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倒翁
《雪的名字》 · 村山由佳 · 2萬 字
梅雨季節還沒結束,夏天似乎就已經來了。
雖然沒有那麼常下雨了,但溼氣仍然很重,無論菜田和稻田都很悶熱,毛孔似乎都被堵住了。蟬聲如雨,有時候甚至淹沒了人說話的聲音。
大輝等四個人幾乎每天放學之後,都會來島谷家。
至今差不多已經有半個月了,雖然有時候因爲賢人要上補習班,詩織要上鋼琴課,豐因爲喫太多,喫壞了肚子之類的原因缺席,但從來沒有大輝一個人上門的情況。
星期天,雪乃跟着航介一起來到「庫房咖啡」,大輝也跟着廣志一起來了。他們父子每週週末,都一定會來這裏。
雪乃最近每天上午都去茂三的菜田或是美江的葡萄園幫忙,喫完午餐後,下午就來「庫房咖啡」。剛宣佈開店那一陣子,有時候完全沒有客人上門,但是很多人來過一次之後,就和朋友分享,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總之,靠着口耳相傳,目前每天差不多有四、五個客人,多的時候會有十個人左右來店裏坐坐,也開始有了一些老主顧,有人每次來這裏,都會順手買些東西回家。
雪乃的主要「工作」,就是接待上門的這些客人。
她不太記得上門的客人有沒有參加那天晚上茶會,有些人好像見過,但也有完全陌生的面孔。她鼓起勇氣對每一個上門的客人打招呼說:「午安!」客人經常會露出溫柔的眼神,然後和她聊幾句,而且客人經常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經過每天的練習,她現在能夠口齒流利地向客人說明。
「茶和野澤菜都免費供應,無論喫多少、喝多少都不用錢,咖啡一杯兩百圓,都會附點心。」
「直銷區的蔬菜都有生產者的名字,所以可以完全放心。但如果想要拿東西來這裏寄賣,不好意思,我不太瞭解這方面的事,麻煩請找我爸爸或是廣志叔叔。」
即使起初覺得不好相處的客人,在鼓起勇氣聊天后,發現其實大家都是好人。
「真的不喜歡交朋友的人,不可能來這種地方。」航介笑着說,「既然願意上門,就是想和別人聊天。」
雪乃在咖啡店的時候,航介或是美江也會在店裏,有時候萩原美由紀帶着年幼的女兒來送手工製作的點心時,也會幫忙一起顧店,公所的翔太朗也不時會坐在吧檯前,只是看起來還是很懦弱。
「不管怎麼說,都還只能算是興趣的範疇。」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只要開心就好。」
航介和廣志經常笑着嘟噥。
大輝每次來到咖啡店,就拿起掃把掃地,或是在他爸爸的指示下,搬很重的蔬菜箱,幫忙做很多重活。酬勞就是休息時,請他喝冰汽水。
這一天,三個叔叔只喝茶配野澤菜,坐了超過一個小時。他們似乎和廣志很熟,當他們終於起身準備離開時,航介也一起送他們到外面的停車場。
雪乃把茶杯、小碟子和免洗筷收到托盤上,拿回吧檯內的水槽時,大輝拿了擰乾的抹布開始擦桌子。
雪乃轉身面對大輝。大輝坐在吧檯內側的吧檯椅上,用力抓着短袖衣服下露出的手臂,徹底毀了難得展現的成熟感覺。
「那不就沒問題了嗎?雪妞,妳這種個性和英理子阿姨很像。」
爲什麼要用這麼直白的話,說出讓人無地自容的事?直白也該有限度。
「也許我身上有什麼比那個同學更讓人想要霸凌的因素。」
在他們每天去小廟喂貓的第三天時,大家一起爲那隻貓取了名字。賢人主張因爲是白貓,所以可以叫「小雪」,詩織說,這樣會和雪乃搞混,不能取這個名字。那該取什麼名字,叫小白又太普通了。因爲牠軟綿綿的像麻糬,叫「麻糬」似乎不錯,最後就決定了這個名字。
沒想到隔天雪乃有點感冒了,媽媽早上帶她去醫院,在第三節課上到一半時走進教室,整個世界都變了。
「不會有這種事,如果他們真的覺得很無聊,就不會去了啊。」大輝噘着嘴說,「而且還要去喂麻糬。」
「啊,對不起,我說錯了嗎?」
「如果妳真的很不喜歡我們去,那以後就不去了。」
下課的時候,她想問旁邊的同學上課的內容,聽到教室的另一端有人大聲叫那個同學的名字,那個同學立刻閉了嘴,然後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也許該說是說法?如果妳害怕我們不去妳家玩了,如果妳不希望這種情況發生,就不要悶不吭氣,只要說『歡迎你們再來』,或是『明天見』,這樣別人就可以感受到妳的想法,別人聽了心裏也會很舒服。」
「我並不是、不喜歡……」
雪乃只好笑了笑。大輝果然就是大輝。
大輝皺起了兩道濃眉。
「對……」
「沒關係,你不用再想了。」
「嗯……」
坐在前面的同學和後面的同學都一樣,喫營養午餐時,大家都刻意避着雪乃,就連真實子也都沒有來找她。
太好懂了。大輝說的話總是很容易理解。他眼中的世界,是不是比自己看到的世界更簡單,更井然有序,而且更美?
