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茶會的夜晚
《雪的名字》 · 村山由佳 · 1.5萬 字
雪乃:
妳最近過得還好嗎?
我們昨天才通電話,問這種問題很奇怪吧?但是,妳的臉每次浮現在我的腦海,我都會想,不知道此時此刻,雪乃好不好?
對不起,讓妳爲我擔心了。自從妳幾年前得流感之後,我就沒有在體溫計上看過那樣的數字,託妳的福,現在已經完全退燒了,明天又可以回公司上班了。
但是,我不是連續休息了好幾天嗎?偷偷告訴妳,我有一種好像線噗滋一聲斷了的感覺。之前從來不曾有過這種事,所以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我覺得有生以來,第一次可能稍微瞭解到妳的心情,但已經太晚了。
不知道爸爸有沒有告訴妳?話說回來,他這個人搞不好什麼都沒說。他這次回來,想給我意外的驚喜,但是那天晚上,家裏簡直就像是垃圾堆。不是因爲我發高燒躺在牀上的關係,很久之前,我就沒打掃過家裏,也有很多衣服沒洗,就丟在那裏。我竟然會這樣?妳能相信嗎?雖然爸爸安慰我,說是因爲我這陣子太忙了,但其實並不是這樣。我工作忙碌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而且我並不是沒有休假,但是,無論天氣再好,我也不想洗衣服,更不想整理房間。家裏的垃圾越積越多,當房間越來越亂後,就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知道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和妳之前一樣,我現在也不想去公司上班。
但是,我覺得如果現在請假,或是養成偷懶的習慣,真的會從此一蹶不振,所以我設了好幾個鬧鐘,硬撐着起牀,簡直爬着出門,但真的很痛苦,還曾經在半路上感到不舒服,跳下了電車。
所以,當爸爸來這裏的前一天,我突然感到渾身關節疼痛時,不瞞妳說,我竟然有點期待。我該不會得了流感?雖然考慮到工作,現在真的沒辦法請假,但是如果得了流感,即使我想上班,不是也沒辦法去公司上班嗎?
我喫了藥,獨自躺在牀上發抖時,腦海中一直浮現妳的臉龐。雪乃,對不起,我之前一直以爲自己瞭解妳的心情,但其實完全都不瞭解。
三月之後,我的工作內容發生了改變。從原本的編輯部換到了不是第一線的部門。航介責備我,爲什麼沒有告訴他,但我並不是刻意隱瞞,只是像現在這樣分居兩地,越是重要的事,就越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忍不住擔心,妳是不是也會這樣?
妳也知道,我熱愛編輯工作,見證作家在痛苦中產出優秀作品的瞬間,是我最大的喜悅。每次完成一本新的書,就感到無比充實,甚至覺得編輯工作搞不好是我的天職。
被調去其他部門後,發現並沒有因爲少了我,造成任何影響。當然,爲了避免造成影響,我做好了交接工作,也因此冷落了妳,但是該怎麼說……我感到很空虛。想到不管有沒有我,都沒有任何不一樣,就覺得很多事都無所謂了。我是不是比妳更不成熟?
我必須向妳坦承另一件事,除了公司的事以外,我還有另一個煩惱。
妳向對別人的感受很敏感,所以我猜妳可能已經發現,妳沒有去學校參加六年級開學典禮的事,可能讓媽媽感到失望了。
老實說,妳猜對了。因爲目前已經換了一個環境,也沒有霸凌的同學了。雖然去新的班級可能會緊張,但只要一開始努力一下,很快就會適應。在那裏的小學畢業後,就可以回來考中學……即使有困難,至少上高中的時候,可以考上東京的好學校,回到原來的軌道上。我一直這麼想。
我先聲明,現在的想法已經改變了,所以妳不必在意。
在開學典禮那天晚上,爸爸在電話中對我說:
「雪乃就像是在跑步時,被同學踢了一腳跌倒了,即使拉着她的手,要她參加其他小組,重新站在起跑線上,她也沒辦法馬上開始跑步。」他還說,「事到如今,要最優先考慮雪乃的心情,我們當父母的,只能耐心等待。」
我聽了這番話很受傷,也對爸爸很生氣。因爲那時候我還覺得,我是妳媽媽,我當然比任何人更優先考慮自己女兒的心情。
