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見習聖N　艾妮•米可拉的願望

懂事以來，她就意識到自己與周圍格格不入。

艾妮的生母是某個鄉間領主男爵家的傭人。

從小就被同樣出身的下人小孩們排擠，總是被父母輩的下人們在遠處暗地裏說閒話。男爵夫人、大小姐與少爺們總是用不善的眼光瞪視她或出腳絆倒她，即使向母親哭訴爲什麼得遭受這種待遇，母親也只是重複說着：「對不起。」

然後艾妮知曉了自己其實是男爵親生女兒的事實。之所以會知情，也只是自己姑且流着男爵家的血，得趕快接受最低限度的教育才行。

「因爲妳長得像妳媽媽很惹人憐愛，也許有一天可以把妳嫁給鄉下貴族或商人。」

這是身爲艾妮父親的男爵說法。他爲艾妮請了家庭教師，讓她學習基本的禮儀家教。儘管當時的艾妮還是個孩子，已經開始幫忙下人們工作，原本工作時間的一部分變成上課時間。因爲上課時可以不用工作，其他下人的孩子們就會說艾妮很狡猾。對艾妮而言這是段犯了錯就會被打的折磨時間，所以有人願意代替的話，她很願意雙手奉上。

自從她開始被當作男爵之女看待後，男爵夫人與同父異母的兄姐們對待她的方式，就顯而易見地變得更加嚴苛。

「下人再怎麼學習禮儀家教，也去不掉身上庶民的味道耶。」

年紀最大的異母姐姐邊說邊將紅茶往她頭上淋了下去。

「這種小孩竟然有和我們一樣的待遇，我無法接受！」

排行第二的異母姐姐邊說邊撕破艾妮上禮儀課時穿的裙子。

「那個勾引人的眼神……跟妳母親簡直一模一樣，真是骯髒。」

男爵夫人要求家庭教師對艾妮更加嚴格。

艾妮就這樣每天夾在身爲下人小孩該做的工作，與身爲男爵之女該受的教育間團團轉。

（我也不是自願成爲男爵的小孩……）

倘若只是一個傭人小孩，就不用被欺負或被大家冷眼對待了。

（媽媽是傭人又不是我的錯……）

假若不是傭人的小孩──就算不是正室，而是貴族妾室的小孩，也不至於要做傭人的工作。雖然她的母親並未成爲男爵的侍妾，也沒有被當作愛人來對待，更沒有受到任何優待，不過是男爵一時興起玩弄的對象。

到頭來，艾妮本人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在男爵家受到孤立。

在艾妮十五歲生日那天，一件改變這樣日常的事件發生。

可是艾妮什麼都沒說。

「媽媽，妳總是這樣呢……」

侯爵家給了艾妮一間像公主會擁有的大房間，身穿沒有線頭也沒有補丁的漂亮衣服，每餐都和侯爵家的人一起享用美味的食物。在男爵家時，她不是爲了學習禮儀在家庭教師面前獨自用餐，就是跟着下人一起按照順序取用食物，像這樣和別人一起用餐，是自從小時候和母親一起用餐以來第一次。

一直以來，自己向母親提出的訴求，沒有任何一次得到接納或回應。

只要艾妮向教會提出要求，就算母親不可能一起搬去侯爵家，教會也應該會因爲聖女母親的身分給予優待。

母親的個性說好聽點是安分守己，然而說難聽點，就是期望周圍可以察覺自己心情的類型。沒有主動採取行動或提出主張，只是一直飄散着一股「可憐的我」的氣息。

艾妮一開始對看起來瞧不起貝爾娜露迪塔的桑利有點感冒。因爲明明都是侯爵家的孩子，爲什麼要有高低之分呢？姐弟好好相處不就好了？原本這麼想的艾妮從下人們的閒言閒語終知曉了侯爵夫人是繼室，貝爾娜露迪塔和桑利是異母姐弟的事實。繼承人之爭似乎無法避免。

聽到艾妮要去侯爵家消息的異母姐姐突然湊了上來，要她幫忙介紹侯爵家的兒子或女兒認識，但是艾妮以自己不會再回到這個家爲由拒絕了。被拒絕的異母姐姐在打算出手打人時想起艾妮的身分，於是咬緊牙根離開房間。

一大早起牀不用打掃或洗衣服，也沒有會來嫌東嫌西的異母姐姐或夫人。侯爵家的僕人們都將艾妮看作重要的客人，待她如大小姐般客氣。比起在男爵家時，從早到晚緊湊的上課時間也一點都不辛苦。

就連現在也是，覺得女兒要去侯爵家了，被留下的自己很可憐吧。

接下來從祭司口裏說出來的話，讓同行的男爵臉色大變。

她就這樣迎來王立學園入學的那一天。學業的部分總算是完成了升上高等部所需的程度，禮儀的家庭教師也打了及格分數。實際上，艾妮在入學後，班上同學都對她十分親切，沒有人會瞧不起艾妮或過分抬舉艾妮。大家都是平等的。

（感覺好像我是比較低下的存在……）

可是不可思議的是，那位馬伕後來跟周圍的人說了這件事，最終傳入教會耳裏。鎮上的祭司到訪男爵家，告知艾妮擁有「光魔法」才能的事實。

「就是那個。姐姐經常用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說話耶。明明腦袋也不是特別好，我真的覺得這樣說話不太妥當。」

明明在這個家裏，唯一能夠成爲與艾妮「同等」存在的人就是母親，她卻不願意與艾妮一視同仁。

「是的。」

不過自己接下來會成爲聖女，地位會與上級貴族的女兒貝爾娜露迪塔同等。得好好擺出架式纔行。艾妮這麼想，拿出貝爾娜露迪塔教自己的那一套禮節，結果更加被輕視了。

而且桑利願意將艾妮捧在手掌心上。

艾妮在此被告知接下來要開始到王立學園上學，以貴族的身分學習。對艾妮而言，王立學園是與自己這種鄉下貴族庶子無緣的地方，她理所當然地感到喫驚。然後還被告知了在學會使用光魔法之前，教會會先爲她聘請教導如何操控魔力的老師，艾妮似懂非懂地總之先點點頭。

