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全人類的學校
《雪的名字》 · 村山由佳 · 1.5萬 字
英理子沒有等到新年的三天假期結束,就必須趕回東京。
航介開車送英理子去車站時,雪乃當然也一起去車站送媽媽。英理子在驗票口頻頻回頭看向來爲她送行的丈夫和女兒,用可以匹敵他們兩人份的力氣,用力向他們揮手後,背影就消失了。
把車子駛出停車場,在第一個紅燈前停下時,航介對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雪乃說:
「妳怎麼了?是不是感到很寂寞?」
雪乃看着爸爸,露出了苦笑。
「嗯,有一點。」
「這樣啊。」
號誌燈轉成綠燈的同時,航介就換了檔,用可憐兮兮的聲音說:
「我可是很寂寞。」
爸爸太狡猾了。雪乃心想。
自己剛纔說「有一點」,是避免爸爸擔心,其實當然也是「很」寂寞。如果和媽媽分開不會感到寂寞,昨天晚上就不會鑽進媽媽的被子,和她一起睡覺了。還是因爲昨晚睡在媽媽旁邊的關係,反而導致內心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就像離開暖桌時一樣。
車子穿越了狹窄的商店街,正前方積雪的山脈宛如一道白色屏風,這是在東京絕對看不到的景象。實在太美了,反而像是電腦合成的影像。
「媽媽她……」
「嗯?」
「媽媽後來都完全沒有提我學校的事。」
「喔喔,原來妳發現了。」
「當然啊,」雪乃說,「聖誕節前來這裏的時候,她也幾乎完全沒有說,除夕喫晚餐的時候也是。」
「妳以爲她會說些什麼嗎?」
「嗯……像是『如果繼續這樣,會趕不上學習進度』之類的……或是『妳不是說,轉學到這裏的學校,就有辦法去上課嗎?』」
「嗯,這很像是英理子會說的話。」
「要不要散散步?」
「要不要繞一圈看看?」
「……以媽媽的個性,不可能不擔心,但是既然媽媽什麼都沒說,會不會已經放棄了?」
「不,妳目前就是這裏的學生,因爲已經辦好了轉學手續。」
「因爲……」雪乃抓着爸爸上衣下襬,試圖阻止他,「因爲我又不是這裏的學生。」
雪乃扭着身體,着急地跺着腳。雖然她獨自留在原地很不安,但也沒有勇氣未經允許,就走上階梯。正確地說,她認爲自己沒有資格。
「但是,媽媽沒說,連一句也沒說。」
「不知道啊,比方說,班導師之類的。」
「關於這個問題,妳要自己思考,找到答案。」
「去或不去都可以?」
「別擔心,學校的人已經同意我們可以去裏面看看。」
雪乃皺起眉頭。
航介帶着笑容,搖了搖頭。
「對。」
「我怎麼樣?」
「那就進去看看。」
航介納悶地問,然後從正門走了進去,穿越停車場。
「我覺得超級帥。」
她抬眼瞪着爸爸。
這時,車子突然放慢了速度。爸爸緩緩踩了剎車,把車子停在路旁,然後打了P檔,看着雪乃說:
航介握着方向盤,注視着前方,默默點了點頭。
這根本不是重點。雪乃着急起來。既然我「目前就是這裏的學生」,就必須面對爲什麼不趕快來學校上學這個問題。
「咦?怎麼了?你爲什麼笑?」
進入通往村落的岔路,經過小學前時,雪乃忍不住想要移開視線,但臨時改變了主意。
雪乃終於點了點頭。
「……對,我也這麼覺得。」
雪乃覺得爸爸的意見很不負責任,而且說話的語氣也好像隨時都會吹起口哨。
但是,爸爸說的應該不是這些事。雖然雪乃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她覺得爸爸希望她能夠趕快找到有朝一日,當她獨立生活時,能夠成爲精神支柱的事物——至少有可能成爲日後精神支柱的興趣愛好——好好加以培養,一步一步成爲比現在更好的人。她猜想這就是爸爸想要表達的意思。爲了做到這件事,必須更認真地面對自己內心的「喜歡」,因爲她覺得答案一定就在其中。
航介不等雪乃的回答,就邁開了步伐。
車子沿着筆直的道路駛向前方的雪山,離開車站一帶之後,周圍的景色也越來越冷清。
「我遲遲沒有去這裏的學校上課,差不多該去學校上學了,你對這些事是怎麼想的?我會自己思考,但是我想聽聽你的想法作爲參考。」
「那爸爸你呢?」
「英理子怎麼可能放棄妳,或是受不了妳?這位小姐,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好啦好啦,沒關係,沒關係啦。」
「學校的人。」
真希望春天趕快到來。到時候,周圍就會充滿綠意,眼前這片寂寥的景象就會消失。但是,不知道自己那時候在做什麼。先不說春天,在冬天期間,真的可以一直像現在一樣過每一天嗎?
