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夢想和自由
《雪的名字》 · 村山由佳 · 3281 字
至少在雪乃的記憶中,爸爸和媽媽以前發生爭執時,從來沒有像那天早上那麼針鋒相對。他們並沒有大聲咆哮,或是發展到大打出手的地步,八成只是因爲太專注爭吵,忘記了女兒在家這件事。
「阿航,你聽我說,那件事沒有你想的這麼簡單。」
媽媽英理子語重心長地說。她和爸爸航介似乎都在飯廳。
雪乃比較晚起牀,穿着睡衣走去盥洗室時,在走廊上聽到了父母的對話。
「你有沒有搞清楚?她只剩一年多就要考初中了。」
「我當然知道,我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女兒的年紀……」
「既然這樣,爲什麼還說那種話?如果在這個節骨眼轉學,功課進度豈不是更落後嗎?」
雪乃頓時腦袋清醒。
轉學?這是怎麼回事?
「你不要老是用心血來潮的態度談論這麼重要的事,你有辦法對她未來的人生負起所有的責任嗎?」
島谷家總共有三個人,每個人在家庭中的地位很明確。英理子高高在上地統治整個家庭,對航介的主張十之八九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常常不當一回事。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每次無論誰聽了,就連小五的雪乃聽了,都知道英理子的意見完全正確。英理子總是井井有條地陳述自己經過深思熟慮,研究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後得出的結論,根本無可挑剔。
相較之下,航介的性格無論面對任何問題,在深入思考之前,就憑直覺或是感情(也就是心血來潮和心情)說出來,因此每次被太太指出思慮不周的地方,他都會很乾脆地退縮。
雪乃雖然對這樣的父親感到無奈,但內心深處完全接納這樣的父親。父親個性單純,是所謂的濫好人,雖然也因此造成家人的困擾,但因爲雪乃很愛父親,所以覺得全都可以原諒。
(媽媽應該也和我一樣。)
父母不吵架時,兩個人都很愛笑,而且也很恩愛,說起來,他們是感情很好的夫妻。
但是,這一天的情況和平時不一樣。航介遲遲沒有退縮,英理子的回答也越來越尖銳。
「轉學之後,根本不可能馬上就有辦法靜下心來讀書,到時候喫苦的還是她自己。你爲什麼沒辦法瞭解這件事呢?」
「雖然妳說的沒錯,」航介安撫着英理子,「這種事不是取決於每個人對人生價值的不同看法嗎?也許可以重新思考,檢視一下埋頭苦讀,考上所謂的好學校是否真的這麼重要。」
一方面是因爲航介最近肚子越來越大,所以說話中氣十足。他身爲廣告代理店業務員多年,養胖的身體和富有說服力的聲音應該成爲他強大的武器,可惜在太太面前完全不管用。
希望這一切都是夢。
「該不會是她對你說了『媽媽的期待讓我壓力很大』之類的話?」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你不要老是心血來潮地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事,呃……」
等到秋天結束,冬天來了,之後迎接了春天,大家就升上六年級了。雖然不會重新分班,但是班上的氣氛應該會改變。應該吧。
「你看看我就知道了,即使千辛萬苦,終於從個性古怪的作家手上拿到了稿子,無論做出賣了好幾十萬本的暢銷書,仍然無法成爲公司的正職員工。就只是因爲我沒有大學文憑,你知道這讓人多不甘心……」
「我有逼迫她任何她不想做的事嗎?」
航介滿面笑容地對驚訝得說不出話的英理子說:
不要管我。
果然不出所料,父親的聲音頓時變得很可怕。
雪乃在他們的注視下,走進了飯廳,輪流看着面對面坐在餐桌前的父母,嘆了一口氣。
「阿航,你的生活態度太隨便了,很不負責任。現在纔來說什麼『雪乃目前的狀況,看了於心不忍』這種話,難道你以爲我至今爲止,都無動於衷地在旁觀嗎?」
「啊,不是啦……」
「我纔不是心血來潮。雖然的確是因爲雪乃的事讓我開始思考,但並不是只是這樣而已,我們自己也到了需要重新認真思考未來人生的階段。」
不行了,我無法呼吸。
(該怎麼辦?)
