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side 寺田悠
《如果这就是『爱』,谁能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 · 北条连理 · 2.3万 字

第1话 一成不变的过往,悄然变换的现在
要问对上京独自生活的学生来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那自然是钱。
当今社会,可以说首要的就是钱,第二位也是钱,没有三四,第五还是钱,没有钱就无法生存。
再加上东京这座城市,不只物价高,这里的娱乐设施和消费欲望和那臭乡下一比简直天差地别,不管有多少钱都不够花。
结果就是,那些心怀希望初次来到东京的年轻人很快就会欠下外债,然后被东京的黑暗面吞没,深陷借贷的泥潭中无法自拔。啊,别别,我啥都不知道。
但对于独自生活的大学生来说,缺钱是一个无法逃避的事实。仅凭我那亲爱的老家给我汇过来的那几个子儿实在难以过活,于是,本就没有丝毫劳动欲的我还得拼死拼活地搜刮出点动力来,哭天喊地地出去打工。
「啊——,不想工作……能不能让我白捡一个装着一亿日元钞票的公文包啊……」
「寺田君,能不能不要在工作岗位上抱怨来抱怨去的?」
现在是下午四点刚过四十分,地点是高田马场的个别辅导班。
我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准备五点要上的课,名叫市原亚耶的同事忍不住叹了口气。她是长谷田大学理工科大二的学生,长长的黑发半扎起来,是一位充满知性的女性。
市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是吗?那就好。你没对学生灌输些什么不好的东西吧?像是洗脑什么的。」
「喂等等,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无奈地问。
市原轻轻笑了笑。
「你猜吧。」
随着我们在辅导班的见面次数增加,现在像这样互相讽刺或开玩笑的对话差不多每次都有。
就在这时,手机的提示音响了。市原的眼神象是在说「哎呦,真稀奇」,我耸耸肩,看向手机画面。
【今天社团这边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要晚点回去。你好好吃饭别吃泡面,知道了吗】
到了休息时间,大岛疲惫地趴在桌子上开始说话:
这恐怕是因为,我找不到恰当的词汇来形容我和她的关系。
这条消息下面又跟了个表情包,是一只奇怪的鸟形怪物,伸出手指直直地仿佛要戳到我脸上来。
「当然记得,还请不要小看我哦。让我想想,首先要从我捡到一个从天而降的失忆女孩开始说起——」
听到她这么说,我苦笑着否认,但话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了。
我把这早就人尽皆知的事向她宣布,市原一下就蔫儿了,双手捂住了脸。没错,市原一直在单恋另一位叫大谷的同事,那个人对感情极其迟钝。
聊天结束,我抬起头。
十秒钟后下一条消息就来了。
「老师是有这样的后悔吧。真好啊大学生,感觉好帅……」
大岛回答道。
听了我的回答,大岛感叹道,接着这个学生静静地说:
「还装上大爷了?算了,那来复习一下,虚拟语气的构造是——」
如果那时那么做的话。
我输入这几个文字刚要点发送键,想了想又删掉。
况且我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情。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一下人生中最想说一次的台词】
我这个学生名叫大岛敬,现在正在读高一。此时他将眼镜往上一推,说:
「不不……她就是——」
「做题的时候我忽然想到的,老师您不觉得过去虚拟语气很空虚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见我闭着嘴不说话,市原显得有些尴尬。
你明明是作茧自缚,一直在原地踏步。
这个槽点实在太漂亮了我上去就是一个吐槽。排上班之后我带过不少学生,其中和这个大岛的关系比较近。如你所见,我们很合得来。
我十分了解那是多么空虚。因为人生中并不存在「如果」。
「我们,也许还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说什么喜欢的好,对吧……这样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说什么长大,前进。
「啊?你是怎么想到那去的?」
【没有,是你太慢了。你不多和别人交流可没办法锻炼这方面的技能哦。这样你能跟得上我的速度吗?】
【抱歉。不过有没有可能是你回得太快了?】
「嗯嗯。」
恋情、爱慕。喜欢、讨厌。每天一边被这些感情折腾一边奋斗的市原看上去离我如此遥远。又或许,是我在羡慕像她那样能够作为可以「普通」恋爱的人诞生在这世界上。
「没错。毕竟如果我的成绩没有进步的话老师就要被开除了,这就不好办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好好上您的课。」
我回敬道。市原被呛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按下发送键,消息立刻就显示「已读」。
「你这臭小子……」
「嗯,完全没有印象。」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食指定在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虽然师生间关系好有很多好处,但教学时的紧张感反而有所欠缺。
估计她这会儿气得脸都鼓起来了。我一边苦笑一边回信。
之后的五十分钟我们集中精神进行说明和演练。
「少废话,要你多管闲事。比起我,该好好加油的人是你才对吧。」
【算了,要说的就这些。你自己注意哦。】
从这些心愿中诞生的「如果」一定是以后悔的形式呈现,这种行为的本质就是在幻想中追求自己可能拥有的美好未来。
「呦,日语都不会说啦。你那点儿事一眼就能看出来。估计除了当事人以外整个辅导班的人都知道。」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怎么了?」
决定之后,手指开始敲字。
【是】
「——,唉,差不多吧。人的每次后悔都会化作前进的一步,然后渐渐地长大,少年。所以趁现在多后悔吧。」
× × ×
「……嗯,差不多吧。那,你记住构造了吗?」
我怎么知道。
不,这样不行。我又不知道她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藤宫的消息也只是业务性的联系,那我也业务性地回她应该就行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
「悠,告诉我,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对么……?」
【是】
现在是私人授课时间,见自己的学生泰然自若地说出这种话,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抱歉,可能问了不该问的。看来情况挺复杂的,你好好加油吧。」
「空虚?」
「是的。」
「看吧,果然。其实,你也并没有多喜欢我。而我却,自己一个人高兴得忘乎所以,真的好傻。」
「没什么。只是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德行的寺田君也有了女朋友。」
【啊?】
「哇,感觉好深奥……」
我觉得奇怪,市原眨了眨眼,苦笑着说:
【啊?】
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
「——嗯,有道理。」
「也就是说,虚拟语气就是做非现实假设的表达形式。比如说,如果现在怎么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了——像这种假设不真实的现在就叫现在虚拟语气。」
【问我跟不跟得上?可笑!应该是你,跟上我才对——!】
(译注:此句出自《Fate/stay night》)
「因为,说这种话根本毫无意义啊。如果那个时候那么做了就怎么怎么样了,这也只能嘴上说说,实际则是那时候没那么做所以才有了现在。所以费时间想那些IF线干什么用?」
看到市原正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因为,越是假设,就越感到未能如愿的现实是多么残酷。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显示「已读」到发这一个字要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已读不回呢。】
「然后,如果那个时候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像这种过去有可能发生,但实际上没有发生,假设过去——等等,这个上周不是讲过吗?」
「不过,您看我这么说对不对:如果我现在转生到异世界,就能开启龙傲天人生了,这是现在虚拟语气。如果那个时候握住了你的手,我就能救下你了,这是过去虚拟语气。是这样吗?」
你今天也来啊,本来想吐槽,但从这条消息来看她似乎遇上了麻烦。
「——」
【你没事吧?】
如果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如果能做得更好。
「好了,接下来可得要认真上课了。」
我心中的那种感情就不一样吗?
