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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訪客

《雪的名字》 · 村山由佳 · 1.9萬 字

「對了,我昨天看到葡萄園裏有很多小螳螂,真的很小,差不多一公分左右。」

雪乃在喫早餐時說,航介立刻伸手拿起他整天研究的那本書。他翻開的書頁周圍都已經變成了棕色。那本書就是老舊的農事歷,原本的主人是茂三。

「妳看。」

雪乃看着爸爸手指的地方,在六月初的地方看到了「螳螂生」幾個字。

「好難的漢字,要怎麼念?」

「螳螂。」

「不會吧,原來螳螂這麼寫。這本農事歷也太厲害了,連這種事也有寫。」

「對啊,還有很多。」

雪乃又看向農事歷,發現的確還有「梅子變黃」、「菖蒲花開」之類的文字。

「這是什麼?」雪乃指着一行字問。

上面寫着「腐草螢」——她勉強會念螢火蟲的螢這個字。

「喔嗯?這個我也不知道。爺爺,爺爺!」

正在認真看天氣預報的太爺爺聽到航介的叫聲,也「喔嗯?」了一聲,轉過頭,特地戴上老花眼鏡看著書。

「喔喔,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螢火蟲開始出現。」

「這我知道,但腐草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腐草、螢。以前的人認爲是河邊的草腐爛後,長出螢火蟲。」

「太爺爺,你好厲害,真的什麼都難不倒你。」

雪乃發自內心感動地說。茂三說着「哪有啦」,拿下了眼鏡,把頭轉向電視的方向。他在害羞。

腐爛的水草變成螢火蟲——雪乃無法嘲笑這種說法根本不科學。這種飛舞的昆蟲發出難以想像能在這世界上見到的美麗熒光,也許以前的人覺得不可能和其他昆蟲一樣來自蟲卵。

和茂三相處後深刻體會到,上網可以馬上查到的答案,和從不斷累積的經驗中得到的答案,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一樣,但其實完全屬於不同的性質。

「我怎麼可能騙妳?如果全都留下,慢慢長大之後,果粒之間會相互擠壓,造成裂果。爲了避免這種情況,必須減少果粒,讓整串葡萄整體更均衡,才能讓果粒長得很大顆。該怎麼說,感覺不是呵護每一串葡萄,而是在呵護每一顆葡萄,完成這個步驟之後,終於可以套袋了。」

「一串?只能留一串嗎?」

不能因爲掌握了輕鬆得到的知識,就自以爲了不起。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只是現學現賣一些囫圇吞棗的知識,卻神氣活現地擺出一副無所不知的態度,當有人表達不同的意見時,就會一副不以爲然的態度問「有什麼根據嗎?」

「咦?小雪,妳不知道這件事嗎?以前的人經常這麼說,除此以外,如果燕子飛得很低,也代表快要下雨了。」

至於航介本人,目前正在忙着採收芥末。初春種下的芥末終於長大,開花後結了種子,終於到了採收種子的階段。

「因爲一排螞蟻都在搬卵啊。」

「妳在騙我吧?」

「啊,是因爲比較容易吸收到養分嗎?」

「答對了。種田就是要讓農田變得更好。」

「嗯,航介那孩子難得靜下心來做這些事。」

「我怎麼可能騙妳?」

茂三說,月曆上的六月是農曆五月。農曆五月也稱爲「惡月」,五月吹「僻邪的風」,會帶來疾病,所以古代的人都在這個季節掛鯉魚旗,祈禱小孩子的健康,同時洗菖蒲浴,淨身驅邪。

在田裏作業時,必須格外小心謹慎,避免傷害變得脆弱的作物。植物和人類一樣,當日照不足,體力衰退時,很容易感染細菌和病毒。

相同的時間,美江開始在島谷家的果園,爲尚未成熟的翡翠色葡萄疏串。

——只要願意嘗試,船到橋頭自然直。雪乃只能認爲這是爸爸的人生哲學。

「而且,和其他作物相比,栽培並不需要花太多工夫,基本上只要播下種子,就會自己開花、結出種子。雖然也可能像今年一樣,遭到風雨的危害,但其他作物也一樣。收成的時候,也不像蔬菜或是水果那麼重,所以上了年紀的人也可以輕鬆完成。只不過不難預料,種子亂飛可能會有點問題,但是這也要試了之後才知道,嗯。」

「……好厲害。」

之後打算從剪下的葡萄串中,挑選狀態較好的大顆果粒,榨成果汁後,用來浸泡芥末。

「喔,原來妳是問這件事。」美江露出了笑容,「妳看,這根棕色的樹枝是成熟枝,冬天期間修剪之後,今年春天新長出來的樹枝就是綠色。長得很長的樹枝上,通常都會有三、四串葡萄,只能留下一串。」

「喔,回答得很有精神。」

雪乃忍不住張大了嘴。

航介考慮不使用醋,而是使用葡萄原汁製作。因爲他得知芥末大本營的法國都是這麼做,激發了他的靈感。

「同時,也要順便摘掉一些葉子通風,避免葡萄串周圍太悶,但也不能摘掉太多,要像這樣稍微固定。」

「這我就不懂了。」

「今年還是在實驗期間。」

雪乃想起了東京學校班上的那些女生。不懷好意的不屑表情,說話老是挑剔別人的語病。只要一想起她們,就忍不住想吐,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最近不時想起以前那些事。

梅雨季節難得放晴的日子,葡萄園內響起剪刀清脆的聲音。頭頂上是一片透明的綠色屋頂,歷經風霜的葡萄樹開枝散葉,舒服地躺在縱橫交錯的棚架上曬太陽。

「疏、果?」

雪乃不只是佩服而已,感動得張大了嘴巴。美江轉頭看着她,咯咯笑了起來。

茂三說,院子裏的菖蒲開花後,就會有一段時雨時晴的日子,就要在田邊和畦間種黃豆。

真是太不應該了。雪乃心想。如果不充分磨練與生具來的眼睛、耳朵、鼻子和皮膚的感覺,好好加以運用,就未免太可惜了。

「當然啊,啊,並不是只有疏串而已,還要疏果。」

爸爸逞強地說這句話時,臉頰忍不住抽搐,但無論如何,收成作業還是令人高興。

誰知道你會在這裏住多久,怎麼可能指望你?茂三以前經常把這句話掛在嘴上,最近似乎很久沒聽到了,但如果特地提這件事,茂三可能會生氣,所以雪乃只是在心裏自言自語。

因爲快下雨的時候,昆蟲都飛得很低,所以抓蟲子喫的燕子也……雪乃記得曾經在自然課上學過。

「妳在騙我吧?所有的葡萄樹都要這麼做?」

「知道了!」

「我們家的葡萄果園很小,所以還好……」美江說,「如果是很大的葡萄園,就真的會累死。如果只有我和老頭子兩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這個我倒是有聽過。」

雪乃忍不住問美江,美江回答說:

每一項作業都必須一直抬頭,伸長手臂進行。雪乃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喫完晚餐後,爲他們按摩手臂,但他們都很客氣,一直說着「好舒服」、「好多了」、「夠了、夠了」。

(太爺爺,你說的沒錯,爸爸雖然看起來不可靠,應該說,他有很多地方真的不太可靠,但有時候也很可靠啊。)