因爲近期就要搬去侯爵家，當艾妮在整理行李時，她的母親結束工作回來了。下人家庭會使用同一個房間，所以母親馬上就注意到艾妮的行李。

眼神冷冽祭司冷淡地如此告訴米可拉男爵。祭司的意思是偏鄉的男爵家族不但不能與上級貴族同等地位的聖女平起平坐，教育程度也不在同一個級別。艾妮的父親聞言，臉逐漸充血脹紅。實際上艾妮所受的教育在鄉下男爵的家裏也只能算是最低限度的程度，將這點一起考量進去後，教會決定讓艾妮離開男爵家。

就在這時，正當艾妮心想有一股溫暖的光芒從手中湧出，原本無精打采的馬突然就精神百倍地站了起來。雖然不知道原因，艾妮與馬伕都沒有深入追究，只是說着：「太好了呢。」然後就道別了。

艾妮聽說從學園畢業以後，自己就會作爲聖女忙碌起來。不眠不休的忙碌程度大概會和下人時代不相上下。

「是這樣沒錯，但是有足足一個月的時間還記不起來嗎？」

艾妮被帶到的梅利康德侯爵家的宅邸……是米可拉男爵家兩倍以上。屋子裏裝潢的豪華程度也不是男爵家可以相提並論，艾妮對眼前的景象感到眼花繚亂。

「我最近的測驗排名是年級前段，姐姐在學園的成績不是沒有特別好嗎？別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要求別人啦。」

在那之後不久，艾妮就前往都市裏的大聖堂，因第一次見到的氣派建築而震懾，還見到了被稱作主教、祭司的老人與中年男子。

儘管她在被下人的孩子們排擠、被異母姐姐欺負、被強迫做分外的工作、被家庭教師體罰時向母親哭訴，得到的回應也只有「這樣啊」和「對不起」。

再加上貝爾娜露迪塔講課時語氣平淡，一點都不有趣。此刻她也一點抑揚頓挫都沒有，滔滔不絕地解釋貴族的家門代表什麼意義，老實說艾妮很想睡覺。和其他老師不一樣，沒有威嚴的貝爾娜露迪塔讓她少了一層緊張感。

明明是以下人的身分進到男爵家，卻被男主人染指，所以很可憐。

「也是呢……」

既沒有被當成情人，也沒有受到特別待遇，一味地被同事迴避並被主人家人攻擊，所以很可憐。

（沒錯，是上對下……不是對「同等」對象說話的語氣。）

艾妮終於理解自己爲什麼無論如何都無法喜歡貝爾娜露迪塔。

桑利時不時就會來看艾妮。

「確認這點的不是別人，正是祭司本人。已經確定近期會去大聖堂辦需要的手續。」

不出艾妮所料，低着頭小小聲回應的母親果然抱着這樣的心情撇開視線。

女兒被欺負，所以很可憐。

女兒貝爾娜露迪塔大艾妮兩歲，同時也是王立學園的學姐，所以負責教艾妮學園的禮節。貝爾娜露迪塔有着一頭銀髮以及帶着紅色的粉紅色眼瞳，是個美人卻遮掩着視線，看起來有點軟弱。明明艾妮的異母姐姐們會以自己是男爵女兒的身分耀武揚威，侯爵家的女兒卻氣勢薄弱得讓艾妮感到意外。

「可是範圍已經只侷限於在校生的家族，要是妳不確實牢記，我會很爲難。」

「這樣啊……」

「妳的提議不錯耶。感覺妳就是親眼看、親身體驗，才更容易記憶的類型。」

男爵一邊嘆氣一邊伸手製止譁然的夫人與艾妮的異母姐姐們。

「就是呀。只看着紙上都長得一樣的貴族名字，根本無法完全記住誰是誰。」

聽完這些的夫人與異母姐姐們仍舊對艾妮投以不友善的眼光，不過聽到傳聞的下人們翻臉像翻書似的開始尊敬起艾妮。對他們而言，縱然艾妮是男爵的庶女，因爲被當作下人對待，身分與自己沒有差別。然而艾妮要是成了聖女，事情就不一樣了。

「咦……還沒能學會基本禮節，卻認爲跑去外面會有收穫嗎……？」

「艾妮竟然是聖女？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父親！」

唯一一位地位不同的人。

對於沒有一個能發揮正常父親功能的艾妮而言，母親是她唯一的血親。

「就算一直盯着這種文字，它們也完全進不了我的腦袋。欸，我們去外面實地學習吧！來到這裏之後，我都還沒出去過。」

帶艾妮前來的教會人士將她交給梅利康德侯爵，之後侯爵將她介紹給家人。

「貝爾小姐全都記得嗎？」

對在米可拉男爵家裏當不成下人，也當不成貴族之子的艾妮而言，她打從心底爲此感到歡喜。

生下自己並不期望的孩子，所以很可憐。

生氣的桑利不但帶艾妮到街上玩，那之後只要桑利出現，艾妮就可以不用聽貝爾娜露迪塔無聊的課，而艾妮也開始將此視爲理所當然。

艾妮並不感到寂寞。也不可能會感到寂寞。

貝爾娜露迪塔有著作爲貴族子女完美的氣質與教養，情緒穩定且講話語氣十分聰慧，艾妮以爲她的成績一定也很好。

不論何時都一副「自己纔是最可憐的」的表情。

簡單來說，母親似乎早就知情，並未顯露出驚訝，只是立刻低下頭。

雖然覺得桑利對貝爾娜露迪塔這副態度也不太妥當，而貝爾娜露迪塔也是個文靜、不容易表現情緒，有些懦弱的女性，她的口氣的確有時會讓艾妮心裏不太舒服。

他似乎因爲艾妮會使用光魔法的能力可以爲家裏帶來好處而喜不自勝。

對此感到心花怒放的艾妮在桑利帶她認識校園時不禁發現到──

因爲她總是一個人。

與女兒相反，兒子桑利有着和侯爵一樣的銀髮藍眼，表情充滿自信。雖然被和艾妮同年的他用鑑價似的眼神打量，艾妮只是微微一笑，桑利就臉頰泛紅回以笑容，似乎比艾妮打過交道的男性下人同事們還要純真。

