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汽水的氣泡
《雪的名字》 · 村山由佳 · 1.1萬 字
雪乃第一次有這樣的經驗,也就是她第一次發現,爸爸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
一家人圍坐在暖桌旁喫早餐。茂三坐在背對着佛壇的座位,順時針的方向分別是美江、航介和雪乃,英理子和雪乃擠在同一側。
英理子最近太忙,這次隔了半個月,才從東京來這裏,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一整天都住在這裏,今天要搭中午之前的列車回東京。因爲她每週一傍晚,都必須參加編輯會議。
雖然來去匆匆,但大家都已經習慣了。
航介不知道爲什麼顯得坐立難安。
雪乃雖然感到很奇怪,但是並沒有多問,航介送英理子到車站,在驗票口前準備道別時,才終於開了口。
「那個,下次……」
航介發現自己說話有點破音,似乎慌張起來,故意清了清嗓子,又重新開了口。
「下次我去那裏。」
「去哪裏?」
英理子正準備把車票放進驗票機,聽到這句話轉過頭,爲了避免擋到後面的人,她移到旁邊。
「沒有啦,我是說東京的家裏。」
「爲什麼?有什麼要辦理的急事嗎?」
「沒有啦,沒有什麼急事要辦。」
「如果你需要什麼,只要告訴我一聲,我可以寄給你。即使要去市公所或是其他地方,我也可以幫你去辦。我再怎麼忙,還是可以抽出這種時間,你儘管告訴我。」
「沒有啦,不是這樣。」
「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念都市的生活了?」
「沒有沒有,不是妳想的這樣。」
航介從剛纔就連連說着「沒有啦」。英理子還是像往常一樣理性地逼問,航介被她問得有點無力招架。
「媽媽。」
「我們不是有見面嗎?現在也是。」
「不不不,這可不行,媽媽和我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雪乃帶着同情,抬頭看着爸爸。
正在系安全帶的航介轉頭看了過來。
雪乃用手肘頂了頂站在身旁的爸爸的腰部。你自己說啊。
「嗯?」
「不,沒事。」
「希望更有手工製作的純樸感覺……話說回來,既然是給客人喫的,賣相好像也不能太差。真的很難啊,還是用市售的點心,最多再配一些醃漬菜比較省事。」
我可沒白活……是茂三的口頭禪。只要他說「我可沒白活八十多年」,別人就只能閉嘴。
「只要奶奶在咖啡店裏,上了年紀的客人也比較願意進來坐一下。除了供應茶和咖啡以外,既然在這裏開店,我希望也可以供應用本地食材做的手工餅乾或是點心,就是完全不含有對健康有負面影響的原料,真希望能夠就近找到這樣的人。」
「千萬別感冒了。昨天一起做的習題集,不可以偷懶不做。太爺爺和太奶奶就拜託妳了,還有爸爸。」
航介驚訝地看着她,臉上露出了「妳怎麼知道?」的表情。
「怎麼了?」
「包在我身上。」
「嗯嗯,我也會回信。」
「當然會啊。」
航介回答完之後,看着雪乃的問:
「嗯,以目前的感覺,差不多下個月……不,可能會到五月。即使一開始只是使用簡單的設備,但目前桌椅和餐具類都還沒有搞定。」
「庫房咖啡店什麼時候開始營業?」
書店就在外環道路旁,雪乃挑選了系列作品的輕小說和最新上市的漫畫,航介挑選了幾本木工相關的雜誌,對雪乃說,既然這些圖書券是媽媽送她的,就請她留下來好好使用,然後把雪乃買的書一起拿去結了帳。
「雪、雪乃。」
「我知道了。」英理子說,「其實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瞭解了。你要回東京時,記得提前通知我。」
「妳爲什麼問這件事?」
