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獨當一面的工作
《雪的名字》 · 村山由佳 · 1.2萬 字
「辛夷開花之後,才能種馬鈴薯。」
第一次聽到茂三說這句話時,雪乃還以爲是民間故事或是鄉野傳奇——也就是和「看到黑貓走過眼前,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或是「晚上吹口哨,會有蛇出現」之類的迷信差不多。而且她也不知道辛夷是什麼樣的花,等到辛夷實際開花後,她大喫一驚。原本以爲是腳下的草花,沒想到綻滿了必須抬頭看能看到的高大樹木的枝頭。
雪乃仔細觀察之後,發現除了民宅的院子,山坡上也有很多辛夷樹。在含苞待放時,會以爲是白色文鳥停在樹枝上,沒想到開花的時候,就像剝開香蕉的皮一樣,爲早春還沒有很多綠意的山野,染上了一片片清爽的白色。
「自古以來,就以此作爲大致的標準。辛夷開花之後,就要開始犁田、開溝,播下葉菜和根莖菜的種子。如果更早之前想做這些事,田裏的泥土太硬,根本犁不動,好不容易發出的芽,也會被霜凍死。」
航介聽了茂三的這番話,慌忙用小貨車載着耕耘機去田裏,開始耕耘好不容易重新租到的農田,然後撒下了芥末的種子。公所的翔太郎盡心盡力,終於爲航介找到了有閒置農地,而且不會囉哩囉嗦的地主。雖然農地離家有點遠,但現在沒不能挑剔。
因爲是閒置多年的貧瘠土地,如果不在泥土中打入大量肥料,就無法期待作物會結果,但如果施肥過度,農作物就會長太高,也就是莖長得很長,風一吹就會倒下。施肥份量的拿捏,只能在不斷試錯的過程中學習。
「最終還是隻能看天氣。」茂三說,「不管怎麼看月曆都沒用。」
天氣和氣候每年都會變化,如果前一年在某一天播種,幼苗長得很好,於是就在隔年在同年同日做同樣的事,結果也未必相同,而且農曆比國曆更有用。
雪乃第一次聽說「二十四節氣七十二候」。比方說,每年初春三月五日左右的「驚蟄」這一天,冬天期間藏伏在土中昆蟲都會爬出來,桃花盛開,菜蟲會變成蝴蝶。十七日左右進入春彼岸,二十日左右就是春分,麻雀開始築巢,櫻花逐漸綻放,春雷始鳴。
茂三的那本老舊的農事歷上,詳細說明了農事歷和各個時期需要做的準備工作。航介向茂三借來之後,每天喫完晚餐,就趴在榻榻米上專心研究。
雪乃以前完全沒有想過,瞭解農事歷,等於重新審視自己周遭的一切。花蟲鳥兒等自然風景向我們傳達了很多事。即使不需要看掛在牆上的月曆,也可以從周遭發現季節的記號和刻度。有些農作物不適合連作,如果一直在相同的地方種同類蔬菜,就會影響生長,所以必須思考在不同的季節、不同的年份輪流栽種不同的作物。雪乃得知茄子和蕃茄算是同類蔬菜時大喫一驚。
在酸性土壤的問題上,有些作物耐酸性強,有些作物的耐酸性弱,如果種在同一塊農地中,會抑制其中一種作物的生長,造成品質劣變,但也有一些作物一起栽種,可以促進彼此的生長。比方說,在黃瓜或蕃茄之間種金盞花,就可以避免根瘤線蟲。在高麗菜旁種鼠尾草,紋白蝶就不會靠近。南瓜和玉米,豆類和胡蘿蔔一起種植,可以促進彼此的生長。
「爺爺。」
「嗯?」
「我太崇拜你了。」
航介和雪乃一起蹲在農田中,正在拔畦間的雜草,用襯衫的袖子擦汗時說。
蹲在對面農田拔草的茂三轉過頭說:
「啊?幹嘛突然扶挺。」
「扶挺?」
「就是……拍馬屁的意思。」
爸爸露出分不清是苦笑還是害羞笑容的奇怪表情,接過美江急忙爲他做的飯糰,發動了車子的引擎。
雪乃猜到爸爸會問這件事,所以原本打算聽到這個問題時,要笑着回答說:「我會去啊,當然要去。」讓爸爸大喫一驚。
田埂和農田之間的通道,以及果園的地面都漸漸被綠意覆蓋,放眼望去,都是婆婆納的藍色、紫花地丁的紫色,和蒲公英的黃色,美不勝收。