「對不對?我覺得『努力』就是爲了追求這種樂趣而存在。但是我有言在先,即使是這樣,也不能努力過度,只要比現在稍微努力一點點就好,掌握這樣的分寸最重要。雪乃,我深刻體會到,人在『比現在稍微努力一點點』的時候最美,也最帥氣。」
航介瞥了雪乃一眼。
雪乃聽到航介的聲音,忍不住緊張起來。她很擔心爸爸會說,那就進去看看。
「目前還在放假,老師會來學校嗎?即使遇到了,不是剛好嗎?」
「我也覺得。」
「呃,等、等……。啊喲,爸爸!」
航介雙手握着方向盤笑了起來。
「如果遇到人,不是會很麻煩嗎?」
「啊?不要啦,會被罵。」
「你剛纔明明說是散步。」
「妳想想看。」
「放棄?放棄什麼?」
她看向在東京根本無法想像的寬敞操場。校舍雖然老舊,但是很有份量的木造房子,三角形的屋頂下方,有一個巨大的時鐘。
「喔,正門開着。」
「……嗯。」
「被誰罵?」
「這就是我的想法。」
「可以啊。」
爸爸伸出手,用力摸了摸雪乃的頭。
頭頂上的天空一片清澈蔚藍,飄浮着幾道好像用筆畫上去的雲,被上空吹拂的強風吹動,在有一半被雪覆蓋的操場上投下了陰影。
不知道爸爸和誰說了什麼,到底是如何交涉的。爸爸在這種時候,向來不會聽取別人的意見。如果雪乃不上去,他就會一直等在那裏。
航介露出「這樣啊」的表情。因爲在開車,所以仍然看着前方,但似乎覺得雪乃說的話很有趣。
「爲什麼要罵我們?」
「上來啊。」
「因爲妳說的話太莫名其妙了。」
「我不知道啊。」
「對欸,妳這麼一說,的確像在說媽媽。媽媽好像從出生到現在,都一直在貫徹『比現在稍微努力一點點』,妳不覺得這樣很帥嗎?」
「我們就是在散步啊。」航介若無其事地說,「這是學校探險之旅,只是沒有導遊。」
爸爸在說話時,已經在鞋櫃前脫鞋子。
自己有興趣的事。
校園周圍是低矮的圍籬,有一整排樹葉已經落盡的櫻花樹,櫻花樹之間種了像是杜鵑之類的植物。雪乃微微踮起腳,邊走邊看着校園。
雪乃小跑着追了上去,走到爸爸身旁。當她追上爸爸之後,就能夠輕鬆地配合爸爸的步伐並肩而行。這就是爸爸。雖然看起來好像很強勢、以自我爲中心,不,爸爸真的很強勢,也的確以自我爲中心,但同時也很貼心地顧慮到很多細節。
「你該不會……」雪乃轉頭看着爸爸,「是在說媽媽?」
「放棄我啊。或者不能說放棄,而是受不了我。」
「沒爲什麼啊,因爲妳不是不想去嗎?既然妳不想去,那就不用去啊。學校這種地方,並不需要勉強自己非去不可。」
即使沒有特別的理由,也覺得喜歡的事。
「會遇到誰?」
雪乃嘆了一口氣,不甘不願地走上階梯。早知道就不應該下車。
「我可以不去學校?」
「那我就說說我的想法讓妳參考,我覺得都可以。」
「對不對?媽媽嫁給我真是太可惜了。」
「媽媽可能有其他的想法,沒辦法說我和媽媽的想法誰對誰錯,也許兩個人的意見中,都有正確的部分,也可能兩個人都錯了,所以我希望妳自己思考之後做決定,即使繞一點遠路也沒關係。先不管要不要去學校,目前最重要的,就是了解妳自己真實的感受,然後再來思考,自己願意爲了什麼樣的目標稍微努力。妳應該也有那種雖然沒有特別的理由,但就是很喜歡的東西,或是有興趣的東西,無論音樂或是藝人都沒有關係。」
如果是小東西,她可以舉出很多例子。比方說,水藍色的色鉛筆,和爲了寫信給媽媽,用零用錢買的羽毛圖案信紙,還有從水井汲水時,在水面搖曳的朝陽,以及吉吉央求出門散步時,用鼻子發出的懇求聲。
正在開車的爸爸似乎已經說完了想說的話,沒有再開口說話。雪乃默默看着副駕駛座旁車窗外的風景。
不知道在其他的家庭,爸爸會不會這樣直截了當地讚美媽媽?而且是在女兒的面前稱讚。雪乃感到很受不了,但也同時感到自豪。即使一家人選擇了分別在鄉下和東京兩地生活,但是彼此的心並沒有分開。爸爸發自內心尊敬媽媽,而且至今仍然很愛媽媽。這麼一想,就感到很安心。
「那爲什麼完全沒有提學校的事?」
「妳太誠實了。」
「雪乃,妳覺得是爲什麼?」
「啊?我不要。」
航介沒有回答。
但是……今天不是一個人,爸爸也陪着自己。爸爸說,學校這種地方,不想去就不要去。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爲什麼呢?」
爸爸,拜託你別鬧了。即使是這個學校的學生,除非有充足的理由,否則應該也不可以在放寒假時走進學校。更何況自己還是外人,或者說是不夠格的人,總之,自己什麼都不是。她覺得像自己這樣半吊子的人,根本不可以踏入學校這種特別的地方。
玄關後方很暗,爸爸似乎在和誰說話。
「啊?問題是我真的這麼覺得啊。」
「啊?爲什麼?」
車子在熟悉的風景中,沿着雪乃已經瞭若指掌的路,慢慢駛向家中。
「妳不覺得如果有朝一日,妳能夠和自己有興趣的事物或是人產生交集,不是很有趣嗎?」
她從休旅車的副駕駛座跳下車,冷風像針一樣鑽進耳朵和脖子。她把羽絨衣的拉鍊拉到了喉嚨口。
她坐立難安,心急如焚地站在原地等待,航介在階梯上方探出頭向她招了招手。
雪乃發現自己反射性地繃緊了身體。她不想靠近學校周圍,那裏是危險的地方。——她的心比身體更加畏縮。
看吧,我就知道。
