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王太子　艾裏克•哈爾法露的抱負

在懂事的階段，艾裏克的命運就已定下。

不，應該是出生落地的那一瞬間起纔對。

艾裏克•哈爾法露是哈爾法露國王的長子，以第一王子的身分降生在這個世上。哈爾法露國依照出生順序來決定王位繼承權，而且他的母親是正室，門第也無可挑剔，因此艾裏克無庸置疑會成爲下任國王，是王位繼承權第一的存在。

他被賦予這個國家最高貴的事物，接受最高等的教育。

年幼時期最清晰的記憶，是自己正面向室內的桌子坐着，周遭圍繞着多位大人的光景。在從窗戶能望見的景色當中，弟弟和妹妹正放聲歡騰，然後來回奔跑着。

「我也想到外面去。」

那大概是艾裏克四、五歲的時候。他這麼說後，大人們一致露出爲難的神情搖了搖頭。

「殿下是將來會成爲國王的人。」

「您應該將其他孩子玩樂的時間拿來學習。」

「那是成爲國王之人的義務。」

不論是家庭教師、護衛騎士、隨從還是女僕，大家都說出同樣的話。

父親、母親、叔叔和阿姨也一樣。

（這樣啊，爲了成爲國王，我必須勤奮學習纔行嗎？）

所以纔不像弟妹一樣，有時間玩樂啊。

艾裏克並不討厭學習。正因爲是頂尖的家庭教師，應該也很擅長教學。學習的知識產生助益，反而讓他心生愉悅。

而且在艾裏克六歲的建國祭典上對國民公開亮相時，從城堡上與父親一起俯視衆多國民，他感受到……自己必須立足在他們之上。他強烈覺得自己要負責照顧國民的生活，必須落實引導的職責。艾裏克在那之後知曉，這個即是所謂的責任感。

因此艾裏克對自己「有朝一日將成爲國王」一事，擁有比別人更加深刻的自覺。他並不覺得厭惡，反倒因爲知道自己要成爲優秀的王，有無數的事情必須學習，而朝着目標持續勤奮學習。

艾裏克想成爲優秀的王。他並不厭惡爲了這個目標所付出的辛勞。

可是有時候，看見窗外歡騰跑跳的孩子和聊得忘我的女僕們，胸中會忽然感到難以言喻的陰鬱。那種感覺日復一日地越發頻繁，他開始猶豫自己該不該告訴主治醫生時，受洗儀式的時期到來了。

這個國家的孩子在八歲那年都會在教會受洗，也會調查適合的魔法屬性。

艾裏克已經十七歲，成爲外貌無可挑剔的王子殿下，而瑟菈斐娜也出落爲完美無瑕的淑女。兩人一如往常，只要像這樣相對而坐，就會討論國家大事。

在設置於王宮中庭的茶會會場中，艾裏克平靜地回應作爲候補未婚妻而興奮地高聲暢談的少女們。儘管在挑選未婚妻，因爲此前並無與同年齡層的孩子們如此交談的機會，對艾裏克而言是相當愉快的經驗。

可以看見貝爾娜露迪塔的弟弟推開其他學生，朝這裏小跑過來。簡直就像看着昨日的景象再現。

「那位梅利康德侯爵的千金嗎？」

貴族界的初次亮相是在十二歲，不過也有九歲就讀王立學園的情況，所以會趁機讓他們在八歲的受洗儀式上先碰面。此舉等於在孩子們彼此建立深交前取得先機……亦即對於決定未婚對象也具重要意義。

「這樣啊，畢納爾蒂的寒害啊……水渠改道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不過似乎還需要一段時間呢。」

艾裏克與瑟菈斐娜每兩天就會像這樣在王宮內一邊喝茶一邊交換意見，度過兩人相處的時光。即使是貴族的婚約對象，這樣的見面頻率依然很高，不過瑟菈斐娜開始接受王妃教育，因此必須到王宮參加指導，他們纔會在課程之後安排短暫的時間共處。由於兩人平時都很忙，見面的時間沒辦法太長，纔會增加見面的次數。

「她那麼缺乏教養嗎？那麼入學時間也可能會延遲吧。」

是認爲見習聖女和王族起爭執不好收拾嗎？歐路法難得順從地退讓了。不對，他的臉頰泛紅，所以是受到艾妮的甜美氣息吸引了嗎？

「艾妮，妳不能像這樣隨意邀請王太子殿下用餐，也要注意自己的詢問方式。」

所有人的午休時間都一樣，而且儘管艾裏克會在開放式樓層的沙龍用餐，因爲入口在同一處，會碰上並非奇事。只不過像這樣被搭話，實在是始料未及。

「這麼輕率地跟殿下搭話，妳是哪裏的學生？」

女學生以一頭粉金色的柔軟頭髮和淡褐色大眼睛仰頭看着艾裏克。那張臉如同艾裏克幾日前訪視邊境時見到的川鼬那般討人喜愛。從女學生剛纔叫喚貝爾娜露迪塔的名字，以及在她後方的梅利康德侯爵嫡子狼狽的模樣來看，她想必就是見習聖女艾妮•米可拉。