「什麼怎麼樣?」
「他很關心妳。」
「啊喲喲,真是太謝謝妳們了。那我就不客氣,把廚房交給妳們了。」
「喔,對啊,太奶奶說,只有非當季,無法去田裏收成的東西,纔會去農協或是超市買。」
「啊?搞了半天,妳是感動這個?」
「沒想到和上次來這裏的時候相比,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雖然即使賣不出好價錢,也完全不影響美味,但每天都汆燙後加美乃滋,終究會喫膩,於是就必須絞盡腦汁變花樣。有時候炒蘆筍,有時候做培根蘆筍卷,或是做成焗烤。英理子看到美江在味噌湯裏也加蘆筍時大喫一驚,但喝了之後連聲說好喫,又多喝了一碗。加了蘆筍的味噌湯很像山菜湯,真的很好喫。
英理子
「我哪有什麼都不做?」
航介說話的時候顯然鬆了一口氣。
雪乃閉上眼睛,用力吸着熟悉的氣味。
*
希望今天也有很多好事發生。
妳是我引以爲傲的女兒。
雪乃和媽媽貼着臉,在媽媽耳邊小聲地說,也聽到媽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嗯,真的有一點,有一種身體好像不屬於自己的奇怪感覺。」
「啊?妳是說她剛纔的態度嗎?我們上週才見過面啊。」
「媽媽和我都很愛喫蘆筍,太爺爺一定會說『採收這麼多蘆筍怎麼喫得完』。」
餐桌上的菜色當然也跟着發生了變化。
「不知道。大輝最近還好嗎?」
「別擔心,很快就會恢復原來的體重了。」
「你不要這麼說,因爲想要來這裏,我才能夠努力工作。對不對?」英理子低頭看着雪乃,「啊啊,我好想妳。雪乃,妳呢?」
「但是妳不必勉強來這裏。考慮到妳身體的情況,這個週末應該好好在家休息。」
「對了,廣志叔叔說,他們明天要來,不知道幾點來。」
英理子扇着扇子爲煮好的蠶豆散熱後,雪乃用保鮮膜包起,放進了冰箱,然後又在水槽前把沙拉菜根部的泥土洗乾淨。
在自己經歷相似的情況之前,我無法想像妳的心情。
「所以我到底是大人還是小孩子啦。」
「纔不是呢,他當然是爲了來喫太奶奶的點心,那傢伙真的是枵鬼。」
「那不是繞很遠的路才能到家嗎?」
雪乃急忙改變了話題。
「妳長大了。」
「是不是?但是,當令的蔬菜可以大喫特喫。蘆筍竟然有這麼多!妳知道如果花錢買,這些要花多少錢嗎?」
母女兩人又一起坐在廚房角落,把竹籃放在中間,開始剝蠶豆。扭轉皮很厚的蠶豆莢,小心翼翼地從裏面取出三、四顆像多福面具形狀的蠶豆。剝好的蠶豆只要一接觸空氣,就會馬上變黑,所以在剝的時候就要同時將水煮沸,然後立刻汆燙。
「齪?」
「有嗎?我還是小孩子啦。」
「正因爲你們上週纔在一起啊,你真是太不解風情了。」
母女兩人相視而笑。
「啊?爲什麼感動?」
英理子驚訝地說。
正在廚房內的雪乃和英理子正在把剛收成的蘆筍根部削皮後汆燙。航介有點保護過度,說什麼「妳剛生完一場大病,還不能去田裏幹活!」於是她們母女兩人就留在廚房內做事。
「對,她說一個月分成三旬,不是有上旬、中旬和下旬嗎?加起來就是三十天。」
「喔,是嗎?」
「咦?怎麼了?」
「雪乃,我回來了。」
只要賣相稍微差一點的蔬果,就必須馬上喫進肚子。這些蘆筍不是太粗就是太細,或是長得太長了,賣不出好價錢。
航介的白色休旅車的引擎還沒有熄火,雪乃就從副駕駛座跳下了車。
「對啊,雖然他說『跑一下,馬上就到了』,但哪可能馬上。」
「妳真乖啊。」英理子模仿美江說道,「妳在東京家裏的時候,什麼家事都不做。」
雪乃蹦蹦跳跳地穿越斑馬線。雖然十分鐘後,末班車纔會抵達車站,但是在車站等待的時間也令人興奮不已。
「答錯了,這些蘆筍就是太爺爺採取回來的。」
雪乃誇張地聳了聳肩說:
「嗯?」
即使我一個人,我也會下廚好好喫飯,所以妳放心吧。
相隔一個月,重新和家人團聚的媽媽,似乎更明顯感受到這樣的變化。不僅是大自然的風景和身體感受到的氣溫不同,農田和果園內茂密綠意的份量,種植的作物種類也都發生了變化。
英理子走出驗票口,父女兩人立刻對她說:「妳回來了!」航介從她手上接過登機箱,雪乃負責幫媽媽拿原本媽媽背在肩上的皮包。
「啊啊,媽媽又感到害羞了。」
目前只剩下最後一班末班車,車站前的圓環人影稀疏,只有計程車招呼站特別明亮。
「是不是累壞了?」
雪乃,妳好嗎?
