匕首。
佐切動也不動地凝視虛空,腦子飛快地運作起來。
就在這時,地方官宅邸的庭院偏房中,一名身穿白絹睡衣的男人正眯着眼,滿意地點頭。
「爲什麼呢?有什麼要求,老夫全都能答應哦。」
燈籠的亮光映照着空無一人的房間,兩人呆立原地。
映在腦中一片混亂的阿良眼中的,是一隻眼睛周圍紋有刺青,表情冷酷的男人。
「您不問我爲什麼來找您嗎?」
儘管語氣很鎮定,但是平吉已經把嘴脣咬到出血了。不管他的話,說不定會一個人闖進地方官家裏。
「不是的。對我來說,這也是非常緊急的狀況。」
空氣中微微帶着一股刺激性的臭味。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佐切腦中閃過畫眉丸昨晚說過的話。
阿良被打得趴在榻榻米上,地方官改成揪住她的頭髮。
平吉不安地發問,佐切轉頭看向他。
「老夫正在忙,別打擾老夫。」
「是的。深夜前來打擾,小女子萬分抱歉。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與田代大人──地方官大人見上一面。」
「怎、怎麼了嗎?」
──被他逃了……!?
「呃,不是。我的同伴也不見了……」
「讓老夫確定一下,你是自願來找老夫的嗎?」
「哦?」
「老夫就是急性子。」
阿良站了起來,以刀尖指着地方官。
「老闆,我想請問一件事。」
地方官涎着臉,把手放在阿良肩上,把她摟到身邊。
「是嗎?」
「哦?你叫阿良嗎?半夜來找老夫,應該有很重要的事吧。」
「你愈說不要,就會讓人更想那麼做呢。嘻嘻嘻,人真是罪孽深重的生物啊。好了好了,先把這些礙事的衣服剝掉吧。」
「我是真心想見大人的哦。」
「喝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了?」
「你、你冷靜點。」
「這兒離主房很遠,所以能好好談心呢。來來來,再靠近一點吧。」
「什、什麼事呢?如果是阿、阿良的事,請不用在意。」
「像你這種低三下四的女人,居然拿刀敢攻擊地方官,真是罪該萬死!看老夫怎麼處理你,嘻嘻嘻嘻嘻!」
「對、對不起。請、請客人不要在意。」
佐切朝平吉逼問道:
「個性潑辣是無所謂,但沒有禮貌可就就不行囉。」
自稱石隱衆的黑衣男,八成是地方官的手下。這個驛站小鎮不大,只要朝男人們離開的方向走,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地方官的家。
「平吉先生……」
「地方官的家──」
佐切錯愕地自語。
阿良的臉色變了。
「糟了……」
自己說出的夫婦一詞,迴盪在她耳中。
「真是的,這麼猴急~~」
阿良以甜膩的聲音說着:
地方官色咪咪地說着,阿良衝着他微笑,把手伸入自己懷裏。
「不、不要!」
阿良把自己的手覆在男人手上。
「請等一下。田代大人。」
佐切想起老闆娘的話,得出一個結論。
地方官的手緩緩探入阿良的衣領之內。
「大人的心思,令人感動。」
「你這個,下流的,人渣!」
地方官皺着眉,大力聞嗅起來。
「我會害羞,可以讓我自己脫衣服嗎?」
跟上樓的平吉擔心地發問。
「我是爲了……讓你搞清楚狀況!」
地方官一下子恢復活力,起身揪起阿良的領子,重重賞她耳光。
說起來,自己當初根本不該提到隱石衆。雖然昨晚來找碴的黑衣男的目標不是畫眉丸,但知道老巢的人就在附近的話,當然會想盡快離開了。
「啊,客、客人,請、請等一下!」
正當地方官抓起阿良的腰帶時,站在一旁的鬼鷗忽然皺眉。
「啥?」
「……!」
「客、客人?」
男人吊起了嘴角。
就在這時,天花板忽然發出喀㗳聲──下一瞬,阿良已經仰躺在榻榻米上了。