雪乃把茶杯和小碟子放進裝了水的盆子中,急忙走去大輝身旁。因爲只能趁現在單獨和大輝說話。
「阿大……你果然無法瞭解。」
「我不知道媽媽的情況,至少我是這樣。只要事先想到最糟的情況,即使真的發生,只要覺得『唉,我早就猜到了』,不是就可以放下了嗎?所以每次看到像他們那樣的人,就感到很不可思議。」
雪乃從放在水槽旁的藥箱中拿出蟲子叮咬的擦藥,然後又蹲在腳下的蚊香罐前,點了蚊香。蚊香立刻飄散出夏天的味道。
「什麼意思?」
「欸。」
「大家是誰啊?」
雪乃說不出話。她的臉頰、耳朵和脖頸都開始發燙。
雪乃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於是點了點頭,但是遲遲無法馬上叫「詩織」這個名字,只是現在叫「中村同學」,似乎又有點見外,所以至今仍然沒有叫過詩織的名字。當詩織不在,雪乃想起她的時候,已經在心裏叫她「詩織」了。
「妳不說,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知道,我想要說的是,性格或是習慣之類的,往往很難改變。」
但是,雪乃對自己感到開心這件事產生了不安。大輝一定無法理解。
「到底是怎樣?」
「不是啦,我腦袋不靈光,所以不是很清楚……妳的意思是,妳害怕我們有一天不去妳家玩嗎?」
「我沒有不喜歡啊!」
她從入口的窗戶玻璃確認兩位爸爸還在外面的停車場後,叫了大輝一聲。
大輝終於有點不耐煩地問。
「無法瞭解什麼?」
「竟然是說這件事。」
「雪妞,難道妳完全不覺得開心嗎?」
雪乃忍不住暗忖,他平時就明白地說,自己不喜歡思考困難的事,沒想到竟然願意陪着自己思考這種費解的問題。
雪乃起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緊張地東張西望,隱約感覺到昨天之前不理廣瀨真實子的同學,都刻意不看自己。原來標的改變了,從那天開始,輪到了雪乃。
太不可思議了。叫不同的名字,就可以如此大幅改變人和人之間的距離,她記得從大輝變成「阿大」的那一刻開始,自己和他之間的心理距離也一下子拉近了。
她站起來後,靠着水槽繼續說:
「在很多事上想太多,不是因爲腦袋聰明,而是因爲害怕。」
「阿大,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
「全部。」雪乃回答說:「每天離開我家之後,一起去小廟,喂麻糬喫東西,當然超開心。但是,你一定不知道當我揮手對你們說『明天見』,目送你們四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遠方時的心情。」
大輝晾好抹布後走到一旁,雪乃站在水槽前。三人份的餐具浸泡在盆子裏,無論茶杯還是小碟子都各不相同。
沒錯,那時候也和大家揮手說着「明天見」,然後回了家。因爲大家最近都不太理「真實子」,也就是廣瀨真實子,覺得她有點可憐,所以那天還陪她走了一段路,雪乃覺得終於又看到了她的笑容。
「爸爸也常說媽媽想太多了,每次媽媽很認真地擔心以後的事,表達自己的意見時,爸爸總是輕鬆地笑着說『妳想太多了』,然後媽媽就不說話了。」
「……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雪乃忍不住大聲說道。
大輝拿起擦藥,又爲手肘被咬到的地方擦了藥,薄荷的清涼味和蚊香又甜又苦的味道混在一起。
大輝這麼問,雪乃答不上來了。
「如果不思考,要怎麼知道?」
「雪妞,如果是這樣,妳的做法有問題。」
「……並沒有、說錯。」雪乃低着頭說:「只是你說話很沒有同理心。」
說句心裏話,經過這兩個星期之後,她內心總是期待他們四個人一起來家裏。即使在菜田或是果園內幫忙,只要一到放學的時間,她就開始心神不寧,每次都要費很大的勁,在茂三和美江面前掩飾。
看向停車場的方向,剛纔那幾個叔叔剛好分別坐上各自的小貨車和廂型車離開。原本以爲出去送他們的航介和廣志會馬上進來,沒想到兩個人走去角落的水井旁,不知道在討論什麼。
大輝說的應該沒錯,但是,如果雪乃能夠坦誠地說出內心的想法,日子就不會過得這麼辛苦了。
詩織這麼叫她之後,慌忙向她道歉。
「什麼意思?」
「即使在同一個班級,當然會有合得來或是合不來的同學,我經常和賢人、豐一起玩,是因爲和他們很合得來,但和有些同學話不投機,也絕對不會和有些同學玩。」
「妳不必在意別人會不會困擾這種沒有意義的事。」
「我在問妳啊,是不是這樣?」
大輝擦完桌子後,似乎覺得沒做事很不自在,於是開始擦成爲「庫房咖啡」象徵、用一整塊厚實木板做的吧檯。
雪乃想起了廣瀨真實子一臉內疚的表情。向大人告狀,說雪乃因爲袒護她而遭到霸凌很可憐的她,不知道現在過得好不好。那時候覺得她很多嘴,很厭惡她,現在回想起來,多虧了她,很多事都發生了改變。
「當我覺得和你們在一起的時間很快樂時,另一個我就會教訓我。『妳怎麼知道他們明天還會來找妳玩?』『之前的學校,全班同學都不理妳的時候,前一天不是完全沒有任何異常嗎?妳這麼快就忘記了嗎?』」
「就是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啊。你們每天都特地繞遠路來我家,即使來我們家,也沒有任何好玩的事。……他們會不會很想和其他同學玩,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因爲你硬拉他們一起來我家。」
「嗯?」
「我問你啊,大家其實是不是覺得很困擾?」
雪乃很想跺腳。
大輝大步走進吧檯內,在水龍頭下洗完抹布,用力擰乾,掛在毛巾架上時說:
「我不知道那些同學是不是真的因爲這個原因開始霸凌我,我並沒有去向她們確認,只是事後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出任何頭緒,所以猜想可能是我袒護了那個遭到霸凌的同學,也許……」
聽到大輝的道歉,雪乃更加不知所措。
因爲航介說沒必要買新的,所以「庫房咖啡」的餐具都是從島谷家和廣志家拿來的,老房子通常都有很多這類餐具,湊一湊搞不好夠一、兩個家庭使用。
大輝還是老樣子,直截了當地說出內心的疑問。
「爲什麼爸爸和廣志叔叔都相信,自己無論做什麼都可以成功。如果充滿期待,萬一失敗的時候,不是會超失望嗎?我覺得他們太強了,搞不懂他們爲什麼不會感到害怕。」
「所以,這到底是爲什麼呢?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們來我家,到底有什麼好玩?」
「我的確很像媽媽。」
「什麼做法?」
「哪有這種狗屁因素?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爲什麼?」
她當然不覺得煩。雖然起初覺得大輝多管閒事,感到有點生氣,但那是因爲她不喜歡被人同情。她發現大輝以外的兩個男生完全不在意她,也愛上了詩織文靜的性格,現在和他們相處時,絲毫不感到痛苦,老實說,甚至覺得很開心。
雪乃大喫一驚,看着大輝。雖然大輝平時說話就稱不上客氣,但也很少這麼粗魯。
大輝皺起了眉頭。
「我就說嘛。」
「嗯……」
自己身爲爸爸的女兒,爲什麼沒有繼承到爸爸這種在任何事上,都能夠自鳴得意的樂觀性格?
大輝很生氣。
浸在盆子裏的茶杯,有兩個是圓滾滾形狀的杯子,深藍底色上有一排白色圓點。另一個像是壽司店使用的杯子,上面寫滿很多魚字旁的漢字。這些參差不齊的餐具,反而可以讓客人感覺好像去朋友家坐坐的輕鬆自在感……這也是航介的意見。
「我爸爸稍微提過那件事,」大輝說,「聽說是因爲妳袒護原本遭到霸凌的同學,是不是這樣?」
「啊,對不起,我事先都沒有徵求妳的同意,但是如果妳不覺得不妥,我以後可以這樣叫妳嗎?妳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想應該就是揮手說『拜拜,明天見』的時候,心裏是不是希望明天趕快到來。」
「他們根本沒有勉強自己,只是想去妳家,所以就去了。我非但沒有硬拉他們,甚至不需要我特別提醒。即使不用我叫他們,他們放學之後,就會一起去妳家。」
「呃!嗯,真的很對不起,這是我唯一的弱點。」
「如果是這樣,根本不需要來我家,直接去小廟就好了啊。」
「對不起,我一直說這些麻煩的事。」
「就是會想太多,是不是聰明的人都這樣?妳一直用腦袋思考到底開不開心,所以就越來越搞不清楚。」
如果感到開心,就會希望「明天見」的明天趕快到來——。
「……不知道。」
「我們去妳家,讓妳覺得很煩嗎?」
雪乃用力點了點頭,又隨即歪着頭。
大輝聽到她的叫聲,「嗯?」了一聲,抬起了頭。
雪乃不會忘記,詩織那時候第一次不是叫自己「島谷同學」,而是叫「雪乃」。雪乃當時不由得緊張了一張。
「不,那倒是沒關係……」
他用腳後跟踹着吧檯椅的椅腳,生氣地繼續說:
「但是故意對不喜歡的同學不理不睬,或是霸凌他們,到底是爲了什麼?我完全搞不懂那些人的想法,應該說,我超討厭那種人,討厭死了。妳不覺得那種人腦袋有問題嗎?」
「嗯、嗯……」
雪乃有點被嚇到了,情不自禁點了點頭。
「爸爸告訴我關於妳的事時對我說,『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即使長大成人,仍然腦筋不清楚,說什麼遭到霸凌的人一定本身有什麼原因,纔會造成這樣的結果,那種人全都該去喫屎』,爸爸還說『百分之百都是霸凌者的錯』。」
「廣志叔叔這麼說嗎?」
「嗯,我也這麼覺得。如果有自己不喜歡的人,只要不和他一起玩就好了。與其糾集其他人霸凌自己不喜歡的人,不如去其他地方做自己喜歡的事,這樣不就好了嗎?妳不覺得嗎?」
「嗯、嗯……」
「我雖然同……同……那叫什麼?就是我缺乏的東西。」
「啊?」
「妳剛纔說我缺乏的東西。」
「同理心?」
「對,雖然我也不太瞭解妳說的那個,腦袋也不靈光,但是知道一件事。即使退一百步,不,退一千步,妳身上有什麼讓人想要霸凌妳的原因。不,一萬步?一百萬……」
「不用管這個了,你繼續說下去。」
「嗯,雖然不可能,但是即使退一億步,妳身上有什麼原因,那些人也不能霸凌妳。開什麼玩笑!」
雪乃茫然地看着大輝。
(阿大是爲了我在生氣嗎?)