「OK,那去完書店之後,再去買奶奶交代我買的東西。」
「……沒有特別的目的,只是問問而已。」
航介抓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你說的市售點心,就像我們剛纔買的那袋點心嗎?」
「我會再寫信給妳。」
「書店。」
「你應該和媽媽一起回東京。」雪乃說。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現在這樣不是不太安全嗎?如果只有妳一個人出入那個家,別人會誤以爲只有妳一個人住,可能會發生什麼危險的狀況,所以我覺得我偶爾也要回去看看。最近治安不太好。」
雪乃鼓起勇氣說:
「這好像不太行,即使裝在盤子裏,你不覺得很俗氣嗎?」
雪乃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和剛纔的女店員四目相對。那名女店員剛纔明明看着他們,但立刻移開了視線。
「雪乃,妳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航介把車子開了出去。
咚鏘。後方的咖啡店發出了很大的聲響。
「啊……好喝,這裏的咖啡真好喝。」
「這樣啊。」航介點了點頭,緩緩喝着紙杯裏的咖啡。
英理子輕鬆地說完後,抬頭看了時鐘。
大人真可憐。雪乃心想。因爲大人都不會坦率地說出內心很寂寞,想要見對方、希望可以繼續在一起之類的話。雪乃自己也不太能夠順利表達出內心的想法,但是大人更容易受到自尊心或是面子之類麻煩因素的阻礙,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即使這樣——。
雪乃倒吸了一口氣,手上的霜淇淋也差一點掉落。
「等到咖啡店完成後,妳願意在假日來幫忙嗎?」
「嗯,雖然我很高興,但不是這樣。」
英理子把車票放進驗票機,搭電扶梯上樓時,向他們揮手。雪乃和航介也向她揮手道別。
「不會吧?美江太奶奶也要在咖啡店當店員嗎?」
「妳至今爲止的人生嗎?」
「好,媽媽也要傳給我。」
「我知道啊,但如果不稍微講究一點,就會變成是隻有大叔上門的地方。如果是這樣,不就和平時喝茶聊天的茶會,還有公民館沒什麼兩樣嗎?」
「因爲既然你難得回來,不是會想要做點好喫的等你回來嗎?」
「這裏的優格絕對好喫,是我至今爲止的人生所喫過的優格中最好喫的。」
「嗯。……啊?爲什麼?」
「嗯。」航介一點被戳到痛處的表情說:「……有道理。雪乃,妳說到了重點。」
雪乃努力思考,表達了自己想到的意見。
「我之前不是也說過嗎?我想要打造一個輕鬆的空間,讓附近的人能夠穿着種田的衣服,也可以進來坐坐。」
第一次從爸爸口中聽說這個計劃至今,已經過了三個多月。原本庫房像廢墟,如今所有的破爛都已經清理乾淨,積滿灰塵的樑柱擦乾淨後,看起來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很多地方經過修繕和補強之後,不必再擔心房屋結構方面的問題。
「對啊,我可沒白活了十一年。」
原來無法像電影演的那樣。尤其是看外國電影時,夫妻和情侶之間聊天很流暢,也很貼心,男方絕對不會一直說「沒有啦」,害羞地轉過身,或是用很爛的藉口掩飾,更不會在關鍵時刻不看對方,雙方感情的交流更加順暢。
「妳不覺得很帥嗎?雖然奶奶沒辦法和爺爺整天在農田裏幹活,但在咖啡店裏幫忙,她應該覺得值得一試。」
雪乃想起剛纔的事,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離開書店後,他們一起去了一家大超市。那是附近的城鎮都有一家分店的連鎖超市,雪乃很愛這家超市自家品牌的優格。
「一定會!真是好主意。」