「…………我應該不會再回到這個家了。」

「我原本打算把她嫁給除了錢以外沒有可取之處的商人，或是手上有大筆土地的貴族，但是沒想到我的女兒竟然成了『聖女』。作爲聖女的孃家，我們米可拉家族會受到教會特殊待遇，在社交界的地位也會有所提升。說不定還有機會可以升爵！」

「怎麼會……」

儘管這個國家的人們擁有魔力，能夠以魔法的形式具體展現的人屈指可數。其中又以能使用「光魔法」的人最爲稀有，因爲光魔法能帶來治癒與淨化的特性而被視爲珍寶，教會會特別將光魔法的使用者納入高層麾下。

夾雜在愕然的異母姐姐中，雖然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艾妮仍然跟不上來得措手不及的變化，手足無措地環視周圍。總是瞧不起艾妮的異母姐姐們，表情因爲不甘心而扭曲；異母哥哥們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艾妮；夫人則向她投以憎惡的視線。只有一個人，男爵歡喜地咧嘴傻笑。

貝爾娜露迪塔的語氣十分理所當然，艾妮再度看向桌面上幾十張寫着冗長名字與密密麻麻說明的紙張，讓她傻眼。

母親非但沒有安慰艾妮，也沒有與她一起感到憤慨，只是一直都很哀傷。

如果說她沒有期待母親會對自己說些溫柔的話，那是騙人的。

決定接受侯爵家的監護，並且在畢業後進入教會的艾妮，身分已經比米可拉男爵家裏任何人都還要高貴。

「話是這麼說，姐姐不也是從初等部慢慢記住的嗎？跟妳要艾妮在這段時間全部記下的情況根本不同吧？」

那天艾妮爲了幫忙跑腿買東西而來到鎮上。雖說是鎮上，米可拉男爵的領地位於國土邊境，是個百姓不多的鄉下，住宅與店面聚集的地帶比起小鎮還比較像村莊。

可是暫且不管這個，既然桑利來了，這是逃離無聊課堂的好機會。禮儀禮節已經有專門的老師在教導，貝爾娜露迪塔的課程稍微偷懶一下也沒關係吧。艾妮這時想起自己來到王都後，還沒有離開宅邸出去玩過。

「艾妮，妳下課了嗎？」

他也會像這樣在貝爾娜露迪塔無聊的上課時間出現，幫艾妮說話。

關於王立學園，因爲異母兄姐經常向艾妮炫耀，所以她略知一二。那間學園裏聚集了王國貴族的孩子們，九歲入學初等部並在十八歲從高等部畢業，更重要的是孩子們在學園裏可以無關身分相互學習。

她不禁上前搭話，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馬伕便說這匹馬從昨晚就是這副模樣。明明年紀還很輕，不知道突然間怎麼了。一臉困擾的馬伕表示這要是什麼嚴重的疾病，就得讓這匹馬安樂死。艾妮覺得被孤零零留下的馬很可憐，於是伸手摸了摸牠。

「沒錯，那個卑賤女人的女兒竟然是聖女……！」

也就是說，光魔法能力覺醒的艾妮突然從男爵家的庶子搖身一變，未來確定將成爲「聖女」，地位能夠與上級貴族平起平坐。

「如同我剛纔所說，米可拉男爵家作爲聖女的後盾過於薄弱。」

有桑利的掩護當靠山，艾妮開始出聲抱怨貝爾娜露迪塔的課很無聊。沒錯，自己和母親不一樣，是能夠把意見說出口的人。

雖然艾妮的生母替她感到高興，態度則變得有些疏離。

貝爾娜露迪塔靜靜地回答她，艾妮差點露出心裏的嫌棄。

結果在入學前必須先在成爲監護人的侯爵家接受半年教育的艾妮，提早離開了男爵家。

（能夠不視出身高低，大家平等地相處真棒！好期待去學園上學～！）

她簡直要對一臉理所當然的貝爾娜露迪塔感到絕望，不過這時桑利再度插嘴救援。

就在她差不多買齊被交代的物品時，她注意到馬伕正在馬廄前撫摸一匹看起來沒什麼精神的馬。其他馬匹則都被放牧到牧場上了。

桑利說艾妮粗糙的雙手是一雙「很了不起的手」，還給了她很香的護手霜與粉紅色的指甲油。

「我之後會受王城裏的侯爵家照顧。所以也會從侯爵家去上學。」

她最討厭的是貝爾娜露迪塔的禮節課。

根據祭司所言，她沒有機會再回到米可拉男爵家了。

（好棒喔……！我和大家喫着一樣的食物！在這裏我也是「一樣」的！對嘛，都說我會和上級貴族同等嘛。我和侯爵家是一樣的！）

雖然不會因爲犯錯被打，艾妮很討厭每次自己在學習上遇到瓶頸時，家庭教師一臉困擾的嘆息。

作爲上級貴族必須學習的禮儀有專屬的老師，貝爾娜露迪塔主要教授學園生活所需的禮節，但是艾妮對於人人平等的學園竟然需要具備禮節感到十分不服氣。

「咦？原來是那樣嗎？我之前一直認爲貝爾小姐成績很好。」

「桑利同學！」

「這是什麼意思，艾妮可是我的女兒！竟然要讓侯爵家成爲她的監護人……！」

「姐姐，用那種死背硬記的方式，艾妮記不起來啦。」

可是梅利康德侯爵家的課業不管程度還是難易度，都與在男爵家時學的「作爲貴族最低限度的禮儀」相差甚遠。

桑利的附和讓艾妮完全打定主意，起身要離開課堂，這時貝爾娜露迪塔皺起眉頭一臉不可思議。

在餐廳喫完午餐後，艾妮和桑利走在校園裏，突然感覺附近有吸引周圍學生目光的團體出現。仔細一瞧，帶着青色的眼熟銀髮也在其中。

她再次端詳那羣引人注目的團體，裏面還有金髮的俊美男性、壯碩的紅髮男性，以及美麗的黑髮女性。華麗的陣容讓貝爾娜露迪塔相形遜色，因此艾妮詢問身旁的桑利：

「桑利同學，與貝爾小姐待在一起的是誰？」

「是這個國家的第一王子，也是王太子的艾裏克•哈爾法露殿下，跟他的未婚妻瑟菈斐娜•帕席瓦爾塔侯爵千金，還有三年級的歐路法•馬克萊倫子爵少爺。」

「咦？王子殿下？那位就是……他跟貝爾小姐交情很好嗎？」

雖然艾妮早有耳聞王子也在學園裏就讀，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本尊，王子竟然真的存在的感受比較強烈。而且王子竟然會跟貝爾娜露迪塔一起行動。

