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side 藤宫光莉
《如果这就是『爱』,谁能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 · 北条连理 · 4万 字
「光莉,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我和那个人工作都很忙的。」
——回过神来,我的心已经空空如也。
「我会履行作为父母的义务,但除此之外你还是不要对我有所期待。」
——本应满足的地方空空荡荡,本该得到的爱情微乎其微。
「考试得了满分?好,真是好孩子。你可真是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所以,我才思考怎样做才能被人需要。
「不要靠别人,自己动脑子想想。你难不成一辈子都靠别人活着?」
——我曾不断寻找被爱的方法。
「藤宫为了装好孩子和可真是拼啊(笑)。说实话挺烦人的,那种女生内心肯定很坏,你说是吧。」
——然而,结果却适得其反,渴望被人喜欢最终却被人厌恶。
「我真的很喜欢你,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
——渴望着些许的慰藉,委身于空虚的假象,但离满足还是遥不可及。
「藤宫好像又分手了。稍微长得好看点就那么嚣张。」
——可仔细想来,一个有漏洞的容器,无论装什么进去也只是徒劳罢了。
「18岁生日快乐。这下你也是个大人了呢。」
「我会给你出学费和生活费直到你大学毕业,之后就不管了,你爱怎么活怎么活。」
——到最后,捧着一颗空空如也的心随波逐流,连归宿都寻不见了。
但我为了寻求填补这空白的东西,至今仍在某处彷徨。

第1话 彷徨过后的今天
过午时分,图书馆中一片静谧,将校园的喧闹声隔绝在外。不知是谁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份沉静。我被那声音分了神,做作业的手停住了。
「这话除了虚假以外听不出别的了……」
我在脑中盘算着得给这个男的一点儿颜色瞧瞧,可转念又想毕竟悠学长也就这个德行又能奢求他怎样呢,想到这里忽然心如止水,拉倒得了。
但这一点他也半斤八两,所以不算。
这都被洗脑一半了啊?真受不了……今后要多加注意……
好事不宜迟,我把散在桌子上的电脑、笔记本、材料三下五除二塞进包里,心情舒畅地前往校园内的自助餐厅。
……不,我可不是故意说他坏话。
「你这笨蛋说得也太多了……基本上骂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没教你?」
要真是这样,莫名觉得有些生气,这个先不想了。
我歪起头说,他看着远处无力地耷拉下肩膀。
「OK,我虽然不知道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你是在怼我。你这是真的在找茬吧?」
也不是想看什么,空闲时间看看Instagram,这已经是深入骨髓的习惯以及某种义务性的行为了。
因为那个人,把和他在同一个班里上课的我的长相和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
理由有些说不明白,因为他在各种事情上都犯傻,又或者是因为他让我注意到原来也有这种活法。
他扫了眼手表,向我问道。
「……呃,我绝对不是说想早点去读书的后续内容。」
我是在他正忙着的时候把他叫住了?但问过之后,他却悄悄看向别处不说话。这里先说一下,我也是最近观察到的,这个人每当表现出这种态度的时候差不多是有亏心事。
于是我轻轻一笑。
实话说,这人实在太奇怪甚至让我惊讶他竟然和我同为人类。
「……继续。」
但不管我反复读多少遍,眼光只是从文字上一滑而过,内容怎么也记不住。
那些人真是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有多搞笑时不时地看过来显摆,真的省省吧。除了烦人以外真的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因为他全身上下散发出难以掩饰的负能量,在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中反倒格外显眼。简直像是个超级便利的定位信息发送机,要是加大力度宣传想买的人肯定蜂拥而至,人人都会给自家买上一台。
