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煙火與齒輪」

沒看過的景色、沒聞過的氣味、沒聽過的聲響。

修學旅行的行程經過精心設計，剛好可以參加目的地浮島的慶典。

燈籠的溫暖光線照亮了夜晚。

慶典期間有許多提供在地料理的攤位。

傳來的音樂也都出自對王國人而言十分陌生的樂器。

對於來到慶典會場的奧莉薇亞而言，一切都充滿新鮮感，宛如身處幻想之中。

「……真迷人。」

她自然地說出坦率的感想。

一羣穿着浴衣，戴着面具的當地孩童跑過了身穿制服的奧莉薇亞身旁。

人們笑得十分開心，到處都聽得到笑聲。

參加者中也包括許多學園的學生，其中更是有不少人已經換上了浴衣。

絕大多數學生都以幾人爲一組行動，快活地享受着修學旅行。

獨自走在慶典會場中的奧莉薇亞自然地搜尋着某人。

她在找里昂。

她覺得自己必須向那個在賭場中出手相救的男學生好好道謝。

──她想拿這件事當成和里昂聊天的藉口。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因爲他幫了我，所以應該不是壞人吧。）

從那天起，奧莉薇亞沒事就會想到里昂。

她還是頭一次懷有這種心情。

從奧莉薇亞還在故鄉時開始，她就與戀愛無緣。

妳重視食慾勝過煙火嗎……

狐面男發出聽似感到愉快的笑聲。

我向瑪麗耶談起平凡無奇的話題。

因爲不時夾雜着奇妙的煙火，所以並非完全相同。

『倘若是船主，想必會這麼說──我早已料到此事。請問，結果是否方爲一切？』

奧莉薇亞一度打算否定，不過最後還是承認了。

「這個，請問這象徵什麼？」

「偶爾會發生『原本應當咬合的齒輪已經先和其他無關的齒輪咬合，提前開始轉動』的情況。畢竟人的命運十分脆弱。倘若您找到了應當咬合的齒輪，請牢牢抓緊。」

因爲喫了一驚的瑪麗耶朝我看了過來，所以我對她說明自己如何取得許可。

因爲她想到了里昂。

『即將開始施放煙火。』

甚至產生了「真希望再早一點知道……」的後悔。

我帶着瑪麗耶來到了觀看煙火的絕佳地點。

「命運？」

奧莉薇亞從箱中取出一個白色袋子後確認內容物。

到返回學園爲止還有幾天時間。

「這是好事。願您的命運齒輪能和心儀之人咬合──哎，不過所謂的命運齒輪其實也很容易鬆脫就是了。」

「原來你賣的是護身符啊。」

「可是，這有點奇怪吧？怎麼連當地人都不知道這麼理想的地點？」

「看來您已經想到了那個人。」

明天就要搭豪華客輪迴去了。

『煙火表演即將開始。距離發射還有三十秒……』

「喔──！！很有氣氛嘛！」

在奧莉薇亞的認知中，齒輪就只是機械零件。狐面男向她說明齒輪的含意。

答案很簡單。

「每位客人只限買一個。護身符種類要等實際打開袋子後才知道。」

瑪麗耶站起來，高舉雙手。

「或許是您的人生將與某人的人生咬合，開始轉動的預兆吧。」

那是個中間開了個洞的小巧木製齒輪。

她出於好奇心而走了過去，買了白色袋子的客人剛好在這時離開。

不過，這樣纔像瑪麗耶。

（因爲還有一點時間，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長椅周圍的地上擺着四個燈籠，照亮了腳邊。