不光是那個木工,所有人第一次從航介口中聽說「庫房改造咖啡店計劃」時,都覺得絕對不可能,勸他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但那些人後來都不知不覺地加入,而且都是無償幫忙,卻又樂在其中。雪乃搞不懂其中到底有什麼魔法。
航介轉身,走向他車子所停的站前停車場。
她喫着霜淇淋,打量着超市寬敞的賣場。她的眼角瞄到了爸爸的側臉。雖然爸爸每天忙得不可開交,但看起來很有活力,想必是因爲庫房的改造作業進入佳境的關係。
雖然和還在讀小學的雪乃討論,她也不可能說出什麼驚人的好點子,但她看到爸爸很有耐心地和她討論,內心感到很高興。
結完帳後,他們決定在內用區休息一下。航介在角落的咖啡站買了咖啡,雪乃在同一家店買了霜淇淋,父女兩人在旁邊的小桌子旁面對面坐了下來。
「當然。」
也許是因爲還沒到午餐時間,幾乎沒有客人。三十多歲的店員用心沖泡了綜合咖啡後,又笑着把繞了好幾圈,疊得很高的霜淇淋遞給雪乃。
「嗯,那裏雖說是咖啡店,但更像是大家在農務作業休息時,進來坐一坐的地方。妳可以爲客人送茶,或是陪客人聊天,我還希望找奶奶一起來幫忙。」
「喔,我知道了,這次隔了很久纔來這裏。對不起,對不起,下次我會努力提早來這裏和大家見面。」
雪乃實在看不下去,在一旁插嘴叫了一聲。正確地說,是向爸爸伸出援手。
雪乃這纔想起很久沒有上街了,她的皮包裏剛好有媽媽送她的圖書券。
「不好意思!」
櫥窗內放着草莓蛋糕、蒙布朗、巧克力蛋糕和乳酪蛋糕……。
「媽媽,不是妳想的那樣。爸爸一定只是想見妳。」
「什麼問題?」
於是,雪乃根據她人生十一年的經驗,挑選了合格的商品,逐一放進了爸爸推車上的購物籃。
「即使不像這裏的蛋糕這麼精緻也沒關係。」爸爸看着收銀機旁的櫥窗說。
「你不是希望也有女性客人上門嗎?」
爸爸故意用一本正經的態度說話,八成是因爲他內心感到害羞,也許比起爲了掩飾內心的害羞,他更是藉此這麼告訴自己。
「有什麼事再傳LINE給我,即使沒事也可以傳,還有打電話。」
雪乃想起英理子剛纔說「你要回東京時,記得提前通知我」時,航介臉上的表情,以及之後又說「想要做點好喫的等你回來」時的表情,又差點忍不住笑出來。她似乎有點了解媽媽當初被爸爸的哪些地方吸引了。
「我也覺得。」
英理子難以理解地問:
雪乃張開雙手,和媽媽擁抱,母女兩人把臉貼在一起。媽媽的臉涼涼的,但可以感受到皮膚下的溫暖。
「既然這樣,那就不能太俗氣,而且也一定要有蛋糕之類的點心。」
「四月之後,妳就要升上六年級了。如果妳想去學校,爸爸很贊成,但是,在妳有空的時候,如果願意來店裏幫忙就太好了。」
航介喝了一口熱咖啡,吐出的氣中都帶着咖啡的香氣。雪乃還無法喝普通的咖啡,因爲太苦了,她覺得把即溶咖啡粉加進牛奶,再加點糖更好喝。
「不是和大家見面。」
「那我也要問一個問題。」
「嗯?」航介轉頭看向雪乃,告訴她嘴邊沾到了霜淇淋,雪乃乖乖拿起紙巾擦了嘴。
「這是連香樹的木頭,一直在我朋友的木材行角落積灰塵,聽說是這附近山上的樹木。」
「啊?」
雪乃把優格放進購物籃,爸爸笑了起來。
「要幫什麼忙?」
「慘了,雪乃,再抱一次。」
「能不能請媽媽做呢?」
英理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後,父女兩人同時用力嘆了一口氣。
「嗯,但是不是像這樣見面。」
「妳可沒有白活十一年,可以抬頭挺胸,對自己更有自信。」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進門的地方,請木工用一整塊厚實的木板做的大吧檯。廣志的同學是木工,搬運和組裝吧檯都由他負責。
「是啊。」
「爸爸。」