「你在說什麼夢話!」茂三粗聲說道,「在作物即將發芽的時候馬上拔,之後就可以輕鬆了。航介,你知道嗎?有一句話叫做『大農未見草就拔草,中農見草才拔草,小農見草也不拔草』。小農就是不成材的農民,你就是這種人。」
沒想到——。
「沒事,妳放心吧,爸爸煮粥應該沒問題,我想應該沒問題。」
雪乃和曾祖父母一起目送白色休旅車駛出院子,怔怔地想起了廣志說的話。
航介也跟着苦笑起來,但隨即露出嚴肅的表情說:
坐在對面的曾祖父納悶地抬起頭。
茂三說,美江也點着頭。
「是嗎?也對。」
茂三在電話中和孫子討論時,雪乃向美江說明了媽媽的病情。
不,比起這個,媽媽她——。
「認真說,爺爺,和你一起在田裏幹活,我第一次瞭解到,爺爺腦袋裏有很多寶貴的知識和資訊,像是要什麼時候在苗牀播種,每年要在哪一塊農田的泥土中,加入多少氮肥、磷肥、鉀肥和堆肥,還有石灰,之後又要在哪個時間點插秧,過程中要怎麼照顧,要留哪一根藤蔓,要拔掉哪一根芽,要多久撒藥或是消毒,然後什麼時候才能收成……。我相信還有很多其他的知識,你的身體和腦袋都記得一清二楚。這些知識量太豐富了,簡直是驚人的智慧。」
「那是幹嘛?這麼快就想休息了嗎?你真沒毅力。」
不一會兒,茂三動作笨拙地把「薄板」還給了雪乃。雪乃把手機放在耳邊,爸爸對她說:
「好,我會轉告媽媽。」
父女兩人眯着眼睛欣賞時,又捱了茂三的罵。
在這種狀態下,她無法第一次去新的學校。轉學生原本就引人注意,再加上是「東京的女生」,當然更不用說了。新六年級班上應該有很多比大輝神經更大條的男生,如果自己上廁所太久被人發現,他們一定會像野生的猴子一樣起鬨取笑。那自己不如死了算了。
「有沒有去看醫生?」
在LINE的視訊電話中,英理子滿臉歉意地說。
「你也太突然了,這種事要提早說啊。」
茂三帶着狐疑的表情看着孫子說得口沫橫飛,然後繼續低頭做事。
即使雪乃旁邊的航介這麼說,英理子仍然不停道歉說「對不起」。
「我要回家一趟。」
「你不是想見媽媽嗎?機會難得,你就一個人去和媽媽見面吧。」
「你說什麼?」
「我也這麼打算,雖然媽媽說她已經沒事了,但我怎麼可能丟下她不管。對不對?」
上週開學典禮的前一天晚上,爸爸這麼問她。
該不會?雪乃在心裏猜想。
當太陽高照時,就先回家喫午餐。雖然根莖菜的燉菜、加了美乃滋的荷包蛋和火腿,還有烤魚、蔬菜炒肉等菜色都很簡單,但是工作之後,喫起來格外美味。喫完之後,用座墊當枕頭躺下來休息。父女兩人起初都被茂三的鼾聲吵得睡不着,但現在幾乎可以同時睡着,然後同時醒來。
「對不起,因爲目前實在抽不出空。」
「反正在這段期間,不是要割好幾次草嗎?等草再稍微長高一點再一起割掉,不是可以少割幾次嗎?」
「嗯嗯,你多陪陪媽媽。」
「嗯……」
屋後的菜園除了自己喫的蔬菜以外,還種了少量可以出貨的細蔥和鴨兒芹等辛香類蔬菜,距離最近的葡萄園雖然面積不大,但種了很多棵葡萄樹,而且葡萄的品質很好,在照顧時都不能馬虎。雪乃有時候會感到內疚。自己接受了爸爸的寵愛,拖延了所有該做的事,遲早會害到自己。
她很想對媽媽說,我比別人更對自己充滿期待。
雪乃祈禱爸爸回東京後,媽媽可以稍微露出開朗的表情。
爸爸這麼回答,完全沒有多問,也沒有再繼續勸她。
爸爸經常說,很慶幸種田不需要遵守別人決定的日程,但反過來說,作物和人類不同,無論怎麼拜託,作物的生長都不等人,也不會配合人類。
「好。」
天亮之後,航介就會喫美江做的早餐,然後開着小貨車去菜田、稻田或是果園做事,雪乃會視當天的工作內容,有時候和爸爸一起去。
爸爸似乎有很多事要交代。玉米苗必須趕快種植、蔥開始生長,必須趕快培土。哪一塊田裏的茄子和蕃茄已經完成了第一次疏芽,哪些還沒有完成……。
茂三和美江大喫一驚。
自己纔想向媽媽道歉。
「對不起,但是我擔心天氣,而且我對能不能完成該做的事也沒把握。」
「啊呀,我真是嚇了一大跳。」
航介在苦笑之後,安慰雪乃說:
「真的假的?發燒到幾度?」