爸爸是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雪乃這麼想着,看向駕駛座,發現爸爸用力抿着嘴,兩道眉毛彎了下來,似乎覺得太好笑了。
「呃,等等我。」
「喂!你身爲女兒,這種時候不是要安慰我嗎?」
「……嗯,應該、有吧。」
航介笑着,沿着校舍正面玄關的階梯大步走了上去。
航介不知道爲什麼笑得很開心。
雪乃穿鞋櫃前的棕色拖鞋有點大,收發室的玻璃窗戶後方好像是事務室,有好幾張堆滿文件的辦公桌,後方的中年女人看着他們,面帶微笑地點頭示意,雪乃也慌忙鞠躬打招呼,但是笑不出來。
「啊啊,沒錯沒錯,這就是學校的味道。」航介充滿懷念地說。
那是地板臘滲進舊木頭的味道,灰塵和粉筆的微粒子在停滯的空氣中飄來飄去。如果是上學的時候,就會聽到桌腳、椅子腳和地面摩擦的聲音,籃球彈向體育館挑高天花板的聲音,下課時間,教室和走廊上都會充滿學生高亢的聲音。
記憶的漩渦在鼻腔和腦海中甦醒,雪乃吞着口水。她無法順利呼吸。
那時候——被班上所有人當空氣時,雪乃無論如何,都無法告訴家人。
之前那所學校的校長在朝會時,三不五時對學生說:
「你們在學校並非只學知識而已,還要學習在團體生活中,和周圍的同學相互體諒,團結一心,向共同的目標努力。如果無法學會這件事,無論功課再好,都稱不上是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人。」
在四年級之前,每次聽到校長說這些話,她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但是在五年級暑假之後,這番話就變成了紮在她心頭的刺。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可以像校長說的那樣。雪乃總是這麼想。無論是社會課的共同發表,或是自然課的實驗,她都很希望能夠和「周圍的同學」、「團結一心」努力,自己也不希望全班同學都不理自己。
每次在根據點名順序或是猜拳分組時,和她分在同一組的同學在她面前都毫不掩飾不悅的表情,她就很想死。雖然有的同學並沒有積極加入霸凌她的陣容,只是受其他人影響,跟着這麼做而已,但既然無法向雪乃伸出援手,結果還是一樣。
自己並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袒護了自己的朋友。雪乃不止一次這麼想。自己只是和之前一樣,和毫無理由遭到霸凌的女生說話,沒想到轉眼之間,自己反而成爲霸凌的目標。自己並沒有錯,是那些做出無聊行爲的人有問題——雖然她的腦袋知道這些情況,只不過內心還是難以接受。
因爲,大人都說「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儘可能多交朋友,知心朋友是人生最美好的事」,還有「從一個人的朋友,就可以瞭解那個人的價值」。
既然這樣——自己完全沒有任何朋友,不就意味着毫無價值嗎?
雖然不是以前在東京就讀的小學,但是久違地嗅聞到校舍獨特的氣味,那一陣子每天感受到的惡劣心情隨着具體的記憶同時甦醒,忍不住感到鼻酸。雪乃身體用力,忍住了眼眶泛淚。如果在這裏哭,爸爸會不知所措,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很可憐。
雪乃咬緊牙關,跟在爸爸身後,爸爸興致勃勃地站在五顏六色的手寫海報前,看着「走廊上不要奔跑!」、「活力滿滿地相互打招呼」之類的海報,有時候又彎下身體,隔着玻璃窗戶,打量貼在教室內佈告欄上的學生書法練習紙。
沿着挑高的樓梯轉了一圈,來到了二樓,拖鞋發出啪答啪答的清脆腳步聲在很高的天花板產生了迴音。
「啊,就是這裏。」
航介自言自語着,突然抓着教室的拉門,把門打開了。
「啊?爸爸?」
雪乃大喫一驚,還來不及制止,航介就已經走進了教室。雪乃抬頭一看,發現門口上方寫着「五年二班」。
航介停頓了一下,雪乃緊張地看着爸爸。
「原來是這樣,那我問妳,妳瞭解自己內心所有的一切嗎?像是爲什麼會這麼難過,爲什麼會對那個人這麼生氣?妳有辦法在完全瞭解這些的基礎上完全控制嗎?」
在這個問題上,媽媽英理子應該也一樣。如果是媽媽,一定不會讓班上的同學覺得她是可以欺負的弱者,即使有人惡整她,她也會不予理會,或是會毅然地抬頭挺胸,完全不放在心上,直到那些同學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對手。
航介點了點頭,然後閉口不語。
「是啊,真的很困擾。」
「真可憐。」
她頓時感到心臟一陣刺痛。和之前學校時相同的班級。
「雖然在這個時間點說這些話有點奇怪,但是爸爸希望可以和妳一起思考幾件事,也希望妳能夠記住。」
航介笑着說完這句話,隨手拉了最後排座位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可以啊,隨便問什麼都可以。」
「就是沒有任何明確的根據,用偏頗的想法誤會對方,看不起對方,差不多是這樣的意思。」