「這要靠經驗、經驗。」

雪乃覺得,東京學校的同學絕對沒有人知道這種事。自己來這裏之前,也完全不知道黃豆就是毛豆,毛豆就是黃豆。既然是一無所知的事,當然不可能上網查。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到底不知道什麼——當沒有任何人提醒,她自己意識到這件事時,陷入了茫然。

除了茂三,美江每天也會教雪乃很多事。美江叮嚀她要帶傘出門,或是提醒她趁早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進來時,十之八九都會下雨。雖然天氣預報會失誤,但美江的預言都很精準。

箱子裏有很多尚未成熟的葡萄,地上掉落了更多小果。有些不小心踩爛了,有些葡萄周圍聚集了很多紅棕色的螞蟻,包括被雜草遮蓋,看不到的在內,不知道總共有多少。這些果粒都會迴歸大地。

「這哪有厲害。」

(我不會變成那樣。)

但是,人類變得很遲鈍,幾乎無視這些大自然的訊號,只仰賴別人統計的數據。

「要怎麼分辨?」

即使雪乃在一旁觀察,也完全無法分辨要剪或要留的葡萄串有什麼差別。她原本擔心影響美江工作,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問:

美江還告訴雪乃,玉米的根長得特別深,或是藤蔓植物攀爬的間隔變得很緊密,或是烏鴉在高大的樹上築巢的年份,就要注意可能會有強風。原來大自然向人類傳達了這麼多事。

「真的太可惜了。因爲疏串下來的葡萄很酸,無法直接食用,但是香氣很充足,有像檸檬一樣的清新香氣。既然這樣,把種子浸泡在使用這些不成熟葡萄榨的葡萄汁,就可以做出超好喫的芥末。妳不覺得是好主意嗎?妳覺得爸爸說的有沒有道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雖然這很簡單,但也是很重要的道理。

進入梅雨季節,溼度增加後,除了人以外,農作物也容易生病。

美江在說話時,手仍然沒有停下來。她抬起頭時,連喉嚨的皺紋也都不見了。她瞥一眼葡萄樹枝和葉子,很快瞄準了不要的葡萄串,從根部剪下來。

所有的養分都輸送給一串葡萄……。

「啊?分辨什麼?」

那種有嗆鼻辛辣味的日式芥末,使用的是名爲東方芥末的種子,在去除表皮後再進行研磨製作。常用來沾熱狗的西式芥末,通常使用沒有打磨的原粒芥末,把黃色芥末和棕色芥末的種子,浸泡在葡萄酒醋或是穀物醋中製作而成。

這就是復膜的必要性。復膜就是覆蓋住作物的根部,除了可以預防濺起的泥水,還可以預防害蟲和雜草,保護根部受到地面溫度急劇變化的影響,抑制水分蒸發。現在都使用聚氯乙烯薄膜覆蓋,據說以前都使用稻草。

「雪寶,妳要注意。」

雖然美江謙虛地這麼說,但還是有點得意。

每一串葡萄到底要耗費多少心血?美江太奶奶剛纔說的,都是開始結果之後的作業,雪乃知道茂三和美江從去年秋天開始,就一直在忙果園的事。

「那流浪貓不是也叫『野良貓』嗎?」

「嗯,是啊,但是不能機械式地做這件事,要充分比較,如果感覺第二串會比較甜,就留下那一串。」

「好。」

「就是哪一串要剪,哪一串要留下來。太奶奶,妳能夠憑直覺知道這串比那串更該剪嗎?還是有什麼標準?」

「牠們可能也是用自己的方式,讓農田變得更好。雖然我並不喜歡貓。」

雖然搞不清楚原因,但是雪乃很清楚一件事。

今年春天,雪乃第一次看到一大片黃色的花時,還以爲是油菜花田。但是仔細觀察後,發現莖比油菜花更細更軟,花朵也比較小。

雪乃從美江手上接過尚未成熟的葡萄串,放進腳下的箱子。

美江從掛在腰後方的帆布袋子裏拿出一個像釘書機一樣的東西,她的動作簡直就像西部片中的槍手。美江把幾片葉子疊在一起,用名叫綁枝機的工具固定在棚架上,但並不是用針,而是輕壓後拉出綁帶,牢牢地固定。

雪乃覺得好像在說自己,茫然地低頭看着自己的腳。

「走在田畦之間時,小心不要讓泥水濺起來,走路要比平時更輕。因爲如果靠近根部的葉子背面沾到泥水,就會從那裏開始生病。」

在地面凍結之前,把堆肥運來這裏,灑在果園內,用耕耘機鬆土打入,冬天時修枝,剝下害蟲躲藏的樹皮,把樹枝誘引到棚架上。初春的時候補強棚架,疏芽,整理太弱或是太強的樹枝……。

今年是第一年,租用的農田之前都荒廢閒置,所以不能說獲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且之前因爲強風暴雨,吹倒了不少已經結了種子的芥末,浸泡在水裏。

「所有的樹、所有的樹枝都要進行這項作業嗎?」

茂三說。雖然雨衣發出卡沙卡沙的聲音很吵,但是在作業時沒辦法撐傘,只能穿雨衣。

雪乃在不知不覺中,身高已經超越了美江,淡綠色的葡萄串從比她的額頭稍高的位置垂了下來,藍天白雲從像藤蔓般交織的葉子縫隙中露了臉。

「呃……野良……是農田的意思?」

「妳是不是覺得很可惜?」

多雨的季節,農活會更加忙碌。和主要的果園相比,菜田和稻田總面積雖然有限,但是因爲人手不足,而且必須利用難得放晴的空檔,趕快去田裏完成作業。

「對了對了,還有青蛙和蛇都會出現,夕陽有光暈、星星看起來很大,感覺離得很近……有這些現象時,就一定會下雨。」

「雖然看起來很像,油菜花是油菜的花。」航介對她說,「因爲油菜的種子沒有辛辣味,所以沒辦法做成芥末,經常看到長在河邊的是芥菜。芥末也有好幾種不同的種類,這是名叫棕色芥末。」

「只要有種稻米,稻田裏有很多稻草,只要耕一下地,就回歸到土裏了。」

雪乃用力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說。

喀嚓。

爸爸徵求雪乃的同意,問題是雪乃根本搞不懂芥末哪裏好喫。但爸爸不以爲意,繼續說了下去。

「爲什麼?妳怎麼會知道?」

這是之前從美江口中得知的。

「留下的那一串葡萄上有太多果粒,就要剪掉幾顆疏果。」

「據說老頭子的爺爺那一代,家裏的葡萄園很大,但之後就把地賣掉了……目前這樣剛剛好,無論有多少土地或是錢財,都沒辦法帶進棺材。」

「俗話說,『主人的腳步聲比肥料更有效』。」茂三說,「即使沒有特別的事,每天至少巡田水一次很重要。小雪,妳知道田野的『野』和優良的『良』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喀嚓、喀嚓。

據媽媽說,這並不是壞現象。

「被刀割傷,不斷流血的傷口很痛,也很可怕,所以是不是不敢看,覺得光是看到傷口,自己就快死了?這是很正常的事,之前妳都藉由不看傷口保護自己,但是現在慢慢能夠直視傷口了。妳經常思考那時候的事,不就是證明了這一點嗎?這很了不起,媽媽太尊敬妳了。」自己爲什麼會遭遇那種事?是誰最先針對自己?自己做錯了什麼,纔會遭到霸凌?即使想破腦袋,仍然想不出頭緒。