「畢納爾蒂地區的寒害導致近年的收穫量持續減少，因此應該推測成他們是透過降低消費量，才得以爲下一年未雨綢繆。」

她反覆摩擦着放在桌上的雙手，於是艾裏克朝那個方向看了看，發現以貴族子女來說她的手相當粗糙。

因爲學園內也有艾裏克這樣的王族，校方應該不會讓無法遵守禮儀規範的學生入學。對於艾裏克的這番話，瑟菈斐娜露出些許微笑歪着頭。

「那麼妳就是見習聖女……既然是這樣，那好吧……」

平民的孩子們會一同在教會集結，貴族子嗣則會參加王宮爲他們舉辦，兼具社交性質的派對。

不論如何，艾裏克心想梅利康德家既然表示不需要貝爾娜露迪塔，那麼就由王室心懷感激地有效活用這個人才了。

「沒想到可以跟艾裏克殿下一起用餐，好像作夢一樣！」

艾妮那雙閃爍着光芒、不存在陰霾的眼眸仰望着自己，看起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舉止已屬不敬。

然後過了九年。

「大家覺得如何呢？」

（既然將來會成爲我的伴侶，意味着會成爲王妃，我原本以爲這種對話應該也相當必要……）

進入初等部就讀後沒多久，瑟菈斐娜就向艾裏克介紹了貝爾娜露迪塔。當時艾裏克還疑惑爲何對王室不太有好感的梅利康德侯爵家的人會與他們親近。然而試着交談後，艾裏克爲她的聰慧所震驚。聽聞梅利康德家沒有選擇她，而是選擇同父異母的弟弟作爲繼承人，着實令他感到納悶。

＊

「艾裏克殿下，失禮了。該走嘍，艾妮。」

艾裏克身側的歐路法發出呢喃，不過艾裏克認爲她既然是傭人的女兒，過着傭人的生活也是理所當然。艾妮是男爵家的傭人，假如近期打算讓她以男爵家女兒的身分出嫁，想來不會讓她太過操勞，然而那真的是那麼令人感到痛苦的事情嗎？

教會是獨立組織，即使是王室也無法輕易號令。部分貴族爲了表達對王室的反對，於是出力支持教會，相反地也有質疑教會權力過大而採取敵視態度的貴族。

不過艾裏克是王太子，艾妮則還未成年，而且這裏是學園內。或許該抱持寬容的心給予回應。

「因爲貝爾娜露迪塔不善於應付未滿一定水準的對象。」

坐在艾妮身旁的桑利臉色有些不好，然後多次小聲制止她。

瑟菈斐娜亦然，她露出微笑，不再表達意見。她作出了與場合相符的反應。

身爲王室，艾裏克並沒有王室特別和教會敵對的印象，但是透過若即若離的狀態從容掌控教會，纔是王室真正的想法。

那位瑟菈斐娜也在這場茶會上。艾裏克記得她出身有勢力的侯爵家，所以會入選也是理所當然。瑟菈斐娜傾聽着衆人的對話，僅是保持微笑，鮮少開口說話。艾裏克暗自心想，對方與初次見面時的印象不同，會是個溫順的女孩嗎？

（她在鄉下男爵家究竟受到什麼樣教育啊？）

艾裏克也對身爲在哈爾法露能使用貴重光魔法的見習聖女中途入學一事瞭若指掌。隸屬於教會的聖女，是握有與上級貴族同等權利的存在。

女孩們異口同聲說出的，全是和艾裏克相同的意見，接着艾裏克注意到身旁的騎士及女僕的眼神。他們大概想說與候補未婚妻的茶會不該拿來討論這種事情吧。

艾裏克抑制住想傾身聆聽不曾從與孩子們的交談中聽到個人意見的念頭。自己不是纔剛反省過嗎？

因此艾裏克點頭答應了艾妮的邀約。

「這樣啊。那麼米可拉小姐……」

當然也有家族間已談妥婚約者，不過大半的貴族子嗣在這天到來前都未訂下婚約。原因除了這既是與高於自家門第的對象結緣的良機，更是王族選擇婚約對象所重視的場合。這同時也是維持政治思想中立的表面工夫。