但同时,这些投稿又给我一种刻意做给人看的感觉。
他没办法用一句话来概括,若硬要说寺田悠这个人的特征,说他是个乖僻阴沉孤独的人应该比较妥当。
先不说这种人是否能在社会上立足,还是说算不上人。正是因为他是这种人,所以对我来说,他的生存方式让我倍感好奇。
「对不起你在说什么我有些听不懂。」
「啊,没。没什么事,就是看见你了就想跟你打个招呼。」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看到他走进自助餐厅。
不仅如此,像悠学长这种新人类尽管生活在现代社会,其言行却感觉不到丝毫伪装——也就是说他在没有任何掩饰地生活。
「——这,感觉像是那个人会说的话……」
我在微微有些裂痕的屏幕上左右点击,随便点几个赞,漫不经心地扫过众多的投稿。
这也太离谱了,简直是对人类漠不关心啊。离谱得让人退避三舍,已经到了让人回想起来都能感叹的程度了。
不过,像悠学长这种人只要一个就够了,不,应该说是一个就足以让人撑死了可别再来一个。
这时候竟然能够看到气球可真稀奇,学园祭时期倒还正常。也许是哪个孩子不小心放的,思考间,那气球已经飞离了我的视野。
您听听,开口第一句就说出这种话来。这下想必您也能了解这人性格如何了。这问题问的,漂亮地点燃了别人的怒火……
抱歉,瞎说的,绝对不可能。甚至会因为根本卖不出去遭到清仓大甩卖处理,而我看他实在太可怜可能会大发善心地买上一台。
估计现在他心里正想「这家伙性格可真好得很啊……」。
「辛苦了……藤宫,你这么喜欢蛋糕啊,难不成每天都吃?」
不管怎样,不难想象现在给孩子气球的父母,估计正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开心。罢了,反正我父母也没给过我气球,到底怎样也不清楚。
「完全没有呢。」
这个人真是,就是这个地方的问题……
顺便一提,我所说的最近认识的那个奇怪的人,名叫寺田悠,是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学长。
反正还有时间!大概我会在临近规定期限的时候一股脑做完,谁知道呢。加油吧,未来的我!
「悠学长,辛苦了。」
但那死鱼一样的浑浊的的眼睛和全身上下散发出的厌世感,还有兴趣思想言行态度性格等等诸多问题将那些都糟蹋了,该怎么说他呢,就一个非常可惜的人。
我想的是放手之后再也找不回气球的那个孩子。
大概他是真对别人没兴趣,所以估计不会去做那种想方设法地被人喜欢,讨好别人,妥善维护人际关系,这些谁都做的事。
就像是,所有人都在扮演着人们想象中的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没有,我可没说……你这被害妄想是不是太严重了点儿?也太过解读了。深度学习机啊?」
我瞬间察觉到自己的思想渐渐被最近认识的一个奇怪的人所毒害,忍不住皱了皱眉。
嗯,很好……正是日常生活中这小小的奢侈将一成不变的每一天点缀得多姿多彩……
悠学长和往常一样随便说两句牢骚话,我就当没听见,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趁机轻轻地神了个懒腰,窗外一只气球轻飘飘地飞进视野。那是可爱的粉红色气球,与冬日晴朗的蓝天十分相衬。
于是我用视线示意他快说,悠学长犹犹豫豫地说出了句像是借口的话。
我在餐厅点了份栗子蛋糕,用咖啡壶泡了杯拿铁,蒋蒋,超优雅的茶点时间准备完成。
回到正题,照现在的这个状态再坐多久也是浪费时间。我立刻决定放弃做作业,痛快地将其抛在脑后。
我一个人自嘲地笑笑,准备继续做作业。
我边打招呼边向他挥手,悠学长这才注意到我,有些嫌麻烦似地向我走过来。啥?这个人竟然还嫌麻烦?
呲溜呲溜呲溜,简直就像是个初临滑冰场的新手在滑冰。
我习惯性地取出手机,仅凭肌肉记忆打开了Instagram应用。
「不是不是,我是在夸你呢,简直就是大加赞扬。」
「也不是每天吃。不过悠学长,你这句话是想说我胖吗?」
好好,我懂了。比起和我说话更想去读书是吧,原来如此。
「啊啊是嘛,那你快去吧。还有这种时候,你直接说下节课要上网课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傻傻地说实话呢。你是笨蛋吗应该是笨蛋吧大——笨蛋。」
那个孩子会哭吗?还是说会四处寻找?
