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放學後的空教室
《只向我展示羞恥姿態的學園公主大人》 · 雨音惠 · 1.6萬 字
有言道:春天是邂逅的季節。但現實卻總是不然。升入高二,雖然換了新班級,但大多還是老面孔,連記住同學的名字都沒花什麼功夫。
「好!這次的照片好像也火了呢」
早上,教室莫名地嘈雜。我——庵野巧坐在座位上,翻着手機上的SNS。
手機畫面上出現的是我上週拍的女性coser的照片。她出的是一個在動漫和電影等多媒體領域頻繁出鏡的人氣角色。演出服是全手工製作,完成度非常之高,再加上無論姿勢還是表情都堪稱完美,因而評論區好評如潮。
「真不愧是
柚葉
小姐。怎麼會是我這種人來當她的攝影師啊,果然還是……」
我一邊自嘲,一邊翻動着柚葉小姐的圖片貼。照片中無論是官方角色還是自設都有出現。其中部分服裝布料輕簡,是能讓全人類的紳士高呼萬歲的水平。
0;ps:我不信,除非你發我看看1;
「早啊,
巧
。一大早心情就這麼好,發生什麼不錯的事了嗎?」
「早,
新
。沒什麼事,再平常不過了」
發出陽角聲音向我搭話的是我的同學
九鬼新
,從中學時代起就和我臭味相投的死黨,同時也是少數知曉我不爲人知一面的人。
說來可悲,我在學校這個限制箱庭世界中並不能發揮社交能力。確切地說,是我能正常地和年長者交談,但不知爲何面對同齡人卻束手無策了。
新則與我形成了極鮮明的對比,他朋友衆多,甚至可以說班級圈子沒了他就轉不了。可他卻莫名其妙地喜歡和我這個陰角待在一起,是個奇怪的傢伙。
「真是這樣嗎?可你明明笑得很開心吧。因爲今天早上的照片投稿爆火了,所以這麼高興?」
「……有這回事嗎?」
「不要裝天然了。說來真的好羨慕你,竟然可以和那等美人開二人攝影會!」
「說多少次了,除了攝影之外什麼事都沒做哦。新你期待的事是絕對不會發生的,瞭解?」
嘛,雖然實際上曾經被邀請一起出去喫飯犒勞一下,但絕對沒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就是了。僅僅只是cosplayer和攝影師,甲方和乙方的健全關係。公事要公辦。
「你這鋼鐵般的理性和職業操守真是讓我感嘆。如果是我的話絕對就忍不住了啊」
「我說啊,要和自己的推保持絕對的距離哦」
「哈啊…我是肯定做不到的啊。一定要這樣的話,我還不如偷看班上的女生呢」
『巧你可是我的專屬攝影師欸?拍攝其他人的時候要向我申請!忘了的話……你知道的吧?』
「不——行!這是最終決定!不讓老師我滿意的話要重寫很多遍哦!」
「真可憐呢。這就是早上偷看色情照片的報應。加油哦,庵野同學。」
「好了我知道了。是要我不要再發出怪聲嗎!? 」
比學生還有精神的班主任——二十五六歲,今年剛調來的新任教師櫻澤美子老師衝進了教室。作爲新人,她總是一副充滿幹勁的樣子,雖然這樣很不錯,但關鍵時候總會犯些小錯誤,經常被其他資深教師訓斥。
「講真,其實能夠自由地拍攝形形色色的人更能令我開心。」
「服裝這方面也好強……喔,這套女僕裝好可愛啊。柚葉桑穿着一定很合適」
「哇我也喜歡女僕裝! 最近可愛的款式好多,真不錯呢!」
她面帶笑容這麼說着壓過來時,我確實被嚇得只能點頭。能讓我對美女的笑容感到恐懼的,除了當年老爸忘記結婚紀念日時的恐怖老媽外,也就只有她了。
「能得到您的褒獎我萬分榮幸,大小姐。」
「對於你這種過分挑食到如果不是和柚葉一個級別的模特,就連食指都不想動一下的人,四之宮同學也會讓你起一些拍照的念頭吧?」
「這根本就是濫用職權吧!? 」
「好——! 各位,早上好! 班會要開始了哦!!」
「哈哈,確實是這樣的。別說單獨約拍了,如果不做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的覺悟就要染指她的話,還是趁早放棄的好。」
「……啊」
她有着堪比國中生的童顏,身材卻意外地凹凸有致,這種反差萌中帶着幾分背德感,在和四之宮同學不同的方面上很有人氣。消息來源是我那位親愛的笨蛋好友。
嘀咕着,我和新同時將目光投向教室中間極顯眼那羣女學生圍成的圈子。衆星捧月般被圍在中間的女生,是我們學校——銀花高中——的名人,哪怕是剛入學的新生也無人不曉她的名聲。
「是…是這樣的嗎?」
「誰知道呢~?」
「原來如此。這麼說庵野同學是個悶騷色狼呢?」
「……你說得對」
0;ps:藪から棒 譯爲突然襲擊1;
想這麼說的理由是,他們應援會每月都會向少數核心成員投送在校園裏偷拍的四之宮同學的生活照。而告訴我這事的,非他人而新也。
「決定了,學園祭就辦女僕咖啡廳吧……!」
面對垂頭低聲道歉的四之宮同學,我苦笑着回應她。其實要道歉的根本就不是她,應該是新他們纔對。
我默默關上手機,擠出這麼一句附和的話。偏偏是被四之宮同學看到真是不幸中的不幸。
本已回到座位的新,還有剛纔圍繞在四之宮同學身邊的人,全都發出抗議向我這裏擠來。雖然我承認全都是我的錯,但這些同學釋放出的殺意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這種事當然不存在!」
「順便一提,明天的值日生是我哦。很期待會看到庵野同學怎麼寫日誌呢。」
「───你在看什麼呢,庵野君?」
「爲什麼!? 你連這都聽不懂嗎!? 難道你…沒有被超人氣cosplayer獨佔了的自覺嗎!? 」
四之宮突然對我隨口說出的話有了反應,用帶着賭氣和寂寞的語氣小聲嘟囔。

「……你早就知道我忘了值日吧?」
「怎麼問這個啊!? 搞突然襲擊真的……」
「哼哼,真不錯呢。稍微刺激一下就有這麼大的反應,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庵野君這樣的小廚男呢」
偷拍這一行爲本就相當,不,極其危險,更何況私下傳播,這已經觸碰道德底線了。但說實話,四之宮她不是偶像,只是個普通學生,會出現應援會就已經很離譜了。
「啊……啊,四之宮同學嗎?」
「大家大家,請回位吧。庵野君也沒有做錯什麼嘛───」
在氣氛就要改變時,四之宮同學微笑着出言結束話題。聚集的同學也就一鬨而散,回到自己位上。
我無奈地嘀咕着『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啊』,重新將目光移向手機裏重新打開的SNS。
讓身爲聖女兼公主陛下的她看到這種超短裙搭配能看到若隱若無的溝壑胸口的開洞上衣的女僕裝,絕對是道德上不允許的吧!?