「你可没有拒绝权。这可是自己说的,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做。」
人生没有重置键,只能一条路走下去。
「又没问你世界观的构造!」
「什,为,啊?」
从自己口中说出这种话,感觉像是在骗人,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要问为什么能想象出她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我了解她。
我没有否认。反而开玩笑似地说些假大空。
但是,这样一来,我和她的关系又该如何定义呢?
这样一想,也可以说这是一种十分感伤的行为。
「不会吧……」
看着这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我有种她就在我眼前说话的错觉。她的声音、表情,仿佛近在咫尺,现在她应该正冲着我翻白眼。
所以作为教师,张弛有度是十分重要的。
「但即使知道没有意义还是会忍不住去想,这不就是人吗?」
「不是吗?我看你聊得挺开心的,以为是你女朋友联系你。」
接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藤宫她,是我的什么人呢?
「对不起,我这么任性。但就在这里,让一切都结束吧。如果我们再在一起,我大概会崩溃的。一定,会给你带来更多的伤害。」
之后,即使再次开始上课。
过去的那些话语也一直萦绕在耳边。
× × ×
工作结束,我在牛肉饭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中途走到高田马场的环形广场那里的时,有人把我叫住了。
「呦,好久不见啊寺田君,上次一别之后过得如何?」
眼前这个男人身形修长,长相英俊得让人觉得他是哪里的艺人,此时正抬起一只手向我打招呼,脸上挂着可疑的笑容——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这个人就是和田孝辅。换做平时,一看见这个人的脸我的心情肯定会急转直下,不过今天我反而庆幸能够遇见他。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出于某些原因,我必须狠狠揍这家伙一顿。
「……啊啊,托您的福,乱成一团麻了。」
「哈哈,是嘛。那就好。要是听见你说过得可好了我就要来气了。」
我直接把敬语呼他脸上来个反向讽刺,这人竟笑呵呵地反过来挖苦我。
跟我说这人人见人爱鬼才信呢。也不知道他平日里戴在脸上的面具得有多厚,这个腹黑的混蛋……
不过,这家伙估计也就只对我没好脸色,毕竟对他来说,我就是所谓的 「情敌」。他自然是没必要和自己的情敌搞好关系,也就是说,认识这个腹黑和田的人就只有我。
等等,怎么回事?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对和田君来说只有我是特别的……?
心动个鬼啊。
「你那个莫名其妙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我直接切入正题,和田装模作样地歪起脑袋。
「没什么意思呀,只是让你去接小光莉而已。」
「……什么?」
说的什么狗屁?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不管怎么想,这么做对他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但先前和田说的那些话以及她略显疲惫的表情,还有她身上的些许烟味,都证明了此时她并非和平常一样。所以,我也不会像平常那样去回答。
老实说,有不好的预感。
我和藤宫就那样「擦肩而过」对他来说不是更好吗?
「我打完工回家啊。等等,这是我问你的……难道说,被冻到濒死是你的兴趣?」
接着她一阵手忙脚乱后把脸埋进蓬松的围巾里。
「……好吧,打就是了。话说,你这人可真坏啊。」
见他饶有趣味地挑起一边的眉毛,这恶心人的态度让我愤怒地回道:
「……啥?」
这个事实让我一时语塞,但奇怪的是,我对此并没有多惊讶。这确实是我第一次听到的消息,但事情变成这样某种程度上也在预料之中。从藤宫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猜得出她在社团和其他人关系并不算融洽,之前和和田谈话时记得也说到了社团的平衡之类的。
「……还有,这里还请让我先说清楚——我和她没在谈恋爱,你可别误会了。」
「是啊,无可奈何——最让我无可奈何的事,最后让她下定决心的理由是某个人的存在。」
心中的某种执念不允许我不接受。
「算了,要说的就这些?你这张脸我也快看腻了。」
「——我是为了小光莉才这么做的。对我来说,只要她能幸福就好……所以,要是你伤害了她——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冻死了……」
藤宫光莉边喊疼边捂住脑袋,抬起头看着我。
「笨蛋,偶然啦偶然。不过,我还是会担心你的。」
「——」
「啊哈哈。这我明白。其实正好相反。」
藤宫,你干嘛自作主张告诉他啊。被和田这种人知道了肯定不往好地方用的。和田扬长而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仰天低语:
同和田分别之后我便往家走,途中冷风从领子和袖口的缝隙钻进来,我揣在兜里的手已经快要冻僵了。
「喂,你他妈是不是在耍我……」
你懂个屁!不,谁来都不会懂的!
「可别……」
在灯火辉煌的繁华街那边,有穿着厚厚的衣服戴着耳堵的大姐姐。
我不知道那天藤宫和他说了什么。这些我无权过问,甚至无权去试探。
我随便附和了一句又转而问她,藤宫的表情忽然柔和了许多。
接着她嫣然一笑故意装可爱。
看来不管长多大岁数表现得多么成熟,男人那愚蠢的本性似乎也无法改变。
他怔了片刻,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要说什么却没说。
针对这句话,我可以选择装糊涂说那个人是谁。
「这人也太争强好胜了,笨蛋……」
换做是我也会这么说,要是小说里出现这种剧情我绝对会吐槽:这写得什么玩意儿?带拖延战术的恋爱喜剧?
「不过,悠学长真的不是因为担心小光莉所以出来找人家的吗?就像之前去海边那次一样。」
但我也能推测一二。他整这么一出,显然是误会了我和藤宫的关系。我必须解开这个误会。
那通透的眼睛像是看到了我的心底。堪称异样的压迫力和没来由的恐惧,让我有种自己真的被他看透了的感觉。即使我知道这不可能。
我的联系方式被这家伙知道了真是糟糕至极。
「啊,希望你不要误会,我绝对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毕竟你怎样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这个提议也太突然了。从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来看他只是单纯邀请我去打网球。但考虑到迄今为止我和他的关系,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这回换他说不出话了。
「——我记得你好像有过在社团的经历吧。那等有机会我们打一次网球如何?」
但如果我这么做了,心里肯定会自责。结果我只是闭着嘴什么也没说。
「……我很不想去,为什么要特意和你打网球呢?」
「——其实,小光莉退出社团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穿着制服的上班族像是喝醉了,摇摇晃晃地在路上走。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这番话表明了他的将撤出这段关系,同时也宣布对我的采取敌对的态度。
「……好好,谢谢您多管闲事。」
「这个嘛。我就是…想吹吹夜风,出来凉快凉快。」
我先手出招向他表明自己不想去,和田立刻让步。不,这看上去是让步,实则是挑衅。
「嗯?这不是悠学长吗。你在这里做这么?」
他的声音沉静而有力。
「……我问一句,这不会是你们合起伙来一起赶她走的吧?」
此时的藤宫和平常时的她没什么两样。
「……想必你也有你的原因,小光莉也是。虽然还有寺田君是玩弄女孩子感情的渣男这种可能——啊,抱歉。应该不会的。」
莫名其妙,我绝对不要……
也可以选择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
在这大冬天里,一到晚上外面的天气就变得寒冷刺骨。
和田耸耸肩戏谑地笑着。让人来气的是他在做这些的时候言行举止依旧像模像样的。这家伙,从刚刚开始一直话里带刺有没有?难道他是讨厌我?哎呀,要说讨厌那是肯定的……
她像是吓到似的一声大叫。
「还有什么事?难道还打算邀我加入社团?真要是这样死都不会同意的。」
「——是嘛,这样啊。」
也就是说,这是向我发起的决斗。他并没有明说,也就不需要拿什么来做赌注。没有强制性,是否接受完全取决我个人。
但和田并没有离开,反而是想起了别的事情继续说:
嗯,这不怪他。
「……不好说。提出退社的确实是小光莉自己。这是她自己决定的……不过,她在社团里过得并不舒心也是事实。当然也有我的问题。在造成这样的结果之前也许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但我觉得对现在的小光莉来说,退社是最好的选择。」
在著名的高田马场站前环形广场那边,有成群结对的大学生摆起酒瓶子瞎闹。