「了解了,那我能走了吗?」
「……啊,是悠学长。」
毕竟这个男人是寺田悠,身为大学生竟然不用Instagram,可谓是稀有物种当中的稀有物种。要是这点儿程度就动气,想要和脱离常识的人加深理解简直天方夜谭。
美味的饭,别致的咖啡店,可爱的衣服,令人心动的风景。都是用美颜修整得美美的自拍发出来让人瞧。今天Instagram上也是一如既往充斥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内容,大有一种此世春色尽在此处的感觉。
(译注:Instagram为日本的社交软件之一)
啊,不过刚开始学滑冰的新人也滑不好,应该比喻成不被人关注的艺人表演,或是为了逗笑别人而闹闹腾腾的那些白痴男生。
「那你有什么事吗?」
「感觉悠学长就是……难得找到了可爱的衣服,却因为不合身穿不了。」
「可以,没问题。抱歉,你有急事?」
……啥?你是在小看我?就是在小看我。这个男的,明摆着就没把我当回事。
悠学长的长相意外还挺不错,穿着也是朴素干净,只要好好整理整理精神面貌感觉还挺受欢迎的。
我像是工作到极限的社畜女一样心怀感慨,享受着蛋糕的甜美。
不过他为什么只有衣服还挺正常?难道有谁帮他挑的?
「——」
我也没什么兴趣想象它会飞去哪里。反正要么飘着飘着破掉变成垃圾,要么没了气萎蔫下来坐在地面上任人践踏。
按照自己被分配的角色翩翩起舞,活得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傀儡。
「那倒也是。」
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回答。这之后我们又聊起最近小学生经常说的「这是你的想法吧」
(译注:原句为「それってあなたの感想ですよね」,对方仅根据自己主观的想法来发言时使用的梗),关于这句话的使用方法我们深入交流了一下,完事悠学长说了声「拜拜」就走了。
「真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深深地叹息。
不愧是傲然君临「我这近二十年的人生中见到的怪人列表」第一的人物。让人搞不懂的程度都突破极限了。
没错。
他和我迄今为止认识的人大为不同,就算抛开这个不谈,我也无法理解寺田悠这个人。
虽然他对我完全没有兴趣,但也并没有特别回避我。
虽然他对别人的事毫不理会,但和他聊天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
可是,在他那凡事凑凑合合的言行举止中,我感觉到了一堵墙。
那么,那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是温柔,还是一时兴起,还是什么别的。
「……真的,搞不懂啊。」
最近,我像这样想他的时间变多了。
冷静下来,用常识想想就知道我跟他肯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又为什么会这样?但我早就明白,我会这样的理由是什么。
「……我明白,我家也冷得要死,冷是真的熬不过,对吧。」
那一天他轻声说出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因为,我不明白,完全不理解。
我本以为,自己的那句话不会有任何人理解。
我本以为,那种感觉其他人是不会懂的。
所以我表面上只能勉为其难地应和,不知为何却被他理解为我是对他示好,反而越发纠缠,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啊——,那个啊。西川可真可怜(笑)。」
这明摆着就是在说我的坏话……虽然我早有所察觉,但像这样眼亲眼目睹了别人是多么厌恶我,怎么说,还是有些不舒服。
当然说起网球社的人本就喝得比较猛,但我们社团也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 × ×
……这什么毫无意义的永动机啊,太逗了。
「不,也不是不会……」