「是啊。因爲她與殿下的未婚妻帕席瓦爾塔小姐的關係似乎很好……」

那位黑髮纖瘦的氣質美人似乎就是王子的未婚妻。

「欸欸欸，我們也去打個招呼嘛！」

難得來到不論出身、平等相處的學園，還遇見了王子殿下。不試試就太虧了。

「咦？」

桑利仍在驚訝之中，艾妮已經小跑步離開，因此他慌張地追了上去。

「貝爾小姐！」

看到因自己的呼喚而抬起頭的貝爾娜露迪塔瞪大眼睛驚訝的樣子，艾妮一邊想着她原來也會露出這種表情，一邊朝她跑去。

「我看見貝爾小姐，所以就過來了！那個，那兩位是王子殿下和未婚妻對吧？」

艾妮露骨地表現出「介紹給我認識」的態度，眼角餘光不斷朝王子瞥去。近看可以發現王子有着帶有弧度的金色髮絲，混合著海藍色與天青色的眼瞳令人印象深刻，就像從畫裏走出來的王子殿下。

（竟然能跟真正的王子殿下講話，好像在作夢……！）

一頭紅髮、身材高大，像護衛的男學生向前站了一步，卻在聽到艾妮自我介紹後，就接受並退下了。艾妮很高興在這個學園裏，聖女和王子果然也是「同等」的。

艾妮對這位學長露出笑容，對方也對艾妮露出友善的態度。

「我還有很多事情不瞭解，可能會給大家添麻煩，請多指教。」

這麼說來，雖然艾妮經常和艾裏克待在一塊兒，和瑟菈斐娜說過話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得出來。

艾裏克有瑟菈斐娜這位名正言順的侯爵家千金未婚妻，但是比起瑟菈斐娜，艾裏克似乎以和艾妮相處的時間爲優先。歐路法雖然也是這樣，他經常對未婚妻擺臉色或說未婚妻壞話的行爲讓艾妮無論如何都無法抱有好感。

「前一陣子的茶會上，瑟菈斐娜小姐親口說了。」

「但、但是，明明說過在學園裏不用講究身分呀……！」

因爲是微服出訪，三人在約定好的地點會合。艾妮抵達時兩人都已經到了，因此她匆匆忙忙地跑過去。

在艾妮回答之前，同席一起喫午餐的歐路法出聲自告奮勇。

雖然艾裏克的未婚妻瑟菈斐娜是位美麗的女性，她和珊卓拉不同，就算艾妮黏在艾裏克身邊也沒有任何反應。

「我也會同行！」

「艾妮小姐是在哪裏得知這種資訊的？」

「不，是米可拉家。還有學園的入學說明書……」

她記得這個日期是桑利說過自己可以被侯爵帶去視察的日子。

艾妮還以爲自己聽錯了，於是靠近女學生進一步確認，這時女學生驚訝地瞪大眼睛，支支吾吾又藏不住喜悅的情緒，將她們剛纔的對話重複了一遍。

「你可以嗎？你不是說那天有重要的事情？」

就算是艾妮也很清楚，年輕男女在假日單獨出門，代表兩人關係親密。

只是在上級貴族裏有許多少爺已經有未婚妻，艾妮經常被未婚妻或她們的友人們斥責。

所以艾妮在日後聽到傳聞時，才忍不住衝了出去。

聽見這番話的瑟菈斐娜安心地笑了出來。

「艾妮，那條緞帶……」

她才覺得這位女學生有點眼熟，就想起自己經常在瑟菈斐娜身邊看見她的身影。她一邊和剛纔對話的其他女學生們確認眼神，一邊接着說：

「啊……沒關係。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我沒有興趣參加。」

王子一定和艾妮一樣，是和周圍「不同」的存在，一直以來都過着一個人的人生。明明學園的方針就是爲了消除這類人的孤獨，對從小到大就過着貴族生活的人而言，大概無法不在意所謂的階級吧。

就在她抱持着這樣的想法時，艾裏克詢問她假日的安排。

「呵呵，艾妮小姐真的很惹人憐愛呢。」

（也有關係很差的未婚夫妻啊……艾裏克殿下不知道是哪一種？）

（不是單獨兩人應該沒關係吧。）

「咦，怎麼會？瑟菈斐娜小姐也很美麗呀。」

希望至少偕手一輩子的人可以是懷有愛情的對象。

雖然艾妮對裝扮華麗的珊卓拉有所憧憬，她很討厭對方高高在上的說話態度。明明在學園裏根本沒有身分差別，她所做的事不過是在遷怒。

（畢竟我會成爲聖女，還以爲和戀愛無緣了……難道和艾裏克殿下在一起對這個國家也比較好嗎……）

瑟菈斐娜建議艾妮入座，端上來的茶苦得讓她眼眶泛淚。桑利爲她加了牛奶和蜂蜜，才總算能下嚥。

如此下定決心的艾妮，隔天繼續與王子護衛歐路法和王太子殿下艾裏克展開交流。

放學後，她正打算在平常的沙龍參加茶會時，聽見其他學生談話的聲音。

艾妮第一次被這樣說時，心想人家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不過次數一多，心裏開始爲此感到開心。