「爸爸,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大輝這傢伙,字寫得挺好看的嘛。對不對?」
「大輝他……」
雖然爸爸這麼說,但雪乃覺得不可以擅自坐別人的椅子,而且心裏也會不舒服。雪乃皺起了眉頭,低頭看着爸爸旁邊那個最後排的座位,不禁喫了一驚。
「什麼意思?」
——很困擾。
「雪乃,妳比我成熟多了。」
「嗯,有點不一樣,但似乎有某部分交集。偏見就是遇到和自己在某些方面不一樣的人,就認定自己纔是正常、正確的一方,對方很奇怪、有問題,而且認爲自己沒有錯,所以攻擊對方也沒問題,因爲自己在感情上無法接受對方,討厭對方當然也沒關係,正當化自己的行爲。……對喔,這麼一想,就覺得妳說的也有道理,這些根本的想法,可能和霸凌很像。」
「總之,據廣志說,情況有點複雜。我決定相信妳在這方面的優點,所以告訴妳這件事……」
她曾經在早上走到教室門口,看到這塊牌子後,實在無法走進教室,最後轉頭離開了。雖然她從脫鞋處走去校舍外,但又沒有勇氣在其他學生上學時,自己反向走回家。當她站在原地發愣時貧血發作,蹲了下來,導護老師把她帶去了保健室。
「啊?大輝媽媽的病該不會……」
佈告欄上貼滿了書法練習作業。
「……有嗎?」雖然雪乃也搞不太清楚狀況,於是嘀咕了一句:「太好了。」
「嗯,我的確這麼說。」
「只是因爲我們經常和廣志叔叔他們見面……我擔心在聊天的時候,不小心說了奇怪的話踩到地雷,我只是儘可能不想犯這種失誤。」
雪乃一直很在意這件事,但覺得似乎不太方便直接問大輝或廣志,所以一直放在心裏。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雪乃越來越糊塗,她不知道爸爸到底想要說什麼,不是在談大輝媽媽的事嗎?
「不會吧?這麼嚴重?」
課桌的右上角貼了名牌。上面寫的名字不是別人,而是大輝。
「妳也坐下吧。」
「妳看。」
「誰……不是廣志叔叔和大輝嗎?」
「我纔不要,這會很困擾。」
不知道到底生了什麼病,即使在出院之後,仍然必須和家人分開,回孃家休養。雪乃雖然感到好奇,但只是注視着爸爸,沒有發問。
如果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那就沒關係。不,即使有什麼隱情也無妨。每個家庭的情況不同,可能有的媽媽很少和孩子一起行動,或是大輝有某種只愛爸爸的理由,並不需要搞清楚所有的理由。
每張紙上都寫着相同的內容。「讓內心充滿陽光」、「讓內心充滿陽光」、「讓內心充滿陽光」……。雖然這是很棒的心態,但雪乃覺得有時候即使想這麼做,也沒辦法做到。
「但是,假設自己的腦袋裏,有另一個人的聲音對自己說很多話呢?」
「什麼事……」
「怎麼回事?」
也許是這樣。雪乃心想。光是自己的想法和心情,有時候就覺得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如果還有其他人的想法硬是鑽進自己的腦袋——我可能會崩潰。
「來,妳也坐下吧。」
她發現自己又直接叫了大輝的名字,但是現在沒時間改口。
爸爸列舉了幾個可怕的例子後說:
爸爸轉頭看着她。
對自己來說,跨越教室門口的門檻是多麼困難的事——雪乃覺得爸爸應該根本無法想像。只要想做什麼,爸爸就會毫不猶豫地付諸行動,這樣的爸爸一定無法瞭解有人對自己的沒出息恨得牙癢癢的心情。
「雪乃。」
航介笑了笑說:
「嗯……」
「是啊。」
「雪乃,如果這種情況發生在妳身上,妳會怎麼辦?」
「我……還沒有見過他的媽媽。」
「不是你想的那樣。」
雪乃看着爸爸的臉,等待他的下文,然後突然恍然大悟。
如果不屬於我,那到底屬於誰?
雪乃感到胸口一陣抽痛。
名牌上的字和書法作業上的字不一樣,端正的字看起來是大人寫的。周圍課桌上的名牌筆跡也都不一樣,所以想必是廣志寫的。
雪乃不加思索地回答,說出口之後,又想了一下,答案還是一樣。
「很多人對這種心理的疾病帶有偏見……雪乃,妳知道什麼是偏見嗎?」
「讓內心充滿陽光」。
「雪乃,妳過來看一看。」
雪乃緩緩拉開椅子,在大輝的座位坐了下來。雖然她在厚褲襪外穿了牛仔褲,但仍然可以感受到木椅表面的冰冷。不知道上課的時候會不會開暖氣,否則拿鉛筆的手也會凍僵。
雪乃在聽爸爸說話時,就覺得自己的胃被用力抓緊。耳朵深處傳來嗡嗡的金屬聲,嘴裏有一股血腥味。
無論自己做什麼,不,即使什麼都沒做,只是出現在那裏,那些同學就說自己很奇怪,腦袋有問題,還罵自己丑八怪。即使告訴自己,自己並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但是在一次又一次被罵之後,漸漸失去了自信,覺得搞不好自己真的很奇怪,真的是醜八怪,腦袋真的有問題。即使那些同學罵自己,自己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甚至覺得自己在呼吸,就很對不起他們,結果真的就無法呼吸。——當時真的太痛苦了。
「妳在這方面就很優秀。」