「哈哈,那还真是抱歉。不过,我刚刚又想起来一件事。」
但我差不多猜得到他要说啥。估计就是「啥?那种情况下你都去接她了,还说你们没谈恋爱?」这种内容。
× × ×
即使天气这么冷,深夜的高田马场站前一如既往的混乱。
「哪有,想到哪去了?」
她眨巴着眼睛,脸和鼻头都冻得红红的。
即使,即使这个误会对我有利,但如果不解开我心里过意不去。
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听他说了。
「哦,没事,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拒绝。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
估计是看到了我脸上诧异的表情,和田苦笑着解释。
「……算了,如果藤宫觉得没问题那就这样就行了呗。你也是无可奈何不是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用犀利的眼神盯着我说:
我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
「我就当这是对我的夸奖了,但你能听懂就表明你也差不多啊。那么,等我定好时间和地点就联系你。」
「唔欸!? 」
和田攥紧拳头,言语中满是懊悔。
「——」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必须接受这场决斗。
「……看来,你有这个自觉啊。我真是搞不懂你。」
「没错。不过,我正准备回去呢。这是真的。」
片刻过后,和田轻轻一叹,温和地一笑。
「就算天气冷的要命?」
我没有权力去指责他。和田作为社团代表,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苦衷,我一个外人无权对他指指点点。有权力这么做的人是藤宫,但她也不会这么做。和田为了社团付出了多少,她应该比我更了解。
「疼。」
「你闭嘴。」
但和田却并没有说这种话,反倒是眯起眼睛细细端详起我来。
我狠狠摆出一副不快的表情接受他的提议,和田却忽然讥笑道:
在那之中,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女正孤零零地坐在广场一旁的长凳上。
他收敛笑容,脸上泛起些许苦涩和伤感,艰难地说:
「——」
所以问题在于,这是藤宫自己决定的,还是她迫不得已这么做的。
「你这样说,好狡猾……」
她嘀嘀咕咕的声音很小,但从围巾里露出来的耳朵已经红了。回过神来,我已经十分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
「算了。赶紧回去吧,这么冷的天。」
「——好。」
藤宫握住我的手站起身。
她的手小巧纤细,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但从她那柔软的手中,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温暖。
手分开后,我将空了的手揣进兜里往前走。我只是为了帮她站起来而伸的手,没有其他理由。
「——」
回家的路很黑。也不知道藤宫是累了还是其他原因,平常叽叽喳喳的她此时却不怎么说话。
我有事想向她确认,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便一直没问。
沉默笼罩了我们。远离车站的住宅区已是夜深人静,只有陈旧的街灯不停地发出滋滋声。但不可思议的是,这份寂静并没有让我觉得冷清。
我看向走在一旁的藤宫,感觉她今天该拿的东西少了。
「嗯?你今天不是去社团了吗?」
「嗯,是去了。怎么了?」
藤宫满脸问号。觉得奇怪的是我好不好。
「那你的球拍和运动鞋呢?」
「啥?球拍?运动鞋?拿那些干什么?」
「啊?你去的不是网球社吗?」
「嗯,是网球社没错……」
两个人都是满头问号。看来我和她的认知大有不同。
「……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
尤其是衫山明显在故意捉弄藤宫寻开心,麻烦死了。
看来,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件事的。
「等等,这不是关系好得很嘛!!真搞不懂!」
我该怎么回答才好?让她别介意?不行吧。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安慰的话并不合适。但感觉向她表示祝贺也不合适。
「啥?这话你好意思说?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悠学长你也小心点,这人阴险得很。」
正是因为我有这个坏习惯,我住的房子里的壁橱也陷入了同样的问题中。
「哦,找到了。」
看来这家伙是不打的,对此我有些无语。藤宫犹犹豫豫地开口说:
毕竟我只要一次性地将那些东西全都塞到某个地方,当下就能轻松了。反正眼不见心不烦,也就不再去想。就算偶尔想起来,也是视而不见,至于那些东西到底扔不扔就以后再说。
接着,她一步,两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最后,我只说出了这么几个毫无意义的字。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塞了这么多……
「你听听,人家不想和我说话。真伤脑筋,这样多不好,你说是吧?」
「——」
接着她神了个懒腰,抬头看向冬日澄澈的天空。
这个刚刚和田也提到了,当时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间说不上话。
什么玩意儿?真麻烦。
放哪里并不重要,之所以说这是坏习惯,是因为我将东西放进去后就把那些东西忘了。不对,正确地说,是我假装视而不见不去再想,大概就是这样。
阔别约两年的再会让我感动不已。不管怎样,当下的目的是达成了。
即使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曾深深伤害了自己。
「不,不对哦。」
这么做的借口,我也有了。
「这就完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都是因为你好不好。」
这样的话,就算现在打开那些纸箱也没什么意义。也就是说,没有必要去特意整理这个壁橱。
她像是忽然发癫一样大叫,今天第一次露出这么震惊的表情。
「……我的天。」
在和和田打网球之前,还是提前找找以前的感觉比较好。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我来到了事先预约的区営球场。但与这岁月静好截然相反的是,我们所在球场上已经化为了惨烈的修罗场。
从壁橱里的东西种类来看,最多的明显是从搬过来后就没拆过的那群纸箱。老实说,里面装了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以我的性格,搬家那会儿应该会把那些不知道该不该扔的东西先统统塞进纸箱里寄过来。
第2话 虽知梦终醒
她再三试探,最后哈哈苦笑着说道。
那时候都没扔,现在更不可能扔了……
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纸袋堆积如山,还有以前买了没用的椅子。最里面还放着搬过来后连拆没拆过都不知道的纸箱,我家的壁橱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简直就是个四次元口袋。
「那个,难道说你在网球社不打网球?」
我看向壁橱里的凌乱的惨像,思考该怎么办。
「哦,我已经知道了。刚刚和田和我说过了。」
这让人如何下手……
藤宫微笑着回过头,她脸上的红晕似乎并不是我的错觉。
「喂喂藤宫同学,我叫衫山,不是『这人』哦。」
因为我叫过来的陪练——衫山,不知为何似乎和藤宫不太对付。

「你们,之前见过面吗?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差的?」
这样不管里面装了什么,我都不得不去面对。
但是,但是,只要我去打开就什么事都没有。
「那个是哪个?」
「那个就是那个啦。——我今天提出退社了。」
「唉,真是搞不懂男人……不过,和田学长竟然能和悠学长好好相处,简直就是圣人。」
我感慨万千将包救出,不出所料,球拍和运动鞋就在里面。看来我上次用过之后就按照原来的样子一直保存到了现在。
于是,我将那些快要滚出来的东西又塞回去,一把将门拉上。
「还有,其实。之前LINE上也说过,呃,今天有些那个。」
这样看来,里面装的是我高中三年想要整理却一点儿没动的东西。
「等等,这就是你误会了。我可没想找藤宫同学麻烦,反而是想和她搞好关系。」
我无奈地否定。藤宫呵呵笑了两声。
现在后悔已经迟了。我一边诅咒过于那个懒惰的自己,一边在杂物堆里找自己要找的东西。
「我开玩笑的。刚刚那下是不是心动了?」
好嘞胜负已定~。(译注:原文为「はい論破」,日本流行语。用于戏剧化地终结对手的论点)完蛋,自己把自己给说服了。哼哼,我这拖延症和那些个临时抱佛脚养成的三脚猫功夫可不是一个境界的,懂吗。
稍微开个玩笑。但实际上,我知道这个纸箱一直放到现在的真正理由。
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下一刻,距离又被拉开。
藤宫立刻不高兴地鼓起脸。
藤宫凌乱地抱起脑袋,想来这也怪不得她。
这什么冷冻睡眠?