只不過使用稻草,會比復膜更費工夫。之前茂三和美江根本忙不過來,但今年在重要的作物根部使用了稻草。

「接着。」

「這一帶不是葡萄的產地嗎?」爸爸說這番話時雙眼發亮,「雪乃,妳知道嗎?爲了讓葡萄樹結出來的果粒又大又好喫,中途必須疏串,讓果粒有充足的發育空間。雖然疏串下來的份量很可觀,以前全都拿去丟掉。」

「但是,並不是所有的葡萄串都乖乖地垂下來,」美江繼續說道,「還有這些長到棚架上、或是鑽進葉子、藤蔓裏面的,就必須小心地撥開,避免損傷,因爲稍不留神,就會弄傷葡萄。然後在這個基礎上,決定要留哪一串……該怎麼說,基本上都會留最靠近樹的那一串。」

美江的眼尾擠出了魚尾紋。

「太奶奶也這麼覺得,每次剪的時候,都會覺得『啊啊,真對不起』,但是,如果把所有葡萄串都留下來,果粒就會變得又酸又小,很不好喫,沒辦法種出妳從小就最喜歡的那種很甜很甜的葡萄。葡萄樹從根部吸收養分,樹葉也會製造養分,這些養分沿着樹枝,全都輸送到一串葡萄中,才能種出那種好喫的葡萄。」

「對啊。」

喀嚓。再度響起清脆的聲音。

「太奶奶。」

美江正把手伸向纏在一起的樹枝。

「啊嗯?」

因爲抬着頭,嘴巴自然張開,所以回答的聲音就變成這樣。

「我想拜託妳一件事。」

「什麼事?」

「請妳教我種葡萄的作業,我向妳保證,一定會很認真地做。」

美江放下了舉起的手,看着雪乃。

「我現在不是在教妳嗎?」

「嗯,我希望妳教我更多,要很多、很詳細地教。」

美江可能搞不懂雪乃爲什麼突然說這種話,她不停地眨着眼睛。

「太爺爺教了我很多種田的事,」雪乃拚命說明,「還稱讚我很有慧根,我自己也這麼覺得,比起去學校上課,我更適合種田。」

「小雪,這……」

「我和妳、和太爺爺一起在農田工作的時候最開心,最有活着的感覺。種田不是比讀書對未來的人生更有幫助嗎?我也會幫忙爸爸的庫房咖啡店和種芥末,但也想多幫忙妳。雖然我可能沒辦法一下子就種出可以當商品賣的葡萄,但是我會努力,不會給妳添麻煩,也不會影響妳,所以希望妳多教我一些,讓我多幫忙妳,拜託了。」

因爲一口氣說完,她有點喘。當她閉上嘴巴時,又聽到了旁邊的鳥鳴和昆蟲飛過的聲音。

雪乃的肩膀起伏,用力喘着氣,曾祖母微微凹陷的雙眼注視着她。

「我說小雪啊,」美江終於開了口,「我完全瞭解妳的想法,妳願意和我們這種老頭子、老太婆一起做事,我們當然很開心,無論是農田的事,還是葡萄園的事,我們都很樂意教妳。連我做事都變得更有勁了,真的很謝謝妳。」

「既然這樣……」

「但是,」美江語氣堅定地打斷了她,「妳不可以現在就選擇輕鬆快樂的事,靠這件事過一輩子。妳用這種態度面對人生,遲早會變成一個不中用的人。」

「但是……」雪乃沒有輕易放棄,「太奶奶,但是爸爸說,如果我真的不想去,不需要勉強自己去學校,太勉強自己也不健康,如果某個地方讓自己痛苦到心都快死了,有時候可以選擇逃避。」

「像葡萄……哪裏像葡萄?」

雪乃從敞開的後門看向外面。朝陽照在後院的農田,水滴在草的葉子上像寶石般閃亮。

「但是,妳的爸爸和媽媽帶妳來這裏,妳現在每天並沒有心情不愉快,不是嗎?」

「不是,我睡得超好。爸爸和太爺爺呢?」

她準備穿越院子時,吉吉衝了出來,狗鏈被拉得筆直,不停地吠叫着。

「……啊?」

「爸爸什麼時候對妳說的?」

「光看電視,就覺得太拘束了。我經常和老頭子說,即使東京再怎麼方便,我們也沒辦法住那種地方。雖然也有人適合住在東京那種地方,但是該怎麼說,凡事都有所謂合不合得來的問題。不光是人和人之間有投不投緣的問題,居住的地方,或是工作也都有適不適合的問題。」

雪乃無法回答。

喀嚓、喀嚓。安靜的果園內響起清脆的聲音。

雪乃聽到大輝的名字,立刻想起了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不知道爲什麼,她覺得有一種心神不寧,悶悶不樂的感覺。

「我說小雪啊,太奶奶覺得……在東京的小學,那些同學欺負妳的同學,就像是葡萄。」

風在吹,鳥在叫。腳下傳來年輕的葡萄帶着酸味,卻很清新的氣味。

「他不可能袖手旁觀。」

「當然啊。他一定會協助妳迅速融入周圍的環境,妳完全不必擔心。如果妳交到了好朋友,每天會比現在更加、更加開心。」

她向四個不同方向充分伸展了雙手雙腳後站了起來,全身完全沒有殘留一絲睡意,簡直太舒服了。

茂三拿起茶杯喝着冷掉的茶時,廚房的後門傳來了說話聲和笑聲。美江正大聲說着什麼。

美江故意不看雪乃,又把手伸向下一串葡萄。

雪乃嘟着嘴說。

「我哪有哼哼?」

「不用了,妳去吧。」

雖然並不完全相同,但是意思差不多。雪乃點了點頭。

「就是我沒辦法去學校的時候。」

雪乃的雙眼看着地面。

剪下的葡萄已經裝了半箱,但還不夠。也許整座葡萄園疏串下來的葡萄,也不夠浸泡三百坪芥末田裏採收下來的種子。

「啊喲喂呀,妳怎麼了?沒睡好嗎?」

「謝謝!」

「小雪,妳剛纔不是說,爸爸對妳說,如果痛苦得心快死了,就不需要勉強自己忍耐。」

雪乃不由得緊張起來。

「月亮出來了。」

「因爲太爺爺會教我很多,我可以學起來。」

「嗯,是啊。」

「我上次就說過了啊。我出門了!」

「老太婆,妳在幹嘛?這麼晚了,會吵到鄰居。」

「既然這樣,我剛纔的拜託……」

「我懂,我也這麼覺得。」雪乃說,「比起東京,我更喜歡這裏;比起上學,我喜歡在田裏工作。這應該就是妳說的適合吧?」

「太奶奶,今天早上需要我在廚房幫忙嗎?」

「……即使有阿大,又怎麼樣呢?」

「即使我這麼對妳說,妳可能也不以爲然……」美江又繼續說了下去,「但不是還有大輝嗎?」

「妳對學校這個地方感到害怕很正常,不是隻有妳而已,如果大人遇到同樣的事,大家都會有這種反應,就連太奶奶也一樣。但是,東京的學校和這裏的學校看起來很像,其實完全不一樣。妳和爸爸一起去看過,所以應該知道,操場很大,我相信這裏也不太會有心胸狹窄的學生。葡萄的果粒相互擠來擠去,會把彼此都擠傷,但在這裏的學校,即使長得再大,也不會擠到別人,大家都能夠自由成長。」