「不是,不是。」英理子笑了起來,「雖然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在超市買當令蔬菜真的很貴。現在可以不在意價格開懷大喫,妳不覺得很奢侈嗎?自家後院的菜園,就可以採收到這麼漂亮而又美味的蔬菜,太令人感動了。」
「妳沒去上班期間,出版社的工作有辦法進行嗎?」
她和爸爸站在驗票口外,已經拉下鐵門的 Kiosk 前玩文字接龍游戲,等待媽媽的到來。不久之前,還必須穿厚外套,不知不覺中,即使是入夜之後也暖和多了,在襯衫外穿一件薄刷毛夾克剛剛好。
「雪乃。」
說實話,我現在還不怎麼想去公司上班,但因爲是工作,所以我會試着努力。如果實在撐不下去時,我會及時發出求救訊號。爸爸要求我向他保證這件事。我因爲流感,稍微瘦了些,他也說「如果妳無法向我保證,恢復原來的體重,我就每個週末來東京突擊檢查」。
雖然我覺得,既然他已經說出來了,就稱不上是突擊了,但因爲他的表情很嚴肅,所以我就沒說。
原本覺得可以讓美江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美江說:
「真正的當令蔬果不僅好喫,而且也有益身體健康。但是,因爲只有十天這麼短的時間可以喫到,所以必須仔細觀察,把握時機,在喫的時候,也要感謝老天爺。我聽太奶奶這麼說之後,在喫飯前合起雙手說『我開動了』時,心情和以前不一樣了,可能開始意識到太奶奶說的『老天爺』了。」
「就是很煩的意思。最近即使廣志叔叔沒來,他也經常一個人來這裏,有時候放學後也會來。」
「媽媽,歡迎妳回家。」
聽說東京還是有時候白天只要穿短袖的天氣。媽媽大病初癒,突然來這麼冷的地方沒問題嗎?雪乃在想這個問題時,下行電扶梯發出低鳴聲動了起來。
美江在中午過後,就和茂三一起去果園拔草了。她似乎不做事,就會感到渾身不自在。
「那當然啊,妳之前發燒這麼嚴重。工作的情況怎麼樣?」
剝完蠶豆的雪乃站了起來,拿去水槽前清洗。如果說,蘆筍是綠寶石,蠶豆就是翡翠。
爸爸語帶懷疑地問,雪乃笑了笑說:
「嗯,好得有點齪了。」
媽媽手上拿着小型登機箱,跟在幾名男乘客後方下了樓。航介揮動雙手,似乎告訴她父女兩人在這裏等她。不知道周圍人以爲他們有多久沒見面了。英理子發現後,對着雪乃笑了笑,舉起一隻手然後對航介點了幾次頭。
英理子笑着點了點頭說:
雪乃笑着轉過頭說:
「我也是!」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對啊,組織存在的目的,就是在這種時候能夠相互支援,妳不必感到太不好意思。」
「是啊,『勉強』可以。雖然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但是大家還是代替我處理好了。」
「我好感動。」
「因爲沒想到廚房和外面世界的連結這麼緊密。如果在東京的家裏,不是會去超市買蔬菜嗎?蕃茄和小黃瓜,一年四季都可以買到,但是在這裏,蕃茄和小黃瓜基本上只有夏天才會喫到。」
航介邊走邊問,英理子露出無奈的微笑說:
「對了,太奶奶說,代表當令蔬菜的『旬』這個字,其實是代表十天的意思。」
雪乃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關了爐火,把汆燙好的蠶豆用漏勺撈起來,裝進了漏盆內。
「對啊,妳要繼續當小孩子。」
雪乃,對不起,我真的很對不起妳。
但是,我錯了。我至今爲止,對妳說了很多自認爲是爲了妳好的話,但其實說越多,就讓妳越痛苦。
側坐在木質地板上的英理子深有感慨地說。
不,可能真的是「什麼都不做」。
「真的欸……,媽媽好像真的變瘦了。」
英理子說話時,也伸手抱住了雪乃。
雪乃轉頭看着媽媽。原本以爲是因爲昨天晚上終於把身體的變化告訴了媽媽,媽媽在說這件事,但似乎並不僅是因爲這個原因。
當我發高燒,獨自在家感到不安時,才終於發現這件事。公司內的工作調動很正常,如果我不想辭職,就必須在新的部門好好努力。雖然我知道這樣的道理,但內心是否接受,就另當別論了。包括是否要工作在內,大人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生活的地方,但是就連大人都這麼痛苦,那雪乃呢?讓妳覺得「每個人都必須去學校上課」、「如果向學校請假,媽媽就會很失望」,不知道帶給妳多大的痛苦。
停車場內沒有其他人。雪乃打開副駕駛座旁的門時,轉過頭,伸手抱住了媽媽的身體。
「嗯,嗯。」
季節的腳步充滿了美妙的戲劇性。即使是相同的風景,在四周一片白雪皚皚的嚴冬時,和新綠萌芽,吹着和煦春風的季節,呈現出完全不同的印象。
她和媽媽牽着走,走過了剛纔經過的斑馬線。航介打開休旅車的後方車門,把登機箱放上了車子。
午後的太陽從水槽前的小窗戶斜斜地照了進來,水龍頭的水在陽光下閃着光芒。蘆筍迅速汆燙後放進冷水中,綠色頓時變得更加鮮豔,比綠寶石更明亮。
「喂!不可以叫人家『那傢伙』。」
英理子似乎也猜到枵鬼就是貪喫鬼的意思。她在斥責雪乃的同時,苦笑起來。
「妳身邊有和年紀相仿的朋友,媽媽聽了安心多了。」
「是啊,因爲我都沒有去學校。」
雪乃立刻發現媽媽倒吸了一口氣,慌忙改口說:
「啊,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剛纔這句話不是在挖苦,妳不要放在心上。」
她甩掉了洗好的沙拉菜上的水,排放在另一個漏盆時說:
「其實我知道,阿大很關心我。我根本沒問他,他就經常和我分享學校的事……還說下次要帶班上的同學來家裏,我叫他千萬別做這種事。」