「我也是。」

「學習跟禮儀方面呢？」

「嗯，期望妳多加努力。」

這個女孩子剛纔邀請了身爲王太子且有未婚妻的艾裏克共進午餐。

成爲聖女監護人的梅利康德侯爵的千金貝爾娜露迪塔，是比艾裏克高一年級，非等閒之輩的才女。

艾裏克纔想着自己看見了難得的景象，艾妮推開擋在眼前的歐路法再靠近一步，然後再次確實地和艾裏克對上視線。在一般情況下，身分低下者要對上位者進行問候時，不是經由其他人介紹，就是等待上位者發話。可是見習聖女艾妮未等貝爾娜露迪塔或艾裏克發話，隨即再度開口：

「咦？殿下，真的可以嗎？」

「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樣，小麥的消費量不會降低太多了嗎？」

「是啊。」

這句話本身固然值得嘉許，但是她的行爲完全沒有遵循禮儀。貝爾娜露迪塔臉色發白地看着艾妮。原來如此，看來苦於應付呢。

「還不好說呢。」

瑟菈斐娜只是面帶微笑，沒有回話。以站在高位者而言，艾裏克也認爲她那樣的態度是正確的。光只有溫柔，是擔任不來這個職責的。

桑利拚命地提醒，但是當事人貌似不曉得自己爲何會被如此叮囑，一臉困惑地歪着頭。

艾裏克非常想與瑟菈斐娜多說幾句話，想聽更多她的意見。他也想詢問瑟菈斐娜聽了自己的意見後的想法。

「我看見貝爾小姐，所以就過來了！那個，那兩位是王子殿下和未婚妻對吧？」

「啊，我叫艾妮•米可拉。幾天前剛轉入一年級。」

想着近期應該也會見到面，艾裏克以從容的態度應對，不過那樣的時刻出乎意料地突然到來。

正當艾裏克反省自己選錯話題時，直到方纔都幾乎不曾開口的瑟菈斐娜微微舉起手。

「我認爲也應該先強化與鄰近各國的關係。」

因爲也想聽聽同輩的意見，他便開口詢問。

「我的名字叫作瑟菈斐娜。很榮幸能見到您。」

隔天。

經瑟菈斐娜這麼一說，艾裏克也想起來了。

雖然很理所當然，所謂的貴族淑女不會做出這種行爲。說起來她們根本不會輕率地與王族攀談。

和艾裏克的金髮截然相反，有一頭亮麗黑髮的少女用穩重的語調開口，並且行了一個屈膝禮。與其他孩子不同，瑟菈斐娜在那時直視着艾裏克的眼睛。艾裏克心想，她還真是個毫無畏懼的女孩。

「話說回來，見習聖女馬上就要來學園就讀了呢。」

「艾裏克殿下！您接下來也準備用午餐嗎？」

之後的某日，艾裏克再度與受洗儀式後的派對上打過招呼的數名少女舉辦了茶會。這些少女們都是從未婚妻候補選拔中脫穎而出的。

「請別這麼稱呼我。我與米可拉男爵家已經幾乎斷絕關係了……」

午休時，艾裏克在餐廳入口被一道充滿朝氣的聲音喚住。

「聽說貝爾娜露迪塔疲於應付她呢。」

「我說，機會難得，我們也邀請艾裏克殿下他們一起用餐吧！」

「我還有很多事情不瞭解，可能會給大家添麻煩，請多指教。」

關於貝爾娜露迪塔，她擁有豐富的知識且頭腦反應迅速，禮儀教養也堪稱完美。而見習聖女在原生家庭裏只受過最低程度的教育，作爲貴族所需的教養不足，因此聽聞她被監護人梅利康德家收養，接受暫時的教育。艾裏克原本聽說那段期間會由貝爾娜露迪塔負責教導禮儀，認爲這樣就可以放心了，然而……

「原來妳一直遭受那種殘酷的對待嗎……」

艾裏克開始想知道原因。

貝爾娜露迪塔的弟弟來到艾裏克面前以標準的動作行禮，隨即握住艾妮的手臂打算將她帶離，卻被當事人艾妮阻斷了行動。

「我和艾裏克殿下的意見相同！」

兩人於十歲時正式締結婚約，到了十四歲時，因爲艾裏克被冊立爲王太子，他也隨之成爲王太子未婚妻。

（原來艾妮同時擁有作爲貴族子女及傭人的經驗嗎？）

艾裏克也遇過他一出錯即揮動馬鞭的家庭教師，因此他並不特別覺得不可思議。歐路法滿臉通紅地動了怒，艾妮旁邊的桑利則溼了眼眶。瑟菈斐娜說過自己在年幼時期學習禮儀時也被直尺打過，或許這樣的事情不算平常會有的經歷吧。