从这方面来说,为了加深彼此间的情谊,那个对男人百般献媚的心机女藤宫光莉拿来当做共同假想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之后等私底下聚在一起时,将对我的百般辱骂闲言碎语等等当做下酒菜,拿来加深情谊绝对足够。
多么聪明又清爽的人啊……真希望文学院的某位能好好学学人家……
「是因为和田学长人好吧。见她装出可怜相不忍心不管。」
「哇,小光莉真是天使……人可真好……,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学生的本分是玩,虽然这话乍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我们社团的学长曾在开怀畅饮间放出以下壮语:
她们就这样自顾自地谈笑。
一个个深陷情网,谁和谁好上了谁和谁分分合合,劈腿、出轨、牵制、背叛、嫉妒、吃醋。围绕男女之事所引发的冲突和问题数不胜数。
「啊?不会吧。先不说别的男生,和田学长还是很有眼光的。」
像我们这样的跨校社团,虽然男生大半都是长谷大的,但女生中有不少是其他大学的,所以长谷大女生有时也会处于不利的境地。
落得这般境地的我也曾想过,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但从我出生开始就一直如此,如果这是报应去找我前世啊。
「我们不做学问沉浸于玩乐,是因为这是企业的需求!等到就职活动的时候,评估时不时有『在校成就』嘛,这项看重的并不是你自己埋头做多少学问,反而是你在和别人一起打工,或是专注于社团活动这种经历更加分,所以我们把精力放在玩乐上是别无选择啊!!」
「唔——,练习后的啤酒太好喝了!」
「喂,阿西,我不是告诉你了别向坐在这边的人劝酒。」
等到大家酒劲上来相互换座的时候,我趁机离席,休息的同时顺便补个妆。也不知该说是正赶上时候还是时机不好,在化妆室里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干杯!!!」
坐在斜前方的和田学长忽然玩笑般地轻轻戳了戳他。
就这样,酒会在表面上和谐的氛围中继续下去。但实话说,我想早点儿回去。在男性学长中西川这个男的将我定位目标且一点儿也不知收敛,应付他是麻烦得要死。听说他早就屡次对大一女生出手,我真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不被人需要,被排斥,被厌恶,被疏远。偶尔刚觉得这个人喜欢自己,最后发现他眼中看到的只不过是表面,根本就不关心我的内在。
「大家手里都有喝的了吧??那么,先来干杯!」
「……不想了。」
「对了,刚才那个你看见了么?」
「阿西,你被甩多半就是因为这样吧?我是觉得你要是想受人青睐多学学我是最快的。」
这个人是神吗?
「可恶,无言以对!和田学长你这也太耍赖了……!那你先把颜值和身高分给我!」
但也还没到对他说「变太监吧渣男」……虽然很想说……
听到里面传来的哈哈哈的笑声,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呀是真的!怎么,我是那么不守信用的人么!? 和田学长也太过分了吧!? 」
我向店员轻轻点了点头,刚一走到外面,刺骨的寒冷猛然袭来,我忍不住缩起身子。店里有暖气,再加上人的热气,里面很暖和,也正是因为这样一出来就能如实感觉到里外的温差。
真是的,这人怎么就不懂呢……我这显然就是表达你不可能的场面话,都说这么多回了,正常人想想都知道没戏……
就这样,我侧眼看着学长他们那边一边喊叫一边玩儿命地喝,自己坐在慢慢喝酒的人群这边猛灌几口桃子汁。
哦——……虽然省略了主语,但不用怀疑,肯定是在说我……
毕竟一群各有不同的陌生人聚集在一起,一个社团中只要有正值青春年华的男人和女人在,要说什么事都没有那才奇怪呢。
事到如今我所能采取的行动有两个,就这么装作浑然不知直接闯进去,又或者悄悄离开。
这时,坐在我前面那个高我一年级的学长——西川学长忽然向我搭话。
「——呼。」
不,我才不管呢。还不是你们在公共场合说别人坏话,想背地里说别人坏话就要背着别人说,懂不懂啊?
接下来请听题:请问大学生的本分是什么?