雪乃不想聽到太奶奶現在對自己說這些話。因爲她的眼眶發熱,一陣鼻酸。

美江又剪下一串日後可能生長不佳的葡萄,交給了雪乃。雪乃接過葡萄,低頭準備放在腳下的箱子內時,一滴眼淚滴落在綠色的葡萄上。

隔天早晨,雪乃睜開眼睛醒了。

「當然是太爺爺那裏啊,那還用問嗎?」

「小雪,妳真的很愛農務工作。」

美江委婉地打斷了她。

「你自己剛纔還不是查了天氣預報,就不停地哼哼。」

「妳要去哪一塊田?」

「這纔不是嘆氣。」

美江可能猜到了她的言下之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原來這就是「疏果」。雪乃瞪大了眼睛觀察着。美江爲前一串葡萄疏果完畢後,又伸向另一根樹枝。

她爲汪汪叫着,在原地蹦跳的狗繫上了散步時用的紅色牽繩,站在脫鞋處對着屋內喊。

「不是嘆氣是什麼?」

「老頭子去了洋蔥田,因爲要開始採收了。至於妳爸爸,他去芥末田了,他們都會回來喫早餐。」

「妳整天都唉、唉,一直唉聲嘆氣也沒用啊。如果妳嘆的氣,可以把雨雲吹走也就罷了,問題是妳根本沒這個能耐,妳這樣會讓家裏的氣氛都變潮溼。」

喀嚓、喀嚓。

「對啊。」

「妳在東京的學校時,那些妳完全不覺得她們是朋友的同學,對妳做了一些很過分的事,對不對?」

她立刻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無法隨時見到媽媽。

每個人祈禱天氣趕快放晴,但美江一定比任何人更擔心葡萄。

「也對,不需要把這種人當朋友。」美江太奶奶放下手,看着雪乃說:「小雪,妳一定經歷了很多不愉快的回憶。」

她洗完臉,換好衣服後走去廚房,正在水槽前洗米的美江一臉驚訝地看着她。

美江出聲笑了起來。

「說什麼呢,你明明就有哼哼。」茂三在一旁助陣,「話說回來,這也不能怪你們,如果天氣再不放晴,蔬菜和葡萄都快爛掉了。」

「妳一個人承受了這麼多痛苦,妳很了不起,也很努力,妳真的、真的很了不起。」

剛纔疏串完成的樹枝上,只剩下一串接下來有可能長得很飽滿的葡萄,舒服地垂在那裏。美江太奶奶輕輕扶着那串葡萄,觀察整體的均衡後,從衆多果粒中,挑選出幾顆特別小的果粒,用剪刀前端輕輕剪了下來。

雪乃緊抿着雙脣。美江再次停下手,一動也不動地看着她。

爸爸的嘮叨比平時多三成,代表他的心情也悶悶不樂。

「因爲人都很脆弱。」

整天下雨,就會無精打采;天氣悶熱的日子持續,體力就會受到影響。微風徐徐的日子,會舒服地眯起眼睛,但如果強風吹拂,人都會被吹倒。雖然喜歡溫暖和涼爽的天氣,但基本上不喜歡酷暑和寒冷的日子。雖然有點一廂情願,但天生就是這樣,所以也無可奈何。

「你也想去嗎?」

雪乃跑去玄關,雙腳伸進了雨靴,抓起一副棉手套,在手臂和脖子上都噴了防蟲噴霧。

「是嗎?」

「我的意思是,她們就像葡萄一樣,在擁擠的世界,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相互擠來擠去,但其實這麼做,不僅可能會傷害到周遭的朋友,自己也可能在日後受到傷害。」

「……嗯。」

這一陣子陰雨連綿,雪乃的心情也有點鬱悶。這種悶悶不樂的感覺,就好像農田裏的作物下方的葉子濺到泥土後,也會發黴生病一樣。

雪乃不悅地說。她回想起根本不願想起的那幾張臉,忍不住氣得七竅生煙。

美江立刻對着屋內大聲說:

「好,那我問妳,小雪,妳現在有忍耐什麼嗎?」

「我知道,我知道,妳先彆着急。」

「小雪,太奶奶並不是逼妳去學校,只是希望妳有時候可以想一想,目前是不是還在忍耐,又是在忍耐什麼。即使妳是真心想學務農的事,會不會只是因爲想要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嗎?」

雪乃一下子無法相信。

「喂,雪乃,妳怎麼又在嘆氣。」

無論是植物還是人類,心情都會受到天氣的影響。

美江好像自言自語般繼續嘀咕着,「如果不停地跑,完全不停下來休息,心臟會出問題,如果真心感到只有痛苦,太奶奶認爲不如趁早放棄。但是,只有實際跑過之後,纔有資格說這種話。我覺得妳這麼快就決定,絕對不去這裏的學校,未免言之過早了,妳覺得呢?」

「雖然我從來沒有去過東京……」

不知道爸爸現在有沒有忍耐的事。雪乃思考着這個問題。

美江低頭看着手上的剪刀,喀嚓喀嚓地空剪了幾下,然後又抬頭看着頭頂上的葡萄棚架。

「我在深呼吸。」

「她們纔不是我的朋友。」

「哪有這種抱怨不停的深呼吸。」

「爲什麼是『當然』?」

「喔……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因爲學校終究是學校,即使操場再大,教室還是很小。她無法忍受其他同學把她視爲「從東京來的同學」,好像在看珍禽異獸般盯着她,然後問她爲什麼之前都不來學校,在之前的學校發生了什麼事。

「太奶奶,我帶吉吉一起去。」

爸爸爲什麼特地挑戰需要這麼耗費心血的事?之前在東京的廣告公司工作時,也整天都很忙,總是好像沒睡醒,來這裏之後,他似乎覺得時間用在睡覺上很可惜,總是精力旺盛地忙碌着。現在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副沒睡飽的樣子,但看起來比以前快樂很多倍。

昨晚設定了五點的鬧鐘,鬧鐘還沒響,她就提前五分鐘醒了。這是搬來鄉下生活以來,不,是這輩子第一次這麼早就醒來,眼皮好像變成了鬧鐘,自動睜開了。

「是喔。」

「隔壁的義男跑來告訴我,雲開了,還可以看到星星。太好了,太好了,明天終於可以套袋了。」

「怎麼可能?」

躺在榻榻米上的航介說。一喫完晚餐,他就仰躺在榻榻米上。

「好、好,妳要小心,牠會用力扯牽繩,妳小心別跋倒了。」

雪乃聽着身後傳來曾祖母的說話聲,覺得她最近的聲音好像變年輕了,然後跑了起來。

這是一個美好的早晨。空氣很滋潤,風還有點涼,放眼望去的所有一切都像是棱鏡般閃耀着光芒。

但是,十點左右,陽光就會變得很烈。梅雨季節差不多快結束了,接着就是夏天。這是雪乃在這裏迎接的第一個夏天。

以前只有在暑假時,能夠感受到那種解脫的感覺,但現在沒有去學校上課,想到暑假既沒有開始,也不會結束,會一直持續下去,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以前放暑假時,七月的時候覺得時間無限,八月第一週過後,就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了,轉眼之間,就過了中元節,於是開始擔心堆積如山的暑假作業……。雪乃並不討厭每年都會出現的這種心神不寧、坐立難安的感覺。