「啊什麼呢!真是的…一大早就這麼馬虎可不行!作爲懲罰,今天的日誌要寫得非常詳細哦!禁止偷懶!」
「是女僕裝嗎? 話說這裙子真短呢。啊,胸口還有小貓圖案,可愛捏!」
「……應援會的人還真是可怕。不過還請放心,不會發生這種事的。因爲拍同學的話總感覺有哪裏不對,更重要的是,要是拍了四之宮同學,柚葉小姐肯定會生氣的。」
「巧啊……雖然我不想說,但你不會一直以來都是用下流的眼神看四之宮同學的吧?」
「……人家纔不是什麼大小姐啊」
正在腦中想象柚葉桑穿女僕裝的模樣時,又有人來搭話了。這次是女生的聲音。還是剛纔談到的那個無人不曉的人物。
我眯起眼質疑,卻被對方用天使般的微笑完美迴避。難道四之宮莉諾雅其實是喜歡捉弄人的小惡魔?大家都被這個本性與聖女相反的傢伙欺騙了?
「公主大人平時喜歡穿什麼樣的私服呢?」
櫻澤老師怒氣衝衝地發出鼻息。一早就被點名的糊塗學生是誰呢?
「怎麼?想和老師作對嗎?那作業量翻倍也可以哦?」
『和你的友情今天到頭了!』新留下了這句話後轉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她臉上浮現出盛開櫻花般惹人憐愛的笑容,自然地坐到我的旁邊。她沒有坐錯位置,我和四之宮同學是鄰桌。
「你這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混蛋!!」
這是題外話了。現在的座位,是高二後班主任和同學們初次見面那天通過抽籤決定的。我絕對不會忘記,抽出這個位子時班上那些男生投來的充滿嫉妒與怨念的視線。
「大家,庵野君沒有錯哦。我也是女孩子呀,喜歡可愛的衣服這種事不是很正常嗎?」
一觸即發的氛圍中,四之宮同學略帶嗔怒───彷彿在說『請不要忽視我的意願啊』───地說道。
什麼事都沒幹就被義正言辭的指責,我心裏可以說激起了滔天駭浪。反駁的話如山般堆積在嘴邊,礙於身邊的四之宮同學,我最後還是猶豫着沒說出來。
「不不不不要啊!讓公主陛下穿上女僕裝什麼的!這種超短裙穿出去絕對會出人命的!」
「不! 雖然我認爲沒有不適合莉諾雅同學的衣服,但款式過於暴露的女僕裝絕對不行! 還是清純系的設計更好!」
0; ps:aieeee,忍者忍者何で1;
「……啊?」
面對友人帶着怒氣的質詢,我斷然否認。差點就要反駁他『你們纔是那種人吧?』,好在我還是能忍住的。
「庵野君! 你這傢伙不要髒了莉諾雅大人的眼啊!」
「這也太不講理…」
被點名的瞬間,全班目光一齊投來。我這纔想起剛纔自己光顧着看柚葉桑的照片,做着美夢,完全忘了這回事。
「不行,這次一定要把你嘴撬開。畢竟我們班可是有四之宮莉諾雅在啊!」
「不,我纔要說抱歉。還有,謝謝你能幫我解圍。」
「不過在班會前,有位同學我要嘮叨幾句!」
「更何況是在學校看這種下流的東西,太荒謬了! 庵野,你果然是個人渣!」
看着按時間順序劃過的各種高水平照片,我不禁發出這樣的感嘆,同時也深感自己的不成熟。不過不知爲何我拿着這些照片去請教認識的前輩時,總會收到生無可戀的回覆。
如綢緞般柔軟,閃着淡淡櫻色光澤的玫瑰金色長髮、挺拔精緻的鼻樑、柳條般垂下的睫毛映襯着的寶石般的翡翠色眼瞳、以及不染纖塵潔白如雪的乳色肌膚。這些元素無不聲張着她的極致美麗。不止如此,她還兼具聖女般滿懷慈愛的性格和文武兩全的才能。這一切都令人不禁感嘆起神的不公。
原因很簡單:包括新在內的他們,全都是『四之宮莉諾雅應援會』的會員。有關這個應援會,入會是自由的,也沒有什麼高下尊卑的規矩,唯一一點就是必須要懷有守護四之宮同學笑容的信念。
「差不多要開始早會了。各位,是不是要回座位了?」
「纔不是突然襲擊!? 這是每年春天都要問的例行公事啊!? 今年你一定要告訴我答案!」
「雖然確實有點……但『四之宮應援會』的成員是不會允許的吧?」
「先別說這個!如果說讓巧你在班裏選一個女生作拍照對象的話,你想選誰?」
「叛徒!? 爲什麼會這麼說啊!? 」
「你是故意的!? 爲什麼不早說!? 」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你這個叛徒啊!」
「阿巧—…!? 爲什麼四之宮同學會在你面前啊!!? 」
「啊啊啊??!? 」
「哈啊……給你添麻煩了,非常抱歉庵野君。你沒事吧?」
面對眯眼壞笑的老師,我只能屈服。這下放學後肯定要留堂了。
她總是擺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無論是課間休息、上廁所、還是去移動教室的路上,身邊總是圍滿了人,幾乎沒人見過她獨處的時候。簡直就是一國的公主大人
「還是說,你喜歡的不是女僕裝而是超短裙呢? 還是說你果然更對乳溝感興趣呢?」
「今天的值日生庵野同學!爲什麼沒來拿班級日誌?」