所以我才期待着「也许」,盼望着要真是那样该有多好。
也不能一直像这样贴在墙上。
我无奈看向别处,和田学长似是看出我的难处,来帮我解围。
「嗯——,为什么呢?明明西川学长这么帅。(译:是自己对女人不检点被看出来了吧?我反倒觉得人家这是明智之举。)」
我急忙贴在化妆室门口的墙上,向里面窥去。
「真的?你坐这边就已经够稀奇了。」
和田学长就这样掌握了谈话的主导权,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别处。
「对了小光莉,其实我最近被人甩了正伤心呢……你猜猜我为什么被甩了?」
于是自然的,脚被店门拉了过去。
「被和田学长拿捏得死死的。」
是女子大学大一的朋美,真纪和爱奈。
× × ×
嗯——,这下该怎么办呢……
对和田学长的感激之情已无以言表。
他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错。我瞎说的,肯定不对。
西川学长诙谐地说道,周围人都温和地笑了。
好事的学长起了个头,大家都举起酒杯相互碰杯。
「啊哈哈,您说什么话,不是说正伤心呢么?(译:这怎么可能,你也不就是看上我的长相和身体了。)」
这里说一下,比起其他团体,我们的社团喝起酒来算是喝得比较猛的那一类。
没过多久大家酒劲儿上头,整个酒会立刻变得喧闹起来。
「什么话,太夸张啦~」
——好了,这里回答「做学问」的你,十分遗憾,你已经算不上是正常大学生了。或许能和悠学长处得来,建议有机会和他一起去喝个酒。
如果不希望我活在这世上,为什么非要让我出生。
「没,误会啊和田学长。我就是问问她能不能喝。」
「但是……」
不愧是和田学长,他的体贴入微和明察秋毫着实令人佩服。我心怀感激地向他点头致意,和田学长温柔地笑笑,像是在说别介意。
不过,身为社团代表的和田学长是一个常识与善良并重的人,不想喝酒或是喝不了酒的人不会强迫他们喝。不仅如此,他还坚决贯彻喝酒猛的人和习惯慢慢喝的人分开坐的规矩。
全力自虐了之后,不觉间心情有些沉闷忍不住一声叹息。
「……」
我甚至都想让他们来谢谢我,多亏了我这个敌人为这个社团带来了平和友爱和秩序。
毕竟还在喝酒的地方还特意准备好了(呕吐用的)箱子,你就可以想象有多猛了。
「没错!真的是为这一杯而活着的!」
不过,大学生比起一日三餐更喜欢酒会,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我所在的社团也不例外,酒会一次接着一次。
听声音是三个人在聊天。
在自助餐厅和悠学长见面之后过了几天。
「来——,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一口闷!一口闷!一口闷!」
呵,这也是我被和田学长看中的根本原因呢!
「那和田学长究竟是什么意思,也看上她了?」
我实在不想这样心情失落地回到那吵吵嚷嚷的酒席。
「呜,好冷……」
正确答案是:玩、打工和酒会。
从我个人的兴趣考虑应该选第一个,要是这么干了会更加被人讨厌……又要说我不懂察言观色。
「哈哈哈,不给你,这可是我重要的武器。」
「……」
「嗯?小光莉喝的是果汁吗?是不怎么会喝酒?」
现在时间是晚上八点,在高田马场的长谷大御用多人聚会酒馆里,正在举办网球训练后的慰劳酒会。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但我的人生中竟是些这样的事。
不过,这种程度的闲话也无法避免。
越想越觉得憋屈,我强行打断思绪。
但我也不想自己走上去当场发飙,能和和气气的是最好不过。于是用排除法,现在我所能采取的行动只有战略性撤退。
「啊~确实(笑)」
在我看来这简直愚蠢。但想到这是为了不给店家添麻烦而特意准备的,又觉得很理智,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她们眼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一边向男学长搔首弄姿一边享受着和田学长的保护?这是什么最强心机女?