四、五天之後,她錯失了去學校的時機,同學應該都在新的班級建立了新的朋友關係,也許馬上就出現了會霸凌其他同學的小團體,正在物色霸凌的標的。光是想像這些事,就感到雙腿發軟。
「好,OK。」
同時,她也感到很不甘心,覺得自己並不是很輕鬆地整天在玩。媽媽爲自己安排了不少「作業」,每天都一定要寫幾頁習題集,白天的時候,她都會在田裏幫忙。
隔天一大早,就接到了爸爸打來的電話。
「好啦好啦,不必這麼着急嘛。」
「你們在看什麼?趕快動手做事。」
自從媽媽上次在三月最後一週來這裏之後,已經三個星期沒來了,雖然之前也曾經發生過連續兩週沒來的情況,但這是她第一次連續三週的週六、週日都沒有來。
掛上電話後,雪乃感到很不安。
爸爸一定以爲自己對東京有不好的回憶。
「我說了,不是你想的這樣。」雪乃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不用了。」
「這次禮讓給爸爸。」雪乃說。
放長假來這裏玩的時候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爲曾祖父在認真教導,纔會說話這麼直。爲了爸爸,雪乃希望是這麼一回事。
「我一回到家,發現英理子發高燒,躺在那裏呻吟。對,她得了流感。」
雪乃有得流感的經驗,知道那有多難受。那是她小學三年級的時候。越是發高燒,全身越覺得冷,身體顫抖不已,心臟很不舒服,全身的關節簡直就像快散掉般疼痛無力,她以爲自己會死。想到媽媽獨自一人躺在那個家裏的牀上呻吟,就忍不住哭了。
「啊喲,真是太可憐了。英理子一定沒有好好休息,結果把自己累壞了。」
「好啦好啦,你不要只動嘴巴不動手。」
「那些在周圍人眼中很堅強的人,不懂得在適當的時候示弱。」
「少說這種蠢話,這些事對農民來說都是常識,這裏所有的人都知道。」
那句話一定對爸爸產生了影響。
媽媽手上應該真的有放不開的工作,但是雪乃忍不住想,媽媽是不是對自己這樣的女兒感到失望?來這裏之後,交到了大輝這個好朋友,媽媽一定期待自己在六年級的開學典禮之後,就會去學校上課。
「怎麼樣?明天要不要試着去看看?」
「爺爺和奶奶就拜託妳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拍馬屁。」
自己爲什麼這麼沒出息?雪乃感到羞愧。
「雪乃,妳看,俗話說『這個世界上沒有名叫雜草的草』,真的是這樣欸。」
「阿航,聽我一句,真的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這種事。」
季節帶着加速度變化。一進入四月,北歸的大雁列隊而飛,燕子開始在屋檐下跳舞。比關東晚了很久的櫻花開始綻放,稻田裏放了水,立刻開始聽到青蛙的叫聲。陽光和風都變得暖和,像這樣在田裏稍微幹一會兒活,就會滿身是汗。
但是,雪乃的身體在那一天發生了之前從來沒有遇過的事。雖然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出現,在搬來這裏之前,媽媽就已經教過她,即使媽媽不在身邊時,也可以因應的方法——但是她仍然感到很不安。爲什麼在這麼重要的時刻,媽媽不在自己身邊?想到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就更加難過了。她按照媽媽教她的方法處理之後,獨自在廁所哭了起來。她沒有告訴爸爸和曾祖母,甚至是媽媽,她都覺得無法在電話中說清楚。
雪乃忍不住吞着口水,喉嚨發出了咕嚕的聲音。
回想起來,一家三口住在東京時,父母各自的工作都很忙,也不時有其中一人很晚纔回家的情況。但是雪乃偶爾半夜起牀上廁所時,聽到客廳傳來他們親密說話的聲音或是笑聲,她去客廳張望,看到爸爸在爲媽媽按摩肩膀,有時候也會看到相反的情況。