「呵呵,但是別讓老夫等太久哦。」
回到二樓時,房間已經空無一人了。
「有怪味。」
「大吵大鬧,驚醒您們,實在太對不起客人了。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擾,是我和阿良立下的夫婦的鐵則。天、天還沒亮,所以請客人繼續休息吧。」
「不要跑!你這個色老頭!」
「…………」
「這是……燒焦味?」
「怎、怎麼了?失、失火了!失火了!」
地方官放開阿良,光着腳衝到外頭,看着主屋大叫。
木造的主屋正熊熊燃燒,紅豔豔的火舌竄動不已。
「哇啊啊啊啊!老夫的房子……!來人啊!快來救火啊!」
「田代大人,有入侵者。」
「什、什、什麼!? 」
連續出現的緊急狀況,使地方官陷入混亂,只能無腦地大叫。
站在地方官身後的鬼鷗,正凝視着一名身穿黑衣,與身後的黑暗融爲一體的男子。唯有白色的頭髮,因爲沐浴在火光下,朦朧地浮現於黑暗之中。
「客、客人?你爲什麼在這裏……!」
被畫眉丸抱在懷中的阿良,抬頭看着他。
「唉,真麻煩。」
火光沖天,星火如雪般落下的地方官宅邸。
白髮男子站在騷動的現場,毫無幹勁似地開口:
「雖然我想趁着他們被火災引走注意力時把你帶走,但是看樣子,想不爲人知地把你帶出去,是不可能的呢。」
「爲、爲什麼?我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擾……」
阿良動搖地發問,逃忍淡漠地回答:
「沒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而且我急着趕路,不想惹麻煩。」
「既然如此,爲什麼──」
「可是,你搞錯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
「你、你、你是誰!」
「這是我對你的少許慈悲。村長不可能放過打着石隱衆之名招搖撞騙的人。只要你繼續在地下社會生活,你的事遲早會傳到村裏。到時候等着你的可是無盡的折磨,不可能死得這麼痛快哦。」
「忍、忍法──鐮鼬────!」
平吉從佐切身後出現,跑到庭院角落的阿良身邊。地方官苦澀地看着兩人緊抱在一起的模樣,指着畫眉丸道:
佐切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兩眼翻白,躺在地上抽搐不已的地方官後,將視線移到在庭院角落緊緊相擁的夫婦上,微微一笑。
佐切從懷中拿出一疊紙道:
「好……老夫認罪。不管什麼懲罰,老夫全都接受。但、但是這惡人也該接受制裁。只有老夫被斷罪,太、太不公平了吧!」
「七、七松屋!你爲什麼──」
咚!
「──第二件事。你那種騙小孩的技倆不叫忍術。所謂的忍術,是忍者們經過地獄般的修練後各自習得的必殺絕招。你那只是雜耍而已。」
聽他這麼說,畫眉丸不但不害怕,甚至垮下肩膀。
「鬼、鬼鬼、鬼鷗!」
跌坐在地上的地方官,看着被燒成焦炭的保鑣,喃喃地道: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我已經離開了。」
「啥?」
「請不要取笑我。」
地方官口水亂噴地叫囂着。
「你……」
巨蛇般捲動的紅色熱流,在轉眼之間吞噬了鬼鷗。一切是如此激烈、暴力,具有壓倒性的破壞力。
「這女人半夜突然闖進我家,說要檢查店裏的東西──」
「說的也是。」
將黑衣穿得鬆垮的男人閃身擋在地方官前方,地方官得意洋洋地大笑起來。
不但砍不中,甚至連衣角都沒擦到。不對,根本連人影都看不清楚。
正忙着滅火的武士們連忙跑過來,拔刀包圍畫眉丸。
「大人……」