忘了是什麼時候,雪乃因爲對自己缺乏自信,而說了消極的話時,茂三對她說:
「嗯。」航介再度發出了低吟,「其實我也曾經這麼想過,但是妳媽媽太忙了。」
「……也對。」
即使再怎麼謙虛,也必須說英理子烤的餅乾超級好喫。
以前每逢週末,母女兩人就會一起揉麪團、用餅乾模壓出各種形狀後放進烤箱。聖誕節的時候還會特地把砂糖加入蛋白後打發做成糖霜,加在餅乾上。雪乃把天使、鈴鐺和星星圖案,各種不同顏色的餅乾裝在透明小袋子裏,掛在客廳的聖誕樹上。
但是,隨着英理子在職場的職位改變,比之前更加忙碌之後,烤箱就沒有再飄出奶油的香氣。不僅是因爲媽媽的原因,雪乃也失去了餘裕,沒有心情在學校放假時烤餅乾。
「早知道應該好好跟着媽媽學。」
「妳是說做點心嗎?」
「嗯,媽媽很想要教我,但我都沒有認真學。」
「因爲妳那時候才三年級啊。」
「也是啦。」
那時候的自己比現在更加幼稚,比起材料的份量要正確、麪粉過篩,和其他材料混合的步驟,她對把麪糰壓成動物或是英文字母的形狀更有興趣。
「之後再來慢慢考慮菜單。」
「不可以慢慢考慮,」雪乃提醒道,「必須趕快思考。」
航介笑了出來。
「雪乃,妳說得對。我覺得妳可以成爲厲害的經紀人。」
航介喝完剩下的咖啡,拉了拉椅子,發出了嘰嘰的聲音。他站起來後,把印有店名標記的馬克杯交還給店裏,說了聲:「謝謝款待。」
「呃,」剛纔的女店員開了口,她的表情有點緊張,「不好意思,我無意偷聽,但是聽到了你們的談話。」
「啊?」
「你剛纔不是和你女兒在聊天嗎?你們好像在聊咖啡店。」
「喔喔,」航介點了點頭,「目前正在整理房子,就在大原地區。」
「……不知道。」
只是自從上次庫房的事之後,她和大輝之間的溝通有點問題。比起和大人聊天時,大輝的反應更單純,或者說更原始,總之就是有點粗暴和強勢,雪乃有時候只能閉嘴不說話。但是和之前在東京時相比,自己不會因爲大輝說的話而受傷,因爲她知道大輝絕對沒有惡意。
「請問什麼時候開始營業?」
雪乃和大輝並肩坐在踏腳石上。大輝對保持「坐下」的姿勢靠在他身上的吉吉抱怨着「你很重欸」,但心情似乎很好。
正因爲這樣,至少爸爸交代她負責一項「工作」,讓她感到很高興。
「不不不,沒這回事,有些事,只有妳有辦法做到,否則我怎麼可能拜託自家人來幫忙。」航介說。
航介和雪乃都被她的積極嚇到了。
「真的假的?」
「哪有什麼不知道,不是妳決定的事嗎?」
他似乎和他爸爸一樣,有話直說,直言不諱。
雪乃說。她第一次對大輝這麼生氣,覺得和他一起坐在那裏也心情煩躁,於是從腳踏石上站了起來。
女店員一臉惶恐的表情,航介笑着對她說:
「好像也要請美江太奶奶去庫房咖啡店幫忙。」
「爸爸想要做的庫房咖啡店和鎮上的咖啡店不一樣,應該說,不可以一樣。要讓那些在田裏幹活的人,穿着種田時的衣服,就可以輕鬆走進去,喝杯咖啡,喫一份甜點休息一下,然後又充滿活力回去工作。」
大輝皺着眉頭回答,似乎覺得她明知故問。
「啊,請等一下。」
「什麼意思?你是說這樣會拉低咖啡店的水準嗎?」
雪乃覺得這麼女店員的年紀介於「姐姐」和「阿姨」之間,不知道是否因爲太緊張了,她豐腴的臉龐泛着紅暈,但是看起來有點疲憊。
自從早晚的氣溫不會再降到零度以下後,吉吉的狗屋就移到了屋檐下,讓牠白天可以悠閒地在那裏曬太陽。吉吉的身體被曬得暖烘烘的,每次移動身體,就散發出濃濃的體味。
「雖說是咖啡店,但只是希望以後可以發展成咖啡店,目前只能說像是直銷站旁的免費休息空間之類的地方。如果妳不嫌棄,歡迎妳有空的時候來參觀。妳知道大原那棵松樹的三岔路口嗎?就從那裏往右走上坡道,馬上就可以看到那片高地,那裏的風景很美……」
「問你什麼?」
「昨天他們問我。」
「可不可以請妳先來店裏看一下呢?隨時都可以,歡迎在妳這裏的工作休假的時候來店裏參觀。」