不和「男丁」一起去農田工作的日子,雪乃送他們出門之後,上午都在家裏寫功課。快中午的時候,和曾祖母一起在廚房準備午餐,下午就和美江一起去屋後的菜園,或是走路就可以到的葡萄園工作。
雪乃猜對了。星期五傍晚,航介提早結束工作,洗完澡後說:
「太爺爺。」
雪乃猶豫了很久,最後搖了搖頭。
「啊?」
「對啊對啊,航介這次回去真是選對時間了,這可能就是所謂的第六感吧。」
雪乃把自己的手機交給坐在餐桌對面的茂三。茂三唯一用過的手機,就是美江之前硬逼他帶在身上的傳統手機,他抱怨着「這麼薄的一片板子,要怎麼拿啊」、「我不知道要把哪裏放在耳朵旁」,還是接過了手機。
「妳不用道歉,但別太累了,小心身體出問題。」
下午兩點時,再次出門工作。中途休息一次之後,就一直工作到天黑。回家之後,先清理農具,接着茂三第一個去洗澡,航介和雪乃也接着去洗除一身汗水和泥土。泡澡充分伸展僵硬的肩膀和痠痛的腰部之後,分別喝的啤酒和牛奶格外美味。
和雪乃一起坐在餐桌旁喫早餐的曾祖父母,也都臉色大變地看着她。
九點或十點會休息一下,坐在草上,從不鏽鋼大水壼中倒出熱騰騰的焙茶,然後喫袋裝的零食。
她努力擠出了這個字。雖然她很希望自己能夠回答「交給我吧」、「爸爸,你就放心吧」,但是說不出口。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妳可不可以把電話交給爺爺?」
「媽媽在這方面倒是不會馬虎,但我會晚幾天才能回去。」
不知道航介在打什麼主意,這個星期,他工作特別賣力,連午覺也不睡。喫完午餐後,雖然會先躺一下,但是當茂三的鼾聲響起,他就悄悄起身,去做一些可以在房子周圍做的事。
「如果是這樣,代表大家都很厲害。」
航介說,只要今晚之前回到東京,即使在那裏住兩晚,星期天就可以回來。
「幫我轉告媽媽,請她千萬不要勉強自己。等一下我會用LINE傳訊息給她,但你請她不用回我,乖乖睡覺。」
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偶爾讓爸爸、媽媽獨處比較好。
雪乃來這裏之後才知道一些事,其中之一,就是曾祖父原來是直言不諱的人。
雪乃也有同感。八成是巧合,但還是想要感謝神明。
「雪乃,怎麼樣?妳要和爸爸一起回去嗎?」
「我明天會提早一個小時起牀。」
「這樣啊,妳這麼早起牀幹嘛?」
「我也要去。」
「啊?」
「我要和你一起去田裏工作。」
曾祖父母都沒有吭氣,互看了一眼。
「拜託你帶我去。雖然我做事可能不及爸爸的一半,但是我會做好所有你交代的事,而且我也記得你之前教我的。」
「但是小雪……」美江關心地說:「上午不是妳讀書的時間嗎?」
「我會在喫完午餐時讀書,還有媽媽要我寫的功課。」
「妳不要亂來,如果不好好睡午覺,身體會喫不消。」
「不會啦。我還年輕啊,即使中途不需要充電,電池也可以持續到晚上。」
老夫婦再次互看了一眼。
「嗯,妳說的也有道理。」茂三低吟着,「和我們這種老歲仔不一樣。」
「老、歲仔?」
「喔喔,年輕人聽不懂這句話嗎?就是『不中用的老人』的意思。」
「啊?纔不是這樣!」雪乃慌忙否認,「媽媽也說,太爺爺和太奶奶根本就是會走路的百科全書。」
老夫老妻第三次互看了一眼,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英理子把我們說得這麼好,真是太榮幸了。」
美江噘着嘴,縮起了脖子,露出了可愛的笑容。
雪乃猛然醒來,用惺忪的雙眼看向枕邊的鬧鐘,馬上跳了起來。
雪乃把小紙箱放在腳邊,把拔出來的莖放在小紙箱內,然後慢慢移動。蹲着的姿勢很累,雪乃在中途不時腳身體重心移到不同的腳上,或是乾脆跪在地上,但膝蓋、腰和後背很快就開始痠痛。她抬頭看向茂三,發現他一直維持相同的姿勢持續作業,而且已經走到很前面了。太奇怪了,茂三爺爺該不會是人形機器人?