王立學園最有魅力的就是無關身分，可以一視同仁一起學習這件事啊。

「要我說幾次，妳才能明白呢？妳的行爲在擾亂學園的秩序。請認清身分再行動。」

艾妮將一輩子要在教會里度過的自己，與會作爲國王爲國家鞠躬盡瘁的艾裏克重疊。

前一陣子她提過街上即將要舉辦收穫祭的話題，當時艾裏克說去祭典有安全上的疑慮，自己不太方便，看來還是有興趣的樣子。

「沒有，沒事的。」

「我聽聞您說自己與艾裏克殿下的婚約只是義務喔！太過分了，要締結一段沒有愛的婚姻，艾裏克殿下實在太可憐了！」

雖然平時只看過兩人穿制服的模樣，這回換上便服、刻意挑選能夠融入街景的衣着，仍舊隱藏不了出身優越，活像「大商家少爺和隨從」的氣質。

艾妮聽說成爲聖女後，一輩子都得在大聖堂裏度過，所以也沒辦法結婚。成爲貴族的妻子會伴隨許多必須承擔的工作，對於得在大聖堂裏足不出戶的艾妮而言，與貴族嫡子結婚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然而和王族結婚也許可以是個例外。因爲要連結關係甚差的王室與教會。這樣子的聖女比起關在大聖堂裏足不出戶，還比較能爲國家貢獻不是嗎？

就算是父母決定的未婚妻，與打從一開始就能說出「爲了完成身爲貴族的義務」這種話的對象之間不可能會有愛情產生。

（怎麼辦……這是艾裏克殿下的邀請……）

「不會，沒關係。艾妮，讓我知道妳想說什麼。」

「咦……是入學前在家裏聽說的……」

「瑟菈斐娜小姐太過分了！」

雖然不瞭解艾裏克話裏的意思，被艾裏克稱讚可愛讓艾妮高興得要飛上天了。

那個人或許就是自己。

（啊！不是被迷住的時候！）

「對不起！我讓您等很久了嗎？」

她無法原諒竟然要強迫那麼溫柔，又全心全意努力的艾裏克結一個沒有愛情的婚。

「咦……！」

（意思是要在假日一起出門嗎？）

就在艾妮認爲艾裏克也不排斥婚約的時候，周圍的學生們開始流傳艾妮與艾裏克很相配的傳聞。

面對瑟菈斐娜澈底輕視艾妮的回應，袒護艾妮的桑利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是咬緊嘴脣。環顧四周，艾裏克、貝爾娜露迪塔、其他千金們，甚至就連那個歐路法，都沒有一人對瑟菈斐娜的發言提出反對意見。豈止如此，大家都一臉想起重要事情的表情，目光低垂下來。

「哎呀，呵呵。」

「既然如此，要不要去街上？之前聽了祭典的事情後，我也想去見識看看。妳住在男爵家的期間經常外出吧？」

艾妮更進一步地揮着心靈支柱這個正義的旗幟向瑟菈斐娜討說法。

「是、是這樣嗎？」

「太好了，看樣子梅利康德家不會因爲指導聖女不周被連帶責罰。」

「啊，是！可、可愛嗎？」

「是呀！畢竟教會和王家的關係不太好嘛，如果兩位能成爲雙方的橋樑，不也是爲了國家好嗎？」

「嗯，我們也纔剛到而已。」

（總有一天會成爲國王，辛苦的艾裏克殿下竟然要步入沒有愛的婚姻太可憐了。）

「然後那時候桑利同學就……啊，不好意思，都是我一直講個不停。」

儘管有好幾次貝爾娜露迪塔都要艾妮在學園裏不可對其他學生失禮，艾妮不懂爲什麼與朋友相處還有失禮不失禮的區別。她認爲這些貴族出身的人們思想過於僵化。

＊

（我不會這樣對他。）

歐路法負責擔任聯繫艾妮與艾裏克的橋樑，代替不太能主動採取行動的艾裏克邀請艾妮參加午餐或茶會的也是歐路法。

就像這樣，雖然艾裏克的話不多，總是溫柔地聆聽艾妮說話。

「咦？是沒有特別不能排開的要事……」

希望可以有一位爲忙碌的艾裏克帶來撫慰的對象。

憧憬童話故事的女學生、親教會派以及想讓教會爲王家所用的家族關係人士，開始站在艾妮這一邊。

「妳說的家裏，是梅利康德家嗎？」

王太子的未婚妻微微一笑，貝爾娜露迪塔一臉看到了珍禽異獸的表情，王子殿下則很溫柔地回應：「嗯，期望妳能多加努力。」

仔細瞧，瑟菈斐娜是一位氣質穩重又美麗的女性。直順的黑色長髮散發像絹布的光澤，紫色的眼瞳充滿神祕感。明明沒有刻意裝模作樣，對方自然又美麗的姿態，讓艾妮覺得這就是所謂精雕細刻過的氣質。

和艾裏克他們一起上街的兩天後，艾妮在餐廳裏聽說了那件事。

艾妮再度針對瑟菈斐娜將與艾裏克的婚約稱爲「義務」的發言發難。面對艾妮的逼問，瑟菈斐娜從頭到尾都優雅地四兩撥千斤，將艾妮對艾裏克的憐憫與微小的愛戀之心，統統輾壓過去。

比起這些，艾裏克主動邀自己讓她十分高興。

（難得的學園生活卻只能獨來獨往，王子殿下太可憐了。）

其中以負責護衛艾裏克的歐路法未婚妻──珊卓拉•亞爾蒂尼對艾妮特別嚴苛。她是總是卷着一頭完美的金髮，每次遇見都佩戴不同髮飾的二年級生，身邊充滿同樣裝扮華麗的女學生們。