「爲什麼?」英理子問,「就請他介紹同學給妳認識啊,這樣不是很好嗎?」
「不,這有點太過頭了。這已經不是會照顧人,而是那傢伙太雞婆了。」
「不是叫妳不要叫人家『那傢伙』嗎?」
雪乃縮起脖子,吐着舌頭。
所有食材都準備好之後,雪乃就把水槽和瓦斯爐讓給了英理子。英理子在和雪乃聊天的同時,手也完全沒有停下來,時而用柴魚片和昆布熬味噌湯用的高湯,時而爲豬肉調味,完全不得閒。
傍晚五點,去外面工作的三個人回家了。
他們一回家,就先去洗澡,洗去身上的汗水和泥土,然後開始小酌、喫晚餐。因爲明天也要早起,所以必須早點上牀睡覺,晚餐的時間當然也很早。
今晚的主菜是薑汁燒肉。
「這是航介最愛喫的菜,沒想到太爺爺也愛喫這道菜?」
「對,之前美江太奶奶就說,孩子真的不能偷生。」
基因真的太不可思議了。雖然之前一直沒有和茂三、美江住在一起,但不僅是航介這個孫子,就連曾孫女雪乃和他們之間也有很多共同點。
茂三即使上了年紀,對任何事都無所畏懼,不屈不撓,忠於自己,也顧及周圍人。美江心地善良溫柔,無論對誰都和藹可親,關心別人更甚至自己。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廣志身上。
「五次……不,好像有六次了。」航介說,「我剛來這裏的時候,廣志就整天吵着要我來參加。」
雪乃感到很自豪。爸爸平時看起來吊兒郎當,走一步算一步,完全不知道他能夠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侃侃而談。這就是爸爸以前在東京工作時的樣子嗎?小孩子很少有機會看到自己父母工作的樣子。
「好像沒問題,」大輝悄悄告訴雪乃,「今天來的都是其他年級的學生。」
美江誠惶誠恐地鞠了一躬,又是一陣鬨堂大笑。大家都知道美江的爲人。
航介一臉嚴肅的表情向他點頭。
一個已經喝醉酒的人說,廣志一笑置之。
「……那是誰啊?」
雖然之前爸爸和雪乃約定,「我無論去哪裏都會帶着妳,所以妳不能躲在家裏」,但有一個但書,「如果妳實在不想去,也可以拒絕」。只不過今天媽媽來這裏,雪乃希望媽媽看到自己即使沒有去學校,也抬頭挺胸、落落大方地過日子。
「是山崎家的正治,他是自治會的委員。」美江小聲回答。
「哼,『目前』而已嗎?還真隨便啊。」
「總之,大致的情況就是這樣,歡迎各位在農務作業的空檔,或是辦完事之後,想要休息一下的時候來坐坐。有空的時候來看一下,可以和其他人交流各種資訊,也可以在那裏談事情,希望各位能夠帶着輕鬆的心情利用那個空間,慢慢培養熟客,再靠熟客的口耳相傳,吸引城鎮的居民上門……這是我們的理想。雖然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爲觀光客特地造訪的一家店,但是我們知道不可能一步登天,目前必須不急不躁,盡力做好每一件事。」
今晚的茶會似乎已經告一段落,大部分人都已經喫完飯,甚至已經有人帶着年幼的孩子回家了,剩下的大人都準備開始喝酒了。
「不知道我有沒有退休的一天。」茂三曾經故意大聲說這種刺耳的話。
光是這樣,心情就輕鬆多了。
女人紛紛把帶來的菜餚和酒放在排成一個大「口」字形的長桌子上。無論怎麼看,都覺得是宴會。航介在長桌子角落坐了下來,英理子、雪乃,美江和茂三在他的左側一字排開坐了下來,廣志和大輝坐在和航介呈直角的桌角另一邊。
「我說島谷家的,你可不可以實話實說?天底下沒有人明明知道把錢丟進水溝,還想要做這門生意,你當然也盤算過盈虧,我是不懂什麼庫房咖啡還是儲藏室咖啡,既然你特地選在那種偏僻的地方開店,一定是有某種程度的勝算,對不對?你可不可以老實告訴大家,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這樣不是根本沒辦法決定任何事嗎?學校開班會討論時,還比他們更有效率。
坐在左側美江旁邊的茂三低吟了一聲,可以聽到他用力吸了一口氣。從他的肢體動作,似乎想要說,這種事由不得外人插嘴干涉,美江在桌子下按住了他的大腿。如果茂三也加入戰局,事態真的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但是,如果開在國道旁也就罷了,你把咖啡店開在那種偏僻的地方,到底有誰會去啊。」是義男在發問。
但是,在場的所有人在不知不覺中抬頭看着獨自站在那裏的航介,專心聽着他說話。第一次爲咖啡店行銷的成果似乎算很不錯。
爸爸似乎也有同感。
那天晚上,島谷一家五口和廣志、大輝父子,一起去了這個地區的集會所。
「什麼意思?你從東京搬來這裏,覺得這裏沒有任何好玩的事嗎?」
「山崎先生,你聽我說,」航介語氣平靜地說,「恕我反駁你剛纔的話,我目前完全不打算離開這裏。」
「兩百圓?真便宜啊。」
所有人都大笑起來。
雪乃忍不住繃緊了身體,英理子悄悄用肩膀頂着她。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喂,時間是不是差不多了?」廣志插嘴說。
後半句話是對雪乃說的。
「你說的完全正確,因爲如果客人不上門,就沒辦法開始營業。」
山崎聽到這句話,立刻煩躁地動了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臉扭曲起來,露出嘲諷的笑容。
雪乃感到很奇怪。義男絕對不是那種促狹的人,每次向他打招呼,他都會面帶笑容地回應,他現在是不是故意發問,讓爸爸更容易向其他人說明?