「我在工作的空檔跟家庭教師學過一點……要是稍有錯誤，我就會被直尺敲打……」

派對途中被自家父親帶來打招呼的孩子們當中，有一位叫作瑟菈斐娜。

歐路法毫不猶豫地上前一步，就像要阻擋艾妮直視艾裏克的視線一般站在前方。性情直來直往的歐路法也有思慮不周的地方，不過他的劍術可靠，對王室的忠誠心又超出常人，於是擔任艾裏克在學園內的護衛。由於體格健壯，要是被這樣的歐路法瞪視，學生大多都會移開視線，艾妮卻展露出可愛的微笑。

艾裏克一瞬間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不過理解其意思後，他再次喫了一驚。

雖然初次見面的情況有些糟糕，梅利康德姐弟在現場皆一臉歉疚的模樣，所以下次開始應該不會再有見習聖女朝他搭話的情形出現了吧。艾裏克原來這麼認爲。

「我的母親是米可拉男爵家的傭人，所以我是傭人的孩子。儘管我確實繼承了米可拉男爵的血脈，待遇與傭人相同，沒被當作女兒對待過。」

雖然艾裏克驚訝自己的話被打斷，艾妮這番話也提起了他的興趣。他已聽聞艾妮是庶女的事，由梅利康德家擔任監護人應該是爲了讓她擁有後盾以順利成爲聖女。

「艾裏克殿下的想法真的很了不起呢。」

與瑟菈斐娜、歐路法和貝爾娜露迪塔一同在學生餐廳開放式二樓的沙龍用完午餐，在返回教室的途中，那名女學生推開周遭的學生，突然過來搭話。這對身爲王族的艾裏克來說是不多的經驗，所以他不自覺地顯露出驚訝的神色。

「雖然我國資源豐富，我認爲比起安於現狀，更應該拓展新的事業。」

因此，此次成爲見習聖女的少女於王族在學期間入學這件事情，也讓艾裏克收到身爲國王的父親及其他大臣們「事先暗中留意」的囑咐。

「艾妮！」

衆人都想聽聞有關艾裏克的事，因此只要艾裏克分享自己所思考的國家未來，以及先前學習到的事物等，就會得到誇張的讚譽，然後每個女孩都想分享自己的事情。

艾妮的用餐禮儀似乎沒什麼問題。既然如此，難處理的果然是她身爲貴族的舉止吧。比如剛纔，艾裏克不記得自己給過許可，艾妮卻直呼他的名諱。要是指正她，應該會使現場氣氛變得不太好，再說之後會有其他人出面提醒吧。

他是將成爲王的人物。所謂的王，必須撐起所有國民的生活，當中也包含了貴族以外的平民，生活型態與王都相異的鄉下民衆也涵蓋在內。不瞭解那些人民的生活，想來也無法順利治國。

話雖如此，爲了維持體面，理所當然有許多人基本上已經定下婚約對象的候補人選，不會發生……與毫無關聯的下級貴族之子一見鍾情的情況。

「我希望能幫上殿下的忙。」

雖說有女性在旁，此處是衆人環顧的餐廳內部，並非兩人獨處。王太子與見習聖女的組合應該會爲衆人所知。艾裏克以眼神示意，增加了女傭的人數。

桑利驚訝地睜大眼，歐路法則貌似有些高興。不用說，艾妮也滿面笑容展現她的欣喜。

那真是非常有益的存在。

不管怎麼說，身爲王子、接受教育的艾裏克，對市街生活一無所知。即使他前往視察，也只會受到過度大張旗鼓的款待。話雖如此，他身邊圍繞的盡是貴族子弟，所以至今他就算想探聽庶民的生活也得不到機會。

此前他想着要是能從見習聖女那裏聽聞教會的事情和鄉下男爵家的生活就好了，現在這真是他始料未及的收穫。

「就是這樣，爲了聽她的分享，我決定之後也會跟她一起共進午餐。」

瑟菈斐娜接受王妃教育的時間結束後，來到王宮內的會客間，艾裏克以熟識者纔會注意到的好心情向瑟菈斐娜報告。有天將結爲夫妻的他們，彼此共享情報非常重要。

「那真是太好了。既然艾妮擁有那樣的經驗，比起貴族子女，她的想法應該更接近庶民吧。對於那樣的人，我也對她的想法很感興趣。」

瑟菈斐娜的想法果然與艾裏克很相近。

艾裏克一邊滿足地點點頭，一邊喝茶解渴。

「梅利康德家的少爺要怎麼辦呢？」

既然要邀請艾妮用餐，桑利恐怕也會一起跟去，於是瑟菈斐娜這麼詢問。

「嗯，我想把他也拉到我們這邊。」

艾裏克說他們試着交談後，發現桑利的想法也頗有建設性，所以雖然不及貝爾娜露迪塔，納入候補親信人選或許也不錯。

縱然兩人所生長且成爲艾妮監護者的梅利康德家擔任宰相，和王室多有小衝突，只要將他們的子女都拉攏到自己這方，梅利康德家或許會稍微老實一點。艾裏克繼續說下去後，雖然瑟菈斐娜帶着微笑，表情還是有些微妙。