「妳這樣急急忙忙在路上跑會跋倒,小心慢慢走。老頭子知道妳晚一點會過去,他平時出門時都不會吭氣,今天還特別交代『我今天去葡萄園旁邊的菜田』。」
「我原本打算叫妳,但是老頭子叫我不要叫妳。」
雪乃立刻停了下來。沒錯,她不知道太爺爺今天去哪裏的農田工作。
「如果沒有妳幫忙,我必須一個人做完。即使花四天、五天的時間,也沒辦法做完一半。不是嗎?這可不是扶挺,不管是妳還是我,都獨當一面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妳要對自己做的事有自信。」
他似乎真的很驚訝。
隨着太陽慢慢爬上天空,潮溼的泥土味越來越濃。那是經過耕耘後變鬆的泥土,打入完熟堆肥的味道,有點像腐爛落葉的清爽味道。雪乃現在清楚地知道,剛下雨的時候,也會聞到這種味道。
「啊啊,早安。」
「你們可能剛喫完晚餐,我問媽媽,爸爸在哪裏?媽媽說『正在樓下洗碗』。」
雪乃停下握着鉛筆的手抬起頭。
「把它……」
「那當然囉,但媽媽的燒不是已經退了嗎?」
「因爲我昨天話說得那麼滿……」
「早安,太爺爺呢?」
一覺醒來,發現比她原本設定鬧鐘的時間晚了三十分鐘。一定是在不知不覺中按掉了鬧鐘,又翻身睡着了。她不顧只穿着睡衣,慌忙跑進了廚房,看到美江正在洗碗。
雪乃也是剛纔第一次聽說。媽媽前一段時間,就從編輯部被調去其他部門了,也許是因爲交接工作的關係,所以這段時間特別忙碌。
「呃……妳爲什麼這麼覺得?」
「他說『我昨天答應她,如果她可以自己早起,我就帶她一起去。如果她沒起牀,我就自己出門。』」
天色已經亮了。玫瑰色的朝霞漸漸消失,藍色變得更加明顯。雖然已經是春天了,但是這個時間氣溫還很低,吸氣的時候,連肚子都會冷颼颼的。
「你們也不想一想,太爺爺我在田裏做了幾十年了,如果一下子就被你們學走了,那我就真的無地自容了。」
「是老太婆叫妳起牀的嗎?」
雪乃發現,爸爸很用心研究。在挑戰新事物時,坦誠地接受像茂三這樣的老前輩累積多年的智慧固然重要,但是不要照單全收,有時候抱着懷疑的態度也很重要。
「他剛纔出門了。」
當她告訴茂三,自己醒來時,忍不住發出慘叫。茂三聽了覺得很好笑。
雪乃坐在農田角落,喫着鱈魚子和梅乾的飯糰,看着茂三的手。去年十一月,他手腕的骨頭出現了裂縫,現在已經好多了,但太用力似乎還是會痛。
雪乃蹲在旁邊那根馬鈴薯苗旁邊,依樣畫葫蘆地按住根部,膽戰心驚地拔起了比較細的莖,茂三眉開眼笑地稱讚她說:「很棒很棒,妳一學就會了。」
她在脫鞋處穿好雨靴,說了聲:「我出門了!」正準備出門,美江叫住了她。
航介回來後,發現馬鈴薯田的作業都已經完成了。
「……我知道了,謝謝。」
「好,既然妳來了,就請妳一起幫忙。今天要拔馬鈴薯的芽。啊啊,妳先把這個喫完,要慢慢喫。」
茂三笑着調侃着,雪乃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茂三向她招手,她走了過去。
「雖然是這樣……」
「等一下,妳要去哪裏?」
隔週差不多過了一半,航介纔在英理子康復後,完成了照顧病人的工作回到這裏。他確認英理子的體溫沒有再超過三十七度,再三叮嚀她這陣子不要太累了,才終於放心離開。
這一天,四個人終於一起圍坐在餐桌旁喫完晚餐,茂三看了一會兒電視躺了下來,很快就打起了瞌睡。美江去洗碗後,雪乃開始做白天還沒有寫完的數學習題。
茂三戴着印了標誌的帽子,帽檐下方的一雙滿是皺紋的雙眼露出了感覺很有趣的眼神。
「沒有啊,我爲什麼要生氣?妳自己決定要早起,而且真的比平時更早起牀了,妳可以抬頭挺胸,爲自己感到自豪。」
「妳在說什麼啊,爲什麼這麼看輕自己?」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在葡萄園前向左轉,變成碎石子路之後,她仍然沒有停下奔跑,菜田出現在前方,看到了身穿藏青色連帽夾克的茂三彎腰蹲在整齊的田畦中。雪乃突然停下腳步,腳不小心被絆了一下,真的差點跋倒。
「果然知父莫如女。」