「每一種都沒什麼用哦。」
「忍法──鐮鼬!」
畫眉丸無言地朝地方官走近,單手抓住他的脖子。
「──第一件事。石隱的忍者不會無聊到自報名號,只會迅速完成任務,收工回村。」
那個最強忍者,確實是使用火忍術的──
發出青蛙被踩扁般的慘叫聲的,是畫眉丸身旁的地方官。刀背狠狠擊中地方官的肚子,地方官哇地吐了一地,向後栽倒。
鬼鷗打橫揮刀,但仍然只砍中虛空。
「噢!看起就像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武士呢。」
儘管肌膚被熱浪灼燒,可是鬼鷗全身冷汗淋漓。
儘管白髮男子手上綁着繩子,卻能在轉眼之間打倒將近十名男人。簡直難以置信。
在烈火的燒灼中,鬼鷗終於明白,自己嘔心瀝血的種種修練,對這男人──對石隱衆來說,只不過是小孩子把戲而已──
「身爲罪人的你殺死官員,事情會變得很麻煩。讓這男人接受正當的制裁吧。」
「…………」

鬼鷗朝畫眉丸揮刀,但是刀刃只砍中虛空。
「──你、你是真正的……石隱衆!? 空、空洞的……!」
「不可能不認識我。」
「阿良!」
「是前石隱衆。」
白髮男子的聲音從鬼鷗身後的黑暗冒出。
「哼!你這個入侵者還算有點本事嘛。可惜還是不及我。你就成爲我這石隱衆鬼鷗刀上的鏽斑上黃泉吧!」
「平吉!」
忍法──火法師。
轟!烈焰驟然升起。
門口有人叫道。畫眉丸回頭,是身穿白色和服的女子。
呼、呼。鬼鷗的呼吸急促起來。
「難、難道……難道,難道──」
「我猜一定有,果然找到了。這是做假帳用的帳簿。治理本地的地方官田代助左衛門,這上面確實地記錄了七松屋向你行賄的紀錄。」
「…………」
「雖然麻煩,不過還是讓你見見真正的忍法吧。」
佐切握着刀,踏在由碎石鋪成的庭園小徑上。
「老、老夫饒了你。之前做的一切可以全都既往不咎。要不要在老夫手下做事?老夫會以鬼鷗的兩倍,不,三倍薪水僱用你的。如、如何?」
佐切從懷中拿出另一張紙,那是爲了這次任務而發行的,前往江戶的通關許可證。見到許可證上的德川家紋,地方官的臉色瞬間蒼白。
「咕,嗚嗚嗚!」
地方官臉色大變,啞着嗓子發問:
「等、等一下!」
鬼鷗的嘴張合不已。畫眉丸的身體倏地冒出火焰。
「……什麼?」
「這次你擅自行動的事,不可原諒。」
他想起了地下社會的人們口耳相傳的故事──在全是怪物的石隱忍者中,有一個最強的忍者。
聽到畫眉丸說的話,佐切露出困擾的表情。
「咯咯咯,你們逃不掉了。竟敢侵入地方長官的宅邸放火,不管怎麼哭着求饒,都是唯一死罪!你死定了!一刀砍你的頭,對你太好了。要用火刑嗎?還是分屍?乾脆用鍋子把你煮熟好了?呵呵呵,會痛死你哦!」
「抱歉。看來我修行得不夠,不小心手滑了。」
地方官大聲咆哮,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忍法──鐮鼬!」
「……你來真的?」
「哈哈哈哈哈!這下你真的完了!他是號稱史上最強的石隱衆哦!是老夫花了大筆銀子僱來的!好好工作吧!鬼鷗!」
「──第三件事。也是最可疑的部分。如果你真的是石隱衆──」
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近,佐切緩緩地舉起刀──
見畫眉丸轉身面向自己,地方官不住後退,迅速地說着:
「正當的制裁?」
一陣沉悶的咕咚聲後,地方官的手下們全像紙片一樣飛在空中。
「請等一下!畫眉丸!」
「德、德川大人的……!? 」
「是、是你放的火嗎!來人啊!有奸細!有奸細!」
「噫、噫噫噫!」
「大概是被哪個忍者村趕出來的落魄忍者吧。八成覺得打着石隱衆的名號,比較容易混口飯喫。好了──」