「我想也是,爸爸也一樣,應該說,大部分人應該都這樣。雖然在某些方面,自己最瞭解自己的情況,但也有些部分反而是當事者迷,即使如此,仍然是大致能夠控制的狀態,至少不至於影響到日常生活。
雪乃老實回答,航介點了點頭。
「嗯,」航介似乎察覺了雪乃的感法,點了點頭,思考片刻後,又說了一次和剛纔相同的話。
爸爸又叫着她的名字。爸爸正在教室後方,抬頭看着佈告欄上方,向她招着手。
「我是說那個男生,」雪乃改口說,「他不是經常和廣志叔叔在一起嗎?」
「啊?」
爸爸好像在深呼吸般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了出來,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他在無論怎麼看,都和他高大的身體不相襯的椅子上轉過身,把手肘放在課桌上,看向黑板的方向。
「和霸凌不一樣嗎?」
「喔,妳這麼快就直接叫他的名字。」
雪乃低頭看著名牌時,鼓起勇氣問了一件事。
咦?雪乃抬起頭,看到爸爸露出了難以形容的眼神。爸爸目光炯炯,看得她有點難爲情。
和島谷家一樣,每個家庭都有不同的情況,有些事可能不願意輕易告訴別人。雪乃自認爲有這種程度的想像力。
「我認爲妳具備了我和英理子都沒有的美德。」
航介露出比剛纔更燦爛的表情看着雪乃。
「於是廣志就告訴我,『她目前在孃家休養』,聽說在此之前,曾經住院將近半年左右。」
順着爸爸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最上方看到了一個她也知道的名字。
「我雖然完全沒有惡意,但並不是沒有惡意就沒問題。」
教室內響起爸爸開朗的聲音。
雖然雪乃聽過這兩個字,但並不是很清楚是什麼意思。她不置可否地歪着頭,航介想了一下說:
雖然都是五年二班,但這裏不是那個教室。
「啊……。爸爸,你剛纔不是說『自己的想法和心情』嗎?」
「首先,妳覺得誰最『困擾』?」
「喔,在這裏,在這裏。」
「是啊,大輝的媽媽和家人都很可憐,但是雪乃,希望妳不要搞錯一件事。如果對他們的處境感同身受,覺得他們一定很痛苦,希望自己可以助他們一臂之力,這種想法當然沒問題,但是,我認爲不可以高高在上地同情別人。」
雪乃小聲嘀咕了一句。航介也點了點頭。
(哇……)雪乃很想縮起腦袋。雖然她很喜歡爸爸的直率,但同時也知道這種直率有時候可能會傷人。
雪乃語氣嚴厲地說,因爲她覺得叫「大輝君」反而聽起來更親密。
「妳也知道,我這個人因爲太想知道很多事,經常不顧及別人的心情。英理子是基於自己必須瞭解情況的信念,還是會過度介入別人的隱私,但是,妳能夠站在對方的立場,剋制自己的好奇心,這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做到的事,真的很厲害。」
她看到爸爸沉默不語,慌忙補充說。
「既然這樣,那不是就屬於我嗎?」
雪乃注視着爸爸,仔細聆聽他說話。這番話雖然有點費解,但她覺得爸爸正在告訴自己很重要的事。
「我問妳,妳覺得自己的想法和心情,也就是腦袋裏和內心的想法屬於誰?」
「比方說,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但是聽到在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指着自己,說自己的壞話,或是覺得一直有人在追着自己跑,整天都忍不住回頭看。或是想要上廁所時,就聽到有人說『現在要去廁所了!』好像被人監視……」
雪乃鼓起勇氣,踏進教室,走到爸爸身旁。
「我覺得大致都能夠了解……但是好像、沒辦法完全控制。我也不太清楚。」
「不是啦……當初我什麼都沒想,就直接問廣志,怎麼都沒有看到他太太,她在忙什麼?」
「我並不是基於好奇心,纔想知道這件事。」
「不見得吧。他們身爲家人,當然會陷入混亂,也會很受傷,應該也做了很多痛苦的努力,但是我認爲當事人應該比任何人更困擾。」航介看着黑板說。
爸爸自己似乎也知道這一點,然後用鬱悶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對不起,讓妳想起了那些事。」
航介說。雪乃覺得爸爸能夠理解,心情就稍微平靜下來。她默默搖了搖頭。
「很多人都和大輝媽媽有相同煩惱,爲此痛苦不已,比我們想像的更多。」
「是嗎?但是我以前從來沒有遇到。爸爸呢?」
「我有遇過。」
雪乃瞪大了眼睛。
「是誰啊?」
「是我公司的前輩。」
「那個人也是做和你一樣的工作嗎?」
「是啊,我剛進公司時,就是這位前輩教我如何向大衆介紹商品的優點,以及要如何用廣告呈現這些工作的基本。」
「他比你大幾歲?」
「我記得好像比我大三歲,他很聰明,工作能力也很強,我非常尊敬他,他也是同齡的同事中,最早升遷的人……。但似乎也因爲這個關係,遭到周圍人很多的攻擊。他可能在這樣的壓力之下,獨自咬牙硬撐,結果從某個時期開始,再也無法來公司上班,休假了一段時間,最後只能辭職。」
雪乃沒有說話。這就是所謂的感同身受嗎?