新笑着聳了聳肩說出這番話。我在心裏默默吐槽:這個顏值高、個子挺拔、運動神經發達、還擅長聊天,幾乎集齊所有陽角要素的傢伙至今還是單身,恐怕就是因爲總說這種掉價的話吧。
「話說回來,庵野君你喜歡很喜歡女僕裝嗎?」
伴隨公主大人發出最高命令,局勢大變。應援會成員的注意力從對我的職責轉移到了四之宮同學的服裝問題上。幫大忙了……我在心裏長舒一口氣。
啪的一聲,新拍桌前傾對我施壓。正如他所說,這已經是第五次這樣的對話了,不過每次我都搪塞過去。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硬要說的話,因爲想想就沒勁啊。
正當空氣中充滿尷尬的氣氛,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時,宣告早會的鈴聲響起,教室門被『咔啦』一聲猛地拉開。
從四之宮同學嘴裏聽到『乳溝』這個詞,我不禁發出怪聲。雖然是成段的葷話,但還是無法將她和剛纔那位優雅大小姐聯繫起來。她對我施以這麼步步緊逼的對話方式,還是鄰座以來頭一次。
站在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貨真價實的四之宮莉諾雅本人。……我收回前言,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看來並不是很少見。
看着四之宮同學那副發現新玩具般饒有興致的微笑,我聳了聳肩隨意地回答。毫不過分地說,此刻的她與平日被同學環繞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僅僅因爲沒拿日誌就遭到這種嚴酷對待。更可氣的是鄰座的四之宮同學還在偷笑。
順帶一提,『大小姐』並非戲言。四之宮同學的父親是執業醫師,母親則經營品牌服裝公司,她家更是坐落於市中心黃金地段,據說非常豪華。
「四,四之宮同學……」
「……知道了」
「好厲害啊…到底怎麼才能拍出這樣的照片啊? 哇,後期太強了吧! 怎麼做到的?」
我對友人的不穩定的情緒感到困惑。
「因爲這樣比較有趣嘛…不行嗎?」
「額……」
被她淚眼汪汪地盯着,我再不服氣也無法反駁。要是真把她惹哭了,後援會那羣人絕對會讓我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和庵野同學聊天真的很開心呢。以後也請繼續當我的玩具…啊不是,當好鄰座朋友哦。」
「……請手下留情」
我粗魯地結束對話轉過頭去。要是粉絲們知道他們心目中的聖女其實是這種低劣性格,不知道會多震驚。不,說不定反而因爲更接地氣而人氣暴漲。想到這點就讓人火大。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櫻澤老師已經開始滔滔不絕地講着沒營養的班會內容。
「庵野同學,日誌內容從現在就要開始記錄了哦」
「什麼?! 」
臨下課前,老師滿臉笑容地投下這個炸彈,我在心中發出哀嚎。這樣,今天真的能正常回家嗎?聽着上課鈴聲,我打從心底感到不安。
*****
「唔…嗯。雖然還是有些不足,但今天的班務就算你通過了吧!」
令人悲傷的事還是發生了,直到夕陽晚照如煙似火的薄暮時分,櫻澤老師纔對我說OK。一遍遍修改到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後,能夠得到赦免真是非常榮幸。
「庵野君,你有在好好睡覺嗎?看上去這麼憔悴,真的沒事嗎?」
「……嘛反正也不是一兩天了,您就放心好了」
實際上,要說確保有充足的睡眠時間的話答案是否定的。畢竟要編輯拍的柚葉小姐的照片,更重要的是,獨自一人待在寬敞的大房間裏總會心神不寧。不過已經這麼生活快一年了,我差不多也已經習慣了。
「那就好。那就換個話題吧。庵野君二年級後課程跟得上嗎?沒什麼問題吧?」
「嗯…額…馬馬虎虎吧? 畢竟纔剛高二沒多久,還不好下定論」
畢竟纔剛開學不到一個月,還沒有到跟不上的程度。而且我很慶幸目前上課時腦袋裏沒有飄問號。
「聽說你高一的時候經常在課上打呼嚕,現在看來是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我也就放心作你的班主任了!」
她這麼說着,呀哈哈地笑了出來。因爲辦公室裏還有其他老師在,我希望她能小聲一點。
懊惱沒帶專業設備,我從胸前口袋掏出手機。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喉嚨,手抖得連屏幕都在晃——上次這樣還是給超人氣Coser拍私房時。
之後我一刻不停地離開學校,飛一樣乘上電車回家。連晚飯都顧不上喫,立刻開始之前未完成的修圖工作。只是爲了將烙印在腦海中的四之宮莉諾雅的身影抹去。
看着她坐在平時學習的課桌上,擺出若隱若現的挑逗姿勢,我感到難以言喻的困惑與興奮。