「……这样啊。」
「绝对没有。还有,之后我和他要打次网球。」
但我的借口被藤宫否定了。
要是打开了盖子往里面看,就会知道里面的是什么。
「——」
「啊?和田学长?怎么回事?你们关系有那么好么?」
因为我害怕。害怕打开纸箱后看到里面的东西。
「不过,这样一来我也成了没加社团的孤家寡人了呢。」
「为什么这人会在这里?」
所以我尽可能表现出无所谓地样子,点了点头回答:
我打算把球拍运动鞋捣腾出来。刚一拉开壁橱的门,里面的东西就如潮水般倾泻而出。
在堆积如山的纸箱深处,发现了沉睡在那里的旧球拍。那YONAX的红色球拍收纳包从我上初一的时候就一直陪伴着我。竟然都这么长时间了,想来还挺了不起的。(译注:ヨネックス(YONEX)是日本专业运动器材制造商,但这里原文是ヨナックス而不是ヨネックス,可能是作者有意为之或写错,这里按原文翻译为YONAX)
「……是有人打。」
「这就是你的错——你要好好,负起责任哦。」
「……这样啊。」
如果反复思考后结果也只有无法改变的现实,那就合上盖子,套上锁,装作看不见,不去想它就好。不管这种态度是多么扭曲而可笑,只要摆出这副姿态,我就可以维持现在的生活。
「但是啊……」
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来让我表态。
我们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藤宫光莉编织出话语。
即使知道里面藏着的东西,会带给自己残酷而缥缈的结局。
等等,这是不是我上京以来第一次摸球拍?
× × ×
我一直有个坏习惯,那些个犹豫着要不要扔的东西,我都会整理起来一股脑塞到一个地方。
「呃,是我叫他来的……」
「得了得了这怎么可能。你快醒醒吧,别被他骗了。我跟你说,那人可是蔫儿坏蔫儿坏的。」
「为什么这人会在这里?」
那声音轻快得像是歌唱,静得像是耳语。
「当我想住在你家的时候,你——」
比如学习桌的抽屉,又或是教室外的储物柜,再或是各种社团活动室的杂物间。
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我知道,我应该赶紧收拾一下。难得想起来了,趁这机会收拾收拾是最好的选择。
「——」
那声音充满了魅惑。
「呀,这是你自己决定,似乎错不在我啊?真要怪也都是世界的错。」
「行了行了。先别管这些小事赶紧练习,省得浪费时间。」
我想赶紧翻篇,但藤宫却一脸不高兴,将矛头对准了我。
「你说这是小事是什么意思?况且有必要叫这人来吗?练习这种小事我和你不就够了?」
「一点儿也不够好不好……你不会打网球吧。」
在我的记忆中,藤宫就没摸过网球拍。
藤宫微微偏头,思考片刻后,露出一朵可爱的笑容。
「我啊,是啦啦队的!就是就是,不是有可爱的后辈喊加油的话就能提升士气嘛,我就是干这个的!」
「OK,懂了。算不上战力。你就老老实实坐到裁判席去。」
「等等,太冷酷了吧。这种时候你不应该温柔地,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打嘛?」
「好好,下次再说。」
等之后有机会要教她也不是不行,但鉴于今天的任务,不会打网球的菜鸟只是待在球场就很碍事了。
我将满脸不高兴地藤宫打发到球场侧边,衫山一边笑呵呵地看着我们一边做准备体操。
「……干嘛?傻笑什么?」
「嗯?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们腻腻歪歪秀恩爱真恶心。」
我懒得理他,将买来的球向他扔过去就当是回答了。
我和衫山隔着球网面对面站定,立即开始做以短距离对打为首的热身运动。
「哇,怀念啊……!上次和你打网球还是高三的社团活动吧?」
「啊,或许吧。」
「果然。明明那时候咱俩每天疯了似的对打,真是世事难料啊。」
衫山感慨万千,我一边和他对话一边对打,每当球拍接触到网球,就会刺激到脑海深处的记忆,覆在上面的盖子渐渐被掀开。
真是服了她,刚来就吵着要回去。
看来她很不爽自己刚刚被完全晾在一边,现在显然是在闹别扭。但如果这位大人能痛快点说「我现在正生气你还不来哄哄我」的话就感激不尽了。
现在我才意识到我上大学后不再打网球的理由。
这也算是让她久等的补偿,钱就由我付了。
「什么?等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
但现在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藤宫,久等了——」
不过从这点来看,此时的藤宫还没到那种状态,完全来得及挽回。
最后比分4-6,我输了。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想,如果大家都能满脸笑容地幸福生活,是不是很棒?所以,我想要为这个愿望尽一份力!」
「你说什么?输了比赛还这么嚣张,想打吗!!」
哇,好可怕呀……真的真的,要吓死人。她的声音好冷酷,这是真怒了。完了完蛋了这下玩儿完了。莫非我要交代在这里?
藤宫一边连点手机屏幕,一边白了我一眼。
社团活动和恋爱,可以说,我的高中就是这两个要素构成的。喜欢上同班的女生深陷初恋无法自拔,一边将大半的时间放在社团活动上,对各种活动都全力以赴,那些画卷般的青春回忆,对现在的我来说太过耀眼,回顾的同时也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这,难道这家伙……
想归想,我还是没将其说出口。说话这么不留情面,看来她是真的对自己被放在一边这事耿耿于怀。
你难不成是做兼职时的我?就这工作态度立马就让老板炒鱿鱼了。
「啊啊啊啊输啦啊啊啊啊!!」
那段时间并不只是伤痛和辛酸。
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了整个空间。
「啊哈,啊哈哈哈。不行了我忍不住了!悠学长太有趣了……!」
我使出切削发球将球打向边线,接着用正手向没有防备的场地狠狠打出一记平击球。之后顺势上网截击,将球打入前场区。
在打了一场痛快的网球之后,我和衫山告别,来到了附近的咖啡馆。
「……」
「可恶,我才不高兴呢……」
她一直在为周围的人献上笑容,我曾问过她:
时间一天天过去,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得与和田打网球的日子,真是难受。
在我旁边,藤宫穿着厚厚的大衣紧搂着身子嘟囔道:
看来惹藤宫小姐不高兴后果不堪设想呢,我看向远方,已经开始逃避现实了。
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的心恋上了她的全部。
我们争吵不休,顺势展开了第二轮比赛。
这不说话是要干啥?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啊,胃疼起来了……
「——」
「呜,冷死了。好想赶紧回家暖和暖和……」
为什么你能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
还是说迄今为止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睁开眼后我还在高中上课?