春假最後一個週末,廣志來到家裏,正在和航介、太爺爺、美江太奶奶談事情,隔着敞開的落地窗,不時聽到他們聊天的聲音,發現他們並不是只聊庫房咖啡店的事。無論是農田還是稻田的農活,在接下來的季節都會越來越忙。
雖然雪乃之前也對爸爸說了完全相同的話,但不知道爲什麼,聽到大輝這麼說,就忍不住火冒三丈。也許是因爲覺得大輝似乎有點看輕美江太奶奶的關係。
雪乃看到她一臉歉意地低下頭,覺得她很可憐。
「我很喜歡烤蛋糕和餅乾,這樣可以嗎?我最近還在研究抗過敏的點心,也開始試做。不瞞你說,我女兒對雞蛋和牛奶過敏,只要稍不留神,喫到會過敏的東西,就可能有生命危險,所以我不敢讓她喫市售的點心,於是幾乎每天都自己做。請問不是專業的糕餅師就不行嗎?」
「啊?呃……」
「所以雪妞,妳真的要去咖啡店幫忙嗎?」
「你怎麼回答?」
「沒怎麼啊,只是覺得怎麼還不來。」
剛認識時,相處起來很尷尬,最近都很自然地用「雪妞」、「阿大」叫彼此。
航介在說話時,從口袋裏拿出名片夾,隔着放了蛋糕的櫥窗,遞了一張名片給女店員。
*
「當然要先徵求爺爺的同意。農忙期可能沒空來幫忙,只有農務作業沒那麼忙的時期來幫忙也行。爺爺,怎麼樣?可以把奶奶借給我嗎?」
三月中旬,大家一起去鎮上泡完溫泉的時候,航介、英理子和雪乃,還有廣志和大輝,以及茂三和美江總共七個人,頭上冒着熱氣走進食堂,發現食堂內已經有其他客人。對方也是兩家人帶着孩子一起來泡溫泉,兩個孩子都是男生,而且是大輝的同學,也就是說,和雪乃的年紀一樣。
「他們問我,那個東京的女生什麼時候來學校。」
「是……」
這時,美江突然叫了起來。
「我當然記得啊。」
她爲什麼看起來這麼急迫?剛纔拿疊得高高的霜淇淋給自己的時候,看起來是一個開朗的人。雪乃很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抬頭看着身旁的爸爸,爸爸也剛好低頭看着她。
「啊……呃,是啊。」
雪乃知道,那並不是爸爸以前在東京時使用的公司名片,而是來這裏之後,自己重新做的簡單名片,完全沒有任何頭銜。
「哇噢,太帥了。」廣志在一旁搞笑。
「因爲這樣比較容易吸引上了年紀的人上門。」
航介似乎正確地接收到雪乃想要說的話,他將視線移回對方身上。
「即使是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雖然不是專業糕餅師纔行,但是我今天才剛認識妳。」
「是喔。」
航介終於伸出雙手,制止了女店員,然後吐了一口氣。
女店員也慌忙在店裏的名片背面寫上自己的電話號碼,和航介交換了名片。
「怎麼了?」
「正如妳說的,畢竟是提供客人喫的食物,老實說,我無法當場就答應還不是很熟的人,對妳說『那就拜託妳來幫忙』。」
「什麼時候決定?」
「就是妳來學校啊。」
「我知道,畢竟是要給客人喫的,一定有很多必須遵守的標準之類的,只要你們事先告訴我,我絕對會遵守,也不會馬虎。啊,但是如果你們需要證照的話。」
「啊啊啊?你說什麼,俺能夠做什麼?只會給你們添麻煩。」
坐在檐廊下方的踏腳石上,屁股有點熱熱的。漫長的冬季結束,太陽漸漸恢復了活力。
「嗯,應該會吧。」
美江在自稱「俺」的時候,就代表她很緊張。平時都會像年輕人一樣用「我」稱呼自己。
航介又低頭看着雪乃問:「對不對?」
「妳不必在意自己不是專業糕餅師,而且我也對妳費心爲有過敏問題的女兒做的點心很有興趣,我相信很多人都想買這種點心,所以我們要不要找時間聊一聊?這樣我們就不至於不瞭解彼此了。」
但如果對方裝熟,似乎也很傷腦筋。雪乃感到悶悶不樂。
「沒想到事情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有了進展。」大輝說。
大輝抱着吉吉,直視着雪乃。雪乃感受到他強烈的視線。