我一邊想着這些不符合自己風格的事,一邊朝着與教室相反的方向走去。
「這有什麼嘛!從學生身上感受早已逝去的青春,可是我爲數不多的樂趣呢!戀愛呀青春期煩惱呀這些話題無論多少我都不嫌多!」
我聲音發顫地停下腳步,原路返回。深夜暫且不說,在黃昏現形的幽靈算什麼套路。
「不,我既不談戀愛也沒煩惱。還有請不要拿我打發時間」
器材太多就必須開車,悲傷的是熟人裏沒誰會安全駕駛。準確說柚葉桑有駕照和車,但打死也不想坐她副駕——原因不用我說了。
「啊…」
四之宮同學自嘲着聳了聳肩。凌亂的制服和內衣、憂鬱嘆息的神情、無人的放學後空教室。這些要素交織成不爲人知的四之宮形象,讓我如夢般按下拍攝鍵。
「欸!? 再老師聊會嘛! 偶爾消遣一下你又不會少塊肉!」
只見忍無可忍的年紀主任掛着帶怒的笑容,把手從背後重重地搭在櫻澤老師的肩上。
「……請認真工作啊,老師」
然而——
「雖然還想盤問一下真假,不過今天還是放過你吧。要好好記住老師的恩情!」
不過歷經多次擴建改建,加上幾年前剛落成新校舍,滄桑感並不明顯。但某些角落仍保留着舊時風貌,恍惚間彷彿穿越了二三十年的時光。
我深呼吸平復情緒,悄悄將手機貼近門縫。
此刻我正目睹着應對櫻澤老師的正確方式——在她說任何話前先發制人,不給她開口機會——的標準示範。
入目所及的一切都在我腦中呼喊:快抓住這奇蹟般的瞬間!我全神貫注等待時機,
「哈啊……真是倒黴」
「不要裝傻哦?能讓哭鬧孩子閉嘴的美少女莉諾雅同學無論坐在誰旁邊,那個人都會興奮得睡不着的吧?庵野君你也是個男孩子嘛!」
結果不僅被嚴詞說教,還被擔心發生『過勞病倒就很麻煩』這種事。甚至被告知『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我會愧疚到不敢再找你拍攝』這種話。自那以後,我就非常養生了。
無需刻意傾聽,微開的門縫裏傳出女生的嘀咕。那嗓音帶着與學堂不相稱的嬌媚。
「唉……怎麼才能拍好呢?」
房間裏傳來哭喊聲,我主動無視,聳聳肩繼續在走廊漫步。雖然可以直接回教室收拾東西回家,但決定還是散個步換換心情好點。
我低聲念出鄰座女生的名字,強忍着湧上心頭的疑問。
柚葉桑雖然不社恐,但真的不喜歡出門。
「餵你這個巨嬰老師!濫用職權也要有個度啊!? 」
「啊……那個,好像是這樣呢……」
說實話我想請假,但沒書包太過可疑。更何況可能和她對視過。鄰座同學前腳偷拍後腳缺席,再遲鈍的人都會起疑。
明知這是犯罪,是離譜至極的行爲,但本能卻強烈要求我一定要把這一刻記錄下來。
我轉動僵硬的脖子發出脆響。
「我懂了。庵野君變得這麼認真,是受了鄰座女生的影響吧?」
(ps:笹ささ食ってる場合じゃねぇ,上句『哪有空…』也是同樣的句式,故有neta1;
「……聽錯了吧?」
不要用『哪有空喫竹子』這種梗來調侃啊,我暗暗嘆了口氣。
舊校舍位於校園正對面,完全聽不到操場的聲音。或許是仍在使用熒光燈而非LED的緣故,電流聲滋滋作響,非常刺耳。如果等到天黑下來,簡直可以直接拿來當鬼屋用。
沉迷到天亮才驚覺,竟修完了所有照片。
路過教室時,隱約聽見人聲。
時間已近傍晚六點,操場上的社團活動聲依然此起彼伏,充滿活力。與之相對的,教學樓內一反白天的喧囂,彷彿被靜寂的帷幕籠罩。內外世界的反差倒也別有趣味。
但此刻這些都無所謂了。當務之急是逃離現場。雖然閃過下跪道歉的念頭,但若真能做到這一步,一開始就不會偷拍。倒不如干脆低頭請求:『請讓我拍你吧』。懷着一絲後悔,我以獵豹般的速度衝向校門。
「嗯唔……意外地……不好拍呢……」
「因爲好奇而肆意打探學生隱私不是什麼好事吧?」
她上下調整角度的樣子既有趣又可愛。我想出言建議她用自拍杆,但那樣就會暴露我在偷看。
「…………」
「多說無益。請先行動起來呢」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仔細想想,或許還有其他辦法,但可悲的是,通宵對着電腦修圖,現在腦子已經疲憊不堪,根本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倒不如說,稍一鬆懈,就可能會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直接失去意識。
「怎麼這樣啊啊啊!! 就這麼無情地拋棄你的班主任了嗎!!」
但可悲的是,我的腳像被釘在地上般無法動彈。理性在抗拒,本能卻在驅使我留下。
「手機角度……唔……自拍果然好難……」
「庵野君你真是壞!既然這樣的話就把你的學期評價打1分好了!」
「泡個澡再喝瓶能量飲料,應該能撐過今天吧……大概。」
櫻澤老師像在超市纏着父母買零食的小孩一樣鬧騰起來,把『不要不要』演繹到極致。不過再這麼鬧下去,怕是要遭天譴了吧。
無視櫻澤老師伸出的求救的手,我向年級主任鞠躬後離開了辦公室。
舊校舍教室通常只在特殊課程使用,放學後除了值日生不該有人。但確實有動靜。