「啊?妳剛纔說什麼?」
她把用乾淨的布包起來的飯糰輕輕抱在胸前,站在那裏猶豫着,茂三站直了身體,伸展痠痛的腰時看到了她。
「你是說媽媽?」
一個月前,雪乃和航介一起種了這些馬鈴薯。將馬鈴薯切成兩半,在切口處抹上草木灰,讓切口乾燥,將剖面向下,馬鈴薯芽向上種在田裏。爸爸說,他還想試試其他方法,於是就在後方的田裏將剖面朝上,種在泥土中。聽說這是傳統的方法,但是最近的研究發現,用這種方式種植,雖然收成比較慢,但不容易生病。
「……太爺爺,你沒有生氣嗎?」
雪乃雖然細嚼慢嚥,但是儘可能很快喫完了飯糰,走到茂三身旁,一起蹲在馬鈴薯的田畦上。
聽到茂三這麼說,雪乃才終於敢抬起頭。
「我完全沒想到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就完成了。」
「航介那孩子一開始也和妳一樣,爲同樣的事感到懊惱。」
「太……」
雨靴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音,她努力避免因爲趕狂而跋倒,衝上了鋪了柏油的坡道。平時坐在小貨車上,輕輕鬆鬆就上了坡道,她今天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坡道這麼陡。
雖然美江剛纔這麼說,但茂三真的沒有生氣嗎?是不是覺得很受不了自己?雪乃即使想要道歉,但是離茂三這麼遠,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果然是父女。」
她默默走去盥洗室,用最快的速度洗臉、刷牙,回到房間換了襯衫和牛仔褲。她沒空整理一頭凌亂的頭髮,用橡皮圈綁了起來。
雪乃感到心臟縮了起來。茂三說的沒錯。
「但妳還是來這裏幫忙了啊。」
「只是有這種感覺,而且媽媽在電話中的聲音,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茂三在說話的同時,左手按住其他芽的根部,右手同時抓住了細芽,慢慢拔起來。泥土中傳來噗嘰的聲音。茂三又用相同的方式拔掉了另一根莖,只剩下三根粗莖。
「太爺爺呢?」
「嗯,我看到了。」
雪乃覺得太輕鬆了,忍不住覺得真的可以這麼簡單嗎?
美江笑着說。「趕狂」就是匆匆忙忙的意思。美江說完,把一個用乾淨的布包起來的小包裹遞到她面前說:
「啊?」
茂三點了點頭,似乎覺得很好笑。
「雖然燒已經退了,但是英理子這個人,不是可能爲了把連續請假好幾天的進度趕回來爆肝加班嗎?之前我們每個星期都通好幾次電話,但她完全沒提那麼重要的事。」
「爲什麼不叫我起牀?我昨天不是說了,要和太爺爺一起去田裏嗎?」
她和茂三兩個人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才終於把一大片馬鈴薯田裏的芽拔掉,然後又花了一天的時間,沿着田畦把株間的土壤覆蓋住根部。如果不進行這項作業,之後長出來的馬鈴薯就會因爲照到陽光變成綠色,這樣又會賣不出去。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
「我以爲自己可以幫更多忙……」
「啊呀啊呀,但還是很厲害啊。之前老太婆一直髮牢騷,說『小雪這孩子,即使叫她起牀也叫不起來,真傷腦筋』。雖然妳先按掉了鬧鐘,但最後還是自己起牀了,所以更厲害啊。」
「給妳,裏面是鱈魚子和梅乾的飯糰。妳去那裏之後,要先喫飯糰。如果不喫早餐,就沒辦法像樣地工作。」
「真的很擔心她,希望她不會又一個人累積很多壓力,然後很痛苦……」
「慘了!」
雪乃正想大叫,但隨即把叫聲吞了下去。
「……啊?」
雪乃從農田的這一端疏芽、培土到另一端,茂三以比她快一倍的速度完成了,而且並沒有馬馬虎虎,成果也很漂亮。比較之後,一眼就可以看出哪一片土畦是誰負責的,雪乃不禁感到很沮喪。
美江用海綿洗碗的同時,瞥了雪乃一眼。
雪乃再次向美江道謝,然後出了門。