这大概就是根植于我内心的,无比丑陋的算计。
总之就是,怎么说呢。我想多了解一下那个人。
我心头一颤,一时疏忽竟说出这种话来!在社团这种需要处处留心的地方怎么可能喝酒——这话也说不得,我只能赔笑着含糊其辞。
夜渐渐深了,高田马场处处被闪烁的霓虹灯所照亮,依然灯火辉煌,夜空中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我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大城市的孩子,这副光景早已司空见惯,但还是无法摆脱那些许凶险的感觉。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总是没来由地想要离开这里,去往别的地方。
「……呵呵。」
脑中的想法让我不禁失笑。
离开这里去往别的地方,这种想法也只不过是我为了逃离自己所在的地方而萌生出的愿望罢了。问我想去哪里我也答不上来,只是想去一个能事事如自己所愿的理想乡。但理想乡这种地方并不存在于现实,再怎么找也不可能去得了。
结果就是,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就这样永远无所事事地彷徨——那就是追求「离开这里」这种幻想的人的末路。
真的是无聊透顶。
无聊得我都忍不住笑出来,抬头仰望,夜空的景色蒙上了一层水雾。
「——小光莉?」
「!」
这时,背后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吓得浑身一颤。
急忙闪回身,见和田学长面正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苦笑。
「啊,抱歉,好像吓到你了。」
「没,没什么……怎么了吗?难道学长也来休息?」
「嗯?嗯,差不多吧。」
他稍显拘束地点点头,接着又带几分戏谑地笑笑。
「……不对,抱歉我说谎了。其实我是来找你谈话的。见你离开有段时间了一直不见回来,觉得奇怪……你没事吧?」
天呐,这人对周围是有多细心?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一直注视着他。这样看来,说不定我早就被眼前这个人看透了。
「……嗯,一点事都没有。这样的事我也习惯了。」
我无声地回复,忽然感觉那刺骨的寒冷比以往更甚几分。
「啊哈哈,说得太好了~!确实,这家伙除了我没别的朋友了。毕竟这人死钻牛角尖还麻烦得要命。」
「不对,这不是忠告是给你提个醒,你要只是玩儿玩儿最好就此收手。我毕竟是他的朋友。虽然这人麻烦的要命,但是个好人。」
「哎呀——,其实啊我和这货从初一就是伴儿了。然后,最近这位朋友不是认识了一位异性嘛,担心他会不会勾搭上奇怪的女人,就想着总得见上一见你说是吧?然后就发了消息。」
和田学长惊讶地眨了眨眼。
「……好像,有人给你发消息了?」
他的这份善意让我感激又惭愧,但隐约又松了一口气,我解开屏幕锁定。那个人平常都不怎么联系我的,这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
那个人果然是把我看扁了,简直目中无人。
「……你想说什么?」
「我懂的,看着就让人觉得麻烦。」
他说着又笑起来。既没表现出沮丧,也没有坚持。好像刚才的邀请只是幻觉,他就像平常那样温和地笑着。
「……?怎么了?」
「你好,我是藤宫。……那个位置信息,难道是你发过来的?」
我和悠学长的聊天界面显示的是一条让人全然摸不着头脑的求救信息。
「高兴?谁?」
我也一样觉得意外,这时这个人向我微微一笑。
所以我也只能老实地回答:
「啊啊,嗯,这个……」
我觉得这时候不能沉默,但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啥?等等,我真看不懂,那人怎么回事?被人拐了?
「哈哈哈,这样啊。那赶紧去救他吧。我会和大家说你有急事先回去了。」
「……这个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我知道他麻烦。」
「——小光莉,我们两个一起再去喝一次怎么样?」
「……什么?」
「我——」
他显得犹犹豫豫的,最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
听到我的问题,这个男人——杉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
在这深更半夜因为收到了骚扰信息而高兴,得是什么怪人啊。
根据位置信息我找到了那处酒馆,看到了被晾在护栏上的悠学长,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呃,怎么说呢。说实话我挺意外的,感觉像你这样的人不会和这家伙有来往,所以没想到你和他好到能因为那种消息就过来的地步——怎么,难道你们是认真的?」
这个人在说什么?