今天是在目的地停留的第二天。

魯克西翁的回答讓瑪麗耶感到着急。

爲了欣賞煙火，我們跟着魯克西翁來到它事先選定的地點。

她以「在回去之前，應該擠得出跟他談話的時間」安撫自己。

奧莉薇亞猜想，白色袋子裏裝的應該就是其中一種吧。

「沒想到竟然能在異世界參加日本風格的慶典，應該要感謝那個女性向遊戲一點都不嚴謹的設定吶。」

（他沒來參加慶典嗎？）

「煙火～！」

因爲對方揹着大箱子，與周遭格格不入，相當醒目。

但是，唯有今天，我不希望有外人在場。

奧莉薇亞確認箱子背面，但是在展示的護身符中沒看到齒輪。

「這麼說也沒錯啦。可是，我就是想在煙火開始前多買一些喫的東西嘛，想邊看煙火邊喫。」

「某人」一詞讓奧莉薇亞羞紅了臉。

◇

因爲瑪麗耶在長椅上坐了下來，所以我也在她身旁就座。

這裏就只有一張蓋着紅布的長椅，沒有其他人在場。

只要夠漂亮，就算是用魔法創造出來的煙火也無所謂。

紅色系帶從洞中穿過。

隨後傳來「碰」的爆炸聲，煙火在夜空中綻放。

奧莉薇亞詢問了價格，確定自己買得起。

『此處乃是私有地。』

「連煙火都一模一樣……好像不能這麼說？」

「好的，請您任選一個袋子。」

「是啊，眼前這副景象讓我這麼想喔。」

「沒能喫遍所有攤位讓我很懊惱呢。真想再喫些不同的東西。」

在她這聲大喊之後，煙火陸續升空。

狐面男打開箱蓋，蓋子背面黏着形形色色的護身符。

妳未免太貪喫了吧。

「咦？」

它似乎因此而討厭用到了魔法技術的煙火。

然而，雖然她非常認真尋找，但就是找不到里昂。

即使聽到「誰和誰已經開始交往」之類的話題，她也不怎麼熱衷，覺得閱讀學習更加有趣。

「咦？」

「等煙火結束後再回慶典會場就好了吧。」

狐面男的語氣像是感到驚訝。

「真難得，竟然是齒輪……」

我非常懷念現在這種身體受到爆炸聲撼動的感覺。

我也從來沒想到，在異世界竟然可以喫到熟悉的食物。

「你做什麼都靠錢解決……」

這樣的奧莉薇亞，首度懷有無法靠自己排遣的感受。

「這是──齒輪嗎？」

附近還放着一把日式紅傘，因爲那把傘微微發亮，所以應該也同樣具備代替照明的效果吧。

「沒有，我……是的。」

瑪麗耶像是有點遺憾。

狐面男給予忠告後就背起箱子離開了。

瑪麗耶似乎對我的做事方法有點不滿。

這時，奧莉薇亞看到了一個戴着狐狸面具的男性。

魯克西翁提醒煙火秀即將開場，開始倒數。

魯克西翁剛說完，我就聽到了「咻」的聲音。

『希望船主提出「依靠魔法缺乏情調」之類的意見。』

她注意到有人叫住狐面男，後者隨即放下箱子，將白色袋子交給客人。

「反正很好看，隨便怎樣都行啦。」

「齒輪象徵的是人的命運。與他人的齒輪咬合後，當事人的人生也會開始轉動。」

想到她上輩子的遭遇，懷有抵抗感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無須擔心，我已確實取得許可。』