雪乃第一次看到大輝認真發脾氣,而且不是爲了他自己的事,而是爲了別人的事。的確很有他的風格。
這時,門打開了,航介和廣志走了進來。他們在聊什麼檢查水質的事,似乎在討論庫房旁的那口水井。
廣志巡視着放了餐桌的店內,露出訝異的表情,東張西望,看向直銷區後,終於發現大輝和雪乃在吧檯內。
「如果他們說一些很難的話,我應該也聽不懂,但如果我問他們,他們應該會說出真實的想法,這樣不是就可以瞭解需要改善的地方嗎?當咖啡店越來越好,不是就可以得到稱讚嗎?還有,你覺得在店裏放問卷調查的紙和鉛筆怎麼樣?你以前的工作,不是經常做這種東西嗎?如果客人願意填寫問卷,放進箱子裏,就可以送小餅乾之類的。」
「中村,妳家附近是不是有一戶姓『山崎』的人家?就是很大的木門旁掛著名牌的那戶人家。」
「啊?」
雪乃抬起頭,爸爸問她:
航介幾乎喝完了所有的咖啡後說:
雪乃回答說:
「不是好事。」
大輝叫詩織「中村」,詩織叫他「大輝」。
「呃……還有很開心,讓人很興奮。」
「有啊,」詩織再次文靜地點了點頭,「他是我奶奶的老同學。」
「就只是這樣而已嗎?」
大輝目不轉睛地看雪乃緩緩地、用心泡咖啡的手。雪乃雖然有點緊張,但還是有點得意地泡好了咖啡,把兩個馬克杯放在坐在吧檯前的兩個大人面前。
「雪乃。」
航介也探頭問道,大輝無奈地說:
「啊,對了。」
即使無法每週都來這裏,但還是努力擠出時間來這裏,因爲這是最大的精神支柱——媽媽說的這番話應該是真心,但是當週末假期結束,準備回東京時,臉上除了因爲要和雪乃他們分開,而感到依依不捨以外,更有一種振奮的緊張感,可以感受到媽媽樂在其中。也許對英理子來說,無論城市和這裏鄉下,都是她的「精神支柱」。
廣志笑了起來。
這天傍晚,雪乃像往常一樣,和他們一起走在仍然殘留着白天熱氣的路上,準備送他們到白貓麻糬所在的小廟。
「啊喲,原來你們在那裏啊。爲什麼表情這麼嚴肅?啊……該不會是那個?小倆口正在情話綿綿?」
「有啊,」詩織文靜地點了點頭,「就在我家隔壁。」
爸爸拿起眼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在舌尖上細細品味後說:
航介明確地說。
「像這樣學會新的事,妳有什麼感覺?」
持續挑戰的祕訣,就是保持想要獲得稱讚的心嗎?比起感到害怕,只要想要得到別人的稱讚就好……?
「嗯?你們在說什麼?」
「很有趣。」
大輝揚了揚下巴,用很像大人的動作,抬頭看着挑高的天花板。
雪乃鐵面無私地說完,把細嘴壺放在瓦斯爐上。
「只是遵守別人教的事嗎?」
「嗯?」
雪乃忍不住皺起了眉頭。美由紀親切而詳細地教導她爲客人泡咖啡的重點,自己只是遵守了美由紀教導的事而已,她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就像妳學會了泡好喝的咖啡,當妳學會新的事物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喔,謝啦,很正統啊。」
大輝泄氣地看着雪乃說:
「哇,妳真精明啊,竟然向老闆收錢。」
「啊?真的假的?妳是認真的?」
「爸爸和叔叔也一樣。雖然自己樂在其中,但是很想聽到別人大力稱讚。如果不挑戰新的事物,當然也不會捱罵,但也不會獲得任何人的稱讚。這太無聊了,於是就開始挑戰,就這麼簡單。」
「一杯兩百圓。」
「哪有這種事?」廣志露出誇張的委屈表情,「我也是有想一下啊。」
「對嘛,就是這樣。」
他們在農務作業之餘,幾乎都是自己動手,整修了這棟原本破舊不堪的房子。當然並不是完全沒有花錢,即使盡量利用舊的材料,仍然需要花錢,室內的水電工程也都必須交給專門的業者。
「雖然現在經常說什麼自我風格如何如何,要重視個性,但是,這些都必須從遵守別人傳授的正確方法基礎上出發,在確實掌握之後,才能夠討論這些問題,連基本中的基本都無法做到的人,無論做什麼,都只是敷衍了事的狡詐而已。」
雪乃想了一下。
「……我只是按照美由紀姐姐教我的方法泡咖啡而已。」
「更厲害的才華嗎?」
雪乃戰戰兢兢地說:
「你是不是想得到很多稱讚?」
「是啊。」
「對。」
廣志語帶佩服地說。航介怕燙地喝了一口,也滿意地表示肯定,說咖啡很好喝。
雪乃不知道詩織對大輝的感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每次看到大輝和詩織走在一起,心情就像太陽被薄雲遮住,不知道是因爲覺得最瞭解的朋友被詩織搶走了,還是在自己內心,大輝是男生的關係。
萩原美由紀之前親自手把手地向雪乃傳授了用咖啡豆磨粉泡咖啡的方法。雪乃第一次和三十多歲的女性打交道,而且美由紀比媽媽年輕很多歲,感覺像是比她大很多歲的大姐姐,和美由紀聊天也很有趣,經常帶給她和同學聊天時完全不同的刺激。
「不,我並不是在捧妳。這杯咖啡真的很夠味,即使對咖啡很挑剔的人,只要喝一口,就會閉嘴點頭。」
雪乃和大輝都同時看向腳邊的垃圾桶。正確地說,是廚餘垃圾桶。
「嗯……當我出色完成時,就可以像這樣得到稱讚。」
雖然雪乃對錢的事不是很瞭解,但也略知一二。爸爸說,既然是自己的興趣,就不可能向長輩借錢,於是在其他地方籌錢。不知道是和媽媽商量,用了之前的存款,也可能向銀行或是農協貸款。雖然在開門做生意之前,根本不知道會不會有客人上門。
「雪乃,雖然說出來有點那個,爸爸以前在東京時,的確充分發揮了這種狡詐的才華,把工作做得有聲有色。但是,搬來這裏之後,我用自己的方式改變了自我,下定決心要腳踏實地。既然很多事都必須向人討教,那就不要用自己的方式,而是踏踏實實地做,老老實實地做。無論是和爺爺他們一起種田,還是新種的芥末,以及這家『庫房咖啡』,都希望別人無論什麼時候看到,都不會覺得丟臉,不會有任何心虛,只要別人發問,隨時都可以坦蕩蕩地回答……即使現在有人突然走進來,要求看廚房的垃圾桶,也可以馬上打開給他看。」
「我再問妳一次。」
「呃。」廣志一時語塞,航介見狀,事不關己地大笑起來。
「這是……不好的事嗎?」
「得到稱讚會怎麼樣?」
「雪乃,不好意思,可以請妳泡杯咖啡嗎?」
「沒錯,最好的證明,」航介又接着說:「爸爸就無法做到。」
「啊,我也要,我也要。」
雪乃和大輝互看了一眼。
「我之前就在想,我可以不經意地向來這裏的客人打聽,他們對這家咖啡店的感想。」
「我們在討論,難道不會害怕嗎?」
大輝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問詩織說:
雪乃也說。
「爸爸,你誇過頭了。」
「太誇張了啦。」
「啊?」
「嗯,還有呢?」
「咦?」
坐在吧檯前的兩個大人互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
雖然垃圾桶內並沒有丟任何見不得人的東西,但是有剛纔泡茶給客人喝所留下的茶葉渣,還有醃漬野澤菜切下來的根部,以及之前的客人喫剩的食物……乍看之下,會覺得有點髒。
他們從學校走來這裏的路上,不知道都聊什麼?雪乃不禁思考這件事。
「不,雪乃,並不是妳想的那樣。忠實地遵守別人教導的事,而且要遵守每一個細節,並沒有妳想像的那麼容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許是比所有特殊能力更厲害的才華。」
「啊?」
「應該不是我的問題,我爸就是這樣。」
賢人今天要去補習班,豐又喫壞了肚子,提早回家了,這一天,難得只有大輝和詩織兩個人來島谷家。
美由紀製作的抗過敏點心雖然完全沒有使用雞蛋和牛奶,但是很好喫,受到客人的好評,聽說前幾天,不知道哪裏的小型生活情報雜誌想要採訪她。航介聽到後,高興得就像自己要接受採訪。
「我就知道,那戶人家是不是有一個『正治爺爺』?」
「無論是每天的生活,或是工作,任何事都一樣,像這樣用認真的態度,腳踏實地慢慢累積,心情會很舒暢,身邊的一切都會變得神清氣爽,爸爸現在正在體會這樣的感覺。因爲在所有的事上都不需要粉飾,不需要再像以前的工作那樣,誇大自己想要推銷的東西,也不需要說一些浮誇不實的假話,可以正面迎戰,這不是很棒嗎?」
「這樣啊,雪乃,能夠遵守別人教的事很厲害,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辦法做到。」
下次要先用報紙包起來。雪乃心想,就像太奶奶在家裏那樣。
「『虎父無犬女』這句話是真的。」
「爸爸,我問你。」
「假設有人告訴我,只要這樣做,就可以成功,教我必須這麼做。雖然我當場會乖乖地說,嗯,好,我知道了,但是等到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絕對不會按照別人教我的方法去做,我從小就是這樣,覺得即使省略這裏和那裏,也不會有問題,這樣反而更有效率,這裏改成這樣,才更有我的風格,看起來更酷。在開始想這些事的時候,已經偏離了別人原本教我的基本。我在任何事上都一樣,都會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
週末過後的週一放學後。
「我們只是在說,你們爲什麼不會感到害怕,就像這裏也一樣……」
「不,如果是其他的事也就罷了,這件事攸關『庫房咖啡』的信譽,如果妳泡的咖啡有什麼問題,我會毫不客氣地說出來。但是,我剛纔從這裏看妳泡咖啡的動作也可圈可點,完全沒有任何會引起客人不舒服的要素。既不會發出不必要的聲音,咖啡豆的份量、熱水的溫度、泡咖啡的時間都很精準,沒有半點馬虎。手衝咖啡的方法,也都忠實地遵守了美由紀教妳的方法,每一個動作都很優美,簡直就像是茶道藝術。」
兩個爸爸一起坐在吧檯前。
「就會超開心。」
「你們不是接連想到很多新鮮事,然後馬上就着手去做嗎?明明可能會失敗,但是你們在想這些事之前,不是就先動手了嗎?」
爸爸的表情看起來很輕鬆愉悅。他之前在東京的公司上班,似乎每天都承受了很大的精神壓力。
「雖然因爲剛好認識了美由紀的關係,但不管怎麼說,妳現在可以泡出讓這裏的大人都望塵莫及的美味咖啡,不是嗎?」
雪乃心跳加速。爸爸很少這樣嚴肅而具體地當面稱讚自己。
無論是哪一種情況,她都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這麼會喫醋,所以爲此感到沮喪。大家是因爲擔心自己,所以才每天上門,自己太小心眼了。
「當然啊。」
剛入學時,他們分在同班,之後三年級和五年級時,曾經被分到不同班,但他們一直都玩在一起。雖然兩個人並沒有特別要好,但是有一種對方出現在身邊很理所當然的親密感……雪乃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有這樣的感覺。
「……我想也是。」
「你自己也說只是想一下。」
媽媽堅持的毅力太驚人了。雪乃心想。之前冬天得了流感病倒時,媽媽看起來有點脆弱,但目前又在新的部門全力以赴地努力。
大輝轉頭看向雪乃。
「果然猜對了,我就知道是他。就是那傢伙,那個傢伙。上次剛好坐車經過時,看到門牌,我突然想到這件事。」
雪乃很希望大輝不要讓自己回想起不愉快的事,但現在立刻回想起那個姓山崎的人在那天晚上的茶會上說話時,腦袋嗡嗡作響的緊張,和好像會刺進皮膚的空氣。自己竟然在大庭廣衆之下,像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覺得很丟臉。
「啊,我想起來了!」
詩織突然啪地一聲,在胸前闔起了雙手。
「上次奶奶告訴我,正治爺爺向她打聽。」
「打聽什麼?」
「他問我奶奶,不是有一個從東京來的孩子,和我同年級嗎?不知道那個孩子不去上學,平時都在做什麼?」
雪乃不發一語,看着前方。她覺得自己臉色發白。
即將來到小廟前的農田。麻糬可能聽到了他們說話的聲音,立刻從小廟的屋頂跳了下來,走到田埂上,用力伸展身體,真的就像剛搗好的麻糬一樣拉得很長,等他們三個人慢慢靠近。
他們分別把雪乃用零用錢買的小包裝貓食放在手掌上喂麻糬。
「正治爺爺爲什麼這麼問?應該就是在問小雪吧?」詩織說。
大輝瞥了雪乃一眼,小聲地說:
「那傢伙又多管閒事……」
「又?」
「不是啦,之前有一些不愉快,那傢伙真的讓人超火大。」
「是嗎?但是我覺得正治爺爺的人並不壞。」
詩織緩緩撫摸着貓的後背說。
「雖然他不苟言笑,但其實很親切。我奶奶沒有駕照,所以去看醫生或是看牙醫時,都要媽媽開車載她。如果剛好和正治爺爺回診的日子相同,他就會順便載奶奶一起去,回家的時候,也會把奶奶送到家門口。聽說上次正治爺爺還特地在看完診後,請櫃檯的人查了一下,預約了和奶奶同一天回診。媽媽聽了超開心,說她終於不用爲了陪奶奶去看病,向公司請半天假了。」
「是喔。」大輝難以置信地說,「所以那傢伙會看人做事。」
「嗯。」
美由紀搖了搖頭說:
大輝驚慌失措,把手從貓身上縮了回來。
難道是想要抓到自己的把柄,然後到處宣揚嗎?或是打算破壞咖啡店的生意?但是這麼做,對他有什麼好處?