「怎麼可能?妳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九月底的時候,當她看到學校的校門時,兩條腿無法繼續向前邁步,然後就因爲貧血昏倒,臉朝下倒在柏油路上。接下來的十天期間,她完全沒有踏出家門一步,也難怪父母會發生那樣的爭執。雪乃心想。
慣性逃避。聽起來好可怕。
希望這一切都是夢。
然後,靜靜地對他們說:
英理子很受不了地說。
雪乃握住了睡衣的胸前,腳踝露了出來,感覺有點冷。
站在門後的雪乃皺起了眉頭。
所以,雪乃之前纔沒有告訴家人。
航介非常瞭解比任何人更能幹的太太內心的苦惱,所以他慢慢改變了爭論的方向。
即使這樣,也沒辦法逃避。她根本沒有自由。如果自己不去學校,媽媽當然會很擔心,但同時一定會露出失望的表情。
必須趕快去學校。
這時,雪乃和英理子都完全沒有想到,航介竟然不出三天,就向公司遞了辭呈。
雪乃很難過。因爲她不想聽到媽媽批評自己喜歡的老師,老師也有老師的立場。媽媽只要考慮自己女兒的事,老師必須顧及全班所有的同學。
必須趕快去學校。
「她基於自己的意志,想要努力面對,這不是很好嗎?這不是好事嗎?雖然她遭到了霸凌,但並不是因爲她的過錯。如果自己沒有錯,卻選擇逃避,以後不是會變成慣性逃避嗎?」
「遇到這種情況,那個老師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重要啊。」
雪乃並不是不會感到難過,每次想到學校的事,就開始肚子痛,也曾經突然身體很不舒服,只能走到路旁嘔吐。她曾經想過,如果可以遠走高飛,不知道該有多好。
「你們該出門上班了,快遲到了。」
航介見狀,也轉頭看了過來。
雪乃把睡衣的胸口握得更緊了。她不希望父母爲了自己的事發生爭執,自己是不是該出面勸阻?
(媽媽,妳說話爲什麼要這麼咄咄逼人?這樣爸爸會很沒面子。)
「是啊,雪乃自我要求很高,她不可能說這種話。之前也都是自己決定要努力撐下去。」
航介用堅定的語氣說,「我不想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快被周圍莫名的壓力壓垮了。難道妳不是這樣嗎?妳到底要把多少期望加諸在她身上?」
這是雪乃唯一的想法。
「啊?你在說什麼啊?我向來都很認真在思考,是你向來馬馬虎虎,不動腦筋……呃……」英理子驚訝地住了嘴。
站在走廊上的雪乃還來不及縮起腦袋,就聽到英理子用好像冰雪女王般冰冷的聲音說:
「嗯,有道理,的確有這方面的問題。但是,認爲初中考不好,就好像毀了往後人生的這種想法似乎有待商榷。比起這種事,不是更應該重視當下嗎?雪乃目前的狀況,我看了於心不忍。學校這種地方,不想去就可以不要去,但是她硬逼着自己去上學,纔會瘦得不成人形。」
希望等我醒來之後,一切都結束。
即使沒有發生這種情況,目前帶頭霸凌的女生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如果對昨天之前的霸凌對象失去了興趣,就會隨便挑選下一個目標。只是這次剛好挑中了雪乃而已。不必把事情鬧大,只要默默忍耐,等待風暴過去,風向就會逐漸改變。
晚上,她閉上眼睛,獨自流淚。早晨醒來後睜開眼睛,發現什麼事都沒有改變,爲此陷入絕望。
「等一下,你剛纔說什麼?」
航介立刻語無倫次。
基於這樣的原因,雪乃在溼答答的梅雨季節,在夏天烈日下的返校日,以及爲秋季運動會練習期間,每天早上都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很有精神地抬起頭對父母說「我出門了」,充滿朝氣地走出家門。
必須趕快去學校。
「這樣也沒問題啊,至少現在可以這麼做。面對痛苦,逃避也沒有問題啊。」
但是母親英理子不願等待事情慢慢平息,她從班上同學的媽媽口中得知霸凌的事,用和處理公司的工作相同的能幹態度,首先聯絡了班導師,看着厚重的記事本,和班導師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和班導師見面回家後,一臉疲憊地對雪乃說:
「我比你更瞭解她在學校的處境,之前班導師說一些有的沒的的時候,你工作太忙,根本沒辦法和你商量期間,我都獨自煩惱、思考。你之前都不聞不問也就罷了,但是我身爲母親,可沒辦法像你這樣。」
不要干涉我。
「這下子終於自由了,可以實現夢想了。」
(啊,爸爸,不可以說這句話,那裏是地雷。)
「妳纔要把話說清楚,妳說我之前都不聞不問?我一直都很關心雪乃,正是在關心她的基礎上,覺得不能再回避這件事了,所以纔會表達意見。說起來,她現在沒辦法去學校上課,是她用全身發出的悲鳴,爲什麼還要逼迫她?沒有理由把她逼到這種程度,可以考慮轉學,我們甚至可以搬家,換一個環境。」
五月黃金週結束後不久的某一天,班上的形勢突然變了,所有的女生都把她當空氣,就連原本和她很要好的同學,也因爲擔心遭到池魚之殃,和她保持了距離。
「我哪有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