再次與畫眉丸四目相對的佐切,唰地抽出腰間的配刀。
「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你果然在這裏。」
「忍法──鐮鼬!」
畫眉丸放開地方官後,佐切拎着一名男人的後領,把他拖到前方。
地方官五官扭曲地垂下頭,七松屋也露出一切都完了的表情,跪倒在地上。
「告訴你三件事吧。」
畫眉丸把阿良放在院子角落,颳着臉頰道:
畫眉丸微微壓低重心,做出警戒動作。
勁風吹拂,庭園中飛沙走石。
畫眉丸的身影突然微微一晃。
白髮男子的身影搖晃着,從黑暗中出現。
「他、他是冒牌貨嗎……?」
「我是奉將軍大之命,執行某件密令的人。你身爲地方官,卻濫用將軍大人賜與的權力,中飽私囊,簡直無法饒恕。我會確實地向上級報告這件事的。」
佐切氣喘吁吁地道。表情似乎有點安心。
鬼鷗以刀尖指着向後跳開的畫眉丸,露出無畏的笑容。
「哇呱啊啊!」
「什、什、什麼!? 」
初老的男人哭喪着臉回答。
「我在。」
畫眉丸傻眼地聳肩。
「唉,我不否認自己有點過度用力就是了。」
「真的是太感謝兩位了。」
眩目的朝陽,照亮了驛站小鎮。
『夫婦屋』的老闆夫婦手牽着手,向做好出發準備的佐切與畫眉丸低頭道謝。
「沒什麼。你們沒事就好。」
佐切來回看着夫婦倆,說道。
在那之後,佐切把昏死的地方官交給七松屋照料。被嚇破膽的七松屋不敢說不,臉色慘白地連連點頭。『夫婦屋』的借據似乎被收在地方官家裏,已經連着屋子,一起化爲灰燼了。
阿良縮着身體,戰戰兢兢地抬頭。
「真、真的可以嗎?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擾,明明是我們夫婦的第一鐵則……」
「你錯了。」
說話的是畫眉丸。
阿良與平吉露出訝異的表情。
「錯了?這麼說來,昨天晚上,客人也說我搞錯一件事呢。」
「對。不能造成客人的困擾、隨時保持客房的整潔、誠心爲客人準備料理。這些都是很好的鐵則。爲了不波及丈夫,想獨自解決一切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但……」
畫眉丸繼續說道:
「夫婦之間的第一鐵則,是兩個人永遠在一起。不論發生任何事。」
「……!」
阿良與平吉四目相望。
平吉溫柔地撫摸妻子的後背,一道淚水從阿良發紅的眼眶滑落。
死刑犯與行刑人的雙人組,朝江戶的方向邁開步伐。
「……老闆娘人雖好,但是直到最後,還是沒解開誤會呢。下次住宿時,必須好好訂正她纔行……」
佐切無法不痛切地感受到這些。
那句話背後的意思──
「至少我知道,你的心念是真的。」
佐切瞪了畫眉丸一眼,忽地笑了起來。
佐切說完,畫眉丸傻眼地問:
「當然。」
佐切擦着額頭的汗說道。畫眉丸用力點頭。
「這我知道。」
兩道人影,朝着江戶方向,沿着東海道北上。
「我不是說過嗎?我不會丟下任務逃走啦。」
「既然如此,可以把繩子解開嗎?」
「真的是太謝謝兩位了!今後我們會更努力經營『夫婦屋』的──!」
「那是我要說的。」
「你實在很不近人情耶。」
阿良朝着兩人的背影大叫。
「這誤會太令人困擾了。」
「以後請別再擅自行動了。因爲我們也有非完成不可的任務。」
──夫婦之間的第一鐵則,是兩個人永遠在一起。
「你不是說不能隨便信任犯罪者嗎?」
清涼的風吹過街道。
「不行。」
「並且會努力成爲像兩位一樣的完美夫婦的──!」
以及重量──
佐切與畫眉丸同時絆到腳。
飛翔於無際天空的老鷹,高聲鳴叫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