王立學園裏有許多友善的人。一開始因爲艾妮鄉下男爵庶子身分而不理她的人，在艾妮主動搭話後，儘管起初感到困惑，也很快就相處得很融洽了。

「咦？」

面對突然出現的艾妮，貝爾娜露迪塔少見地用強硬的態度動怒，但是艾妮根本管不了那麼多。

那是像夢一樣的日子。

這樣未免太過分了。

「聖女和王子殿下在一起，簡直就像童話故事一樣。」

假日當天她戴上一條很喜歡卻一直捨不得戴的緞帶，盡全力將自己打扮得漂亮出門。

就在艾妮拚了命抗議的過程中，艾裏克一行人也追了上來。

在那天回家的馬車上，桑利叮嚀艾妮：「面對王族的人不可以主動搭話。」然而，雖說他是王族，因此被差別待遇有違學園的方針，而且她覺得那樣太可憐了。

「瑟菈斐娜小姐說她和王太子殿下的婚約是貴族的義務，只要完成這項義務，就算殿下和其他女性來往密切，她也不在乎。」

她想要支持作爲王族一直孤身一人，十分成熟穩重且充滿魅力的艾裏克。假如艾裏克的婚約像歐路法一樣違反本身意願，她也想要拯救他。

對於一臉困惑、頭部微傾成優雅角度的瑟菈斐娜，艾妮也用這個人在說什麼的表情歪着頭回答：

「艾裏克殿下和艾妮小姐說話時看起來很開心。」

就在她看得入迷時，艾裏克注意到了她的緞帶。

「是啊。這是塔爾蒂尼的布料吧。」

她希望艾裏克可以獲得幸福。雖然沒有要擠下瑟菈斐娜成爲王妃的意思，她希望可以爲這位溫柔的王子帶來撫慰，可以爲他帶來幸福。

因爲被稱讚了，艾妮便害羞地稱讚回去，結果瑟菈斐娜一臉有趣地笑了出來。

「咦……？那個……妳剛纔說什麼？」

「艾妮小姐與艾裏克殿下站在一起時真的很相配呢。」

聽到這句話，艾妮不顧桑利等人的阻止，便往瑟菈斐娜平時舉辦茶會的中庭沙龍跑去。

她鼓起勇氣詢問，艾裏克眨了眨眼後點點頭。

「失禮？將我與她放在同一個天秤上相比的你，不也相當失禮嗎？」

桑利被這句話嚇得縮起肩膀，貝爾娜露迪塔則垂下眼致歉。

「沒能更正她的認知也是我的責任。真的很抱歉……」

「嗯？咦？爲什麼貝爾小姐要道歉？在學園裏不是不必在意身分嗎？」

「那種想法應該留在初等部纔對吧？」

無法掌握狀況的艾妮頻頻左顧右盼，對此並非瑟菈斐娜，而是珊卓拉毫不掩飾自己的驚愕插嘴。

「咦？」

「無關身分親密相處？這根本是初次參加社交舞會前的初等部水準。進入社交界不可能不在意身分吧？更別說高等部是即將從學園畢業，正式踏入社交界的階段喲？學會社交，也是學園生活的其中一個意義。」

（我都不知道這種事。沒有人跟我說……）

這時艾妮想起桑利與貝爾娜露迪塔多次糾正自己。

那時候自己還覺得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原來還存在這種「默認的共識」。

（可是這樣的話……）

「但、但是我在教會被告知，成爲聖女會獲得與上級貴族同等的待遇…………」

「與上級貴族同等對吧？殿下可是王族。」

而未來將成爲王族的瑟菈斐娜亦然。

『不可以主動向王族的人搭話喲。』

『對其他學生不要出現失禮的舉止。』

（這個學校根本一點都不「平等」嘛……）

桑利和歐路法十分擔心呆立着、悵然若失的艾妮，看來她短時間內無法振作。

儘管話題中心的艾裏克嘴上說着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艾妮的愛慕之心，還是用一點也不放在心上的態度道歉：「抱歉讓妳誤會了。」這樣做或許也是一個特例。

艾妮明白了艾裏克會成爲國王，並且抱有和瑟菈斐娜白頭偕老的覺悟，不過她還是止不住擔心不死心地詢問：

跳完一曲，鄰國貴族少爺路希安身邊聚集邀他跳舞的千金們。大概是因爲貝爾娜露迪塔即將成爲官僚，讓她們覺得自己還有機會。而打算休息的貝爾娜露迪塔則朝艾妮走了過來。

貝爾娜露迪塔似乎是不想被捲入繼承人之爭，而隱藏了自己的才能，不過最近開始不這麼做了……也就是說，她開始主張自己也有勝任下任家主的資格，現在梅利康德侯爵家上下，包括下人們都熱衷於這個話題。

「原來如此，的確很適合柔軟的淡粉色頭髮呢。」

「艾妮小姐也是，如果有想要達成的事，就要先從好好學習開始。不論什麼時候，知識都會成爲妳的力量。」

「艾妮大人，您在這裏做什麼呢？馬上就是用餐時間了喲。」

不是「前未婚夫」而是「未來大伯」，看來珊卓拉已經完全放下歐路法向前邁進了。

身穿白色荷葉裙的艾妮，編髮上別有好幾個小發飾。

貝爾娜露迪塔確定會在畢業後成爲這個國家的官僚。艾妮從以前就因爲貝爾娜露迪塔說話的方式覺得她很聰明，不過對方聰明的程度超乎自己的想像。雖然是侯爵家女兒，官僚不是在高等部三年級途中突然改變志向的人可以輕易從事的職業。從路希安的態度可以看得出來他對貝爾娜露迪塔抱有好感，但是不知道之後會如何發展。艾妮有些好奇想詢問身旁的桑利的意見，卻發現他一臉複雜的表情看着在舞池裏跳舞的兩人，只好作罷。

「妳也爲了總有一天可以戴上『真貨』，好好精進自己吧。」

直到此刻都沒有參與對話的珊卓拉兄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繞到艾妮身後，頗有興趣地盯着她的頭髮看。

＊

艾妮一邊爲自己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當成活廣告的事實感到驚訝，一邊聽珊卓拉說她對瑟菈斐娜和貝爾娜露迪塔也做了一樣的事。更正確的說法是，她針對要送禮物的男性客羣進行了推銷。