我小心翼翼地偷瞄藤宫大人的脸色,她依旧在看手机。
嘴上说网球社不合适什么的,实际上我是在逃避。
前提是我应对得没问题。
说这些话时,她的笑容如同盛开的樱花般美丽可人。
要是我又忘了是什么事惹她生气的,那就万事休矣。阿弥陀佛,坚强地活下去吧。
「不会吧,你们还来……这儿这么冷我先去咖啡厅了。你们完了说一声。」
应对指南1:承认错误,诚恳道歉。
「好耶——我赢啦——!!」
「不过,像悠学长这样的人要是被麻烦的女生抓住可就不好了……怕不是要量产一堆自我感觉良好的任性公主……啊,不过悠学长自己也很麻烦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没想到悠学长是这么谦逊的人,有点意外……但被你这么捧着的感觉也不错给你八十分!恭喜恭喜~!」
好开心。
而那个名为白泽春佳的少女,便处于这份记忆的中心,尤为鲜明。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黑色的中长发和耀眼的笑容。若要说得再具体些,用开朗活泼,阳光温柔这些词汇形容她比较合适。
「一,二,三,四。」
但藤宫正眼都不带看的,仍旧看着手机。
于是我拿起桌子上的发票,催促藤宫回去。
「——悠,早上好!今天也一起加油!」
比赛结束的瞬间,我和衫山就像是刚打完大满贯决赛的选手一样,把球拍往地上一扔,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
「我说你啊……」
「Come on!」
「……哎呀,抱歉啦。把你放在一边是我不对,真对不起。」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藤宫,往球场边一瞧,此时她正摆弄着手机,一脸嫌弃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俩人干嘛这么上头……」。
片刻过后,藤宫忽然噗的一声大笑起来。
我专心致志,去除杂念,意识集中在眼前的球上。
「不过嘛,难得悠学长为我而战,真是没办法。我会好好为你加油的!」
那时候也很开心呢,我自然而然地想。
比赛开始后,我心无旁骛,完全将两年的空窗期抛之脑后。当然,和以前不同,如今身体移动迟缓,和自己想象中的比赛相差甚远。但对面的人是衫山——这让我对时间的感觉变得暧昧不清。
「嗯,嘴上功夫谁不会呀。况且悠学长的那条三寸不烂之舌都能说出花来。」
仿佛球场已和外界隔离,我的眼中只有自己、对手以及网球。
我甚至在想,这一生中,都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让我如此「喜欢」的女孩了——
「爽啊!赢寺田可真是爽啊!这下我们几胜几负了!? 好像上回之后我对你是73胜72败,这下多胜你两局呢!? 」
藤宫笑得前仰后合,擦去眼角的泪水。
哦哦……看来这位大人心情不佳……
不管是上课还是课间休息,眼睛都离不开她,无论是睡觉还是清醒,眼前都是她的笑容。如此朝思夜想,这一定就是「喜欢」吧。
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也有可能是个骗局,但为时已晚。
打球时练了无数次的得分技巧还未生疏,在思考前身体先动了起来。
「算了算了。我们先回去吧,肚子饿了。」
春佳的脸染上一层红晕,害羞地说:
因为,她的愤怒在不知不觉间积累后某天忽然爆发才是最恐怖的……要问为什么恐怖,因为经年累月积累下来这位大人生气的理由会变得多种多样,到时候就不知道她为什么而生气了,真的吓死人。
这要换做平常时的我,立刻就顺势找借口推卸责任了,但眼下这种情况还想敷衍了事,我还没不知死活到那种程度。我也不想成为那种赶着去送死的傻叉。
因为网球和我的高中时代紧紧相连,我再怎么不愿意也会想起「那些」——
「那场比赛是我赢了好吗,你个笨蛋!脑子有坑啊!? 」
如果上高中的我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大喊:「这绝对不是我!」。现在的我和那时的差别就是如此巨大。
「全都是问题好不好,主要是你的发言。」
「那,那这样。今天还有时间,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见我这反应,藤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十分傲慢地哼哼笑了两声。
「啥?你开什么玩笑,是我对你73胜72败好不好,现在只是平了!」
竟然还顺便给我打了分。这家伙太可怕了……
「——」
她留下这句话,便立刻去了暖和的地方。
× × ×
老啦,不像以前还在社团时那么年轻有力了啊……
我都萌生出这样无聊的妄想和愿望,那段时间就是这么令人怀念。
上午九点,我来到指定的新宿区区营网球场地,认真地做起准备体操。要是在这么冷的天里忽然运动,会像在运动会过于拼命的老爸们那样跟腱断裂的。
「什么?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篡改记忆是吧!绝对是我领先!当时比赛的时候可是说了最后做个了结,我可记着呢!」
真要这么说,你不也挺麻烦的吗……
「……啊,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自己先回去了。」
当下我究竟处在现在还是过去?
于是我采用应对指南2的策略:用别的方式来弥补以显示诚意。
但藤宫似乎还有什么顾虑,可爱地皱着眉头发出"嗯——"的沉吟声。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纯粹的喜悦和发自内心的欢笑也是确实存在的。
「打就打,再来一场让你记住谁才是老大!!」
好像衫山在上大学后也时不时去打网球,现在差距出来了。
「又来又来。不用这么害羞啦。」
藤宫笑嘻嘻地拍着我的肩膀。
「少啰嗦……你要不回去得了……」
没有,我可没有。真别这样太羞耻了。
实际上,今天比赛的结果并不会有什么影响。并不是说输了藤宫就得回社团,这场比赛和她没什么关系。
要问我为何而战,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战斗就在那里啊,Archer。只是为了胜利而战——
(译注,这句话出自《Fate/stay night》)
「好好,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不管我怎么说,藤宫都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和田背着网球包来到球场。
「早上好啊两位,你们真早。」
「啊,早上好!」
「你好。」
一大早就看到这个人一脸爽朗的笑容,我随便向他打了个招呼。
不过,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然回会和这家伙打网球……
刚见面的时候还以为今后不会和他再有来往,就随便应付了一下,真是世事难料。
但根本原因是某个傻瓜擅自将我的个人信息泄露出去了……
「嗯?怎么了?用这么怨恨的表情盯着我。」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的安全意识真是低得吓人……为什么擅自将我的联系方式告诉这家伙啊?我的个人信息不是应该用作交换更高价值东西的筹码吗?」
「还有这种价值?哦,因为市场上根本见不着是吧?原来如此。」
「你们给我打住。」
没有多想,以前的我悄然苏醒并咆哮着:「去拿下比赛!」
「两位都加油哦!」
和田一拍手,理解地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藤宫,快别说了。是我错了……」
她之前说过她是气氛组的,应该知道基本规则……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她知道。
「不不,我可不加入。就算天翻地覆我也不会加入网球社的。」
转念一想我也理解了她这么做的原因。想必她以为这场比赛我们就是随便玩儿玩儿,但没想到我和和田都这么认真,也就不好打扰我们。