「有什麼問題嗎？」

「我認爲牽制梅利康德侯爵確實很好，但是梅利康德少爺的能力是否有些不足以勝任親信呢？」

「話雖如此，他在高等部第一學年的成績好像也是最好的吧？」

艾裏克想暫時先攏絡優秀的人。

「在校成績似乎很好，可是實際上又是怎麼樣呢？而且他和貝爾娜露迪塔的關係也讓人在意。」

艾裏克也明白瑟菈斐娜想表達的意思，不過他認爲桑利還是一年級，只要環境改變，就還有成長的空間，然而瑟菈斐娜更加中意貝爾娜露迪塔。

「他和貝爾娜露迪塔在同樣的環境下成長，那樣的程度讓人有些擔心呢。」

聽見艾裏克的回答，歐路法皺起臉。看來是答案與他原先期待的不同。艾裏克思考了一會兒，並且補充說明：

話雖如此，由於瑟菈斐娜已經有貝爾娜露迪塔與珊卓拉侍奉，他便改變主意，認爲這個或許是自己的課題。

「啊……沒關係。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我沒有興趣參加。」

果然沒有任何女性比得上自己不論何時都冷靜且優雅的未婚妻。滿意地輕笑的艾裏克催促艾妮等人坐下，自己也跟着就座。

「哦？」

＊

「是啊。這是塔爾蒂尼的布料吧。」

當然，當天在王宮遇見瑟菈斐娜時也向她說明了這件事。

「那是路邊攤喲。即使沒有建築物也可以開店。」

就在艾裏克和往常一樣，準備跟歐路法、桑利和艾妮在餐廳沙龍會合時，艾妮與附近的女學生們說了什麼之後，開始興奮地吵嚷起來。當他看到的時候，艾妮已經衝出餐廳，無視桑利的制止聲一路跑了出去。

艾妮流着淚如此哭訴，想不到還握住他的手。

人們常說，相比鄉下的男爵家，王都的商家更爲富裕。艾裏克懷着佩服的心情凝視，緊接着視線停留在艾妮頭上的緞帶上。

「拿他和貝爾娜露迪塔相比太可憐了吧？我倒是覺得他還有發展的可能性。培養親信也是站在上位者的責任吧？」

「就是……前一陣子的茶會上，瑟菈斐娜小姐說和殿下的婚約是義務……」

艾裏克請艾妮代爲詢問桑利是否也願意同行，不過因爲桑利那日有其他事情無法抽身，他們就三人一起上街視察。

同席的還有珊卓拉和貝爾娜露迪塔。作爲瑟菈斐娜的候補親信，以及教育艾妮的指導員，她們出現在這裏很理所當然。喝着瑟菈斐娜的侍女端上來的茶，艾妮一臉苦澀，接着發泄自己的不滿，不過瑟菈斐娜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推進話題。這場茶會的主辦人是瑟菈斐娜，所以艾裏克也默默照着她的意思走。

「艾妮，這是我送妳的禮物！」

歐路法是艾裏克在校內的護衛，而且聽說他也已經開始參加騎士團的演習。此外還有未婚妻，原以爲他假日應該很忙碌，然而他以自己也有興趣爲由主張同行，艾裏克便點頭應允了。帶着一衆人馬會造成困擾，但是隻帶一、兩個人應該不成問題。然後也跟護衛騎士先聯絡一下。

在某個路邊攤前，艾妮的視線停在模擬白花設計的髮飾上。雖然髮飾的材質粗糙，裝飾意外地用心，艾裏克對價格便宜，性價比如此好的物品感到佩服。這麼說來，艾裏克想起艾妮特地在假日爲自己導覽，他卻沒有給對方任何報酬，於是心想艾妮既然中意那個髮飾，而正要拿起來看看，然而歐路法比他還要更快地抓住髮飾。

「艾妮，那條緞帶……」

艾裏克將視線轉向瑟菈斐娜。雖然她正用闔起的扇子邊緣抵着嘴角，還是可以看見她的嘴角上揚。那把扇子也是艾裏克送給她的禮物之一。對黑髮的瑟菈斐娜而言，不論什麼顏色都很適合她。