不必在意暑假結束的感覺很奇怪,總覺得暑假是因爲遲早會結束,所以才那麼快樂,那麼開心。

吉吉沿途不時把頭伸進草叢,雪乃和牠一路拉扯,走上了坡道。經過果園旁時,看到茂三的身影出現在菜田後方。茂三聽到汪、汪的狗叫聲,回頭看了過來,然後舉起了手。

雪乃把吉吉綁在農田角落的電線杆上,避免牠去挖作物的根。雪乃走去茂三身旁開始幫忙。因爲田畦被雨沖垮,要用鋤頭再次把泥土堆高。

「如果把人的鼻孔捂住,人就會死翹翹。」太爺爺彎着腰說:「農作物也一樣,如果排水不良,植物的根就無法呼吸。」

「就像溺死的感覺嗎?」

「可能更接近活埋的感覺。」

兩個默默認真做事,堆完田畦之後,又開始拔草、疏芽,誘引倒下或是長高的莖。氣溫漸漸上升,額頭和後背都冒着汗。茂三看了一眼手錶說:「喔,已經這麼晚了。肚子餓了,趕快回家喫早餐。看來暫時還不會下雨,等泥土幹一點,再來拔洋蔥,接下來還要播胡蘿蔔、黃豆和蕎麥的種子。」

「啊?」

「怎麼了?」

「你說的蕎麥該不會就是那個蕎麥?」

「除此以外,還有其他蕎麥嗎?」

「不會吧……蕎麥是播種後長出來的嗎?」

茂三驚訝地張大了嘴,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準備開口說話。

這時,吉吉汪汪汪汪地叫了起來,看向剛纔走來的路,拚命搖着尾巴。雪乃伸長脖子一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大輝正跑向這裏。他戴着棒球帽,書包喀答喀答左右搖晃,正氣喘吁吁地沿着碎石子路跑過來。

「會不會是那個?大輝那傢伙會不會突然對我說:『爸爸,請你同意你的女兒嫁給我!』」

「還有這……」

「喂,你們也說話啊。」

汪、汪、汪。吉吉站了起來,大輝胡亂摸了一下牠的頭,立刻沿着穿越菜田正中央的田埂跑了過來。他爸爸應該曾經嚴格叮嚀他,絕對不能踩別人家的農田。

先一步回家的航介從客廳探出頭。

雪乃坐在副駕駛座上回到家裏,喫美江準備的早餐的時候,還有寫完媽媽爲她安排的兩頁習題,又去果園內幫忙的時候,腦袋裏都一直想着大輝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的身影。

「嗯!」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好奇怪,你想來就來啊。」

雪乃站在脫鞋處,低頭握緊了拳頭。她太生氣了。

因爲剛纔用力閉上眼睛,所以視野有點模糊,但是在看到人影之前,她就知道是誰。

茂三把剛纔用的鋤頭放在小貨車的載貨臺上說道。

但是,之前明明已經拒絕了他,明明再三叮嚀他不要多事——大輝背叛了自己對他的信賴。

大輝站在庫房門口刺眼的長方形中,他稍微遲疑了一下,立刻大步走過來,在雪乃面前停下了腳步。

剛纔從農田帶回來後,繫上了狗鏈的吉吉以爲又要去散步,從狗屋內探出頭。茂三正在院子的水井旁洗農具。

大輝可能察覺了雪乃的不悅,有點不知所措地想要說話,但少女搶先抬起頭,對雪乃嫣然一笑。

雪乃不由得緊張起來。比起男生,女生更勾起了她不愉快的記憶。

「因爲今天的天氣這麼好,我會在外面做事啊。」

那兩個男生抬眼看着她,微微伸出下巴。雪乃也只能回答說「你好」,她出師不利,錯過了發脾氣的機會。

「謝謝。」

爲什麼自己覺得難以理解眼前這幾個人?明明是第一次來家裏,但感覺很輕鬆自在。雪乃在五年級暑假之前,也會和同學一起去其他同學家裏,但大家都不會像眼前這幾個人這麼輕鬆自如。之前一直以爲大輝的臉皮特別厚,難道在這裏,這纔是正常的樣子嗎?

大輝順從地點了點頭,然後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後又點了一次頭,好像在說服自己,就轉身離開了。

走進昏暗的庫房後,她不想從另一側走去明亮的戶外。庫房正中央暗處的曳引機旁,剛好堆着稻草。雪乃靠着稻草堆坐了下來,抱着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妳的名字怎麼寫?」

「爲什麼?我會挑選帶來這裏的人,沒有那種搗蛋鬼,我覺得妳很快就會和他們成爲好朋友。」

「雪妞!」

「早安!」

「啊,雪妞!」

好痛。整個心臟好像縮了起來,不斷抽搐着。

(這裏明明是我的家!)

「下次我可以帶朋友來這裏嗎?這幾個人都超好。」

原來他們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在上小學之前,就像兄弟姐妹一樣玩在一起。他們的父母也都認識,搞不好他們的父母也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

但是,雪乃不希望在像今天這樣的情境下認識她。大輝特地挑選後帶來家裏的朋友,偏偏是這麼可愛、爽朗,無論外表和個性都和自己完全相反的女生……。

雪乃沒有回答,轉身走開了。她繞過房子走向庫房,因爲她不想穿越前院時,被客廳裏的人看到。她希望一個人靜一靜。

「妳回來了,大輝來找妳玩。」

他輕輕揮了揮手,又用力搖晃著書包跑走了。他筆盒裏面的東西應該都亂掉了。

包括大輝在內的四個人做出好像妖怪的姿勢哈哈大笑起來,狹小的客廳頓時變得更讓人喘不過氣了。

航介還是像以前一樣,說這種很無腦的話。

「妳好,打擾了。」

「那就傍晚見囉。」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我放學後會去妳家,我只是想跟妳說這件事。」

「其實我,」大輝說話時,腳尖很用力繃緊,「我不想只有在放學之後和假日才能見面。」

即使不需要爸爸告知,雪乃也早就知道了。

雪乃抿着嘴,低頭看着脫鞋處的好幾雙球鞋。有兩雙和大輝的鞋子尺寸差不多,還有一雙比較小,有一條粉紅色的線。

雪乃歪着頭思考着。

「嗯……不知道欸。雖然不知道,但是怎麼了?那不是你放學的時間嗎?如果你要來家裏就來啊。」

「應該不在。」

潮溼的空氣涼涼的,皮膚感到清涼。她把下巴放在膝蓋上,吸着泥土和稻草的氣味。

「阿大,你怎麼會來這裏?現在去學校會不會太早了?」

「他可能想帶什麼東西給妳看。」

真是的。雪乃忍不住咬着下脣。她用鼻子用力吸氣,緩緩吐了出來,接着轉身走了出去。

這兩個人的名字分別叫西田豐和湯淺賢人。剛纔在脫鞋處看到的鞋子內,用黑色麥克筆寫了名字。

雪乃又說了一次。

雪乃抬起頭,胡亂地踢掉了腳上的雨靴,大步沿着走廊來到客廳門口。

「不,嗯,雖然是這樣,但我想先來這裏。」大輝難得說話時移開了視線,「我問了美江太奶奶,她說你們在這裏。」

「有什麼事……不,沒有事。呃,雪妞。」

「這個大塊頭是豐。」

唰哩。聽到停下的腳步聲,雪乃驚訝地抬起了頭。

「我叫中村詩織。」唯一的女生又文靜地說。

「我不要,拜託你不要多事。」

「如果他這麼說,爸爸就只能按照劇本,大發雷霆地說:『我纔不會讓女兒嫁給你!』」

大輝對着雪乃叫她的名字。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和同年紀的少年相比,聲音有點粗,但很響亮。聽到他的叫聲時,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總覺得心臟附近有點悶悶的,有點心神不寧。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詩織文靜的笑容浮現在她閉上的雙眼內側。

雪乃以爲大輝會向也道歉。其實,沒錯,其實大輝沒有做錯任何事,如果他向自己道歉,自己會感到無地自容。

「呃!」

雪乃想起大輝曾經對她說,這幾個同學人都很好。他應該帶了學校中和他關係特別好的知心朋友來這裏,即使其中有一個女生也沒什麼,應該是很正常的事,但自己爲什麼覺得不太舒服?