之前曾經聽美由紀說過,她在很久之前的單身時代,曾經在一家咖啡店打工,在那裏向上了年紀的咖啡店老闆學會了泡咖啡。
美由紀坐在吧檯外側說話的同時,把餅乾拿到雪乃面前。
「要不要來喫餅乾,忘記不愉快的事?雖然因爲碎掉了,無法作爲商品,但味道絕對好喫。」
「因爲媽媽之前曾經說過類似的話。」
「比方說,是什麼樣的事?」
「對,即使是痛苦或是辛苦的事都一樣。」
「從開始泡咖啡,到客人喝完咖啡,時間並不會很長,真的很不可思議。但也可能是客人覺得反正只是喝一杯咖啡的時間……所以才輕鬆地說出通常不太會告訴其他人的事。」
人的好噁無法改變。在之前的學校霸凌自己的那些同學——雖然大輝明確告訴自己,完全不需要這麼想——也許也有某些理由,纔會那麼做。比方說,不喜歡自己的長相、髮型或是服裝,或是覺得自己態度太傲慢,或是沒有和她們一起霸凌誰誰誰……即使這種理由很莫名其妙,但理由還是理由,對方甚至可能認爲這是「名正言順的理由」。
只是雪乃實在搞不懂,那個男人爲什麼要向別人打聽自己?
「不要談論他的事,我不想聽。」
美由紀似乎逼真地想像了當時的畫面,嘆了一口氣附和着。
「只要按照步驟沖泡,味道絕對不會差,但之後妳慢慢有了餘裕,在確實做好手上工作的同時,如果能夠和客人聊幾句,或許會更加理想。我並不是說,這是絕對必要的事,像茶道刷茶一樣,靜下心,專注在自己的手上,也會讓人感到賞心悅目,總之,由妳決定該怎麼做。」
「如果我說錯了,就請妳原諒我。」
「嗯,那天難得和媽媽一起泡澡,媽媽看到我身上一整排肋骨,忍不住哭着說:『真是太可憐了,真希望可以代替妳承受這些。』」
「大輝,他對你做了什麼討厭的事嗎?」
「雪乃,妳不要這麼想。對媽媽來說,能夠爲女兒擔心很幸福。」
雪乃頓時緊張起來。她正準備伸手去拿裝咖啡豆的罐子,立刻發現自己做錯了。不對,要先燒開水,於是拿起水壺裝滿了水。雪乃,要鎮定。
「我要喫!」
越想越覺得心煩。
雪乃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說:
雪乃打斷了他。貓的耳朵抖了一下。
雪乃把上次大輝坐的那張吧檯椅拉了過來,坐在上面,從美由紀遞過來的容器中拿了一塊餅乾。她喫餅乾時配牛奶,即使現在學會了泡咖啡,她仍然不太瞭解咖啡的美味。
「對不起,說這些不愉快的事。」
她咬緊牙關,回頭一看,發現長高的稻子後方,只能看到孤伶伶地建在那裏的小廟屋頂,麻糬又回到屋頂,蹲在那裏,一直看着雪乃,好像在問,今天的點心真的只有這樣而已嗎?
雪乃忍不住笑了出來。
美由紀彎起眉毛,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微笑着。
她慌忙轉身面對水槽,關掉了水龍頭。剛纔洗完餐具在沖水,不知不覺中發了呆,手也停了下來。
「我通常會和客人聊天,因爲之前的老闆是沉默寡言的爺爺,所以我覺得客人找我聊天,通常是喜歡聊天的人。我站在吧檯內,聽他們說了很多祕密。」
我們未必能夠完全瞭解別人腦袋裏的想法,更無法改變別人的想法。
「不是對我一個人而已,我也是受害者。」
三個人都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只有麻糬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舒服地看着天空。
「妳上次說,妳婆婆不時會讓亞紀喫加了雞蛋或牛奶的點心,還說亞紀當時差點沒命。」
美由紀有點驚訝地看着雪乃。
「纔不是這樣。」雪乃拚命否認。
大輝和詩織都露出認真的眼神看着她。
「什麼?」
詩織拚命搖頭。
「那妳來泡咖啡,我來驗收一下。」
「當然有啊。」
「我想也是,水龍頭不關沒關係嗎?水一直在流。」
「不不不,我比妳想的更老。啊,我今天也要來一瓶。」
「沒事。」雪乃搖了搖頭,「我只是在想事情。」
雪乃伸出手,又拿起一塊餅乾。這是美由紀精心製作,讓有過敏體質的人也可以安心食用的美味餅乾。
「我知道如果有的話,應該是關於亞紀的事。」
「纔不是阿姨……妳還不到阿姨的年紀啦。」
即使現在拜託茂三喜歡貓,他恐怕也不會答應。同樣地,自己也很難喜歡那個「正治爺爺」。
「在我無法去學校上課,飯也喫不下,比現在瘦很多的時候。」
眼前是一片綠油油的稻海,小廟的紅色屋頂簡直就像是海上的一葉小舟,白貓是船上唯一的船員……。夏日刺眼的夕陽下,所有的色彩和形狀都變得格外鮮明。
「啊,有!」
磨好咖啡豆後倒進濾紙,放在事先預熱的濾杯中。美由紀師父教導她,預熱工具時,可以用電熱水壺中的水,但是沖泡咖啡的熱水一定要在火上煮沸。
「大部分都是痛苦的事嗎?」
「所以,我就在那個時候決定,從今以後,我絕對不要在別人背後說壞話,說別人的是非。不僅自己不說,也不要聽別人說,如果聽到別人在說,就必須制止對方。」
平時都無意識地完成整個流程,想要專心做好每一個步驟時,反而陷入了混亂。就好像走樓梯走到一半,突然注意腳步時,反而差一點絆倒。
「美由紀姐姐,妳都是用什麼方式?」
「好過分……」
雪乃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美由紀從肩上的托特包中拿出了密閉容器。
「也有開心的事,像是結婚,或是升遷,話說回來,好像還是痛苦的事比較多,但對方只是陳述事實,所以彼此都不會有太大的壓力,這樣雙方不是都很輕鬆嗎?」
雪乃將視線移向大輝。
她從業務冰箱中拿出一瓶汽水,然後打開吧檯旁的收銀機,把一枚一百圓的硬幣放了進去。僱主航介曾經對她說,沒有其他客人時,她可以自由喝汽水,但她每次都乖乖付錢。她是一絲不苟的人。
「阿大,你不要生氣。你和以前的那些同學完全不一樣,只不過……」
「所以妳認定我有痛苦的事?」
「……嗯。」
「啊……對、對不起。」
「在那之前,爸爸就說想要搬來這裏,但是媽媽一直反對。那天晚上之後,媽媽改變了想法。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對不起媽媽,讓她這麼擔心。」
「別說了。」
有人大聲叫她。
雪乃大喫一驚,轉頭看了過去。
咖啡店好不容易因爲客人的口耳相傳,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如果因爲自己的原因,導致出現負面傳聞該怎麼辦?