「好多人呢。」

艾裏克拉近與女學生間的距離小聲詢問，這次臉頰染起一抹紅暈的女學生開口：

「爲何我非得對殿下只是稍微感興趣、毛色有些許相異的幼犬感到嫉妒不可呢？」

而且舉辦祭典的日子人潮應該很多，走入羣衆當中想必也會給護衛們添麻煩。艾妮說祭典在下個星期舉行，假如是祭典前夕，透過準備工作說不定也能感受到些許風貌。只要艾裏克隱藏身分，同時請護衛騎士喬裝，然後保持些許距離跟着他，事情應該可行。姑且也跟隨從們報告一聲吧。

無法完全解讀歐路法提問的意圖，艾裏克心生困惑；當事人歐路法則彷彿煩惱消除般展露如釋重負的笑容。

歐路法數度做出欲言又止的動作後，下定決心似的開口說：

「她是至今不曾出現在周圍的類型，所以我也學到很多。」

（爲什麼會在意艾妮和我的關係？只要思考立場應該就會明白。）

「是這樣嗎？」

說起王太子艾裏克的購物方式，基本上都是商人們將物品拿來王宮；而說到店鋪，艾裏克此前一直以爲都設立在建築物內，因此他深感興趣地環視攤販。聽艾妮說現在是祭典前，所以攤販的數量比平常多出許多，販賣的內容也橫跨許多種類。從裝飾品、工藝品，甚至連食物都有。艾妮想買些東西來喫，可是艾裏克身爲王太子，在沒有試毒人陪同的情況下，只能在特定場所用餐，於是他拒絕了艾妮的提議。

爲此尋找最適任的人選，被選中的人也必須善盡作爲王妃的責任和職務。瑟菈斐娜充分理解自己的任務，並且爲此精進。

看到艾妮雙眼發光、一臉欣喜，他猜測自己想必說對了。歐路法則一臉陰沉的模樣。

即使沒有說明白，瑟菈斐娜也如往常般體察了艾裏克的意向。因爲未婚妻已是最優秀的人選，艾裏克才得以安心地向前邁進。

「我也會同行！」

「我想再觀察一陣子。」

「咦？」

「我希望她作爲見習聖女能精進自己。」

艾裏克丟下彷彿對他的宣言感到不可思議而瞪大眼睛的女學生回到歐路法身邊，一起趕往艾妮最有可能前往的地方──瑟菈斐娜平時舉辦茶會，位於中庭的溫室沙龍。

「什麼？」

「嗯？」

儘管疑惑，艾妮仍然給出回答，艾裏克面帶微笑繼續說：

在艾妮回答前，一同共進午餐的歐路法大聲說。

歐路法付錢給攤販老闆、將包裝都沒有的髮飾遞給艾妮後，她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模樣收了下來。

（我還不夠成熟，淨是些不能理解的事情呢。）

「那是在說……您對艾妮抱有好感，或是今後想與她更親近的意思嗎？」

「那是什麼？爲什麼要把東西堆在路邊？」

「艾妮，妳看起來真可愛！」

「這樣啊。要是能見到一些稀奇物品就太好了呢。」

「你可以嗎？你不是說那天有重要的事情？」

「殿下，那個……」

（被搶先一步了。）

「啊，那個好可愛！」

「既然如此，要不要去街上？之前聽了祭典的事情後，我也想去見識看看。妳住在男爵家的期間經常外出吧？」

艾妮說過自己被梅利康德侯爵家收養，來到王都後也去了各種地方，於是艾裏克試着探問她能否爲自己做導覽。既然決定要做，艾裏克想以庶民的視角看看街上的風貌。

隔日的午餐時間，桑利有事找老師，所以沒有在場。

就在艾裏克還在煩惱的時候，珊卓拉氣沖沖地站了起來，瑟菈斐娜忍不住笑出聲來，而艾妮則因此提高了嗓門。

「所以呀，街上很快就會舉辦收穫祭典喲！去年我和桑利同學一起參加過。」

「嘿嘿嘿，謝謝你。這種打扮真讓人懷念。啊，不過還是比我在米可拉男爵家時更加高級呢。」

「沒事的，妳不會因爲這件事受罰，可不可以告訴我呢？」

（因爲是王子，策略婚姻很痛苦？不對，王族結婚就是這麼一回事。聖女不也是奉不結婚只生子爲傳統嗎？況且爲什麼要握着我的手？男女之間難道不是隻有夫婦或者確定會成爲夫婦的關係，纔會有這種互動嗎？）