回過神來，下學期也來到尾聲，貝爾娜露迪塔和歐路法要畢業了。

「那些是……？」

雖然歐路法在畢業前對艾妮告白，並且希望擔任她畢業舞會的護花使者，艾妮還是鄭重地拒絕了。她不認爲與會蔑視未婚妻的男性在一起，可以有幸福的未來。

面對尷尬地別開視線的修女，艾妮判斷再繼續追問下去可能會造成她的困擾，卻在之後找到空檔去了一趟濟貧院。

濟貧院的確由教會管理，可是沒想到連在大聖堂的工作也要做，艾妮一臉佩服地點點頭。不過這樣修女不只要在大聖堂工作、幫艾妮帶路，還要連濟貧院的工作也一起做，不會過於忙碌了嗎？

雖然珊卓拉向艾妮道歉，對以爲珊卓拉是爲她着想才送髮飾的艾妮而言，心情有些複雜，不過這樣也是珊卓拉的風格。珊卓拉在離開前對艾妮說：

「如果想要撫慰或類似的東西，觀賞植栽或補充睡眠不就能獲得嗎？」

「不會。即使我的願望沒有成真，那也不過是我的能力不足罷了。」

令人意外的是，桑利對此沒有感情用事，而是默默地花心思更精進自己。艾妮覺得這對姐弟或許意外地相像，可是事情也許比她想得還要複雜。

說到艾妮，她開始會對周圍的人比較客氣。而被囑咐要具備身爲上級貴族應有的舉止，艾妮每次看到瑟菈斐娜就爲自己與她之間的差距感到羞恥。

那之後進入了舞蹈時間，首先以畢業生爲主進入舞池。艾妮在其中發現了與路希安搭檔跳舞的貝爾娜露迪塔。單邊的瀏海在她的臉旁垂下，銀色髮絲被深藍色弧形的髮飾盤起，身上的紺藍色禮服散發着光澤，胸口彆着一個臻果色寶石的胸針，從顏色可以判斷那應該是來自路希安的禮物。

艾妮的初戀就這樣劃下了句點。

這麼說的貝爾娜露迪塔臉上泛着桃紅色的紅暈，讓艾妮很好奇她和路希安之間果然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還是壓抑住自己的好奇心。

作爲下任國王夫婦的艾裏克與瑟菈斐娜果然高人一等，從高一層樓的地方俯視整個大廳。今天也無懈可擊的兩人完美詮釋了什麼是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王子與公主。

「啊，沒什麼。我只是好奇這裏是哪裏……你的生活起居也是在這裏嗎？」

「貝爾小姐……妳不會對未來感到不安嗎？」

（學園不是我理想中平等的世界……不知道教會又是如何……）

「不會，沒這回事……這個髮飾非常可愛。」

「嗯？是在哪裏呢？」

「在這裏生活的，都是一些底層的人。我住在大聖堂二樓的中層房間。」

「妳不跟其他人跳舞嗎？」

從前一陣子開始明顯變得漂亮的貝爾娜露迪塔，今天也因爲美麗的裝扮而吸引會場裏的目光。

「恭喜畢業。」

一進到會場，艾妮就遇到向自己打招呼的珊卓拉。她身穿紅色禮服，金髮高高盤起。珊卓拉的禮服在單肩有着波浪般的造型，雖然是紅色，是相對沉穩的顏色。在瞭解畢業生纔是這場畢業典禮的主角，也沒有妥協不穿最新款的禮服，實在很像珊卓拉的風格。珊卓拉身邊站着的成年男性同樣一頭金髮，因爲兩人的容貌有些相似，艾妮認爲彼此應該是親人，沒想到珊卓拉就向艾妮介紹對方是她的哥哥。

「我的力量……」

艾裏克追求的是與自己比肩而行的伴侶。

上一次只有和主教和祭司面談，這次爲了學習和生活，她在大聖堂獲得一個房間，而且還會去大聖堂的各個地方。艾妮被分配到的房間比在梅利康德侯爵家的房間樸素許多，但是整體維護得很好，空間也十分寬敞，只能說不愧是給見習聖女的房間。帶路的修女說高樓層是給教會高層居住的房間，只要艾妮正式成爲聖女，屆時也會搬到那裏去。

「艾妮小姐纔是，妳應該有很多想一起跳舞的人才對？」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我認爲自己沒有軟弱到需要從別人身上尋求撫慰。」

艾妮聽到聲音轉過頭去，原來是上一次爲自己帶路的年輕修士。仔細一看，和爲艾妮帶路到房間的修女相比，雖然身穿同一件修道服，他的穿着打扮更加高級。

「那是當然的。那可是我選的。」

再加上在建築周圍奔跑的孩子們每個都瘦骨嶙峋，看起來一點精神也沒有。就連艾妮長大的米可拉領地的孩子們都長得比他們好。

（咦？這個就是由大聖堂管理的濟貧院？可是修女們說過他們的生活起居也在這裏不是嗎？竟然在這種地方？）

「咦？」

「藉由在畢業派對上讓見習聖女戴上，可以成爲很棒的宣傳。做得很好，我的妹妹。」

「那是當然的。」

在升上下個年級之前的長假期間，艾妮要到大聖堂學習的事也定了下來。

「這樣啊，艾妮大人還不知道吧。在大聖堂裏侍奉神明的人也有位階之分喔。即將成爲聖女的艾妮大人是屬於高層的人。」

「我們住在那裏。」

「咦……？」

「那、那個，謝謝妳送我髮飾。」

修士十分嫌棄地哼了一聲。那副模樣和米可拉家的異母哥哥十分相似。

貝爾娜露迪塔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困惑的表情，接着環視會場。她發現了很在意這邊的情況，一邊還裝作忙着挑選飲料的桑利，於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看到這樣的貝爾娜露迪塔，艾妮忍不住詢問：

貝爾娜露迪塔的話暗指着自己過去的行爲，讓艾妮噘起嘴。

艾妮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托盤，再往餐廳裏望去。托盤裏有和艾妮一樣的白麪包的人十分稀少，大部分的人都是又黑又硬的麪包，配菜的種類也屈指可數。

「休息一下。我現在不太想跳舞。」

「不用謝。反正我的未來大伯似乎也給妳添了麻煩。」

瑟菈斐娜還是一樣，每次見到她，舉手投足都十分優雅，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和艾妮之間的過節。