吉吉似乎察覺氣氛不太對勁,站了起來,用鼻子發出哼哼的聲音。
「但是現在還不知道。」
檐廊那裏仍然不時傳來大人說話的聲音。
「你剛纔提到,想找會做點心的人。」
「啊?大原……好近啊。」
不知道爲什麼,大輝似乎有點不太高興。
「哪有什麼借不借的,美江又不是物品。」
雪乃小聲回答:
女店員小聲嘀咕。
雪乃感到很有距離感。
「我並沒有決定不去學校。」
「他們在說什麼?」大輝轉頭看着雪乃問。
「我不是說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嗎?」
雪乃發自內心感到鬆了一口氣,對他們笑了笑。
父女兩人眼神交會。
雪乃和爸爸是在秋天搬來這裏,在搬來這裏之前,爸爸和媽媽幾乎都是夏天帶她來這裏玩,所以對雪乃而言,這裏的春天是未知的季節。雖然她知道是忙碌的季節,但是完全不知道具體要做什麼事,也不知道有沒有自己可以幫上忙的事。
「嗯,但這不就和喝茶聊天的茶會差不多嗎?」
「這個嘛,可能是這裏櫻花開的時候,或是開始插秧的時候,再晚也希望可以在梅雨季節之前開張。」爸爸的回答太馬虎了。
「我沒這個意思,但這不就和幾個爺爺、奶奶帶着醃漬菜去某個人家裏,然後喝茶聊天沒什麼兩樣嗎?」
「即使是喝茶聊天的茶會也沒問題啊。」
「我就不是正常人啊。」
「……我還沒有決定。」
「我可以毛遂自薦嗎?」
——東京的女生。
大輝說這句話時,雪乃剛好想起對方的臉。
雪乃並不是故意閃躲,也並不是沒有認真思考這件事。
「我回答說,現在還不知道。健司說,通常都會在開學典禮的時候來學校。」
「你是說誰?去哪裏?」
雪乃忍不住冷冷地回答,但大輝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變化,默默摸着吉吉。雪乃無法消除內心的悶悶不樂。
「……對不起,你說的有道理。」
「原本以爲升上六年級,妳就會來學校了。」
「請妳有空的時候打電話給我,我這裏如果有什麼進展,也會和妳聯絡。」
那家咖啡店非但沒有開張,甚至還沒有完成,航介就開始拉生意了。那名女店員打斷了航介的話。
這些話全都是照搬爸爸之前說過的話。雪乃覺得自己很糗,但嘴巴仍然說個不停。
大輝嘆了一口氣。
雪乃聽了,忍不住感到生氣。
「上次不是遇到健司他們嗎?妳還記得嗎?就是那天泡完溫泉的時候。」
雪乃低下了頭。
「大家平時喝茶聊天的茶會,會喝到很好喝的咖啡嗎?會有可愛的蛋糕和點心嗎?有哪家咖啡店,只要坐下來就可以看到那麼漂亮的山和農田?沒有吧?只要看到那片風景,大家或許就會重新認識自己生活的地方,覺得原來自己生活的地方這麼美。」
吉吉在一旁坐立難安,不停地跺着腳,鼻子發出哼哼的聲音。吉吉抬着眼,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看着雪乃,似乎覺得雪乃在欺負大輝,雪乃感到難以接受。
明明不是這樣。明明是大輝沒搞清楚狀況。
「阿大,你出生之後就在那裏長大,已經習慣了,早就麻木了,所以變得很遲鈍。我爸爸已經考慮到所有這些情況,然後才決定開那家咖啡店。你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不要輕易說什麼沒水準。」雪乃終於閉上了嘴巴。
剛纔一口氣說太多話,所以呼吸有點急促。大輝一臉錯愕的表情抬頭看着雪乃,一旁的吉吉露出滿臉歉意的表情,好像是牠做錯了事。
雖然想說的話全都說了,但雪乃很想跺腳,很想哭。
「……對不起。」
大輝小聲嘀咕,「雖然我並沒有貶低的意思,但還是對不起。」
「你不要道歉啦。」
「但是妳在受氣啊。」大輝不小心說了方言。
雪乃用力嘆了一口氣。
「阿大,並不是你的錯,剛纔是我不對,我只是覺得很煩。」