當自己經常向學校請假,最後無論再怎麼鞭策自己,也無法去學校上課時,爸爸若無其事,用堅定的語氣對自己說,不需要逼自己去不想去的地方,該不會是因爲……。
「雪乃,我覺得妳能夠理解這種情況。」航介繼續說了下去,「雖然覺得自己該做某件事,但是身心不聽使喚,明明是自己的事,自己卻無法控制,有時候不是會這樣嗎?」
雪乃用力點頭。
「而且很多人即使發現自己的這種狀況,也極力想要向周圍人隱瞞,無論在公司或是家裏都一樣,結果反而延誤了治療,症狀越來越嚴重。大輝的媽媽就是這樣。」
航介緩緩告訴雪乃。大輝的媽媽無論在工作的公所,還是下班後回到家裏,都隱瞞了自己的身心出了狀況,繼續硬撐着,最後——她甚至無法正常生活,在某個時期之後,就開始自我封閉,完全不想看到家人,也聽不到家人對她說的話。在她住院期間,也無法和丈夫、兒子見面。
雪乃吞着口水。她覺得喉嚨很痛,好像吞下了堅硬的石頭。
她想起了大輝那雙黑色的眼眸。除了在說話、玩樂的時候,在他情緒激動,或是因爲別人說的某句話感到生氣的時候,大輝的眼睛格外明亮。雪乃完全沒有想到,那雙眼睛背後,隱藏瞭如此複雜的情況,她和大輝相處時,從來不曾從大輝身上感受到有這些隱情。
「爺爺,你有沒有聽到?」
爲什麼沒有及時發現?雪乃心想。自己因爲聽得太專心,所以沒有注意到曾祖父的反應。如果自己中途發現,也許可以巧妙打斷爸爸繼續說下去——不,以爸爸當時的興致,恐怕很難停下來。
「所以,」航介緩緩地繼續說了下去,「妳不需要勉強自己去學校。雖然有些知識,只能在學校學到,但外面的世界也有很多一輩子都無法在學校學到的事。這個世界是我們需要花一輩子的時間學習的學校,這不是小孩子的學校,而是全人類的學校。雪乃,爸爸希望妳仔細聽好。」
如果自己遇到相同的狀況,不知道會有什麼感受。當對着這個世界上最喜歡,也最重要的人叫「媽媽」時,媽媽也沒有回應,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感受。
如果爸爸現在說要回家,自己沒辦法馬上站起來——雪乃這麼想,爸爸的手抱着她的頭,輕輕放在他的肚子前,摸着她的頭髮,似乎在安慰她,一次又一次。雪乃以前很小的時候,爸爸也經常這樣撫摸她的頭。
航介對茂三說,而且語氣很慌張。
「這樣啊。……謝謝妳。」
「我答應。」
「其實我對這裏還沒有人種的作物很有興趣。」
「沒有啊。」
「什麼蔬菜的流行,外表又是如何,你說得很輕鬆,如果你想要栽種新的作物,就必須先搞定田裏的泥土,那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做到的事,又不是換一張紙畫畫這麼簡單。」
「部落格。有點像是在網路上公開日記的文章,和普通的日記不同,重點就在於其他人可以留言表達感想。有些部落客的追蹤人數甚至有好幾萬,好幾十萬人……追蹤人數就是讀者的意思。」
「咦?爺爺,等一下,我說錯了什麼嗎?」
幾分鐘之前,年紀相差一倍的祖父和孫子兩個人還和樂融融地在主屋旁的庫房保養農機具。雪乃戴上橡膠手套,負責整理櫃子上的瓶裝農藥、油罐和油漆罐,鬆開狗煉的吉吉也因爲可以一起湊熱鬧而開心不已。
雪乃用手掌擦了雙眼,同時用手背擦了一下人中後說:
雪乃吞着口水,忍住了淚水,點了點頭。
「是想要模仿,然後自己也來做同樣的菜嗎?」
「雪乃。」
航介說,「雖然大家都說農業是夕陽產業,但是在東京,只要走進稍微高級一點的超市,就會發現有很多以前沒看過的蔬菜,價格也不便宜,銷量卻很不錯。我認爲蔬菜和服裝一樣,也有所謂的流行趨勢。不光是好喫,如果外表很有時尚感,就可以賣出好價錢。雖然必須考慮到這裏的土地是否適合種植的問題,但如果只種和其他人相同的蔬果,就不會有未來,既然我決定要務農,就希望做一些讓城市的人也都很嚮往的事。」
「那不是超級生氣嗎?」航介慌張起來,「爺爺,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要馬上改變之前的方式。」
「你的肚子……來這裏之後,是不是變小了?」
事後回想起來,發現航介說到一半之後,茂三就完全沒有答腔。
「當然也有這種人,但是比方說,如果是藝人上傳的照片,有人就帶着好奇心看這些照片,覺得原來他平時在家裏都喫這種食物。」
「你剛纔不是說,照片拍不出味道嗎?」
這時,原本低頭磨刀的茂三終於坐直了身體。
「所以妳一點都不奇怪。」
爸爸,你向我道謝太奇怪了,我纔要對你說謝謝。雖然雪乃想要說這句話,但是腦袋和舌頭都麻木了,手腳也一樣。
「我當然每次都會徵求妳的意見,如果妳很不想和我一起去,也可以拒絕,但是,如果妳不和我一起出門,就要幫忙爺爺、奶奶做事,不可以躲在家裏什麼都不做,讓兩位老人家擔心。在這件事上,妳必須答應爸爸的任性要求。」
「我希望妳答應我一件事。接下來我無論去哪裏,都會帶着妳,不管是大人聚集的場所,或是公家單位或是集會。寒假期間可能沒有太大問題,但在開學之後,可能會有人好奇地問,妳怎麼沒有去學校上課。到時候我不會隱瞞,我會回答『因爲女兒決定不去學校,我身爲父親,尊重她的決定』,我會明確這麼回答,無論對方是否理解,我都希望妳也落落大方地抬起頭,好不好?」