在网球比赛中,精神状态会大幅影响发挥,所以越是重要的局面,就越需要精神保持稳定。
「OK,那开始吧。丑话说到前面,我可是无法对你手下留情的。」
回过头,藤宫正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另一边的藤宫则疑惑地问:「面包圈?说面包做什么?」
我忍不住笑出声。裁判席上的藤宫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好像以为我在笑她。
藤宫显得有些畏缩,和田见状就想辩解。哼,对在社团见惯了和田的藤宫来说,这个样子的他应该很让人意外吧。
对这毒舌不带犹豫的家伙我猛地回怼,他却轻轻耸了耸肩。
我似乎听到了压低的加油声,便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和田的邀请让我有些动摇,这时感觉衣摆被人拉住了。
这样行吗?让几乎不参加社员活动的人只在比赛的时候出场参加,太奇怪了。
不再思考其他,世界集中在眼前的球上。
不过,听说像这样的情况在一些大赛上还挺常见的。
紧张刺激的比赛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比赛结束后和田来和我握手。
藤宫以排山倒海之势罗列出地狱般的场面,面对那般惨状我立刻撤回前言。
「你们这不是关系挺好的嘛。不过,没想到和田学长也会讽刺别人呢……」
「30-40」
「没错,就是围一圈。热血沸腾地喊什么『将性命赌在这一球!』的那个。让你去和素不相识的人一起做那个,你受得了吗?」
「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那你只参加比赛如何?这样你可以打网球,我们也能增强实力,这不是双赢吗?」
「加,加油——……」
他在谦虚?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嗯,是不行。」
为了回扣这一球,我在和田发球的瞬间向场内跨出一步。
我轻轻地和他握了握手,用衣服擦拭不断滴下的汗水。
我不知道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迄今为止有过怎样的经历,可以说那个爽朗的微笑,说不定就是和田创造出的「和田孝辅」的结晶。
这就是和田孝辅之所以称为和田孝辅的理由吧。
「别说这些了,要打赶紧开始吧,不活动活动的话就冷了。」
「可也就打打比赛而已……」
活该。赶紧把你那张皮扒下来让人看看你的丑恶嘴脸,尝尝形象崩坏的滋味儿吧。
拼尽全力后的疲劳让人倍感舒适,另外还有某种别样的爽快感。打完一场好比赛后的心情十分奇特,令人神清气爽。和田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虽然他的表情中透着一丝不甘但总体还是很开朗的。
比赛平静地展开。
原来如此个屁啊。哎呦气死人,这话说得我都觉得漂亮……
这要是放在高中的社团倒还理解,大学还要喊口号也太尴尬了。况且都上大学了还想着玩这一套的人,差不多就是一边心想着「这就就是青春啊!」,一边自我陶醉的人而已(个人经验)。
「哦哦,小光莉也有这种感觉啊……」
就在这时。
「好。」
「……还挺会说。」
我轻轻呼气,一边踏步一边进入接发球站位。
而我则十分忌讳这种人,这是事实。我们截然相反,自然会相互看对方不顺眼——但,可以确信这不是唯一的理由。
比赛开始后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到藤宫的声音,你还说自己以前是拉拉队的,加油助威就这?
也就是说,分为外援和队内成员。
在激烈的角逐中,我终于等到了机会。只要拿下这一局,我离胜利就近了一大步。也就是说,这局是影响比赛胜败的关键。
「啊,不,这是……」
我就稍微犹豫一下,藤宫就无奈地叹息摇头,接着竖起食指。
「啊,可以说整个高中差不多都献给社团活动了。不过,这么说的话你也差不多吧。你应该比较擅长三盘两胜制。」
「——」
藤宫惊讶地看着我们说话。
「哎呀,输啦输啦……有空窗期都这么强,寺田君以前在社团相当刻苦的吧?」
但要是在网球这方面被人这么小巧,我也不会默不作声。
一瞬间,感觉他那温和的笑容之下闪过一丝焦躁。嘿嘿得手,我暗暗窃笑。比赛开始之前,精神层面的较量就已经开始了哦。
转头一看,在裁判席缩成一团的藤宫正挥动着小手。
但他的强大不止于此,还有从他那堪称异常的观察力中衍生的其他能力。能够精准把握对手的特征和弱点的强大能力,与他思考合适的策略的聪慧相得益彰。
和田耸耸肩,看着我继续说:
「我?哈哈,我可没那么厉害。」
「比赛得分 3-3」
不过这场比赛也没裁判,就算她坐裁判席也没什么关系……
我秒回道。这个真的受不了。
「悠学长,别上了他的套啊。你和网球社绝对不能——不是,是绝对受不了。」
藤宫光明正大地坐在裁判席挥手为我们加油。
虽然我很想问问他们说的「那个」指的是什么,但感觉这是自讨苦吃还是算了。
× × ×
「比赛得分 2-2」
「寺田君,你还是考虑一下加入我们社团吧。我们属于那种比较正规的社团团体,经常参加一些很有分量的团队比赛的哦。」
这一点对手也同样清楚。在打完一球后的间歇时间,和田用手扶着腰,抬头看了看天。应该是在调整情绪和呼吸。
回过神来全都赖起我来了。而且不知为何两人在说我的坏话这件事上意气相投。怎么回事,这不奇怪吗?还是说我哪里搞砸了?
「……嗯,想来这是寺田君的错吧?毕竟他挺那什么的。」
不会吧,好歹你以前也算是网球社的,面包圈总该听过吧……顺带一提,烤面包圈就是在对面一局未赢的情况下拿下一盘。
(译注:网球比赛中要赢得一盘,选手通常需要赢得至少6局,并且至少比对手多赢两局。而日语中的「ベーグルを焼く」「烤面包圈」就是打得对手一局未赢,6-0拿下一盘。)
「喊口号啊……」
「啊~,原来是这样,我完全理解。悠学长确实有些那个,你原谅他吧……」
为了使自己的精神更加集中,我也闭目凝神,深吸一口气。
用不着担心打扰我们的……正常喊就可以……
「我真觉得就算揍你一回也没人会说什么的。」
他似乎一直以一种很高的眼光俯瞰整个世界,甚至有另一个自己站在身后客观地审视自己。
「我瞎说的,玩笑啦玩笑。」
虽说没能提高注意力,但多亏了她,倒是卸去了多余的紧张感。
所以,藤宫的声援也算是有些效果。
「还有还有,就算你熬过了喊口号的环节,还有个人比赛开始前的休息时间等着你呢。你既然都作为社团的一员过去了,又不能不给人加油,然后在大家汹涌的加油声中,只有悠学长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不行不可能的。看来你是一点都不懂啊……」
我立马没了兴致,藤宫却还在追击。
……怎么回事,还挺可爱的。
「比赛得分 4-3」
这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和田的技术十分扎实。
「大可不必。反倒是你,可别被烤了面包圈哦。」
「听好了。就算你去当的是外援,既然参加了那就是作为网球社的一员比赛。然后你想想,你可是要在比赛开始前和社团成员围一圈喊口号哦。」
打网球有时比语言交流更能加深对对方的理解,从这点来说,和田孝辅真的冷静得可怕。
唔……这样的话,好像也不赖……?
这样的话,我也算是知道了他为什么会被藤宫光莉吸引。虽然程度不同,但在和他人的关系中给自己规定某种角色,这种生活方式总让我觉得与她很相近。
他的语气坚定且充满攻击性,看来是相当有自信。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接着看向和田。
「这……」
我轻轻地呼气,看向球场对面的和田。比赛开始前我们先随便打了几下,这几下就让我看出来他是个经验老道的老手。想必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比赛。
这样的话,原来如此,对他来说一直维持受所有人喜爱的人气形象也就并非难事了。
即使一切都已不同往日,我对网球的感觉仍旧在我的身体中。
嗯,我果然无法加入网球社。等等,她是不是太了解我了点儿?