「不會是…幽靈吧?」
「真想來次廢墟拍攝啊。雖然得出遠門麻煩了點……」
畫面裏的她解開了襯衫第二顆紐扣。純潔無瑕的雪白肌膚,美麗的鎖骨和曲線,被簡約內衣包裹,柔軟得讓人想要觸碰的雙丘等等。
雖然入學一年多,已走過這條走廊無數次,此刻卻像初來乍到般漫無目的地晃盪。
「嗯……」
這樣的她,爲何會在無人的教室裏衣衫不整?此刻我頭頂彷彿飄着一隻有問號臉的貓。
正盤算着如何說服這位頂級Coser去廢墟時——
「……果然有一種陰暗的氛圍啊」
本想回教室拿書包,但若撞上她就全完了。所以今天只能放棄了。
她發出警覺的聲音。不是通過攝像頭,而是我們直接對上了眼。即便屏住呼吸,快門的『咔嚓』聲也足以暴露行蹤,更何況還是連續好幾聲。
「嗯?有這麼一個超級可愛的女孩子坐在旁邊,你不會精神抖擻嗎?哪有空睡覺啊!不是這樣嗎?」
「爲什麼……四之宮同學會做這種事……?」
「唉…果然需要專業人士」
倒不覺得害怕,反而好奇心更盛。甚至開始在腦內想象該用什麼角度在這裏拍攝,越想越興奮。
用熱水衝個頭,多少能清醒一點。畢竟剛被櫻澤老師表揚『最近不打瞌睡了,真不錯!』,要是今天在課上睡死過去,可不止挨頓罵就能了事。
「纔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二年級後金盆洗手了而已。鄰座不是四之宮同學我也不會睡覺的」
「要是能正規地在教室裏拍柚葉桑的制服裝就好了……不過她肯定嫌麻煩。」
映入眼簾的是,衣衫不整拼命自拍的同班同學。
「……有什麼聯繫麼?」
『學生的本分不是學習嗎?雖然你出片很快我很感激,但要是耽誤學業不就本末倒置了嗎?真的不要再這樣了。知道了嗎?』
總之,這是出於工作需要的不可抗因素。哪怕是未成年學生,也是要遵守交差死線的。
可悲的是,正是她這種孩子氣的一面深受學生喜愛,無論男女。雖然吵吵鬧鬧的算是一點小瑕疵。
我又長嘆一聲,揉了揉酸澀發花的眼睛,拖着步子朝浴室走去。
『別說這麼無情的話嘛』老師抓着我的肩膀前後搖晃。到底誰是老師啊。
銀花高中——雖然校名幾經變更——是所擁有百年曆史的老校。
我告訴自己別多想,該裝作沒看見儘快離開。
那個正憂鬱地嘆氣、盯着手機屏幕的女生,在這所學校裏無人不知——就連剛入學的新生也能立刻認出她的臉和名字,正是今早還說過話的同班同學。
「果然不行呢」
實際情況是去年寒假拍攝後,柚葉桑對我出片的超快效率產生了懷疑。當我支支吾吾地說出實情後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誰?」
出於個人名譽考慮,有必要聲明,我絕對不是不認真學習。上課時會去夢裏旅遊,一定是前一天晚上通宵編輯柚葉桑的素材了。
她擁有讓所有人豔羨的身材,連明星都自愧不如的完美比例。總是被衆人環繞,卻對誰都溫柔親切,時刻綻放着耀眼的笑容。若現實中有『聖女』存在,那一定非她莫屬。毫不誇張地說,沒人能不喜歡她。
明知不該,我卻如飛蛾撲火般屏息湊近。
老師擺出雙手環抱嗯嗯點頭的姿勢,一臉自我滿足的樣子。爲什麼我開始不打瞌睡的理由會跟四之宮同學扯上關係?我用死魚眼瞪着她,試圖用眼神抗議。
「……呼」
「是不是該再解開一顆釦子……把裙子再撩高一點……?」
「好的。謝謝老師。那麼櫻澤老師,明天見」
「唯一選擇就是…裝作無事發生去上學」
「……完了」
我正打算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就此離開時,夕日餘暉穿過窗戶,與四之宮同學落寞垂肩的身影重疊。那一瞬,我腦中閃過電流般的衝動。
「庵野君。你可以先走了。路上小心」
「該睡會兒…不,先洗澡吧」
「該被說教的是櫻澤老師您纔對吧?」
「話說完了嗎?說完我就要回家了啊」
*****
爲了拿回書包,這是我自小學以來最早去學校的一次,果然到班時班裏空無一人。
不能再回一次家,只好無奈地坐在位置上消磨時間,等待上課。從窗戶射進教室的朝陽光彩帶來了難言的風情,令我陷入思緒的流轉中。
「好……接下來只要努力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行了……」
自言自語着,我將書包當作枕頭,一下子趴到桌上。
陽光照在我的身上,宛若被棉被包裹的舒適感,加上成功拿回書包的安心感,使得睏意逐漸侵襲上來。
這個時候要是去天台,就可以優雅愜意地躺着曬太陽,但要是這麼做的話,恐怕到今天結束也不會睜開眼。還免不了被美子老師說教。
「嘛,等新到了他會叫我吧。那之前我就先───」
睡咯。正打算關機身體的時候,咔啦一聲教室門被打開了。正當我迷迷糊糊想着『居然有同學會大清早沒事來學校,真是奇怪』打算睡覺時。
「真少見呢。今天居然來得這麼早啊,庵野君」
「───嗯!? 四之宮同學!? 」