「也許是這樣,但妳現在還在受氣啊。」
雪乃雖然很不甘心,但大輝說的沒錯。自己會這麼生氣,一定是因爲剛纔的鬱悶持續堆積的關係,也就是說,有一半是自己亂髮脾氣,而且目前內心的鬱悶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好像更鬱悶了,只不過她無法說清楚自己的心情。
這時,檐廊那裏傳來了刷啦啦的聲音。原本虛掩的落地窗打開了,廣志探出頭,左右張望了一下,看到雪乃他們在後方的屋檐下,立刻露齒一笑說:
「喔,你們兩個小朋友,有沒有好好玩啊。」
他還是像平時一樣,說話神經很大條,大輝和雪乃之間充滿了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氣氛。
「幹嘛管這麼多!」
「喂,你怎麼可以用這種態度和爸爸說話!」廣志皺了皺眉頭後說,「等一下要帶奶奶去我們家。」
「我也要去嗎?」大輝問。
航介把休旅車停好後,走下駕駛座,向她打招呼。
「很久以前,差不多有七、八年了。」
「要讓奶奶看一下那個庫房。看完之後,還會回來這裏,所以如果你想繼續留在這裏也沒問題。」
「妳之前經常來這裏嗎?」
「咦?這麼快就來了。」
大輝也看着雪乃,似乎在徵求她的意見。
「那就請廣志帶大家一起幹杯。」
「爺爺,是不是很厲害?」大輝神氣地問:「我一直說很厲害、很厲害,真的沒騙你吧?」
空地上有一輛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紅色輕型車。
雖然「乾杯」的聲音此起彼伏,很不整齊,但是大家喝了冰涼的汽水,都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先坐下再說。」
雖然美江是在說喝汽水的感想,但雪乃覺得好像說出了自己此刻的心情。
「……我叫亞紀。」
雪乃覺得大輝的視線也讓她感到心煩。
「不止了,超過十年。」茂三在一旁說,「剛好是雪乃出生的時候。」
大玻璃窗擦得一塵不染,可以看到窗外雄偉的風景。
雪乃坐在副駕駛座上,把頭轉到一旁,看着車窗外,不想看前方的小貨車。鬱悶的心情讓她感到很累,只覺得有什麼重重地卡在胸口。爸爸在宿醉的隔天早上經常說的「胃不消化」,就是這種感覺嗎?現在即使有再好喫的東西,她應該也喫不下。
「嗯,也差不多該好好想一想了。」
那家咖啡站的女店員真的會來參觀嗎?
不知道廣志和航介的對話有幾分認真,但他們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當車子駛入空地的同時,輕型車的車門打開,一個綁着馬尾的女人走下車。雪乃忍不住叫了起來。原來就是咖啡站的女店員,她把一個看起來像幼兒園學童年紀的女孩,從後車座的兒童座椅抱了下來。
「妳知道大原那棵松樹的三岔路口嗎?就從那裏往右走上坡道,馬上就可以看到那片高地。」
廣志也說着雪乃平時說的話提醒他,打開了庫房的門,請大家進去。雪乃和大輝已經知道里面的情況,於是退到一旁,讓茂三、美江和萩原美由紀先進去,最後纔跟在爸爸身後走進去。
雪乃覺得心情終於舒暢了。
廣志請他在大吧檯前的木頭圓椅上坐下。當初考慮到有些客人上了年紀,所以吧檯的高度和普通的桌子相同。
最後只留下吉吉看家。雖然茂三說他不用去看,不太想出門,但美江拜託他陪同,他才終於答應。一家四口坐在航介的休旅車上,跟在廣志開的小貨車後方。
「正式的名字也叫『庫房咖啡』就好了啊。」
「啊?誰啊?」
穿越熟悉的村落,又經過幾個果園和幾片農地,終於看到一棵松樹出現在前方。無論什麼時候看,都覺得這棵松樹很有氣勢,扭曲樹幹的外皮,很是一條龍身上覆蓋了鱗片。
「奶奶,不管妳要去哪裏,我都可以送妳去啊,妳可以把我當司機。」