以此爲契機，學園裏的氣氛稍微產生變化。會這樣或許是大家看待艾妮的眼光改變了。

「不，我不是指那個……我是指從伴侶身上。」

總是低着頭的貝爾娜露迪塔在測驗拿到學年第一名；桑利開始勤奮唸書，不再像以前一樣總是和艾妮黏在一起；歐路法遭到珊卓拉取消婚約；珊卓拉則還是一如既往地閃閃發亮。

雖然艾妮認爲她不是導致歐路法與珊卓拉婚約破局的主要原因，多少還是覺得自己有一部分責任，開始和有未婚妻的男學生們保持距離。儘管如此，過去一直處得融洽的學生們還是繼續和艾妮當朋友。人數稍微減少的，是過去會說艾妮和艾裏克很般配的學生。瑟菈斐娜似乎間接責備了她們，但是艾妮並不清楚內情。因爲只要提到這件事，大家都守口如瓶。

「沒錯。像這樣同時別上多個小發飾也很好看吧？可以整套販售也比較有效率。」

珊卓拉得意地以充滿自信的笑容這麼和她交談，艾妮也不自覺笑了出來。回想起來，珊卓拉一直都沒變。雖然講話強勢，事後好好反芻她說過的話便可以發現她說的都是對的。

「哎呀，很適合妳呢。」

「原來大聖堂也負責管理濟貧院啊。」

「艾裏克殿下……殿下這麼努力拚命，就不會希望有人可以爲自己帶來撫慰嗎？」

不管怎麼看都缺乏清潔與整理，和窗明几淨的大聖堂相差十萬八千里。

可是貝爾娜露迪塔一副沒有放在心上的表情平淡地回答：

艾妮重複貝爾娜露迪塔說的話後，比起以前又更加充滿知性魅力的貝爾娜露迪塔便微微一笑。不是裝出來的笑容，她第一次從正面看到的微笑十分溫柔且美麗。

雖然從第二首曲子開始在校生也可以進入舞池跳舞，所以艾妮原本打算和桑利一起跳，她認爲自己應該先祝賀貝爾娜露迪塔畢業比較好，於是轉頭過去看桑利，然而桑利只說了一聲：「我去拿飲料。」接着就走開了。看來這對姐弟之間的關係還在起跑點上，未來還很漫長。有些傻眼的艾妮一轉過頭來，就對上了貝爾娜露迪塔的視線。艾妮直直盯着相比從前更常看着別人眼睛說話的貝爾娜露迪塔的眼睛，發現她草莓粉色的眼瞳十分美麗。

可是艾裏克只是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他不需要讓自己依靠的對象。

艾裏克的表情越發不可思議，眨了眨眼說：

就在艾妮還在爲得到的訊息感到驚訝時，晚餐時間到了。雖然她認爲教會里應該都是一些粗茶淡飯，畢竟是第一天，艾妮受到相當豪華的餐點款待。她原本想在餐廳裏和大家一起用餐，但是不遠處有個人正用餐車推着食物，她不經意地朝那個方向看去後，只見到餐車上載着連在梅利康德侯爵家都很少見的山珍海味。

雖然不是聖女，想到之後都是在教會工作的人，艾妮便放下拘束詢問修女，結果看起來二十幾歲的修女露出困擾的表情。

經過這次的插曲，艾妮知道學園裏早有派系鬥爭，還學到其中又分爲王室派和親教會派兩大陣營。在意識到自己身處漩渦中心，卻只是傻傻地被利用時，艾妮再次爲沾沾自喜的態度感到羞恥。

艾妮往修女向窗外示意的手勢看去，只看到一片綠色的草木。

於是就這樣迎來了畢業典禮。

艾妮如此出聲向貝爾娜露迪塔搭話後，對方便以「謝謝」回答。

「那裏被設計得從這裏看不到。那片森林後面有一間濟貧院。我們在那裏也有工作要做，所以都睡在那邊。」

如果是我，一定……她沒有將後面的話說出口，卻抱持着期待等待艾裏克回應。

就這樣，長假開始了。艾妮按照原先預定好的計劃，爲了在長假期間於大聖堂中度過，於是離開了宅邸。雖說和帶路的人員一起，艾妮即將首次獨自造訪大聖堂，面對許多這輩子初次見到的事。

沒什麼好隱藏的，艾妮現在頭髮上彆着的髮飾就是珊卓拉送的。

「底層……？」

典禮結束後是以畢業生爲主角的舞會，作爲學園生活的集大成，學生會攜伴參加。艾妮跟桑利一起出席，不過他只是擔任艾妮的監護人角色。

「請不要開我玩笑。我現在可是連同伴都丟下我了。」

「咦？啊啊，那是主教大人和祭司大人們的餐點喔。」

女性官僚似乎十分稀少，在侯爵家繼承人之爭中，貝爾娜露迪塔也顯得弱勢。

穿過樹林後，出現在眼前的濟貧院非常殘破，讓人不敢相信這裏竟然是由大聖堂管理的建築。

她接着轉過身面對艾妮繼續說：

那天見過面的主教大人說過「衆人平等，皆是神的信徒」，所以應該不像貴族界如此階級分明。

「哦？那妳的房間在哪裏呢？」

「咦？桑利……是啊，真是個令人傷腦筋的孩子呢。」

「怎麼可能。」

（根本一點都不平等嘛！）

這不是艾妮理想中的世界。受到震驚的艾妮腦中浮現貝爾娜露迪塔對她說過的話。

「得好好學習纔行……」

距離艾妮從學園畢業還有兩年。

她很清楚自己區區一個見習聖女不可能有辦法翻轉這個糟糕的現況。即使她未來成爲聖女，這個也不是可以輕易解決的問題。

首先要讓這種差別待遇的現況廣爲人知，而且還要掀起教會里的革命意識，然而不拉攏貴族站在自己這邊的話，或許根本沒轍。

幸好學園裏不只有王族，還有貴族。

對於學習和擴展人脈來說，是個再適合不過的地方。

（我理想中的地方，要由自己親手創造！）

艾妮抓緊手中的托盤，並且在心中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