英理子問了雪乃想問的問題。
航介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喔,真有意思。」
「不,我剛纔說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雖然我的心臟很大顆,但裏面裝的是玻璃。」
雪乃緊張地偷看着集會所內。目前剩下三十個人左右,並不是所有人都露出善意的眼神。雖然同樣在笑,但有幾個人露出了苦笑,甚至有人在航介看過去時,立刻不悅地移開了視線。雖說航介是茂三的孫子,但是從東京來這裏之後,立刻開始挑戰很多新的事,可能讓那些人感到不快。
「因爲我希望以太太和女兒爲最優先,我無法絕對保證,目前的狀況不會發生任何改變,但是我當然打算一直住下去,所以纔開始着手投入目前所有的事,我認爲自己並沒有隨便。」
廣志坐下後,航介站了起來,低頭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英理子和雪乃後,吸了一口氣,環顧整個空間。
「不是啦……我花了半年的時間,才終於達到這個境界,妳一開始就領悟了。」
「你少裝了,你這個人心臟這麼大顆。」
雪乃和大輝四目相對,大輝對她笑了笑。
「我能理解啦,城市人來到這種鄉下地方種地,怎麼可能會覺得好玩呢?」
「之前各位一直都很關心竹原康志先生和廣志家的庫房改造計劃,託各位的福,這家咖啡店終於可以開張營業……應該可以開張了。」
又是一陣笑聲。
「我說山崎先生,」廣志看不下去,在一旁插嘴說,「這件事並沒有這麼大的野心,他只是剛好相中了我家一直沒有使用的庫房……我家的位置在這個地區的確算是偏僻,但是他說從高地看出去的景觀很好,話說回來,我也是聽他說了之後,才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既然這樣,那就動手改造成可以讓各位輕鬆休息的地方,只是基於這種輕鬆的想法……」
「這件事,到底誰最得利?」
雪乃斜眼看着大口吃不停的大輝,靜靜地拿了炸雞塊和飯糰,和美江一起喝着果汁,聽着其他人聊天。有人聊到在稻田放水的事,不一會兒又開始討論割草和清水溝的分工問題,一下子又在討論夏天廟會的準備工作。
有一個聲音說道。雪乃記得那個人是鄰組的組長。
有人拿着酒瓶,開始爲其他人斟酒,另一個人對他說:「喂,還有事情要談。」示意他坐下。雪乃抬頭一看,發現是小林家的義男。雪乃他們從東京移居這裏的那一天,這位鄰居送茂三去醫院。
雪乃和大輝都驚訝地抬頭看着他。
「什麼意思?」
「對大家都有好處?我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啊。」
「搞什麼啊,」有人直截了當地吐槽,「都到了這個節骨眼,還不知道能不能開張嗎?」
廣志忍俊不禁。
「我覺得大家剛纔就一直瞄過來,」英理子說,「看得讓人有點緊張,對不對?」
今天康志沒有來參加茶會。他平時也不會來參加,一方面是因爲他不喜歡人多嘴雜的地方,而且他說他家已經完成了世代交替,他已經退休,沒必要再參與這些事。
「不,我並沒有任何企圖。」
寬敞的榻榻米房間內放着長桌子和座墊,他們兩家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可能會遇到學校的其他同學。雪乃之前從來沒有參加過,所以原本有點意興闌珊,但是今天晚上,她無法提出自己一個人留在家裏不去參加的要求。
「是不是?只不過泡咖啡的人是我家的奶奶。」
「這是你第幾次來參加茶會?」英理子問航介。
英理子在喫東西的同時,也好奇地觀察着茶會的發展,「說實話,看了有點乾着急,但我相信這一定也是一種生活智慧。」
「除此以外,還打算供應烤餅、五平餅和飯糰,肚子有點餓的時候來一份不是剛剛好嗎?還會設置農產品之類的直銷區,除了蔬菜以外,還有味噌、醃漬菜、魚乾,還有手工製作的點心,而且不是普通的點心,而是着重在不使用雞蛋和牛奶的餅乾和蛋糕,讓有過敏問題的孩子也能夠喫得安心。對了,還有人希望可以把在種田的空檔種的盆栽也放在店裏寄賣,就是坐在這裏的我家爺爺。」
每個月最後一個週日,都會在這裏舉辦茶會,平時都是男人在家喫完晚餐後,聚在集會所,邊喝茶,邊聊一些重要的事,但是每年的春天和秋天的茶會,也同時發揮了懇親會的作用,大原地區二十一戶人家都帶着料理,大人、小孩都提早來到集會所,變成所謂的「慰勞餐會」。
「這也完全正確,所以首先很歡迎本地的各位有空來坐一坐,先來湊湊熱鬧也沒關係。」
所有人都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個七十歲左右的高大男人,抓着盤腿而坐的雙腿,坐在長桌子對角線角落,正注視着這個方向。
隔天星期天,一大早就晴空萬里。
「很快就結束了,請大家聽他說幾句。」
有這麼多人聚集的場合,如果不大聲說話,根本聽不到彼此的聲音。
雪乃覺得好像被人甩了一記耳光。
所有的話題都沒有任何明確的結論,大家東拉西扯,不斷岔題,等到聊得差不多時,就會有年長者出面,說這次就暫時這樣,然後沒有任何人表達反對意見,感覺如果有什麼問題,到時候再聚在一起討論就好,所以把結論留到以後再說。
「首先,希望各位能夠以客人的身份光顧小店,除此以外,如果有人想要在直銷區寄賣東西,也請務必告訴我們。即使不是喫的東西也沒問題,比方說,坐在那裏的幾位太太,如果有編織或是裁縫之類的興趣,請利用這個機會,把作品放在小店寄賣,像是辦家家酒那樣的輕鬆感覺也完全沒問題。——今天佔用大家的時間,就是想要拜託各位這兩件事。」
「妳一起參加,倒是爲我壯了膽。」
雪乃再次感到有點不自在。因爲她發現今天晚上,媽媽能夠像這樣坐在爸爸身旁,似乎因爲被視爲是外人、客人的關係。
「不不不,不客氣。」廣志搶先回答。
航介原本已經準備坐下,於是又重新站了起來。
「這種地方一點都不刺激,既然你覺得這麼無聊,不需要勉強住在這裏,你可以帶着坐在你旁邊的太太和女兒,趕快搬回東京就好了啊。」
「你在說什麼啊,這不是很隨便嗎?你家就連小孩子都很隨便。」