雪乃心想,不久之前,還完全不會想要在外面喝冷飲,雖然不是學爸爸說話,但春天真的在不知不覺中到來了。
「在這裏喝飲料,感覺比平時好喝好幾倍。」
美江探頭看着身旁女孩的臉說:「妳好,妳叫什麼名字?」
美江附和的聲音聽起來像嘆息,又像是哭聲。
聽到大輝的叫聲轉頭看向門口,發現康志走了進來。
「不不不,現在早就不開了,因爲眼睛看不清楚。他也說太危險,叫我把駕照還回去,只是我遲遲都沒有這麼做。沒有車子,想去哪裏都去不了。」
航介笑着說,首先協助茂三和美江下車。當滑門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關上時,旁邊樹上的黃鶯發出了啾嘰嘰嘰的警戒叫聲。
「啊,沒錯沒錯。」
美江微微蹲下身體,抬頭看着天花板,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握着方向盤的航介說。
「沒有,我剛好在家裏……大家好,我叫萩原美由紀,很高興認識你們。」
「妳好,不好意思,還麻煩妳特地跑一趟。我突然聯絡妳,希望沒有造成妳的困擾。」
女孩笨拙地豎起四根手指。
樑柱的重要位置都用牢固的金屬零件加強,而且塗了消光黑的油漆,避免閃亮的金屬零件看起來太新,和老舊木頭的質感相互襯衫,有一種歐風的感覺。
啊?廣志皺起了眉頭,但立刻改變了想法,拿起了瓶子。
「都可以啊。」
「誰知道你會住在這裏到什麼時候,怎麼可能依賴你?』
雪乃很希望她會來。因爲她希望更多人不是聽到庫房咖啡店的計劃就徹底否定,而是願意爲了未來的發展,貢獻自己的心力。
康志跨坐在圓椅上,每次抬頭看天花板,就張大了嘴巴。雖然這裏原本是自家的庫房,但他應該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改變。
「要去我們家幹嘛?」
她也拿起瓶子,咕嚕咕嚕喝了起來。
「好、好,妳不必這麼緊張。」
茂三說道,打量着手上的汽水瓶子。
「嗯,一段時間沒來看,真的嚇到了,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實在太了不起了。」
「啊,不會吧,太奶奶會開車嗎?」
美江說。雪乃回頭看着後車座問:
航介還來不及回答茂三的話,狹窄的道路前方突然開闊明亮起來。前方小貨車的煞車燈亮起,駛入了左側的空地。
「啊?嗯,好像也不錯。」
廣志在說話的時候,將視線移向雪乃問:
坐在年幼女兒旁的美由紀露出好像快哭的表情笑了起來。
「以前這個庫房就很壯觀,啊喲喲,太厲害了。」
「今年幾歲了啊?」
「啊喲喲,竟然變得這麼漂亮。」
「——我要去。」雪乃說。
航介從在外環道路旁的二手商店買來的業務冰箱中,拿出了綠色透明的汽水瓶子,打開瓶蓋後,放在每個人面前,然後問了美由紀年幼的女兒是否會過敏,拿了柳橙汁給她。
「既然叫我來,我就過來看看。」
「啊,太爽快了。」
「祝庫房改造計劃成功!」
她九十度鞠躬向大家打招呼。
「這裏正式的名字想好了嗎?」大輝問。
「很久沒來這條路了,也很久沒去他們家了。」
「春天來了……」航介後知後覺地自言自語,「看來要稍微加把勁了。」
「廣志的媽媽以前還活着的時候常來這裏,美江,那時候妳還自己開車。」
「小雪,那妳呢?你們兩個人要在家裏等嗎?」
內心深處噗咻噗咻地浮出很多小氣泡,隨即消失了。
「咦?爺爺。」
「哇,亞紀好厲害。周圍有這麼多不認識的人,也完全不會哭,太棒了!」
雪乃現在已經知道,雖然康志板着臉,但並不是在生氣。茂三和美江雖然很久沒來這裏,但是在茶會時經常和康志見面,所以只是簡單打了一下招呼。
「稍微?要全力加把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