听到我的话,藤宫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指指着我说:
「你明白就好。所以,千万别再想着和网球社扯上什么关系了,知道了吗!」
这时,在一旁看着我们的和田终于憋不住了,忽然大笑起来。
「啊哈哈,小光莉太会操心了。放心吧,不会把他抢走的。」
「等!不是的!我又没有,从那方面担心!」
藤宫一下满脸通红,慌慌张张地挥手。
呃……你这个反应,反倒是有点那个了……
我心里痒痒的,微笑着看着藤宫的和田又将视线转向我。
他没说一个字。只不过,他那无语的目光就像是在说「这都不算在一起?」,我不由得看向别处。
这是她所希望的,我也认同了。所以,你可没资格说三道四。
反驳的话语未说出口,我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反复咀嚼。
这时,和田掏出手机让藤宫看了看屏幕上的什么东西。
「对了,这个得提前分给你。」
「啊,想起来了。已经买了就不能取消了呢……」
我凑上去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是游乐园应用的门票转让页面。
「这是干什么的?」
「啊,这个啊。」
「这是我们社团的游乐计划,本打算一起去梦之国玩的。因为已经收钱买好票了,就把小光莉的票单独给她了。」
「啊,理解了。」
我挠了挠头,下定决心后挤出了邀请的话语。
这说啥呢?
「——」
没想到用手机就能转让门票,可真是方便啊。不愧是令和年代……
(译注:令和是2019年5月1日开始至今的日本年号)
干嘛啊这是,自家母亲打夺命连环Call太狠了……
现在开始进入SF小说剧情是不是太晚了点?
「没办法。和家里联系一下……」
之后我无所事事地瘫软了好一会儿,比赛的疲惫渐渐消散。这时门铃声忽然响起,我家基本不会来什么客人,所以门铃很少会响。
「打死我也不说……」
但藤宫却点了点头,随后「嘿嘿」地露出腼腆又开心的笑容。
但藤宫说得也是,外面确实很冷。这样一来……就发个LINE吧,也省事。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这个大件行李是什么?」
我下意识地想这么说,但看到藤宫的眼睛时,那些话瞬间飞没影了。
藤宫立刻效仿着点点头,两人一同看向我。
我拼尽全力逃避现实,藤宫无奈地耸耸肩。
「可我在意啊。」
确实该联络一下道个谢,顺便就数量问题发发牢骚。
「刚刚的,出局,犯规,立刻红牌罚下。」
× × ×
但现在的问题是该拿藤宫怎么办。说实话,我死也不想让别人听见我和父母的对话。
哎呀,虽然也很感谢他们,但希望他们能考虑一下寄过来的数量。
一旁看着的藤宫有些畏缩地说:
况且梦之国,那不是超受欢迎的游乐园吗。到时候绝对人挤人,麻烦死了……
「抱歉失误了。我说错了没别的意思。咱们再来一次行不?来,藤宫,从开门那时候开始。」
「欸?你不接吗?」
我嘟囔着将手机解锁。
「唉……真拿你没办法。」
本希望能从她那里获得赞同才问的,但她的反应却很平淡。
「呃,不接——」
「不是,这是从我老家那边寄过来的。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也寄过来这么一箱……因为实在太多了都不好处理掉。」
「是从悠学长老家寄过来的啊。你老家是和歌山或爱媛那边的吗?」
「请不要再这么突然了行么!吓得我心脏都差点停跳!」
藤宫猛地将指头戳过来,脸色微红,怎么说呢,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躁动的气息。
「……嗯,一起去。」
我滑动手机屏幕写了条不走心的消息,点击发送。
看见她那满含期待又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神,我实在说不出那种话来。
我苦笑着想,藤宫点了点头。
「竟然自己都没意识到!太差劲了!性质恶劣!听好了悠学长,请你将刚刚说过的话好好回想一遍。」
我沉浸在迷之感慨中。和田忽然像是故意抬高声音说:
还是老妈打来的,我接着凝视。
想归想,我也不能这么磨蹭下去。
这怎么可能。要我再说一次,我宁愿咬舌自尽。不知道死后能不能通过「死亡回归」将刚刚发生的抹消掉。
(译注:「死亡回归」出自《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又过了一会儿,藤宫总算重启了。
比赛结束后,刚一回家藤宫就长舒一口气喊累,我不由得苦笑。但不知为何藤宫忽然张着嘴僵住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身体颤抖着,恶狠狠地看过来。
仔细想想,迄今为止这两句话我都没用过。大概是因为怎么都不太对劲吧。但现在,我却无意识间将其中一句说出了口——
她的身子微微前倾,表情略带羞涩。说完这句话后,她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走进房间。就这样,我们之间又多了一条未言说的小习惯。
「我要给家里打个电话,你能出去一下吗?」
感觉心中瘙痒难耐。
「——」
这反应也太快了点儿,眼下这情况我是真不想接。
「不,是爱知。说起橘子确实会先想起那两个县,不过爱知的橘子也很有名的吧?」
我废了好大力气将其搬到了房间里,藤宫凑上头来看着箱子。
嗯?这是闹的那出?我也不是特别想去游乐园……
毕竟我也没几个熟人,想送也送不出去,结果就那些橘子吃了差不多一个月。
「呼——,今天好累。」
「……那个,怎么了?」
之后她清了清嗓子,将手背在身后。
「说了,还超级、特别自然!」

原来如此……也不是那么出名啊……真可悲……
「……啊—」
「……我,说了『欢迎回来』?」
但藤宫依然没有回应,像是一具尸体。
一瞬间,手机再次振动起来打断了我的话。
【橘子收到了,谢谢。不过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寄过来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喂。这是怎么啦,说话呀。没电了?难道你是机器人?」
没有一点儿的机灵劲儿,笨拙失态到极致的邀请。
见我发愣,藤宫呻吟着抱头。
算了,这个暂且不提。
「才不要!你再说一次行不?再说一次,拜托!」
「啊……那就,和我一起?……票多出来了不用也浪费。」
至于那么不安么。
「喂喂?藤宫光莉小姐,听得到吗?」
我就这么凝视着不断振动的手机。过了十秒左右,振动总算停止。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藤宫震惊地睁大眼睛。
平常这种时候你不都会迎上来嚷嚷着去嘛去嘛。
藤宫反倒要我再说一次。
「既然你对我说了『欢迎回来』——我回来了,悠学长。」
「所以,小光莉你和别人一起去吧。多出的门票用不了多浪费啊。」
「最开始……」
「说得对!门票浪费了可不好……!」
与其向她说明不如直接让她看看里面更省事,我将纸胶带撕掉打开盖子,果然,里面挤满了橘子。
「哇,好多。你买了多少啊,这么喜欢吃橘子?」
「——」
好,这下任务完成!真棒!这念头闪过的几秒后,我的手机开始振动。一看是老妈打来的。
振动停止,紧接着再次振动。再停止,振动。
我一边纳闷「会是谁呢」,一边将门打开,门外送快递的小哥将一个少说有三十公斤重的巨大纸箱塞给了我。看发件人是从老家寄来的,这样一来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啊……」
「啊?你还真是机器人啊?」
「你不就只是坐那看比赛么……算了,欢迎回来,辛苦了。」
「——」
「不对!再前面!最开始最开始!!」
「欸?外面冷我不想出去。你不用在意我,随便打就是了。」
迎接他人来家里的话语基本上有两种。「欢迎光临」或是「欢迎回家」。
她的这般模样,让我真心觉得可爱。
「啊,这个啊……」
还要特意打电话通知家里收到货了,虽然我也觉得这很麻烦,但去年因为我没有联系家里,被母亲叨叨了半天,说什么「好心给你寄过去了你连句感谢都没有?」,真没办法。
「——悠,悠学长。」
片刻的回想之后,我终于想到,难不成……
「啥?」
「……呃,不接吗?都打过来这么多次了……」
「——,——,——。还是接吧……」
我深深叹气决定放弃挣扎。没想到老妈竟然如此执着……不,这分明是在赌气了。
我犹犹豫豫地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朵旁。
「喂we——」
「臭小子!反正早晚都得接,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接啊!!!」
一瞬间,爱啰嗦的母亲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吵死了……」
音量之大让我下意识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并紧皱眉头。但老妈的气势丝毫不减,我只能认命将扬声器打开。
「平常一点消息都没有,难得联系一次你就发个消息!要联系就打电话啊,知道吗!!」
「好好,抱歉。谢谢您好心送橘子过来,不过那个量有些多了。」
「不多啊。猜你也不好好吃饭,索性一日三餐都吃橘子更好。」
从手机里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的口吻也渐渐变得随便起来。
「好什么好啊。主食吃橘子那得是什么怪物。」
「少废话,这是妈妈对你满满的爱呀。你要心怀感激地收下。」
「如果爱我,希望用增加生活费的方式来证明……」
「——哎呀,突然信号不好。什么?你说不要生活费了?多出来的钱让我和你爸吃点好吃的?儿子真孝顺。」
「谁说这话了!你刚才肯定听清楚了!」
我忍不住冲着手机吼道,电话那头传来呵呵的笑声。
感觉老妈的笑容就在眼前,真是不可思议。所以我才不想打电话的。
想要更了解他,想让他更了解我。
我挠着头叹了口气。
所以,这是为什么?