「嗯……比方說,他太太帶着小孩子離家出走了,或是重要的朋友去世了,或是沒有同住的父母有失智現象……真的是五花八門。」
「我前天來這裏的時候,妳看起來也心不在焉。」
「但是,妳並沒有說,因爲亞紀會過敏,所以妳在各方面都很辛苦,或是妳婆婆無法理解,造成妳的痛苦。我相信妳當然會有這種感受,該怎麼說呢……妳很希望可以代替亞紀承受這些,卻又無法代替,應該成爲妳最大的痛苦。」
向美由紀學習的步驟中,有很多必須遵守的規定。雪乃瞪大眼睛,告訴自己不能有任何疏失。
美由紀靜靜地問。
「妳在想什麼煩惱的問題嗎?要不要告訴阿姨呢?我口風很緊喔。」
「至今爲止,什麼事讓妳最痛苦?」
他們三個人圍着喫完點心後,就在草上打滾的麻糬。三個人以貓爲中心,蹲在那裏擼貓。
「妳爲什麼這麼瞭解?」
如果被茂三看到貓坐在小廟屋頂,一定會說牠「會受到上天懲罰」。之前在後院養雞時,曾經有貓來搗亂,還曾經把好不容易播下的種子和幼苗挖起來,留下根本不需要的肥料,所以茂三並不喜歡貓這種動物。
「即使是痛苦的事?」
美由紀突然叫了她一聲。
「啊……?哇!」
「雪乃。」
美由紀沒有說話,一臉嚴肅的表情注視着雪乃。
「因爲我之前看到媽媽,體會到一件事。即使她在我面前露出笑容,應該說,越是在我面前露出笑容,越可能在沒有人看到時偷哭。」
「啊?有嗎?」
美由紀隔着吧檯伸出手,好像要求握手。雪乃手足無措地伸出自己的手,美由紀用力握住她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蓋在她的手背上。
詩織皺起了眉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雪乃輕輕對她露出微笑。這是她第一次告訴別人具體的內容,連她自己都很驚訝,自己竟然有辦法說出來。
美由紀把剛烤好的餅乾陳列在直銷區後,一臉訝異的表情,走到吧檯前。
「我知道,對不起。我真是——太丟人了。」
「那妳呢?」
「你不用向我道歉,」雪乃搖了搖頭,「我纔要向你說對不起。我知道你是爲我和我媽媽在生氣,但是,即使是我再怎麼討厭的人,我都不想在背後說他的壞話,或是聽到有人說他的壞話。」
「妳泡咖啡時的表情可以開心一點。」
「……乃。……喂,雪乃!」
「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原來曾經有過這種時候。」
過了一會兒,雪乃揮手向準備回家的大輝和詩織道別,只剩下她一個人時,不由得感到沮喪。剛纔說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但其實她根本不想袒護「正治爺爺」,那個人很可怕,也很可惡,雪乃超討厭他。
「什麼時候?」
「上次茶會的時候……」
「我……在之前的學校,別人一直這樣對我。」當她說出口時,聲音有點沙啞,而且變得很小聲,「她們在我背後說很多根本沒有的事……在我背後討論下次要怎麼霸凌我。有時候又在教室角落,故意用我可以聽到的聲音說我的壞話,因爲她們說得太難聽了,我實在氣不過,就狠狠瞪她們,她們就罵我腦筋有問題,不要以爲別人都在說自己,還罵我是自作多情的醜八怪。」
「但是……」
也許美由紀有一半是在安慰自己,但雪乃感到很高興。
「原來是這樣,」雪乃輕聲嘀咕,「不是隻有媽媽和妳會這樣,我在很痛苦的時候,也無法向別人訴苦。在開口之前就會想很多。對方聽我說這些,會不會感到很爲難?如果我這麼說,對方應該會這麼回答吧。而且會覺得,即使說了也沒用,反正沒辦法改變任何事。」
「實際情況又是如何呢?」
「嗯……」
雪乃喝了一口牛奶,又喝了第二口,思考着這個問題。
「有些事完全沒有改變,但也有些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什麼事完全沒有改變呢?」
「……班上的那些同學,現在仍然若無其事地每天去學校。」
「原來是這樣。」
美由紀也露出不甘心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什麼事有很大的改變呢?」
雪乃笑着說:
「那還用問嗎?就是搬來這裏之後,認識了妳還有其他人。」
美由紀笑了起來,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所以妳沒有後悔搬來這裏嗎?」
「當然!」
雪乃大聲回答,覺得這種問題不用問也知道答案。
就在這時,入口的門打開了。
「歡迎光臨!」
美由紀站了起來,隨即驚訝地看着默不作聲的美雪。
雪乃搖了搖頭說:
他是說詩織。
正治爺爺好像一直在指責自己,雪乃覺得內心深處抽搐、疼痛不已,好像被火燙到了。
正治爺爺無奈地苦笑着,又喫了一塊餅乾。可能在咀嚼時,又不小心卡進了假牙,他動用了臉部所有的肌肉,總算搞定之後,看着雪乃說:
雖然不知道他說的「不錯」是指咖啡好喝,還是針對雪乃沖泡咖啡的手藝,但雪乃還是小聲回答說:「……謝謝。」
正治爺爺似乎大喫一驚。
雪乃屏住呼吸,把泡好的咖啡倒進杯子,雙手顫抖地放在吧檯上。正治爺爺默默地端到嘴邊,吹着氣,喝了一小口。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說話。」
「我不知道大都市的學校是什麼情況,這裏的學校,沒有妳想的那麼差。」
「不好意思。」美由紀打了聲招呼,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了下來,「雖然我的公公、婆婆絕對沒有惡意,但他們太小看了過敏問題,他們會說『只要慢慢增加份量,喫習慣之後,過敏就好了』這種可怕的話,即使想要向他們說明,他們也總是嘆着氣說『以前根本沒有這種問題』。……啊,對不起,聽起來好像在抱怨。」
「會卡到假牙的縫隙。」
「當然啊,我家隔壁那個阿嬤,有一個孫女和妳的年紀差不多,每天都揹着書包,開開心心地去學校上課。」
「啊,這是我烤的餅乾,在這裏頗受歡迎。」
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雪乃也用同樣沙啞的聲音回答:
雖然是這樣。雪乃心想。
「這……」雪乃吞吞吐吐起來,「你對我說這些也沒用。」
「哼。」正治爺爺用鼻子噴氣,「該怎麼說,真是輕鬆啊。想當年,我們讀書的時候可是拼了命用功,能夠去上學,就覺得很感恩了。」
「不,沒關係。」
「妳看到我戰戰兢兢,也不能怪妳。那天我喝了點酒,即使沒有喝酒,當初聽到妳爸爸說那些話,我就很有意見,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但是說出來了之後就沒事了,不會一直放在心裏。」
怎麼辦?自己無法發出聲音。
「嗯,還不錯。」