「……怎么了?」
……这个人真是,我能揍你一顿么?
【救命啊】
「算了,无所谓。你注意,这人可麻烦得很哦。」
「呃,就是你啊。」
因为这次邀请几乎意味着社团崩溃。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人际关系也会变得一团糟,和田学长不可能不清楚。
「你是藤宫光莉同学,对吧。初次见面,我是社会学大一的杉山。突然把你叫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我说,只不过是有女人接近你的朋友而已,普通情况下会做到这份儿上吗?要是悠学长知道了不被你恶心到?」
但和田学长却呵呵苦笑一下,反而示意我看手机。
我本打算否认,但他立刻插话打断了我。
十有八九,这是喝傻了然后发过来毫无营养的骚扰信息。
我忽然觉得受众人爱戴的明星人物原来也不好过。受人喜爱就会被人关注,时时刻刻被人看着就不能自由自在,就像是被他人的视线捆绑了手脚。
「……是么。」
「都说了我知道!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想说什么?是想给我忠告?」
他毫不犹豫地说,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脸。
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哇,还真来了。」
「——」
他的问话里带着半分确信。
「真是无语了……」
「普通……你说『普通』。」
那笑容我完全看不透——我果然,无法理解和田孝辅这个人。
他的眼神十分真切,没有半点虚假。
面对他这样的态度,没想到我的声音竟变得如此冰冷。眼前的男人收敛了笑容,带着认真的表情冷冷地看着我。
「——。……是的。他好像,快死在酒馆里了……」
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不去理会心中瞬间涌上的感情,继续向杉山问:
× × ×
「……呃,这,要怎么说呢——」
「怎么了?感觉挺高兴的,难道是有什么好消息?」
所以我明白了,和田学长他是认真的,也明白了他的心意。
「……抱歉,忽然说这种话也只会让你为难,但是,我是真的担心你。」
我单纯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惊讶,衫山却大笑起来。
但我的所作所为跟他也差不多,没资格说什么。但真的有人会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活着吗?啊,是有一个人,悠学长。但那是新人类还是不算了吧……
和田学长并没有在意,露出淡淡地微笑,继续问道:
我心里的问号都要涌出来了,紧接着他又发过来地图和位置信息。仔细一看,这个地址是高田马场附近的大型连锁酒店。
「为什么做这种事……?」
我拼命忍住将手机摔到地上的冲动,死死盯着手机画面。
就在这时,仿佛是算准了时机,化妆包里的手机叮咚叮咚发出声响。这个收信铃声,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个人发来的。
他那试探的眼神和问题,让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但也正因如此,我只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要是那种无法无天的心机女这时候就会说「我有事~……」让和田学长继续关心她,但我可不是那么没脑子的人。如果我真说出这种话,想必社团会在这之后分崩离析……
「你懂?不过——」
「——」
见我不说话,和田学长带着歉意笑了笑。
怎么回事,显然是想说什么。
那个高个子蘑菇头男人,一看到我就意外地叫出声。
「……啊?」
不愧是他,这个时机挑得简直糟糕到了极致。如果我是和田学长非发飙不可。
他忽然停下,兴趣满满地打量着我。
「呵呵,抱歉抱歉。我没想到你真会过来……」
我本想用这话以牙还牙,但杉山却忽然失笑。
他像是细细品味这个词一样不断重复,然后左右摇摇头。
回过神来,发现和田学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烦死了,这些我都明白的。
「……难道,刚才的消息,是之前那个寺田君发来的?」
理解的同时我也点头表示肯定,他应该没有说谎。因为他看向悠学长的眼神,有那种关系十分亲密的感觉。我身边倒是没有关系这么好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看法对不对。
「……对不起,谢谢。」
一瞬间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这怎么可能,他对我完全没有感觉,我又怎么可能认真。
「不过没想到悠学长竟然有朋友,真让人意外。」
「啊,说过吗?不过还有,他多半对你没什么想法。」
什么啊,说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不是有个这么要好的朋友么,真让人不爽。
原来,不是悠学长发过来的啊。
沉默将我们彼此吞没。必须说点儿什么,可从刚才开始,我就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好。和田学长对我——为什么?这太让人意外了,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啊啊,懂了懂了。原来是这样……」
和田学长心里也自然清楚。
他微微点头,不再深问,轻叹了口气。
「……。……。……。……什么鬼?」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说的『普通』究竟是什么。」
「啊?」
他忽然说些什么胡话?