雪乃低着頭,淚水不停地從她的雙眼滴落,在牛仔褲的褲腿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跡。
茂三說的話很有道理。
「嗯?」
*
她用力吸了吸鼻涕後說:
「喔,那真是辛苦你了。如果事情有你想的這麼簡單,大家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雪乃覺得喉嚨一緊,眼睛深處發燙。真的不行了。她還來不及思考,淚水就流了下來,根本忍不住。
「如果要這麼說,就真的沒戲唱了。」航介笑着直起身體,「雪乃,妳把第二層那個紅色的油罐拿給我。」
雪乃愣在原地,甚至無法把手上棕刷放回架子上。雖然曾祖父平時脾氣就很暴躁,但這是第一次看到他大發雷霆。
「喔。」
「爲什麼?我剛纔說的內容哪有膚淺?」
「我絕對沒這個意思,如果讓你有這種感覺,我可以道歉。對不起。」
「我沒有生氣,只是很火大。」
「雖然是這樣,但是如果不試驗看看,永遠都淪爲紙上談兵。爺爺,你之前不是也說,當初你率先在這裏種藍莓時,其他人都表示反對,還嘲笑你。」
雪乃輕輕嘆了一口氣,避免被他們爺孫倆聽到。
「所以。」
雪乃不由得緊張起來。
「還真的有不少人想看。」
「有,我有聽到。託你的福,我的耳朵沒聾,而且你喋喋不休聒噪了半天的內容也都聽得一清二楚,就連不想聽的內容也聽到了。」
這時,雪乃才終於發現氣氛不對勁。航介當然也發現了。
「你在說什麼啊,才種了沒幾天的地,就開始說大話,你懂什麼?」
「爸爸。」
「我認爲農業想要存活,就必須運用戰略,至少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一直重複做相同的事,只栽種一些常見的蔬菜和水果,而是必須追求更高的境界。」
「我並沒有說,只是爲了那個目的種蔬菜,只是覺得普通的高麗菜、小黃瓜之類的蔬菜,很難脫穎而出,但如果種新品種的蔬菜,就很容易引起注意。如果能夠結合可以用來做什麼料理,有計劃地進行宣傳,可以引起討論,也更有助於建立品牌……」
「爺爺!」
「又是網路,又是藝人的公開日記,爲了討好那些人種田會開心嗎?拍得很漂亮的蔬菜照片?雖然我搞不懂什麼埃及,又是部落……部落什麼的,你爲了讓自己的照片出現在那種地方而種蔬菜會開心嗎?嗯?」
「好。」
「在目前的時代,只要照片拍得好,上傳到IG上可以吸睛,無論是雜貨還是衣服,很快就會走紅。如果是料理,不僅照片要拍得好看,爲了具有和其他部落格不同的特色,即使只是沙拉,也一定要使用走在流行最尖端的時尚蔬菜。因爲有一定數量的消費者願意花錢在這種事上,如果說很荒謬,還真的很荒謬,但現實就是這樣。既然這樣,我認爲我們也可以把焦點放在這件事,挑選栽種的作物。」
「但是你好像生氣了。」
「無論學校或是公司,進一步而言,家庭也一樣,如果在這些地方已經充分努力,但仍然很挫折,就不要再繼續勉強自己。否則未免太殘酷了,不是嗎?廣志至今仍然很自責,認爲是自己把太太逼到這種地步。我也很後悔,沒有向曾經那麼照顧我的前輩伸出援手,我不想再重蹈覆轍,至少希望可以好好保護妳的心。」
所以,千萬不要以爲只有自己活得很辛苦。爸爸接下來會說這句話嗎?
「沒有啦,我不是說了嗎?我並不是挑剔你的做法,只是想要表達換一個角度思考,同樣種蔬菜和水果,或許可以拓展出一條有趣的路。」
「對,就是傳到網路上。比方說,用手機或是數位相機把奶奶今晚做的菜拍下來,然後在網路上公開,讓世界各地的人都可以看到,這就是『上傳』到網路上。」
茂三向來很少稱讚男人,而且之前也曾經對航介說「你不要想得太天真」,所以航介聽了很高興,連雪乃也跟着高興起來。
「建立品牌很重要。爺爺,你可能不瞭解,現在很多人把每天的料理上傳到IG上。」
爸爸不停地按着油壺底,發出嗶可嗶可的聲音,然後轉動着已經生鏽的腳踏車鏈條。
吉吉可能感受到火爆的氣氛,在雪乃的腳下發出哼、哼的聲音。
「哼,我纔不需要這種言不由衷的道歉,莫名其妙,把別人當傻瓜。」
「那還用說嗎?即使你想這麼做,也不可能做到。」茂三滿臉不悅地說。
當時,藍莓這種水果還不普及,茂三原本也只是想試種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果樹,但是其他人百般勸阻。有人規勸他,不可能會成功,也有人揶揄他喜新厭舊,不知天高地厚——除了因爲鄉下的人討厭變化這種特有個性以外,還摻雜了嫉妒,也因此反而激發了當時才五十多歲,身強體壯的茂三的鬥志。多虧了當年的努力,今年夏天出貨的藍莓像櫻桃那麼大,成爲茂三和之後也跟着他一起種藍莓的農民重要的收入來源。
正在用磨刀石磨鐮刀的茂三簡短地問:
「妳不需要因爲自己無法和其他人一樣去學校就感到自責,完全沒這個必要。妳想一想,如果有人發燒躺在牀上,不會有人對他說,你發燒太奇怪了,無論如何都該起牀,對不對?如果真的有人說這種話,反而是這個人有問題。通常都會在病人康復之前,擔心病人的身體,好好照顧,如果仍然沒有康復,就會改看其他醫生,或是換另一家醫院。心靈的疾病也一樣。」