「喔,對喔。呃,妳好。」

「真是個好名字。」航介稱讚說。

「那倒是。……但是,傍晚呢?差不多三、四點的時候,妳會回家嗎?」

雪乃跟着茂三,也說了聲「早安」。

雪乃每次都明確告訴他:

「妳好。」

「咦?怎麼了?」茂三驚訝地問。

「你們好過分!雖然我也一樣。」

「沒錯!」

必須搶先開口說話。雪乃正準備開口。

之前大輝曾經對她說:

「幹嘛啦,你今天好奇怪。」

喫午餐的時候,她對爸爸說,大輝今天早上有點奇怪。

另外兩個男生聽了大輝的話,互看了一眼問:

雪乃憑直覺知道,詩織一定人很好,不會說讓人討厭的話,也不會情緒陰晴不定,當然更不會毫無理由地欺負別人。和她當朋友,一定會很開心。如果成爲好朋友,或許可以分享彼此的祕密。

「詩詞的詩,白鶴報恩的故事中,白鶴織布的那個糸字旁的織。」

也許吧。大輝平時向來不會向她確認,總是想來就來,坐下來喫點心,自在得好像回到了自己家裏。爲什麼今天特地來打招呼?

「……好奇怪。」

「拜託你不要做這種事。」

航介說的情況當然沒有發生。三點多時,雪乃在美江的指導下,賣力地爲葡萄套完袋,和美江一起回到家時,大輝已經來了。

「……和誰見面?」

少女落落大方的文靜態度可以瞬間消除別人的戒心。

平時喫飯的餐桌周圍,坐了兩個陌生的男生和一個女生。那個圓臉的女生個子嬌小,剪了一頭短髮。

爲什麼今天還特地來問自己?雪乃看向身旁,茂三也聳了聳肩。

雪乃很想轉頭回去果園,但又覺得不甘心。因爲她不想被人認爲夾着尾巴逃跑了。

她相信美江說的話,大輝很擔心自己,努力設法讓自己回學校上課,自己應該感謝他。

大輝毫無顧忌地指着其中一人。那個男生的身材像相撲選手,看他的長相,就覺得他的脾氣應該很好。坐在他身旁瘦瘦的男生感覺很會讀書。

「對了,就是今天,」大輝終於看着雪乃說,「雪妞,妳今天在家嗎?」

「他是賢人。」

大輝首先大聲向他們打招呼。

「喔,早安。」

「啊,她回來了。」

「你們來別人家裏,要打招呼,打招呼啊。」

大輝每次聽到雪乃這麼回答,都默默打消了念頭。只要自己明確表達想法,大輝就不會勉強自己。雪乃爲此感到安心,也很信賴大輝,沒想到——他爲什麼自顧自地這麼做?

雪乃站在那裏沒有說話。雖然客廳內很熱鬧,但是隻有自己後腦勺周圍特別安靜。

大輝慌忙叫了一聲,但雪乃不理會他,沿着走廊回到脫鞋處,換了球鞋,走了出去。

「啊,我也是,我也是,總覺得如果去偷看,詩織的奶奶就會轉過頭問我:『你~是~不~是~看~到~了?』」

「詩織的奶奶真的都在家裏織布,就是用腳踩了會發出嘎吱嘎吱聲音的那個,我小時候每次聽到那個聲音都超害怕。」

「要說什麼?」

「妳問我和誰?我現在和誰在說話?」

大輝好像生氣般嘟起了嘴,略微沙啞的聲音從比雪乃想像中更高的位置傳來。

大輝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長高了。她和低頭看着自己的大輝四目相對,慌忙移開了視線。

「我想大家都對妳說相同的話,妳應該早就聽膩了……但其實我也以爲升上六年級後,妳就會來學校。」

大輝用球鞋的鞋尖磨着地上的稻草屑。

「雖然之前只能假日的時候找妳玩,但我以爲等到四月之後,就可以在學校見到妳,也在很早之對今天一起來的賢人、豐和詩織說了。」

「……說了什麼?」

「說了妳的事啊。因爲妳好不容易來學校,班上的同學一直問東問西,不是很煩嗎?只要我們四個人在下課的時候陪着妳,不是就好多了嗎?班上的同學起初可能因爲好奇,問妳很多事,但在瞭解妳之後,很快就會恢復正常。」

「瞭解我?」

「嗯。」

「瞭解我什麼?」

「妳完全很普通。」

如果媽媽英理子聽到「完全很普通」這種說法,一定會馬上糾正,但是目前這個問題並不重要。

「我……很普通嗎?」

「不是很普通嗎?」

「爲什麼?我不是一直都沒去學校嗎?」

「雖然是這樣,但妳這個人很普通啊。」

大輝若無其事地回答。

「起初我也以爲妳是東京來的,會表現出一副我和你們不一樣的討厭態度,但是聊天之後,發現妳這個人很普通。」

「你是說……什麼時候?」

順着詩織手指的方向看去,在長滿稻子的稻田後方,差不多相距五十公尺的地方,有一座地藏菩薩廟。地藏菩薩廟剛好位在民宅前的私人道路和農田埂交錯的地方,即使站在遠處,也可以看到裏面安置了一尊繫着紅色圍兜兜的地藏菩薩,旁邊有一棵楓樹伸展的枝葉好像大傘一樣保護着地藏菩薩廟。雖然是之前就看過的熟悉風景,但是雪乃還沒有去過那裏。

這時,主屋的脫鞋處那裏傳來一陣說話聲。有小孩子說話的聲音,還有航介的聲音,和美江的笑聲。雪乃離開後,爸爸似乎一直陪着他們。

「任何時候喔……」

雪乃目瞪口呆。因爲大輝又說了很奇怪的話。

「我……是不是錯了?」

大輝一板一眼地拉回了主題,然後吸了一下鼻子。

「妳知道那座廟嗎?」

「人家特地來看妳,以禮相待不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嗎?」

「哪有不一樣?根本一樣啊。」

大輝是不是看透了自己內心的想法?