頭頂傳來得聲音讓我猛地把臉抬起來。睏意一瞬間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停冒出的冷汗。
「早安啊庵野君。今天天氣也不錯呢」
「z…早,四之宮同學」
四之宮同學說着,臉上浮現出與往日相比沒什麼變化的惹人憐愛的笑容。明明和昨天一樣,卻反而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心頭驟然被詭異的烏雲籠罩。
「怎麼了,庵野君?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沒那回事。本人非常健康」
此乃謊言。不安和緊張擾亂了我的呼吸,還讓脈動加速。與此同時,體溫驟降,感到一股寒氣襲來。
「難道是沒睡夠? 明明離週末還很遠,該不會熬夜幹什麼了吧?」
「啊啊……嘛是這麼回事吧」
這次我沒說謊。雖然害我通宵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眼前的四之宮同學。
起立,低頭。要說對『爲什麼在放學後的空教室裏半脫制服自拍』這種事毫無好奇,那肯定是假話。但本能正尖銳地警告着我,如果再深究下去,前方等待的唯有地獄。
「失禮了。有點忘我了。剛纔說到哪了?」
「就算你問我想怎麼樣……生殺予奪的大權還不是落在你手上嗎?」
見狀,四宮同學發出『咯咯』的輕笑。那笑容與平日被同學們環繞時的聖女姿態如出一轍,令人不自覺放鬆。可與此同時,又彷彿所有心思都被她徹底看穿,讓我非常不安。
「問題可大着呢? 四之宮同學是想讓我社會性死亡,連學都上不了?」
「……託,託您的福。這是我迄今爲止拍過的照片中數一數二的作品」
「非常感謝。庵野君這麼直率真是太好了」
當與四宮同學四目相對的瞬間,我轉身逃開,那時背後確實傳來微弱的聲響。當時腦子裏全是見到不現實光景的震驚和成功收錄畫面的興奮和罪惡感,就沒有多想,現在看來果然是快門聲。
「───你好像誤會什麼了呢,庵野君。我沒有說什麼要你刪除照片哦」
「誒呀,原來在庵野君眼裏我是這麼惡劣的女人嗎? 我可是難過得要哭出來了呢,要是不小心手滑,把這些照片發出去了可怎麼辦啊」
「你到底想要我怎麼做?」
「……看到照片很感動,大概是這裏?」
這人絕對知道我正用死魚眼看她的意思。要是讓四之宮應援會那些人知道我和她獨處,恐怕就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觀察這種慢性死亡過程有什麼樂趣可言?反正無論被如何踐踏,我都毫無勝算,只能舉起白旗投降。
「……嗯?」
對於偷窺美女祕密的偷拍男來說,這樣的處罰可能妥當嗎?
「阿拉阿拉。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庵野君?你額頭出汗好像有點多呢?」
「你沒聽說過名貴神速嗎?要是悠哉閒聊時被別人撞見,你打算怎麼解釋?」
四之宮同學緩緩靠近,俯下身子,抬頭盯着我的表情。在極近的距離被注視,我不覺心跳加速,臉頰微熱。
與昨天不同,她此時規距地穿着制服,讓我稍微安心一點,不過特意改短的裙襬讓我能看到內搭,於是我慌忙把視線固定在上三路。
「而且在傍晚昏暗的教室離自拍,光影效果肯定不夠啊」
「庵野君你啊,哪怕事態再緊急,也不該把書包忘在學校吧?萬一裏面的貴重物品被偷了怎麼辦呀」
一語中的,我不由得支吾起來。比起平日的樣子,此時的四之宮同學簡直判若兩人,聖女的僞裝消失不見,現在完全是一個小惡魔。這種反差太犯規了。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吧』聽到這句話,我沉默地俯首表示臣服。看來我的高中生活,甚至整個人生都要在此刻宣告終結了。
通宵帶來的睏倦和疲勞,早已被旁邊這位脅迫者不時投來的含笑目光所帶來的緊張感驅散。雖然因此毫無睡意,但今天一天都頭腦昏沉,苦不堪言。然而真正的噩夢,從此刻纔剛剛開始。
「我覺得這樣已經拍得很漂亮了……攝影還真是高深呢!」
「嗯?至少,比這張照片拍得更好的自信我還是有的」
四之宮同學妖媚地舔了下嘴脣,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那一瞬間,我彷彿被狠狠扼住了心臟般,連呼吸都停滯了。
「與其被社會性死亡……不如被我養一輩子,你覺得呢?」
四之宮同學伸出手,彷彿在催促我快點。我不情願地操作手機,調出昨天拍攝的照片,將手機屏幕遞給她看。
後背竄過一陣觸電般的戰慄。這充滿魅惑的聲音成熟得不像同齡人,讓我的心藏重重一跳。
「性急的人我可不喜歡哦? 時間還很多呢。不多聊點開心的事嗎?」
「你確定嗎?說不定我會讓你當我的專屬執事或寵物呢?這樣的話,庵野君也能接受嗎?」
欸,居然能正常對話?該不會…被原諒了?難道當時對視只是我的錯覺,她根本沒發現?