「喂,我說丫頭啊。」
「我沒事。」
「……我認識她。」
原來他那麼高大。茶會的時候,他坐在那裏,所以沒有發現這件事。
「好……好。」
原來以前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去學校上課。她之前聽美江提過這件事,相較之下,自己生在這個時代應該很幸福。雖然比以前的人幸福,但並不是沒有煩惱,自己遇到很多不如意的事……。
她想要求助,但美由紀背對着這裏,正在直銷區接待另外的客人。如果美由紀可以一起加入,不知道該有多好。
「因爲我希望有過敏體質的人也可以喫。我女兒有嚴重的過敏體質,只要喫到一點雞蛋或是牛奶。」
「雪乃,妳聽了可能會覺得刺耳,但妳一直逃避,也無法解決問題。」
雪乃沒有說話。
「話說回來,不知道該說妳拐彎抹角,還是說話刺耙耙。妳聽到我剛纔對她說的話嗎?」
「怎麼樣?我在和妳說話,不對妳說是要對誰說。」
美江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雪乃無可奈何地應了一聲。
如果再不說話,會顯得很奇怪。爲了避免他向別人說「庫房咖啡」的壞話,自己絕對不能有任何疏失。
纔不是沒有關係。大輝和詩織他們現在每天放學之後都會來家裏,不知道放暑假後,是不是還會每天來玩。之前就一直在想這件事,纔不是和我沒有關係。
「在製作這款餅乾時,完全沒有使用雞蛋和牛奶。」
雪乃因爲太緊張,腹部開始抽筋。
「話說回來,只有每天去學校上課的人才需要暑假,也許和妳沒有關係。」
「喔,是喔。妳不喜歡去學校讀書嗎?」
「並不是只有我女兒有過敏的問題,整個日本,不,全世界有過敏體質的人急速增加。環境和飲食生活的變化,是造成過敏的原因,所以現在的確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女兒只要一碰大家都可以正常食用的雞蛋和牛奶,就會有生命危險,這並不是她的過錯,也不是身爲母親的我的過錯……照理說應該是這樣……雖然我瞭解這樣的道理,但不知道爲什麼,聽到人生的老前輩針對這種我根本無能爲力的事,說什麼『以前根本沒有這種問題』時,我覺得好像在指責我。」
「差不多要放假了。」
她看向直銷區。美由紀仍然背對着這裏,正在和客人說話。
「妳突然不說話,舌頭不見了嗎?妳先坐下吧。」
「聽了妳媽媽那番出色的演說,覺得也有道理,所以我特地來這麼破舊的庫房看妳,來這裏喝一杯在自己家裏,根本不用花一毛錢的咖啡。」
「是喔?爲什麼要這麼做?」
他斜眼注視着雪乃。
「會因爲呼吸困難,導致生命危險。」
她用力握住T恤的下襬忍耐着。她不希望正治爺爺覺得自己很奇怪,如果他覺得自己是被人說幾句,就會身體不舒服的人,就太讓人生氣了。
之前在東京時,一旦準備去學校,就會經常發生這種狀況。那不是肚子痛,而是整個下腹變得很會硬,好像揪在一起。雖然媽媽現在完全理解了這種感覺,但是那時候看到雪乃的樣子,可能覺得很焦急,於是對她說:
「這、樣啊。」
「媽媽來這裏時會教我,我也會和詩織一起寫習題。」
正治爺爺繼續說着,他直球對決,一點都不客氣。
正治爺爺滿是皺紋的臉扭曲着,露出了苦笑。
雪乃急忙從架子上拿了一個盤子,隔着吧檯遞了過去。美由紀說了聲「謝謝」,接過盤子,把餅乾倒在盤子上。
「請問你會排斥甜食嗎?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試喫看看?」
正治爺爺突然開了口。
他從剛纔開始,一下子叫自己「喂」,一下子叫「丫頭」。
「啊喲,真不好意思,請問味道怎麼樣?」
「喂,妳怎麼了?妳不用露出這種表情,我又不會喫人。」
雖然他說話很粗魯,但看起來似乎在擔心自己。
「我並不是和以前相比,才說這句話。妳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關心妳?妳爸爸和媽媽都鞠躬拜託我們,既然他們這麼有誠意,我們也只能接受。」
「啊?」
「啊呀啊呀,好啦,我知道了,這是我的錯。」
「丫頭,啊什麼啊?小學不是快放暑假了嗎?」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說:
「就會出現蕁麻疹之類的嗎?」
幸好剛纔已經沖泡過一次,否則現在搞不好會腦筋一片空白,無法動彈。她用熱水壺燒水,利用這段時間磨咖啡豆,把咖啡粉放進濾紙,放在預熱過的濾杯上。再把煮沸的熱水倒進細嘴壺,儘可能輕輕注入咖啡粉上悶蒸。
「謝謝,因爲如果不刺耙耙,就沒辦法當長媳。」
「咖啡。」
「是不是叫中村詩織?上次她告訴我,山……正治爺爺人很親切,還說你經常照顧她奶奶。」
「哼,你們在背後對別人評頭論足。」
「喂喂喂,我剛纔這麼說,有一半是在稱讚妳。」
雪乃猛然抬起頭,發現美由紀站在正治爺爺身旁,手上拿着裝在袋子裏的點心。那是放在直銷區的手工餅乾。
雪乃當時覺得腳下的一切都消失,自己好像墜入了無底深淵。當時她覺得既然連媽媽都無法瞭解,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任何人會成爲自己的隊友。
正治爺爺聽了美由紀的話,似乎也瞭解到她想要表達的意思。他皺着眉頭看着雪乃的方向,雪乃的眼睛和腹部用力,也注視着他,正治爺爺又將視線移回美由紀身上。
「我叫雪乃。」
所以呢?又要說我家的大人把我寵壞,說我吊兒郎當嗎?雪乃更加緊張起來,等待他的下文。
「我並不是要妳道歉,但至少我已經知道,妳泡的咖啡比我家裏的更好喝。」
正治爺爺雖然用鼻子哼了一聲,但還是在美由紀的推薦下,順從地拿起一塊餅乾,他咬着餅乾說:
「雖然我剛纔有點多管閒事,但是我想說的是,妳很幸福。」
「知道,是不是很兇的意思?」
「妳一次都沒去過?」
「這……我知道。」
「我的名字叫雪乃。」
「……對不起。」
「啊?」
聽到聲音,雪乃驚訝地抬起頭。正治爺爺詫異地看着她。
「太好了。」美由紀笑了笑。雪乃也鬆了一口氣,把水倒進杯子後遞給他。
「喂,妳怎麼了?」
雪乃在中途屏住呼吸,注視着美由紀的側臉。既爲美由紀理解自己感到鬆了一口氣,但又同時爲美由紀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感到內疚。
誰知道呢?雪乃忍不住這麼想。
慘了。雪乃很想咬自己的舌頭,但已經來不及了。之前還在大輝他們面前說,自己多麼討厭在別人背後說閒話。
「喔,是啊。」
正治爺爺微微向後仰,似乎有點驚訝,打量着美由紀。
「嗯,真不錯。」
「並不是這樣。」雪乃忍不住生氣地說,「而且我在家裏也有讀書。」
「啊?」
正治爺爺看到雪乃不吭氣,又用鼻子發出了苦笑。
「我只是剛好聽到而已,」美由紀笑了笑,「雪乃,妳知道『刺耙耙』是什麼意思嗎?」
「妳可以去學校看看啊。」