想要再触摸他,想让他再触摸我。
「——」
可恶!生活费被押做人质,反抗不了……!
所以趁他睡着的时候,我向他靠近了一点点。
「——」
「所以,你说温暖,和现在这间屋也没多大区别。」
之后脸上绽开了笑容。
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再也不忍心看了,细细斟酌的话语,说出口时连自己都觉得太那啥了,说到最后差不多就是在嘴里嘟囔。
「实话说,包括学费在内这些都相当于是断绝关系的补偿费,差不多吧。」
可那污黑的感情溢出来后就再也止不住了。
藤宫睁大眼睛看着我,脸红到了耳根。
「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所以也希望他能有同样的心情。
明明知道不可以,要是我奢求太多,就会破坏现在的关系。要是我跨过了界限,他就会离我而去,明明知道的……
「等等。让我看看你的房间,咱们之前说好的,不收拾房间的话扣你的生活费。」
她明明在笑,但那笑容透着说不出的寂寥,虚幻得让人心碎,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
就这么三言两语,绕了好几圈的说话方式,为什么她就听懂了呢?
「就是,很有一家人的感觉。很温暖。」
「……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这样说,好狡猾。」
「抱歉……不过,这不是,听见你妈妈说要看房间我也没办法嘛。」
「欸!? 啊,不好——」
「啥?说什么呢?那是电视里的声音。」
「——没事!好险!抓住了!」
「嗯?」
「看你干的好事……就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接电话的……」
接着我便注意到,原来,我是在依赖他。
三人瞬间连「欸」了一声。我的藤宫大姐啊你这是给我捣的什么乱啊……?
「快点,切换成视频通话。然后照照房间,我好好给你检查检查。」
想到这里,回过神来嘴已经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她扭扭捏捏地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用双手捂住脸。
不然的话,我就要被这肮脏的欲望吞噬掉了。
「好好。不过你——」
「算了,没什么。忘了——」
为了化解心中瘙痒难耐的情绪,视线逃到了房间中。壁橱忽然映入眼帘。
可这招好像对老妈没什么效果……怎么办啊……有点想死了……
「哎呀呀,我手滑——」
「你要是现在挂了必扣生活费。」
「……呵呵。」
就是因为遇见了他,我才失去了在社团待下去的意义。一旦让我知晓了这份温暖,我就再也无法回到孤身一人的时候了。真的,这全都是他的错。
这丑陋的本性,坏习惯。明明为此吃了不少苦头,但不仅未见改变,感觉反而越来越严重。
总之先搞个意外把手机关了。
我偶然抬头看向时钟。
但不幸的是,随后手机那头传来了按捺不住兴奋的声音。
内心在努力逃避这个现实,但我表面上详装平静回答道:
「所以,你说温暖,和现在这间屋也没多大区别。」
咔嗒咔嗒,时钟以不变的节奏铭刻下时间。
然而,或许是因为塞进去了太多的东西,挤得门都快要被撑开。
「欢迎回来」
「……嗯,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先说清楚这是误会!拜了!」
我无言地盯着她看,藤宫双手合在一起不断向我低头道歉。
然而话说到一半,我却忘了下半句该怎么说。
不过她说放我一马,有这句话可谓之不幸中的万幸。那么,留给我唯一的活路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所有的东西都被我一股脑塞了进去,装作视而不见,被我关上的拉门。
虽然这世界有许多痛苦的事,但最痛苦的莫过于被母亲用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态度对待的时候,没错。
第一次的互相问候,第一次感受到的,心灵的温暖。所以,真的,都怪他不好。
胸中传来一阵刺痛。也许是我刚才和老妈的谈话揭开了她心中的伤口。
「欸?」
寂静的房间中,那些话一直盘旋在脑海中。
「哦——,所以你才那么晚接电话呀。嗯嗯,那确实没办法。今天就先放你一马。不过,代我好好向人家问好哦。」
想再靠近他,想让他再靠近我。
母亲拿人质当盾牌,拍出自己的要求。
「……呃,也没什么区别啊。」
这种咕噜咕噜的说话方式,别人能听懂了才怪。
「真是的。没什么事我要挂咯。」
「哪里好?」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约定,又好像没有。
但那感情却从上了锁的心门里溢出来。
这些话不可能在他醒的时候说。
我最后说完也不听她后面的话直接将手机关机。
我不断哀号以抹杀自己的感情,藤宫却轻声低语道:
阴暗、丑陋、肤浅。令人作呕的感情。和童话故事中描绘的「美丽事物」不同,真的连拿来比较都令人厌恶。在我心中的,是那种污黑浑浊的东西,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感情。
「啊,呃,那个,呃……」
「——」
想跨过这个人设下的界限,推到他建起的墙壁,将住进他内心最深处的那个人赶走。然后,希望他能将我放在那里。
哇靠?这也太要命了吧?不行了完蛋了。要死了要死了。救命啊,干脆杀了我算了。
「对我毫无所求,那为什么要在我身边?」
「——不过,总觉得,真好呢。」
「——呐,悠学长,看向我这边。」
这让我想起以前,在她的房间里听过的话。
「欸,欸,悠,刚刚的声音是谁!? 还有别人在吗?有的吧。」
「……抱歉。」
「春佳」
然后躺在地板上边打滚边抱头呻吟。
藤宫的眼神四处游移,嘴唇欲言又止地蠕动着。
「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没办法……要死啦……」
——伴随着卡嗒一声响,时钟的秒针正好指向了午夜十二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