「我認爲沒必要特別改稱。還是說你想要一輩子這麼稱呼我?」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這是那位有名哲學家的言論,你覺得我用在這裏是何用意呢?」
四之宮同學嫣然一笑,這麼說到。旁人看來天使般的微笑,在我這裏就像是惡魔宣判死刑時的表情。此時的我,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
就算不去和柚葉桑常去的攝影棚,其實在我家裏就完全可以拍攝。家裏的攝影設施可是很完備的。當然我不可能提出這樣的建議
「自作自受,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沒有更糟糕的事了吧」
「你要參考什麼啊……就算問了也不會告訴我吧?」
不論在攝影棚還是在教室,打光都是攝影的必要條件。正所謂『懂光線才懂攝影』,這裏面可大有學問。
「看到昨天庵野君拍的照片,我真的很感動。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正是我一直想拍出來的效果!」
聽到她連這都不知道就要自拍,我被震驚了,但轉念一想,四之宮同學本就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倒也釋然了。
「……是我不好。昨天看見的事我誰都不會說,而且會把照片刪除的。要我帶進墳墓裏也行。所以───!」
「誒、非常遺憾,庵野君你並沒有拒絕的權力。放學後在昨天的地方回合。敢逃跑的話……你知道後果吧?」
無論說什麼都只會被這個披着聖女外表的小惡魔無視。我懶得說也放棄抵抗,只想快點進入正題。
「原來如此。在庵野君眼裏我是這樣的呢……果然自拍和別人拍的照片有很大差距呢」
似乎看穿了我的慌亂,四之宮同學揚起一抹豔麗的笑,湊近我耳邊輕聲細語道: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敏銳的。雖然只是拙劣的抓拍,但庵野君呆呆的可愛表情還有慌忙逃竄的背影,可是完美收進了我的手機裏了呢」
「誤會?」
「稍微問下……要是拒絕的話會怎樣?」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啊,方便我參考一下嗎?」
不過這只是指後置攝像頭的情況。用於自拍的前置攝像頭畫質會有所降低。再加上如果不熟練的話,會很難把全身都照進去。
既然猜不透這位美女的心思,我不如直來直去。當然,我自己也清楚這對話簡直爛透了。
「誒……我懂了。還有這種便利的輔助設備啊」
「難,難道……!? 」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我的腦中清晰地回放起昨日的畫面。
「是這樣呢。雖然還可以繼續聊下去……不過快到大家來上學的時間了,剩下的就放學後繼續聊吧」
雖然我不自認是專業攝影師,但好歹按過的快門數也數不清了。錯過這種『將轉瞬即逝的美定格下來』的絕佳拍攝對象和時機,真是懊悔萬分。
「……原來如此。聽到了好消息呢」
「哈哈哈……我怎麼可能會那樣想呢?」
我曾窺見站在學校乃至日本美貌頂點的四之宮同學展現大膽姿態的空教室。我站在那扇門前,仔細確認周遭無人。
*****
「對於聰明的庵野君來說的話。現在正在想,就算我提出什麼要求,只要沒有證據,你總能找到推脫的藉口吧?」
「這麼說……如果有專業設備的話就能拍出更好的照片……是這樣吧?」
四之宮同學握緊拳頭激動地說道。她雙眼閃閃發亮,簡直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孩子。雖然我還無法理解她到底在想什麼,但看到自己拍的照片能讓她如此欣喜,內心也不由感到高興。
我剛想問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四之宮同學便優雅地換了個坐姿繼續說。明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動作,由她做來卻莫名嫵媚。裙襬微微揚起時,險些就要看到不該看的地方,我慌忙移開視線。
「果然狀態不是很好呢。不過也不能怪你。偷拍被發現還對視了的話,任誰都會慌張的吧。」
終於放學了。每節課都漫長得令人窒息,甚至連新老師都擔心地問我『你臉色很差,要不要早退』,但終究還是撐了過來。
「所以說我根本沒那個意思了。說到底庵野君從一開始就會了」
「喂,四之宮同學,你想幹什麼?」
「我知道了。既然你一定要看,請吧」
「……哈哈。是不是你想多了?我…我不是很正常嗎?」
「……我有權拒絕嗎?」
留下這段話後,四之宮同學就離開了教室。沒多久,其他學生陸續到校,校園逐漸熱鬧起來。
就在希望之光從我心中的濃雲縫隙間穿射而下的瞬間——
「讓你怎麼做?嗯哼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呢。庵野君的話我完全聽不懂呢。你不能解釋一下嗎?」
「我會銘記的。畢竟剛被熟人告誡過類似的話」
四之宮同學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不用刪照片』她到底在想什麼?就在我困惑不已時,四宮同學忽然貼近臉龐,在我耳邊用甜膩的聲音低語道——
這已經是第幾次因她的話語而後背發顫了。安靜的教室裏響起我吞下因緊張產生的口水的聲音。
「……誒?」
「明明是個絕佳的攝影場面……這下全糟蹋了」
「能如約趕來讓我很開心哦,庵野君。啊,會不會叫你偷拍狂更好一點?」
與教室的熱鬧氛圍形成對比,我再次把臉放到書包上,自言自語道。早知道這樣,當時就不該散步而是直接回家,現在我真是腸子都悔青了。
「那麼,會怎樣呢?庵野君想讓我怎麼做呢?」
四之宮同學一點點鈍刀子般拷打我,我勉強擠出一些話做最後的抵抗。但這對咬住獵物咽喉的肉食者而言,連掙扎都算不上。
所謂吉凶難測,我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把手搭上,門把。無論接下來會遭到多麼無理的要求,此時除了認命別無他法。
「是的。而且是相當大的誤會。我既不羞恥被偷拍,也不厭惡,倒不如說還很感謝」
「別太勉強自己哦?年輕時欠下的債老了都是要還的」
「……這大概就是所謂天堂和地獄同現的場景吧」
「哼哼。這麼聽話就對了。那麼剩下的就放學後繼續吧,只有我們兩個哦」
「書包裏沒貴重物所以沒什麼大───等一下,你剛纔說什麼?」
「解釋什麼?只是我和庵野君再舊教學樓空教室裏祕密約會而已哦,有什麼問題嗎?」