「英理子,妳太厲害了。」
航介驚訝地看着英理子的臉。
「不不不,你想錯了,反而剛好相反。」航介露出調皮的笑容繼續說道,「我想要打造一家大家穿着滿是泥土的雨靴,和在田裏工作時穿的衣服,就可以走進來的咖啡店,目前也已經取好了名字,就叫『庫房咖啡』。」
「對,沒錯,而且美其名爲咖啡店,其實就是休息站,免費供應茶和醃漬菜,現泡的咖啡一杯兩百圓。」
沒有人主持這場茶會,也沒有開始的致詞,茶會兼懇親會在不知不覺中開始了。
航介說完之後,環顧所有人。
山崎冷笑一聲,曬得黝黑的臉很紅,他似乎已經喝了不少。
「呃,不好意思,該怎麼回答纔好呢?因爲我並沒有從誰可以得利這個觀點思考過,如果硬要說的話,那就是對大家都有好處。」
上午,在菜田和葡萄園工會了一會兒,下午全家都一起去了「庫房咖啡」。英理子第一次看到內部裝潢完成的狀態,感動地說着「好厲害、好厲害」,航介聽了樂不可支。
因爲長時間和曾祖母生活在一起,漸漸對曾祖母的優點有點麻木了,但是媽媽難得一起加入,她又再次感受到最愛曾祖母的這些優點。英理子的豆腐味噌湯中的豆腐切成骰子般大小,和美江的不太一樣,有一種懷念的味道。
「也太直白了。」
「對啊,完全沒有勝算,也沒有企圖。」航介接着說了下去,「目前只希望不要虧錢就好,之後再且走且看。我們只是想做一些好玩的事。」
雪乃觀察周圍,發現坐在長桌旁的幾乎都是男人,有點年紀的女人都聚在角落,或是在小孩子的協助下開始洗碗。剛纔討論時,也沒有女人表達意見,她們只是忙着端菜,或是看到酒喝完了,立刻拿酒來補充。
「不要再談傷腦筋的事了,下次再說。」
「喂,你怎麼不回答?我在問這件事誰可以得到好處。」
因爲前一天晚上下了雨,院子都溼了,但被雨淋溼的花草樹木掛着的水滴反射着陽光,地上的水窪中有藍天的倒影。雪乃穿了雨靴,所以就踢着腳下的藍天。
「各位,可以讓我說幾句話嗎?」
雪乃正想還以微笑,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大聲問:
「我知道各位都累了,不好意思佔用大家一點時間。」航介的聲音很宏亮。
航介點了點頭,原本盤腿而坐的廣志站了起來。
「咖啡店八成是那種很裝模作樣的店,會讓人緊張得渾身都不自在。」
她感到耳朵一陣發麻,嗡嗡作響,腦袋一片空白。
雪乃急促地用嘴巴呼吸,身旁的美江摟着她的肩膀保護她,對她說:「小雪,我們回家。」但雪乃的手腳無法動彈,媽媽的手也伸了過來,用力握緊了雪乃的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爸爸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雪乃只知道爸爸很生氣。
「哼,在座的各位雖然嘴上都不說,但大家想的都一樣。」山崎越說越激動,「她身體並沒有什麼問題,卻不去學校上學,父母非但不罵她,就連爺爺、奶奶也寵着她,所以她纔會這麼任性。喂,你們大家是不是也這麼覺得?」
在場的男人突然被問道,不知所措地紛紛互看着。牆邊的那些女人也都小聲討論著。
「你們怎麼不說話?啊?義男,你覺得呢?」
山崎硬是把小林也扯了進來。
「你突然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只不過學校的事,我也的確有點擔心。」
「我就說嘛。」
「但是,每次見到雪乃,她都很有精神地向我打招呼,所以我不覺得她吊兒郎當,這孩子很有禮貌。」
「這只是很基本的禮儀,各位倒是想一想,如果真的把小孩子放在第一位,當媽媽的不是應該也一起來這裏,陪着小孩子一起生活嗎?」
山崎很不客氣地用下巴指着英理子的方向。
「連這點決心都沒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拍屁股走人,卻說什麼『想做一些好玩的事』?『只要對大家有幫助就好』?哼,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喂,廣志!」
「啊?」
坐在航介身後的廣志抬起了頭。
「你把庫房借給他,他有沒有付房租啊?」
「呃……不,並沒有收房租。」廣志搖了搖頭,「因爲庫房很久沒用了,而且也不值什麼錢。」
「你腦袋清楚一點,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喂,山崎先生,我敬你三分,但你說話不要太過分,我爸爸也同意這件事。」
英理子說話的語氣充滿無奈,但並沒有責備航介的感覺。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全都怪自己「沒規矩」,纔會造成這一切,纔會造成父母、曾祖父母,以及幫了很多忙的廣志一家人在大家面前丟了臉。
英理子的語尾有點抖,不難察覺到她在顫抖。
雪乃用力握起拳頭。雖然她拚命想要忍住,但是眼淚順着鼻子流了下來。美江撫摸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雖然並不是不能瞭解妳的心情,但有沒有因爲這個緣故,讓妳女兒感到痛苦呢?」
「不,並不是理所當然。因爲在東京,很少遇到像你這麼熱心的鄰居,這麼關心鄰居家的小孩,勇於說出難以啓齒的話。從這一點來看,我丈夫決定讓女兒在這裏長大的判斷完全正確。孩子因爲人際關係的問題,在學校這種狹小的地方受了傷,不是因爲覺得她很可憐,就把她保護起來,而是讓她在更大、更深厚的人際關係中漸漸恢復……我認爲這是正確的決定。在這裏生活,有各位的關愛,即使她無法去學校,也不會完全遭到孤立,所以,我要向在座的每一個人道謝,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小雪乖,沒事了,小雪乖。」
雪乃終於忍不住抱着美江。她覺得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無法呼吸,然後發出了「嗚嗚」的聲音。淚水好像潰堤般流了出來,把美江的肩膀都哭溼了。
(爸爸,不可以!)