等上街視察那日，艾裏克爲了掩飾身上洋溢的貴族氣息，穿著有錢商家子弟的外出服，然後再戴上帽子。雖然歐路法沒有戴帽，也仿照艾裏克穿上不過度高檔的華服。而艾妮今日也爲了配合他們，身穿淺綠色連身洋裝，以緞帶束起頭髮，呈現一副市井姑娘的打扮。

「不，見習聖女與王族沒有必要再建立更親近的關係了吧？你在說什麼啊？」

「確實是那樣呢。」

倘若是建國祭和新年祭這種傾全國之力舉辦的祭典，王族也會參與，但是艾裏克並沒有見過這種僅有市井小民的祭典，因此他饒有興致地傾聽相關的分享。

無論對艾妮是否有好感，身爲王族，身爲下一任的國王，都無須與今後將是教會象徵的見習聖女相處密切。因爲如今身在標榜着「不受身分限制地度過學生生活」的學園內，身爲學生的艾裏克想要增廣見聞而與艾妮交流，不過畢業之後便再無可能。他們有各自的立場。艾裏克認爲學園就是爲此而存在。

縱然不清楚艾妮這些話的意思，艾裏克就在對她的行動感到困惑的情況下，就這樣被握着手思量起來。

「妳們和艾妮說了什麼？」

「您對艾妮是怎麼想的呢？」

總之他們邁出步伐。街道似乎因爲祭典前做的裝飾，比平時還要華麗。

如此對艾妮說的瑟菈斐娜，至今確實幾乎沒和她說過話。艾裏克原來以爲自己已經因爲艾妮見習聖女的身分和她有所交流，所以沒有必要連瑟菈斐娜都和她搭上關係，然而──

這句話有什麼問題了？王族結婚是攸關政治的一件大事，艾裏克是王太子，也是下任國王。成爲下任國王的結婚對象，便是左右國家未來方向的重要人物。

艾裏克橫眼掃過匆匆忙忙跟在後面跑出去的桑利，以及自己也很想追出去，卻因爲不能丟下艾裏克而手足無措的歐路法。他詢問直到艾妮跑出去前都還一起說話的女學生：

艾裏克立即向艾妮說明自己和隨從和護衛們確認過，並且擬出的提案。

「是啊，妳就期待我的見聞分享吧。」

「那、那個……就是……」

面對瑟菈斐娜笑着說出口的話語，艾妮僵住，並且止不住地顫抖。

「妳後天假日有空嗎？」

自那之後在學園內，艾裏克也透過午餐時間及放學後等機會，從艾妮那裏得到多樣化的情報。因爲最近到校後很快就會遇見艾妮，令艾裏克覺得和她相處的時間幾乎與擔任自己護衛的歐路法相同。

給艾妮的謝禮，就日後再由王室贈送吧。送到米可拉男爵家……不，送至梅利康德侯爵家是不是比較好？因爲這是學園內的事情，艾裏克覺得儘量別聲張爲上……再跟瑟菈斐娜討論看看吧。思索着這些事情，艾裏克感覺到視線而抬起頭，結果和歐路法四目相對。因爲艾妮想馬上戴上新的髮飾，跟攤販老闆借了鏡子走到與他們有些距離的地方。

女學生們臉色鐵青、眼神飄忽不定，同時身體向後傾斜。她們大概不希望談話內容傳進艾裏克耳朵，可是他必須理解現況纔有辦法收拾眼前的局面，因此再次詢問眼前的女學生：

再次被詢問，艾裏克眯起眼。

「請別勉強自己，艾裏克殿下！就算您是王子殿下，因爲策略婚姻只能締結義務上的關係，您一定很痛苦！」

被這麼問的艾裏克再次注視起那條緞帶。是爲了搭配身上的禮服嗎？那是條以綠色爲底，上頭有白色刺繡的緞帶。他見過那個布料。前一陣子聽珊卓拉說過，塔爾蒂尼地區所織的布料質地很好，在當今貴族女性之間備受矚目。當時她將那種布料贈與瑟菈斐娜和貝爾娜露迪塔，所以應該是貝爾娜露迪塔給艾妮的吧。

「雖然我們交談過幾次，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好好找個場合聊聊吧。我並不在意形式，只是我似乎有必要好好跟妳談一次呢。」

「咦？真的可以嗎！哇，我好高興～」

「真想見識一次看看呢。」

「啊，是的！可、可愛嗎？」

纔剛這麼想，隔日到校後，就有件令艾裏克更加感受到自身不足的事情發生。

艾裏克試着說出口，想着可以實際看看街上的模樣，大概也只有現在還是學生的時候了吧。接着他稍微思考了一會兒。果然還是想親眼見識街上的模樣。既然艾妮說祭典快要舉行，就表示有些準備工作已經在進行，應該能窺見些許祭典的樣貌。