航介似乎並不是爲了說給雪乃聽,只是情不自禁說出了腦袋裏的想法。最好的證明,就是當雪乃說:「應該沒問題吧?」他好像如夢初醒般轉頭看着雪乃問:
她落寞地嘀咕着。
「妳爲什麼道歉?」
茂三看了一眼,就知道雪乃手上的布里包的是飯糰。
「咦?我不知道這件事。」
別人家的庫房亮着燈,不知道哪裏傳來曳引機的引擎聲。農民的早晨早就開始了,雪乃用力深呼吸後,還是情不自禁跑了起來。
「如果不把多餘的莖拔掉,馬鈴薯就長不大,會長很多小馬鈴薯。這樣的馬鈴薯沒辦法出貨。來,妳試試。」
爸爸單側臉頰鼓了起來,剛好是一口蘋果的形狀。雖然爸爸人高馬大,但驚訝的臉就像是小動物。
「我還是有點擔心……」
「不是。我好像在迷迷糊糊中按掉了鬧鐘,結果就睡過頭了,但後來還是自己醒的。」
「太爺爺,對不起。」
「不會吧?爸爸也這樣嗎?因爲覺得自己做不好嗎?」
「喔,雪乃,妳這個小懶蟲,終於來了啊。」
雪乃把分數乘法的算式寫在筆記本上,又重複了剛纔的話。
「怎麼不一樣?妳是說哪一通電話?」
航介坐在她旁邊,把手肘放在暖桌上,喫着美江削好的蘋果,怔怔地嘀咕說:
哇哈哈哈。茂三發出像水戶黃門大人般的笑聲,雪乃也覺得他說的話很有道理。
雪乃點了點頭。雖然自己只達成了一半的目標,但曾祖父稱讚自己完成了一半的目標,她再次愛上了這樣的曾祖父。
如果太爺爺叫自己一聲,自己馬上就會起牀,爲什麼把自己留在家裏?她想像着曾祖父母探頭向自己的房間內張望,苦笑着說「她睡得很熟」、「不忍心叫她起牀,讓她多睡一會兒」的樣子,忍不住想要跺腳。
十到二十公分左右的馬鈴薯莖等間隔地整齊排列在黑色覆蓋地膜上方。
「我是說,媽媽應該沒問題。」
茂三向後仰着身體看着雪乃,露出極度驚訝的表情。
「妳不用這麼趕狂,老頭子並沒有生氣。」
「昨天晚上,媽媽打電話給我。」
「這裏,妳看到了嗎?」茂三伸手一指,「把根撥開,就可以看到有四、五根莖,把比較細的莖摘掉,留下兩、三根漂亮的粗莖。妳看到了嗎?就是這種細細的莖。」
「喔,原來是那個時候。」爸爸終於搞清楚狀況,自言自語地說。
他似乎覺得嘴巴里的蘋果很礙事,於是咬了幾口之後吞了下去。
「然後呢?英理子說了什麼?」
「她對我說『對不起,我借用爸爸這麼久,明天就還給妳了』。」
「是喔,還說什麼?」
「我問媽媽,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媽媽嘆了一口氣說『可能不完全沒問題』。」
「啊?」爸爸的聲音有點破音。
「我聽了之後,也大喫一驚。我以爲是媽媽的身體還沒好,所以有點擔心,但是媽媽在電話中笑了。」
「但是,她不是說,並不是沒問題嗎?英理子竟然說這種話。」
「嗯,只不過和我原本想的不太一樣……媽媽說『這幾天都一直依賴航介,就比之前更覺得一個人生活很寂寞了』。」
「喂喂喂,這哪裏是『媽媽沒問題』?」爸爸擔心地皺起眉頭說。
雪乃看着爸爸,爸爸的擔心很正常,但是要怎麼說,才能充分傳達媽媽昨天說話的感覺?真希望爸爸也可以聽到媽媽昨天說話的感覺。雪乃忍不住着急起來。
「因爲,就是啊——媽媽以前絕對不會說這種話,不是嗎?我從來沒有聽媽媽說過泄氣的話,還是隻是不在我面前說而已?」
「嗯,」航介想了一下說,「沒有,我也沒有聽她說過。」
「對不對?就像廣……」
雪乃說到這裏,慌忙住了嘴。
差點說漏了嘴。她剛纔原本想說「就像廣志叔叔說的」。如果當時只有自己一個人也就罷了,但是不能隨便透露大輝當時也在門外聽到了兩個爸爸說話。
「就是要……廣泛思考一下。」
雖然轉得很硬,但總算掩飾過去了。
「比方說,如果問我之前最痛苦的事,就是無法告訴任何人『我不想去學校』這件事。在我向爸爸、媽媽,還有在太爺爺和美江太奶奶面前說出實話之後,心情就一下子變得很輕鬆。即使完全沒有解決任何問題,也覺得反正情況不會更糟了。雖然我可能和媽媽不一樣,但是我覺得我們在這方面可能一樣。媽媽像現在這樣,能夠把一些泄氣的話說出來,應該就比較沒問題。」
航介正想反駁,茂三狠狠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閉了嘴。