大輝停下腳步,睜大眼睛看着。

「呃,還好啊,我不覺得。」

「明天開始?」她說話的聲音也破了音。

「他今天早上來田裏,就是爲了這件事吧。」

屁股越來越涼。即使坐在稻草堆上,但稻草下的地面很冷。

雪乃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那個身影。又不是我的錯,都怪他做那種莫名其妙的事。

「她要送我們。」

「他們並不是自己進屋的,大輝說,他們要在外面的檐廊等妳,是我叫他們進屋去喫點心。」

她用力抱着膝蓋沉默不語,庫房樑柱的某個地方發出了擠壓的聲音。西側出入口外面傳來雉雞「咕嘰」的尖銳叫聲,八成是公雉雞在叫母雉雞。

「這不是重點,再怎麼樣,也未免太倉促了。」

「今天和我一起來的那幾個同學,可能一開始也會對妳有同樣的感覺,班上的其他同學應該也一樣,但是,很快就會知道。他們會和我之前一樣,真的很快就會知道妳完全很普通,所以在這段期間,妳就包涵一下。」

茂三低沉的聲音問。

「啊,島谷同學,打擾了。」

雪乃鬆開了抱着膝蓋的雙手,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稻草屑,看向大輝。大輝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滿臉驚訝地看着雪乃。

沾到泥土的髒球鞋在她眼前轉了向。雪乃抱着膝蓋,眼角掃到大輝走出庫房的背影。

「我不是問這個,是問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感覺?」

「他揹着書包,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我還以爲有什麼事,原來是特地來問妳是否方便。他做事真的很有分寸。」

「啊,對了。」

大輝說。

「我想可能是衣服的關係。」

「雪妞,妳也一樣。在班上的同學瞭解妳之前,妳也包涵一下。在那之前,我們會陪在妳身邊,所以……」大輝說到這裏,似乎下定了決心,「所以,從明天開始,我們一起去學校吧?」

夕陽從後方照了過來,把大家的影子都拉得很長。雪乃低着頭,默默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路。

他說那種話,反而好像是我做錯了——好像是我做了對不起他們的事。我爲什麼要承受這種心情?雪乃既生氣,又寂寞,既後悔,又感到不知所措,所有的感情都交錯在一起,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對不起。」

「對。」

「那裏怎麼了?」

「爲什麼?只要背上書包,不就可以去學校了嗎?」

「爲什麼要這麼多事?」

「……包涵?」

「因爲妳那件羽絨衣袖子上的標誌,和東京來這裏滑雪的大人穿的一樣,但是,和妳聊天之後,發現妳的內在很普通。」

「因爲後面的房子,是媽媽的表姐家,我有時候會來這裏。」

大輝今天第一次向她道歉。

雪乃鼓起勇氣走過去,經過大輝身旁,走出了庫房。悶熱的空氣籠罩了感覺有點涼的身體,吉吉扯着狗鏈,發出了鏘鎯鏘鎯的聲音。這時,那幾個同學從玄關走了出來。

「……呃,喔。」

「比方說,冬天的時候,妳穿的那件羽絨衣。我第一次看到時,覺得妳根本是有錢人。」

「妳去送他們一下。」

大輝真是太多事了。但雪乃鬆了一口氣。

你想錯了,是我媽媽很特別。雖然雪乃這麼想,但這件事和目前沒有關係。

雪乃想起了大輝的媽媽。也許他以前是因爲內心很寂寞,所以纔會「在學校闖禍」。

雪乃愣了一下。

「因爲我很高興。」

「現在當然不會再做這種事了,以前我每次在學校闖禍,爺爺和爸爸就會去向老師道歉說『家裏都是男人,一定有很多疏忽的地方,還請老師多包涵』。」

「爲什麼?」

「而且我發現英理子阿姨說話真的和電視上的人說話一樣,我大喫一驚。我第一次意識到,我自己說話可能有口音……。我說話有口音嗎?」

雪乃驚訝地回答。她沒想到大輝竟然在意這件事。

「妳說我多事?」茂三兩道白色的眉毛擠向中間,「雪乃,妳難道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嗎?」

「雪乃。」

「我真是高興得快哭了,真的很感謝他。大輝很擔心妳這個朋友,特地帶朋友來家裏看妳——而且並不是別人叫他這麼做,而是他自己思考之後,決定要這麼做。我這個老頭子真是太高興了,所以請他們進屋坐纔不是多事,而是最低限度的心意。」

「朋友來關心妳,妳把他趕走了嗎?」

「哪有倉促?不是已經有超多時間了嗎?妳不是從去年秋天開始就沒再去學校了嗎?妳已經休息了好幾個暑假了。」

大輝的脖子大幅上下移動,點了點頭,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離譜。

五個人一起走在農道上。

「那裏有一隻貓。」詩織說,「雖然不是隨時都在,但我每次去看,十之八九都會看到。」

「就是不一樣。雖然我說不出哪裏不一樣,反正就是這裏車站前的『山村』絕對買不到的衣服,我有時候覺得妳就像模特兒。」

聽到茂三這麼說,雪乃更加無法反駁了。

「喔,是我請他們進屋的。」

雪乃無言以對。

「啊?」

「我們在撞鐘堂前排隊時,英理子阿姨像學校的老師一樣說了很多話,但是我忘了她說了什麼。我當時就想,有這樣的媽媽,東京的人應該都很聰明……」

大輝走進來後又出走出去的庫房門口很明亮,雖然不像夕陽照到另一側的那麼刺眼,但因爲庫房內很暗,所以看起來靜靜地散發着光芒。

雪乃驚訝地看向茂三。茂三坐在凹凸不平的輪胎上,一臉嚴肅地看着雪乃。

雪乃知道她說的「打擾了」並不是酸言酸語,於是勉強搖了搖頭,詩織露出溫暖的笑容。

雪乃嚇了一跳,回頭看着茂三。茂三剛纔不是叫她「雪寶」,而是叫她「雪乃」。

「這……不可能,怎麼可能明天就去?」

「妳怎麼知道?」

雪乃沒有說話。因爲太尷尬了,她無法抬起頭。

今天第一次認識的兩個男生走在前面,不知道爲什麼事感到高興,放聲大笑着,相互打鬧起來。雪乃和他們之間有一段距離,大輝走在她左側,右側是詩織。

雪乃茫然地低下了頭。剛纔的稻草屑掉在陰涼的庫房地上,因爲大輝一直用鞋尖磨那些稻草,所沾到了很多泥土,變得軟趴趴的。

「哪有啊?他根本沒問我是不是方便。」雪乃噘着嘴。

「而且,妳平時穿的衣服也完全不一樣。」大輝小聲繼續嘀咕。

達達達。隨着球鞋的腳步聲,大輝從門口探頭進來說:

雪乃驚訝地抬起了頭。

大輝突然露出複雜的表情笑了起來。

長方形的光突然被遮住了一半,雪乃知道有人出現在那裏。雨靴在地上拖行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大輝就這樣肆無忌憚地說出了大人提心吊膽地避而不談的事。

「那隻貓住在廟裏嗎?」

太爺爺「嘿喲」一聲,坐在旁邊的藍色曳引機前輪上。

「他走進玄關時垂頭喪氣。」

「我搞不懂,爲什麼?」

「纔沒有呢!他怎麼可能說這種喪氣話,但是一看就知道了。」

詩織仍然保持文靜的語氣說話。

「但是……」

越是老一輩的人,說話的口音越重。茂三和美江都說方言,到了廣志這個年紀的人,只會不時夾幾句而已。至於大輝,更是隻有某些單字或是語尾的聲調有點不一樣。但是,雪乃反倒更喜歡他們說的話。在這裏生活後,她覺得自己說的所謂標準語沒有溫度。