「看來各位都到齊了，我們就稍微談談吧──艾裏克殿下也請坐。」

「我認爲沒有比瑟菈斐娜更好的未婚妻了。」

「我知道了，殿下。」

「咦？是沒有特別不能排開的要事……」

纔剛進到設有沙龍的溫室，就聽到艾妮彷彿是控訴的吼叫聲。往聲音的來源走去後，桑利的背影映入眼簾，他正因爲無法阻止瞪視着瑟菈斐娜、氣急敗壞的艾妮而慌張不已。緊接着，艾裏克與悠然微笑着的瑟菈斐娜對上視線。

「我聽聞您說自己與艾裏克殿下的婚約只是義務喔！太過分了，要締結一段沒有愛的婚姻，艾裏克殿下實在太可憐了！」

（啊，沒錯。的確是這樣。）

這點讓艾裏克再次意識到自己與瑟菈斐娜身處於不同他人的立場。

必須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要強大、高貴、賢明，必須是站在上位的存在。

被見習聖女握住手，更是不應該發生的行爲。

「……這個嘛，我倒覺得像川鼬。」

艾裏克一邊若無其事地抽回手，一邊說出自己的想法，而艾妮只是眼眶含淚地望向他。或許是自己想多了……她說不定在期待什麼。

（王族與聖女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更何況我都有瑟菈斐娜了？）

艾裏克原本不相信，但是茶會過後在王宮遇到瑟菈斐娜時，她再次向自己提到了「也是存在抱有那種想法的人」。

纔剛以見習王妃身分展露莊重氣質與光芒的瑟菈斐娜，將列有對聖女與王太子的羅曼史加油添醋並散播謠言的學生名冊遞給艾裏克。

「除了這些人以外，也有許多學生乘着流言蜚語散播流言。」

「這麼多……明明我們是王室正式宣佈的婚約？」

「是啊。除了意圖節外生枝的人，許多人應該覺得這些只是流言，自己什麼都沒做吧。」

艾裏克光是聽到在女學生間流傳的故事當中，王子最後結爲連理的對象與艾妮的境遇有些相似，就再次感到十分驚訝。

「我和瑟菈斐娜都爲了成爲下任國王而全心全意投入學習，光是這樣還不夠嗎……」

這麼說來，歐路法的那個疑問也是想確認艾裏克是否對艾妮懷有愛意吧。明明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艾裏克對於自己即使如此主張也還是有人不相信感到驚訝。

「不是的。殿下只要維持現狀即可。整頓好周圍的環境本來就是我分內的工作。是認爲區區故事不可能帶來影響的我低估傳聞了。看來本校學生的意識比我預想得還要低，實在非常抱歉。」

身爲下任國王夫婦，不過是校園內發生的事情，應當瞭如指掌。而瑟菈斐娜正爲此感到自責。雖說如此，身在上位者不該輕舉妄動，重要的是將自己的意思傳達給周圍的人來運籌帷幄。因此，候補親信們都離太親近艾妮這點也很不應該。只有貝爾娜露迪塔認爲瑟菈斐娜的地位無可動搖，但是沒有積極地行動；而珊卓拉甚至對瑟菈斐娜的態度感到不滿。再加上艾裏克的候補親信們都很糟糕。

「不，這次的事情也讓我覺得候補親信們應該要更有警覺性纔對。」

不論是歐路法還是桑利，都容易將艾妮的優先順位放到艾裏克前面。這是作爲候補親信不該有的行爲。

「經由這次的事件，大家應該都會打起精神纔對。不過歐路法近期應該會被珊卓拉甩掉就是了。」

雖然他認爲沒有哪位千金比珊卓拉更適合補強歐路法的不足之處，這下傷腦筋了。或許應該由艾裏克幫歐路法尋找下一位候補未婚妻。在他們的同齡人當中，幾乎找不到像珊卓拉一樣富有商業頭腦和社交手腕的千金，所以往年齡層高一點的方向找或許不錯。

艾裏克再次深刻感受到自己擁有一位優秀的伴侶，決心要更加精進自己。

她只是對身分與學園有着根本上的誤解，在對話時給人很有自己想法的印象。

「艾妮小姐也是。雖然有時比較衝動偏激，實際並不愚笨，今後再繼續觀察也行。」

「的確，我也這麼認爲。」

「會嗎？」

「幾乎是板上釘釘。」

「艾妮小姐今後應該會成爲聖女，而貝爾娜露迪塔是我的親信候補，我想我們應該可以築起良好的關係。」

「『良好的關係』，也就是能成爲『不錯的棋子』吧。」瑟菈斐娜微笑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