全都毀了,甚至連庫房咖啡店計劃都被挑毛病。
「不,呃,雖然沒錯啦,但這是理所當然的。」
英理子停頓的時候,對面桌子傳來一個聲音。
英理子說完,挺直了身體。
有人可能喝醉了酒,弄倒了啤酒空罐,另一個人低聲數落他。
周圍一陣竊竊私語,英理子緩緩抬起頭,再次巡視了在場的所有人,用力吸了一口氣。
「我說茂三啊,雖然這麼說對你很不好意思,但是光是這樣還很難說,更何況你之前不是也說『誰知道那孩子會在這裏住多久,不能指望他』嗎?」
雪乃聽到自己的喉嚨發出了咕啾的聲音,好像吞下一塊石頭般疼痛。
聽到美江的聲音也帶着哭腔,雪乃更是淚如雨下。
「……不好意思,我剛纔說佔用大家一點時間,結果說了這麼久。」
「義男先生,謝謝你。因爲我覺得只有真心關心雪乃的人,纔會問這麼嚴厲的問題。」
「這不重要——不好意思,我不問自說地想要告訴各位的,是關於我女兒的情況。」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山崎得意地說。
雪乃低頭看着桌子。美江、茂三,還有坐在航介另一側的廣志和大輝,也都低頭不語。
「英……?」
「我都忘了自己剛纔問了什麼。」
「因爲我這個人很膽小……所以無法馬上決定賣掉東京的房子,一起移居到這裏,我丈夫以前從來沒有種過田,不知道他會不會中途放棄。我女兒從小在城市長大,所以我也很擔心她是否能夠適應在大自然中的生活,會不會增加一起生活的曾祖父和曾祖母的負擔,而且她可能會哭着要求回東京。我在很多問題上,都會忍不住往負面的方向想,始終下不了決心,最後選擇了很不常見的分居生活。不,說句心裏話,我還捨不得放棄自己在東京的工作也是事實。我沒有勇氣放棄花了很多年的心血,好不容易建立的一切。」
雪乃大喫一驚,她不敢看曾祖父,也不敢看爸爸。
「六年級這個年紀,本來就是很難搞的時期。在這個重要的時期,雖然有爸爸、曾祖父母的陪伴,但是最重要的媽媽不在身邊,女孩子會感到多寂寞……考慮到這個問題,通常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可不可以請妳說一下你們父母在這件事上的想法?」
隨即響起了苦笑聲。坐在牆邊的那些女人露出無奈的表情,但還是繼續聽英理子說話。
「請你不要忘了,航介是我的孫子,要繼承我家的家業,這樣仍然無法相信他嗎?」
「坐在這裏的就是我的女兒,她叫雪乃,今年讀小學六年級。我相信各位也知道,她還沒有去過這裏的學校。去年秋天搬來這裏之後,她曾經跟着爸爸一起去看了一次教室,但就這樣而已。」英理子的聲音有點低沉。
(媽媽。)
「這裏有誰會去咖啡店這種裝模作樣的地方?如果想要休息,可以回自己家裏,不管喝咖啡還是喫飯都不用錢,雖然在城市人的眼中,這裏是沒有任何刺激的窮鄉僻壤,但大家日子過得好好的,我們這裏可不是爲了讓你打發無聊的地方,你自己覺得好玩,然後心血來潮地攪和一通才是莫大的困擾。」
「之前在東京讀小學時,剛放完暑假,女兒就無法再去學校上課了。直接的原因是同學的言語暴力,或者說是無言的暴力,但是我沒有及時發現,也絕對是原因之一。我認爲自己是不合格的母親。」
「就是我身爲媽媽,爲什麼決定和女兒分開生活。」
一陣安靜,大家似乎愣了一下。
(媽媽,對不起。)
室內一片寂靜。
英理子雖然沒有大聲說話,但聲音清澈嘹亮,她口齒清晰,慢條斯理地繼續說了下去。
她用力回握了英理子的手。
都已經是六年級生了,大家會不會笑自己?如果不堅強起來,會讓爸爸和媽媽更丟臉。
義男說完,立刻引起了鬨堂大笑。
雪乃忍不住抬起頭。果然又是義男。
媽媽還特地來這裏看自己。
「非常抱歉,現在才向各位自我介紹。」
媽媽寫了這麼令人高興的信。
雪乃之前在學校遭到霸凌之後瞭解到一件事,原本只是不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同學,也會因爲某個微不足道的契機,一下子就站在自己的對立面。一旦讓其他人都團結起來,就真的沒戲唱了。
爸爸也在旁邊一起鞠躬。
他倒吸了一口氣,凝視着妻子。
因爲周圍的空氣流動,雪乃轉頭一看,剛好看到英理子站了起來。英理子把座墊移到一旁,然後很小心地站在沒有踩到榻榻米邊緣的位置,巡視了在場的所有人之後,緩緩鞠了一躬。最驚訝的就是航介。