雪乃原本以爲他會大發雷霆,繃緊了全身,聽到他說這句話,終於放鬆了肩膀的力氣。雖然正治爺爺有點自以爲是,但雪乃對他稍微改觀了。
正治爺爺仔細打量直銷區的蔬菜和手工產品後走了過來,在雪乃面前坐了下來。就是美由紀剛纔坐的位置。
正治爺爺狐疑地注視着她問:
「妳怎麼讀書?」
他又小聲地繼續說:
「並不是只有妳而已。雖然我不太瞭解細節,只不過至少了解一件事,任何人都有跌倒的時候,但是。」
正治爺爺停頓了一下,看着雪乃的眼睛說:
「要像不倒翁一樣,不管跌倒幾次,都必須站起來。」
*
美由紀在傍晚送雪乃回家,然後和平時一樣,笑着揮手道別。雪乃原本以爲她會說,不需要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但是她並沒有說。也許她很清楚,無論她有沒有說這句話,自己都會想這件事。
雪乃走進廚房幫美江做事時,逐一回想起茶會那晚的事。
雖然有家人陪同,但是並沒有在這裏生活,對媽媽來說,那天去參加陌生人的聚會一定很不自在。這裏的人對外人很挑剔,雪乃發現就連想要在這裏紮根的爸爸,也喫了不少苦頭,更何況是把女兒留在這裏,獨自在都市持續工作的媽媽。
但是,爸爸和媽媽鞠躬拜託大家,請大家照顧他們的女兒。媽媽還說,很慶幸女兒搬來這裏,能夠在大家的關愛中成長。
「既然他們這麼有誠意,我們也只能接受。」
正治爺爺把頭轉到一旁,好像有點裝兇的聲音在耳邊深處嗡嗡作響。
「妳很幸福。」
雪乃的嘴裏吐着又熱又溼的呼吸。
自己因爲遭到霸凌而受傷,無法再去學校。自己一直給周遭的人添麻煩。不僅搬離了原來居住的地方,就連家庭的形式也和以前不一樣了,感情恩愛的爸爸和媽媽必須分開生活。她超討厭這樣的自己,她不希望任何人爲自己擔心,希望別人不要理會自己。在發現無法做到之後,自己努力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避免讓父母更擔心。
仔細想一想,就發現滿腦子只有自己。即使覺得很對不起周遭的人,即使覺得自己很窩囊,最終還是圍繞着自己、自己、自己,所有的想法和感受的中心都只有自己,而且覺得自己總是孤單一人。如果有人說自己「很幸福」,自己只能點頭,但是在點頭的同時,內心仍然感到痛苦。
但是,這不是重點。正治爺爺想要表達的,應該不是這個意思,並不是針對自己的處境或是狀況,所以逼迫自己心存感恩。
「妳很幸福。」
這句話太理所當然,簡直已經聽膩了,覺得自己早就知道這種事,但其實自己根本沒有搞清楚狀況,完全狀況外。
自己自由自在地住在太爺爺和美江太奶奶家,和爸爸一起每天都爲菜田、葡萄和咖啡店操心,和媽媽用視訊電話聯絡,讓媽媽教自己功課——除了全家人的愛,還有周遭的人關愛的眼神,支持着自己目前的生活。
比方說,今天用委婉的方式保護自己的美由紀,現在可以說成爲爸爸搭檔的廣志叔叔,還有大輝和他帶來的詩織以及其他新朋友。隔壁鄰居的義男叔叔,還有來咖啡店和自己聊天的客人,以及看起來很難相處,但其實很熱心的正治爺爺……。
雖然有時候覺得很煩,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受到了監視,但正是這些關愛的眼神,溫柔地接受了自己在這裏生活。自己根本沒搞清楚狀況,整天只會埋怨,覺得那個人不瞭解自己,覺得事事無法如願,覺得討厭自己。
「我好愛妳。」
「但是,妳、這麼、爲我擔心……但是、我、一直、覺得你們、的關心理所當然……對不……起。」
這時,玄關的拉門嘎啦啦地打開了。
「妳不要嚇我。」
「既然沒有受傷,妳怎麼了?爲什麼哭?妳告訴我,哪裏痛嗎?妳不說我不知道啊。」
「所以妳完全不必在意,妳現在可以放心犯錯,放心迷路。四處去走走看看,額頭撞到電線杆,或是掉進坑裏,受點傷也沒有關係,隨時可以重新開始,知道嗎?」
「因爲……我……一直……一直、沒去、學校,對不、起……」
「哇,今天真是累壞了」、「你在說什麼,做這點事就喊累」爸爸和茂三鬥着嘴,走進了廚房。雪乃知道他們和美江剛纔一樣,都大喫了一驚。
美江慌忙說:
「啊?妳現在說這些幹嘛。我這個老太婆從來沒有爲這件事責備妳。」
美江就像茶會那天晚上一樣,好像在哄年幼的孩子般輕聲細語的聲音很溫柔,雪乃哭得更傷心了。
雪乃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妳很幸福……」
「怎、怎麼了?妳切到手了嗎?」
「他們爺孫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小雪,用熱水把鍋子……」
「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沒事了,好了好了。」
美江溫暖的手一次又一次撫摸着雪乃的後背,她的淚水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更加不停地流。當她努力想要忍住淚水時,發出了「嗚呃呃」的奇怪聲音。
美江慌忙脫下雨靴,走進屋內,確認雪乃有沒有受傷,然後抓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臉問:
「啊?妳爲什麼道歉?」
雪乃被比她矮的曾祖母緊緊抱着,終於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妳不要哭了,好不好?妳這麼一哭,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太奶奶……」
雪乃想起爸爸和媽媽的臉,新的淚水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我回來了。」
那天晚上,因爲在大庭廣衆之下,所以她還是有點忍耐。她很久沒有放棄所有的忍耐,任憑淚水盡情地流了。因爲她不希望別人覺得她想要藉由哭泣,搏取別人的同情,或是指責其他人。
美江不經意地抬起頭,驚慌失措地大叫起來。
「對……對不起……」
「嘿喲!」
美江心慌意亂地雙手撫摸着雪乃的後背。
雪乃持續搖着頭。不知道。她自己也完全不知道理由,但淚水不停地流下來。美江散發酸酸甜甜的溫柔,就像毛毯一樣籠罩她的全身,讓她更想哭了。
「美江……太奶奶……對……不起……」
「好、好,我知道。」
雪乃搖了搖頭。
「是。」
這時,從後門照進來的夕陽被擋住了。
美江把在院子的水井旁洗好的蔬菜搬了進來,把竹籃重重地放在地上。
「妳完全不需要道歉。妳聽好了,雖然妳長大了,但仍然是小孩子。小孩子的工作,就是讓大人爲妳操心,妳的爸爸和媽媽也一定這麼覺得,知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