袋子裏裝着一個綁有紅色系帶的木製飾品。

「您想買護身符嗎？」

『部分煙火源自於魔法，有別於船主所知的煙火反應。是否感到不快？』

奧莉薇亞以右手緊緊握住齒輪護身符。

重點在於好不好看。

狐面男望向奧莉薇亞。

「現在應該不是非法侵入吧!? 」

她發現附近沒有旁人，對此感到在意。

「我拜託地主讓我在慶典當天使用這裏啦。付了錢之後，對方就高興地答應租給我了。」

魯克西翁對新人類們使用的魔法懷有對抗意識。

「面對這麼漂亮的景象就不要計較什麼科學或魔法了啦。」

「這樣的話，請給我一個。」

『不重視過程──頗有船主風格。』

用到了魔法的煙火也相當迷人。

比如說，雖然只射了一發，不過卻可以一再爆炸之類的。

另外還有像是以夜空爲畫布，描繪出花朵般的煙火，讓我覺得十分奇妙。

──這真的是煙火嗎？還是靠魔法弄出來完全不同的東西？

在我心中充滿許多疑問之際，重新坐下來的瑪麗耶把手放到了我撐在長椅上的手上。

「──謝謝你幫了這麼多忙。」

「嗯？」

我轉頭看向她，發現瑪麗耶仰望着煙火。

五顏六色的煙火光芒照在她的側臉上。

「我的意思是──那個，你真的幫了很多忙啦。」

像是感到難爲情的瑪麗耶，先垂下頭之後纔看向我。

她現在的氛圍跟平時有點不一樣，湛藍的眼眸中閃動着光芒。

「你不是從奧弗利家手上救了我嗎？還有，我老家的問題也是你幫忙解決的吧？要是隻靠我自己的話，不知道現在會是什麼狀況。」

要是沒有我的話，自己現在的處境大概非常悲慘──她似乎想像過這種事。

她的表情原本有些黯淡，不過馬上就露出了笑容。

「雖然我嘴上這麼說，不過真的很感謝你喔。」

「──這樣啊。」

聽到我平淡地回應，瑪麗耶鼓起了臉頰。

雖然她裝出生氣的樣子，不過語氣很溫柔。

「瑪麗耶，妳是我──」

「不是，妳這麼說……」

瑪麗耶應該聽到了我的告白。

「煙火爆炸聲害我沒聽清楚啦！而且我也還沒好好回答你！」

身體不聽使喚了。

看來相當開心──奧莉薇亞接着看向那個女生的左手無名指。

豎起了食指。

「再來一次！再說一次啦！」

「啊！」

就算是奧莉薇亞也已經理解了那個戒指的含意。

瑪麗耶之所以會對我坦承平時難以啓齒的心情，可能也是受到了慶典的獨特氛圍影響吧。

「你真的不懂女人在想什麼呢。我也覺得自己做錯了不少事，已經有所反省了……」

銀色戒指上嵌着一顆小小的藍色寶石。

在逐漸變得寂寥的會場中，奧莉薇亞終於發現了她尋找已久的對象。

瑪麗耶邊拭淚邊懇求我。

我嘻皮笑臉地帶過後，瑪麗耶撇開了頭。

臉應該也紅透了吧。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

奧莉薇亞如此說服自己。

墜落時的衝擊讓木製齒輪出現了些微裂痕。

沒想到她竟然連告白都會提出「再來一次」的要求，我無言以對。

聽到她答應，我頓時有股強烈的疲勞感，鬆了一口氣。

她很快就想到，那個女生跟自己一樣是學園的學生。

「對不起啦。」

「因爲實在太可憐了，所以這樣就放過你吧。」

「──咦？」

我調整好心情，輕輕拍打自己的臉頰後再度注視瑪麗耶。

在那個人──里昂的身邊，有個嬌小可愛的女生。

奧莉薇亞的初戀就這樣結束了。

看到我邊道歉邊站起來，瑪麗耶好像有點着急。

「這樣啊……這也是當然的吧。既然是那麼棒的人，就算有對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嘛。何況，要是我這種人上前攀談，多半也只會造成他的困擾吧……」

這種關係十分自然，自己不過是個平民，不該懷有跟騎士交往的夢想。

「瑪麗耶──」

我注視着瑪麗耶的眼睛，將戒指套到她左手無名指上。

我想，自己現在應該笑得相當自然吧。

「爲什麼啊！我可是強忍着超害羞的心情說出口了喔！妳把我用盡所有勇氣的告白當成什麼啦!? 」

我可是已經緊張得口乾舌燥，心臟也跳得飛快了喔。

「奇怪了，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咦？」

（別說是放手，我甚至連拿都還沒拿到……）

我在接連發射的煙火中再度告白了。

她在不知不覺間放開了右手，原本緊握着的護身符掉落在地。

雖然慶典還沒散場，不過看完煙火的客人們已經陸續離開了。

但是，她的腳步隨即停了下來。

在學園時，奧莉薇亞看過那個穿着淡桃紅色浴衣的女生好幾次。

瑪麗耶看向我爲她戴上的戒指，眼淚奪眶而出。

她用浴衣衣袖擦掉眼淚，接着朝我伸出右手。

滿臉淚痕的瑪麗耶露出了笑容。

「受到氣氛影響啦？」

◇

除了「總算完成告白了」的解放感之外，獲得對方接受的喜悅之情也油然而生。

「你根本不相信吧！我可是忍着害羞好好說出口了喔！」

奧莉薇亞垂下頭，爲撿拾護身符而蹲了下去。

「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喔，我覺得自己的臉燙得快冒火了。」

真的要說的話，我現在全身都在發燙。

看到那個穿着浴衣的人後，興奮之情趨使她跑向對方。

「拜託啦！」

「謝啦。」

我是不是把話說得太重啦？──對於看來像是在擔心這件事的瑪麗耶，我走到她面前，跪下來握住她的左手。

煙火秀結束了。

里昂牽着那個女生的手。

專心傾聽的瑪麗耶，神情從不安逐漸轉爲幸福，邊流淚邊以右手輕輕握住左手。

魯克西翁不知何時已經不見蹤影，現場只剩我跟瑪麗耶。

面對以認真眼神再三請託的瑪麗耶，我只能選擇投降。

我站起來抗議。

無數煙火先後射向夜空。

倘若您找到了命中註定應當咬合的對象，請記得千萬不要放手。

已經連耳根都紅透的瑪麗耶，眼中泛起淚光。

「我纔不會對幫妳的事感到後悔咧──我知道自己有不少缺點，不過妳還是願意跟着我。對我來說，妳是最棒的女性。」

出手救了自己的騎士大人正在和某個貴族千金交往。

這樣說來，上輩子的妹妹像這樣懇求的時候，我幾乎都會原諒她吶──我不禁這麼想。

奧莉薇亞撿起護身符，宛如逃跑般跑離了會場。

我趁着瑪麗耶還處於驚訝之中時開口說話。

看到我的模樣，瑪麗耶笑了出來。

「──我願意。」

我坐回長椅上，煙火秀也來到了最精彩的時刻。

不管擦拭多少次，淚水還是一再湧出。

她想起了狐狸面具男說過的話。

就在這時，一發特別大的煙火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