我輕輕推開門,儘量安靜地走進教室,只見四之宮同學交叉雙足,端莊地坐在桌子上等着我。
最近的手機像素已經遠超廉價相機。在這個時代,甚至有用手機拍攝的影像被用於電影作品中。
四之宮同學兩手遮面,做出要哭的動作。我想對她說『至少把嘴角藏好再裝哭』,那翹起的嘴角根本藏不住啊。
「是這裏沒錯。既然說到這裏,我有個請求,不知道庵野君要不要接受?」
「好好好。隨你喜歡怎麼叫都行……能不能快點繼續早上沒說完的事?」
「如果要用昨天那種構圖自拍的話,用三腳架會好一點吧」
我明知故問,其實從按約來到教室時就已經下定了決心。面對這樣的我,四之宮同學輕巧地從課桌上跳了下來。
四之宮同學對我的問題回以微笑。我嘆了口氣,將手伸向胸前的口袋。
「那麼重新認識一下吧。昨天真是謝謝你了呢,偷拍狂先生。拍到不錯的照片了嗎?」
「……你真的是坐在我隔壁的四之宮莉諾雅同學嗎?該不會是雙胞胎姐妹吧?」
至少我所認識的四之宮莉諾雅,和眼前這個四之宮莉諾雅簡直判若兩人。這麼說來,那個在自拍的她是否真實也值得懷疑了。
平時在教室裏被朋友們圍繞的四之宮莉諾雅,是個可愛優雅、純潔無瑕的深閨大小姐,而眼前的她卻截然相反。
渾身散發着魔性的魅力,那種甜美而危險的誘惑,足以讓任何人從骨子裏爲之着迷,變得身心都離不開她。也許有些誇張,但此刻在我眼中的四之宮莉諾雅就是這樣的。
「我確實有個姐姐,但不是雙胞胎哦?這裏的是如假包換的四之宮莉諾雅本人」
「這樣啊……也是」
我自己都覺得這反應很蠢。看着我一臉被狐狸迷住的表情,四之宮同學再次輕笑起來。簡直像是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捉弄庵野君就到此爲止吧。言歸正傳,你做好覺悟了嗎?」
「做好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自暴自棄地聳聳肩說道。沒想到高中生活會以這種方式結束。一切都是偷拍的我不好。正在心中自嘲着這是自作自受時,四宮同學卻拋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炸彈:
「庵野君……可以請你繼續拍我的羞恥照片嗎?」
「……你說什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請求,我不由得板着臉反問。無論怎麼想這都是惡劣的玩笑,或者只是爲了捉弄我來取樂吧,我看向四之宮同學的臉。但可悲的是,她看起來非常認真,
「沒聽清嗎?那我再說一遍。希望你能拍下我的羞恥照片———!」
「停停停!!我聽得很清楚不用再重複了!」
不要啊。短短十六年的人生中,頭腦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混亂過。這比被柚葉桑逼着答應做專屬攝影師才能回家時還要困惑。
「這樣啊。那就好。那麼,可以告訴我庵野君的答覆嗎?你該不會是要拒絕吧?」
與可愛的聲音和楚楚可憐的笑容相反,我能感受到她絕不放過的壓迫感。簡直像是被刀抵住喉嚨般糟糕的心情。
「那麼,怎麼樣呢?是『好』呢?還是『YES』呢?又或者是『嗯』呢?」
「選哪個不都一樣嗎!? 」
說着歪頭露出困惑表情的四宮同學。那可愛的模樣差點讓我心軟,但我還是硬下心來拼命剋制住了。
「理由嗎?嗯…硬要說的話,大概是『想看看自己未知的一面』吧?」
答案已經明確。雖然是從父親那裏學來的理念,但對我這個以『將瞬間之美永恆記錄』爲信條的人來說,四之宮同學無疑是最理想的拍攝對象。她想要的不是cosplay,而是真實自我的記錄,甚至希望拍出自己都不瞭解的自己,這樣的請求我怎麼可能拒絕。
「爲什麼變成這樣!? 」
雖然理智上清楚,但作爲攝影師的本能卻不斷慫恿我點頭接受。
「哎呀,是這樣嗎」
「關於庵野君的性……興趣問題就改天再聊吧。現在可以給我答覆了嗎?你該不會是要拒絕吧?」
「倒也不是不行…」
看着她恍惚的笑容,我悄悄露出苦笑。
「不、不是不行…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在玩攝影?」
我長嘆一聲答應了。說到底,面對四之宮同學這樣仰視着懇求的美女,真有男人能拒絕嗎?如果有請務必讓我見識下,反正我是做不到。
聽到我的回答,四之宮同學開心地跳了起來。
明明是孩子氣的可愛舉動,但隨之晃動的『兇器』卻與純真形成致命反差,幾乎要讓人的理性崩壞。我假裝咳嗽掩飾,然後問出核心問題:
放學後的寂靜教室裏,迴盪着我近乎悲鳴的喊聲。這麼輕易被本能驅使答應下來,現在已經開始後悔了。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更多呢…怎麼樣?能接受這個理由嗎?」
天使般的惡魔微笑。此刻我只想立刻拍下這飽含可憐與豔麗的魅惑表情。
「拍照沒問題。不過你說的『羞恥姿態』具體是指什麼樣的形象?」
「沒人說不滿啊!? 還有注意你的說法!我拍照又不是衝着身體去的!? 」
四之宮同學帶着微笑道。消息來源顯然是影院會成員,不過既然連柚葉桑的事都知道,那隻能是新了。全校知道我是她專屬攝影師的只有那傢伙。
「太好了!就早的話這週末如何?! 簡單討論後就直接開始拍攝吧!」
面對如此不講理的提問,我忍不住吐槽。就算從一開始就沒有拒絕權,選項裏至少也該有個「不」吧。
「太感謝了!我就知道庵野君會答應的!」
「明白了。這個委託…我接下了」
「莫非有什麼不滿嗎?是說我的身體入不了庵野君的眼?是這個意思嗎?」
「就這麼定了!啊…現在就開始期待了!」
「有個大概想法。但這些細節正想和專業人士的庵野君商量…不行嗎?」
「討論兼小型拍攝會的地點就定在庵野君家可以吧?」
「嗯,從和庵野君關係好的同學那裏打聽到了不少消息呢。沒想到你竟然是人氣coser的專屬攝影師,好厲害!」
本想說不必這麼着急,但看着四之宮同學雀躍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哈…好吧。這樣的話,我們得先統一意見。找個時間詳細討論吧。」
「在那之前,我想先問清楚。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請求?」
沒想到會和全班憧憬的女生建立這種不可告人的祕密關係。人生真是充滿意外。
原因無他,因爲我已窺見了無人見過的四之宮莉諾雅的一面。那個在無人的教室裏半褪制服,既羞恥又露出大膽表情的身影,好想再看一次———
說沒興趣是假的。但即使有把柄在她手上,怎麼想都不該接受這個提議。要是拍下同班同,還是坐在隔壁的女生的羞恥照片,從明天開始上學時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