雪乃急忙拿了過去,航介爲用完油的油壺加了油,把油罐交還給她後,又彎下身體,開始爲旁邊的一輛舊腳踏車上油。
航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妳願意答應爸爸嗎?」
茂三的心情很差。這種時候,無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完全就是美江經常嘆着氣說的「老頭子一旦生氣,就會氣很久」的情況。
說話真的必須小心謹慎。曾經在廣告業工作的爸爸應該很清楚這件事。
「……上傳?」
只有燈泡照亮的庫房內,航介正在爲耕耘機旋轉的部分上油,舊鐵皮加油壺底部不時發出嗶可嗶可的聲音。
「那是……」
雪乃抬起滿是淚水的雙眼。爸爸表情嚴肅的臉出現在像隔着舊玻璃看到的扭曲視野中。
航介一時語塞。
「我可以努力想像妳在學校所經歷的事,但是我認爲真正的情況,只有妳自己才知道。大家都一樣,每個人都帶着別人無法瞭解的痛苦和悲傷,努力走在人生的道路上。」
「我並沒有說不能挑戰,只不過要怎麼說,我覺得你的想法都建立在表面膚淺的事上。」
「……啊?」
「部落……?」
「不,等一下,爺爺,我當然知道,而且我也並不打算動你辛苦耕耘多年的農地,我已經請公所幫忙介紹,租用目前休耕的農田。」
爸爸格外溫柔的聲音傳入耳中,雪乃的淚水忍不住在眼眶打轉。
茂三再度低頭看着磨刀石,繼續磨着割草的鐮刀,然後保持這個姿勢說:
「爺爺,你從以前不就是充滿挑戰精神的人嗎?我也想和你一樣挑戰,到底有什麼問題?」航介不服氣地說。
「這不是能夠輕易做到的事。」
雪乃很高興,但又覺得很害羞,無法抬頭看爸爸。
「這個世界上,有誰要看老太婆滷的芋頭?」
「爺爺,不是啦,我說這些話,並不是否定你一直以來的做法。」
「有這麼多人看的日記,到底要寫什麼?根本沒辦法寫真實的想法。」
「因爲你得意忘形了。」
「追求時尚並不是壞事,不光是藝人,普通老百姓也一樣,所以他們都會把自己喫的菜上傳到網路上,這種時候,食材的外表就比美味更重要。說得極端一點,即使不好喫也沒關係,反正相機拍不出來。總之,前提就是照片必須拍得美美的,如果無法拍得看起來很美味,那個部落格就不可能紅。」
因爲茂三沒有反應,航介提高了音量。
快不行了。鼻子深處漸漸發麻。這是快要淚流的前兆。
「因爲有這樣的背景,所以我才說蔬菜也有所謂的流行趨勢。即使把唾手可得的蕃茄切成薄片的照片上傳到網路上,也無法吸引任何人的興趣,但換成是沒有見過的蔬菜或是水果,情況就不一樣了,這就是所謂的『IG網美照』。」
航介大部分都是爲了女兒,同時也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毅然辭去了在東京一家大公司的工作,決定回老家生活。茂三這天第一次針對這件事表達自己的意見。
雪乃無法理解,爲什麼爸爸在面對家人時,就經常發生這種狀況。無論在面對太太,或是祖父的時候——因爲說話不需要像面對重要的客戶時那麼緊張,所以經常沒有充分思考就脫口而出。
這一帶大部分農民的果園都是以種葡萄爲中心,茂三當年第一個在種葡萄的同時,也開始種藍莓。這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
航介八成是因爲這個原因得意忘形。
「你還說只要照片看起來很美味就好,即使實際味道很難喫也沒關係。你有這麼說吧?」
「那只是誇張的說法。」
「我可不這麼認爲,脫口而出的話,纔是內心真正的想法。」
茂三雖然不假辭色地訓話,但仍然沒有停下手,俐落地持續磨着弧形的鐮刀。
彎曲的後背,頭髮也比雪乃記憶中少了許多,臉上和手上多了很多皺紋,但爲什麼完全沒有衰老的感覺?難道是因爲他的肩膀看起來充滿氣魄嗎?
今天不僅第一次看到曾祖父動怒,也是第一次看到爸爸認真反省、沮喪的樣子。雪乃覺得爸爸此刻從老前輩身上學到了重要的事,這個世界果然是「全人類的學校」。
「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如果你是認真想要挑戰,那就去試試。不管是什麼作物,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你說的也的確有幾分道理,我以前也完全不聽別人勸說,哈哈,看起來是遺傳。」
茂三的話聽起來不像是挖苦,說話的聲音也比剛纔平靜。
雪乃終於鬆了一口氣,放鬆了全身,剛好和抬起頭的曾祖父四目相對。茂三立刻露出柔和的眼神。
「但是,航介。」
「是……」
「你無論再怎麼忙,都要好好照顧小雪。光是爸爸一個人還不夠,即使爺爺、奶奶一起幫忙也無濟於事,女孩子有時候還是需要媽媽。只要你不要忘記這件事,我就不會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