茂三深深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嗯。」大輝看着庫房的天花板低吟着,「應該是新年參拜,我們一起撞鐘的時候。」

雖然周圍充滿夏天的悶熱,但雪乃回想起嚴冬那個冷冽夜晚的記憶。

——不,並不是這樣。雪乃改變了想法。大輝一直對自己有所顧慮,之前即使想要問什麼,也很少真的說出口,現在卻突然帶了自己根本不認識的同學來家裏,還叫自己明天要去學校,簡直太莫名其妙了。

「因爲我以爲只有他一個人……他完全沒有說要帶朋友來,而且我和美江太奶奶從葡萄園回來時,他們已經坐在客廳了,我可沒有請他們進屋。」

「阿大這麼說嗎?」

「啊?」

汪、汪。吉吉吠叫着,賢人和豐都露出微妙的表情看着雪乃,詩織慢了一步走了出來。

大輝太厲害了,說話時和平時的態度完全一樣。該怎麼回答呢?雪乃非但無法說「對不起」或是「謝謝」,甚至無法像大輝一樣說「拜拜」。

「雪妞,拜拜。我們還要回家寫功課,所以先走了。」

「但是,妳不是對他說,如果他放學之後想來家裏就來啊。」

「不知道,有時候親戚家會喂牠喫東西,但並沒有養牠。那隻貓很親人,會讓人摸牠。」

「我們去看看。」

大輝直視着雪乃說。他雙眼發亮。他很喜歡動物。

「雪妞,妳不討厭貓吧?」

「呃,嗯。」

大輝立刻叫住了走在前面的那兩個人。

「喂,你們過來一下!我們要去那裏!」

大輝隔着一片綠油油的稻田,指向地藏菩薩廟。賢人和豐轉過頭,納悶地互看了一眼,然後就啪答啪答跑了回來。

雖然是詩織的親戚家,但他們還是不好意思大搖大擺地走私人道路,於是決定沿着田埂走去那裏。田埂當然比剛纔的農道狹窄,於是大輝走在最前面,雪乃和詩織一起走在後面,賢人和豐殿後。

「是什麼樣的貓?」

豐問。詩織回頭對他說:

「是雪白的大貓。」

「啊?不會吧,該不會就是我家附近那隻?」

「你白癡喔,你家附近的貓怎麼可能來這裏?」

「很難說喔,賢人,你知道貓的活動範圍有多大嗎?」

「半徑五百公尺。」賢人立刻回答,「據說有時候還會去更遠的地方。」

雪乃有點驚訝,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又瘦又矮的賢人得意地向她揚了揚下巴。

「那你知道五百公尺是從哪裏到哪裏嗎?」

豐又追問,賢人露出爲難的表情說:

「我怎麼知道?這種事,你不會自己查喔。」

「啊啊,妳這麼一說,我好像從來沒有看過阿姨摸吉吉。」

「停!」

雪乃覺得心頭一緊。

「誰說的?」

白貓的確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公貓。比剛纔聽到詩織說是雪白的貓時所想像的樣子髒了些,看起來有點像灰色,但是親人的程度真的沒話說。牠依次在五個人的腳下鑽來鑽去,用身體蹭人,發出撒嬌的叫聲。

「就是聽到她不喜歡貓和狗,並不會覺得意外。」大輝笑着說。

「賢人果然厲害。」大輝笑着說,「那明天我們放學後先來這裏,然後再回家。」

詩織再度悄悄靠近,彎下身體向小廟內張望,然後回頭看着其他人笑了笑,小聲地說:

詩織在距離小廟還有兩、三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探頭張望的同時,用溫柔的聲音叫着:

「好啊,那以後儘可能每天都來看牠。」

「什麼感覺?」

「妳見到她就知道了,真的就是那樣的感覺。但是沒關係啊,我很喜歡英理子阿姨。啊,喂喂喂,好啦,好啦。」

雪乃想起小學一年級還是二年級的時候,雪乃想要養小狗時,媽媽向她道歉說「對不起,因爲媽媽的關係,沒辦法讓妳養」的表情。

大輝從口袋裏拿出獨立小包裝的年輪蛋糕。這是美江剛纔拿給他們的點心。

大輝和她一起摸着貓時問,雪乃知道大輝努力想要讓她開口說話。

「我明天會從家裏帶專門給貓狗喫的小魚乾來喂牠,沒有鹽分的。」

豐的手又肉又厚,賢人的手很小。大輝雖然個子不高,但骨感的手很大,而且曬得很黑。詩織的手白白圓圓的,看起來很溫柔。雪乃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手和手指都很瘦,簡直就是媽媽的手的翻版。

「豐,你在說什麼啊,你每天都把營養午餐喫得精光,而且,剛纔不是說了,不能喂牠喫人類喫的東西。」

「因爲她小時候曾經被狗追過,所以就有了陰影,但好像一直不喜歡貓。」

「啊,不知道牠要不要喫那個。」

她和造訪別人家時一樣有禮貌。

大家輪流撫摸着專心喫蛋糕的貓,沒有任何一個人動作粗魯。

「牠在喔,你們要輕輕走過來。」

「如果貓在那裏,看到我們這麼多人突然去看牠,一定會嚇得逃走。中村,妳先進去看一下。」

「沒有啊。」

「我媽說的,我家養了迷你臘腸狗。」

詩織默默點了點頭,走向小廟。她的紅色書包看起來很乾淨,完全看不出來已經用了五年。

「雪妞,妳家有沒有養過貓或是狗?」

頭頂上楓樹的綠色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喵喵,你在嗎?打擾了。」

「對啊,不知道牠喫不喫剩下的營養午餐。」

詩織的話音未落,一隻白貓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從小廟中走了出來。

「這樣啊,不過英理子阿姨的確讓人有這種感覺。」

「啊?那怎麼辦?」

白貓已經用兩條後腿站了起來,隔着袋子,嗅聞着氣味。大輝打開後,撕了一小塊給牠,牠似乎餓壞了,大口咬着年輪蛋糕。

大輝這樣直接叫對方的姓氏,和叫自己「雪妞」這個綽號,到底和誰的距離比較近?當她開始想這件事,就覺得有一種心神不寧的感覺。

「這麼一點沒關係啦,而且牠看起來很想喫。」

影子比剛纔更長了。有人動了一下,旁邊草叢中的蚱蜢跳了起來,發出唧唧唧唧的聲音。

雪乃回答說,但她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冷冰冰了,於是補充說:

——中村。

他們完全沒有和雪乃討論,就和貓之間決定了明天之後的計劃。

「下次帶更好喫的給你。」賢人說。

聽到大輝的聲音,大家慌忙停下了腳步。抬頭一看,發現離小廟只剩下十步的距離。

「不可以給貓狗喫人類的食物。」賢人說。

「沒有。」

雪乃蹲了下來,輕輕撫摸牠的背。牠剛纔躲進小廟,應該是想要找個陰涼處睡覺,但裏面似乎很悶熱,牠身上的毛都熱熱的。

「雖然妳說的沒錯,但是妳有見過雪妞的媽媽嗎?」

白貓撲向大輝的手,似乎還想再喫。大輝安撫着白貓,把剩下的半個年輪蛋糕也給牠了。

白貓扭着身體向他們撒嬌,好像聽懂了人話。

「不可以說這種話,」詩織在一旁糾正他,「我奶奶說,不能以貌取人。」

「因爲我媽媽都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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