這時,媽媽又用力握了握雪乃的手,然後鬆開了手。
「一直不去學校上課,學習進度會落後,五年級、六年級是準備考國中的重要時期。我一味擔心眼前的事,感到心浮氣躁,但是我丈夫和我不一樣,他關心的是女兒的心情。學校這種地方,不想去就不要去。遇到痛苦的時候,暫時逃離並不是軟弱,是爲了保護自己該做的事。雖然不可以一直逃避,但是不必着急。……我丈夫對女兒這麼說,然後帶她移居到這裏,而且,他竟然在事先沒有告知我的情況下,就辭掉了之前的工作。我差一點昏倒,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我們認爲分開生活也沒有問題的大前提,就是我丈夫提供了協助。正確地說,是我的丈夫和女兒之間有牢固的信賴關係。不瞞各位,其實我和女兒分開生活之後,我們之間的感情變得更好。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媽媽都很清楚,青春期的女兒有時候真的很難相處……回想當年,我以前應該也差不多。但是,我女兒來這裏之後,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也許是因爲遠離了我這個有點干涉過度的媽媽,她現在越來越堅強,能夠自行思考自己的事,而且還會反過來關心我的身體和心情。沒錯,她一下子變得很成熟,讓我忍不住驚訝。無論我還是女兒,現在反而比以前同住在一個屋檐下時更瞭解對方,也更關心對方……正因爲這樣,所以很期待在週末見面。當我在星期五晚上跳上新幹線來這裏,就會看到女兒露出不久之前,完全無法想像的笑容來接我。她會去田裏和果園幫忙,也會主動幫忙做家事,所以早上比我更早起牀。之前曾經經歷了那樣的痛苦,她目前似乎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回到學校這個狹小的世界,但是包括暫時不去學校的判斷在內,我現在可以完全信賴女兒,尊重她所做的決定。也許除了女兒,我這個母親也稍微成長了。」
雪乃眼角掃到爸爸垂在身體兩側的手,爸爸的手慢慢握起了拳頭。
寂靜的時間簡直就像永遠那麼長,但實際上只是幾秒鐘的時間而已。她感覺到媽媽低頭看着自己,但是她無法抬起頭。
「我相信我們有很多不足之處,也可能會給各位添麻煩,但是,是否可以請各位……發揮耐心,守護我女兒的成長?拜託你們了。」一旁的爸爸也默默地深深鞠躬。雪乃似乎感受到他們滿滿的真心誠意溢了出來,籠罩着她。
「然後——關於義男先生剛纔問的問題。」
茂三終於開了口。美江根本來不及制止。茂三抬起頭,注視着山崎說:
「人心難測,不要因爲是兒時玩伴就相信對方,結果喫了大虧。人家在東京做廣告的,想必能言善道。」
雪乃放棄了努力,她不再忍住哭泣。
英理子站在那裏,輕輕撫摸雪乃的頭。
英理子停頓了一下,並沒有人制止,就連山崎,也在長桌對面的角落,目瞪口呆地抬頭看着英理子。
「我沒有資格對我的丈夫在廣志先生,還有他的很多朋友協助下推動的咖啡店計劃說三道四,只能衷心祈禱那裏能夠成爲這個村落的各位放鬆的地方,而且希望咖啡店會越來越熱鬧,我最多隻能幫忙尋找物美價廉的紅茶茶葉。雖然沒有任何好處,但我丈夫仍然堅持打造這樣的空間,我對這樣充滿傻勁的好好先生……雖然當着他本人的面說這種話有點那個,但是我身爲他的太太,爲他感到自豪。對不起,聽起來像是在曬恩愛,對,就是在曬恩愛。」
英理子抬起了頭,用比剛纔更柔和的聲音說了下去。
「等一下。」
她啜泣着,但努力屏住呼吸,讓自己不再哭泣。這時,她突然聞到了媽媽的氣味。媽媽什麼都沒說,從背後緊緊抱住了她。
「我也要說,謝謝各位。」
美江摟住雪乃的肩膀,更用力抱着她。嘈雜聲漸漸平息,室內再度安靜下來。
「我是島谷航介的太太,我叫英理子,我的丈夫和女兒在這裏受到大家很多照顧。照理說,以我的身份,不應該在這麼重要的茶會上擅自發言,但還是請各位見諒,希望可以讓我在這裏說幾句話。」
航介感到無地自容,忍不住抓着脖頸。室內響起一陣笑聲。和剛纔不同,大家的笑聲很開朗,感覺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