雪乃說,航介也跟着說:
雪乃心情愉悅,得意地點着頭。
茂三抓着佛壇旁的柱子,走向走廊。他在農田裏幹活時看起來很強壯的身體,在家裏看起來卻有一種風中殘燭的感覺。
茂三努了努裝了假牙的嘴巴,似乎覺得自己說太多話了,然後撐着暖桌站了起來。
「晚安,爺爺,我會好好思考。」
「……嗯,原來是這樣。」
「我並沒有打算利用小雪……」
當茂三向航介確認時,他只能不甘不願地點了點頭。
「當然,天底下有各種不同的家庭,每個家庭的情況也不一樣。如果實在不想去學校,不去學校也沒關係,這樣的想法也無妨,我無意對這件事說三道四。但是,航介,雪寶的人生從頭到尾都屬於她自己,即使在田裏幹活時,只要稍微指點她一下,她一教就會,而且做得很出色,也不能指望她,更不能依賴她。因爲這並不是雪寶該做的事,我和老太婆也必須牢記這件事,更可能因爲你們夫妻的安排而影響她,難道不是嗎?」
「所以啊,」雪乃繼續說了下去,「爸爸,你以後要更加常常回東京。你也知道,媽媽很會逞強,工作越是忙,她就越拚命,所以你可以去東京和媽媽見面。雖然你回去時,媽媽可能會說『你不必擔心我』、『你經常來這裏,我會覺得很煩』,但是你不要退縮。因爲媽媽會說這些話,就代表她心裏其實很高興。因爲媽媽其實超怕寂寞,你根本差遠了。」
茂三突然閉了嘴,客廳內頓時安靜下來。美江不知道什麼時候洗好碗,默默回房間了。
「什麼意思?」
「不,我沒有指望……」
雪乃忍不住叫了一聲,曾祖父回頭看着她。
這時,暖桌對面突然傳來口齒不清的聲音。正在打瞌睡的茂三抓着暖桌板的角落,緩緩坐了起來。
爸爸露出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叫着她的名字,「我有時候搞不清楚妳的年紀。」
爸爸用叉子叉起最後一塊蘋果,遞到雪乃面前。
「你不是指望小雪嗎?」
雪乃很受打擊。之前自己努力幫忙拔馬鈴薯的芽和培土時,曾祖父對自己讚不絕口,還說自己能夠獨當一面完成工作,爲什麼現在又把自己當成小孩子?那些稱讚該不會是「扶挺」,現在說的這些纔是真心話?她握着鉛筆的手指忍不住變得無力。
「不管你有沒有這種打算,雪寶還是個孩子,照理說每天都要去學校上課。在學校認真讀書,和同學一起玩到天黑纔回家,回家之後寫功課,然後在廚房幫忙老太婆做事,之後就洗澡、睡覺。這纔是她這個年紀該做的事,她這個年紀,只要這樣就夠了,難道不是嗎?」
「你怎麼可以指望小孩子。」
「我要去睡覺了。」
茂三稍微遲疑了一下,嘴角露出了苦笑。
「你這個笨蛋!」
「晚安。」
「你不要和我玩文字遊戲,這不是一樣的意思嗎?」
「我說航介,你要在這裏務農,我不會阻止你充分利用那些制度或是補助金。因爲我們家並沒有多餘的錢,打腫臉充胖子,當然不可能贏過那些領補助金的農民。我並不是因爲這件事,說你是在依賴別人,我耳提面命想要提醒你的是,你目前一味接受別人的好意,逃避了務實的判斷。無論周圍有多少人願意助你一臂之力,這和僱用是兩碼事。而且那個庫房計劃,如果你不希望成爲村民喝茶聊天茶會的延伸,就必須在計算收支的基礎上,冷靜地判斷,僱用人手。支付該花的錢僱用別人爲你做事,你以爲只要靠廣志和他的朋友,還有老太婆和雪寶,靠大家的幫助,就可以搞定咖啡店的營運嗎?這根本不算是搞定,根本就沒有搞定。你必須徹底想清楚這些事。」
「太爺爺。」
「爺爺,不是你想的這樣,我只是說,可以請雪乃幫忙。」
「雪乃……」
「航介,你聽好了,這是你的壞習慣。可以依賴的人你就徹底依賴,可以利用的人就徹底利用。」
「……好。」
雪乃在不知不覺中坐直了身體。航介聽得出了神,似乎忘了反駁。
「好,我瞭解了,我會盡可能多回去東京。經過這次的事,我已經瞭解到,即使我偶爾不在這裏,妳也可以成爲夠格的戰力。」
「謝謝你,我明天也會幫忙。」
「你閉嘴聽我說!」茂三的語氣很嚴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