但他自始至终都很认真,甚至用带有攻击性的口吻继续说:
「因为,所谓的『普通』也只是别人擅自定义的标准而已吧?甚至还将其当做正义广为传颂,与自己不同的事物就将其定义为『异常』并排除。嘴上一遍又一遍倡导多样性,干出来的却净是这些勾当。不过,大半的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偏袒名为『普通』的暴力。」
杉山又继续没好气地说:
「所以我最讨厌那种自己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就随波逐流的人了。」
这番话语十分沉重,一改他之前轻薄的印象。只不过,他的这些话听起来似乎并不是针对谁说,反倒像是他的心结。
「——」
我们都沉默了。
我知道,接下来该我说些什么了,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那些话,也可以算作是在对我说的。
又过了一会儿,杉山似是为了缓和气氛,轻轻咧嘴一笑。
「——开玩笑,抱歉,我和寺田一喝酒就总是说这种话,你随便一听,别往心里去。」
「……」
「那就这样,藤宫同学,这家伙就拜托你照顾了!照顾醉汉可是累人,我得回去了。拜拜,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们再聊。」
他轻轻挥手,也不听我回答就快步走向车站。我盯着他的背影,无意间咂了下舌。
但这还不足以消化我心中的不快,我又往柏油马路上踢了一脚。
我和那个人处不来,感觉我一直都在被迫承受他的敌意。
他还直接把个醉汉推给我就回去了,真是奇葩。看到眼前这个人睡得这么死又觉得火大。这些人都怎么回事。
于是我将咖啡罐当做暖宝宝贴在脸上,向他低头致谢。
之后非向他要五倍路费不可……
我才刚开始跑,冰冷的雨水便从脸颊擦过。接着没过一会儿,滴答滴答、大颗的雨点接连落下,在马路上画出一个个黑色斑点状的花纹。
这样想着,我紧盯着聊天窗口,但全然没有下文要发过来的迹象。
周围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那是一种独特的气味,有些湿润,像是潮湿的柏油马路散发出的气味,骚得鼻子里面痒痒的。我走在前往校园的路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我快速地操作手机,在LINE上打开了和那个奇怪的人——悠学长的聊天窗口。
这人是怎么在这么冷的天里睡这么死的?
这里打个比方,就像我不会去翻相册,因为我并没有想要回顾的记忆。
「嗯啊——」
这里讲个题外话,在和他交换联系方式的时候,那人竟然不知道LINE已经将加好友的方式从「摇一摇」改成了扫二维码。
(译注:「摇一摇」为以前LINE的加好友功能,使用者双方打开应用并开启定位服务,近距离摇晃手机便能搜寻到对方ID,此功能在2020年被停用。)
「——阿嚏!」
但那也只是错觉。
这能怪我?我又不知道……早上的天气预报也没说要下雨啊……
「怎么忽然……」
我学起悠学长全力推卸责任,但眼下没带伞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在雨下起来前赶紧到校园避难才是重中之重。
接着我又用手帕擦了擦不断滴水的头发,但湿成这样已经是杯水车薪了。不,眼下的情况反过来说应该更加贴切。
我深切地感受到世界对我恶意,到这份儿上我甚至都觉得世界是不是因为太喜欢我了所以故意对我使坏。
……什么?就这一句?不会吧不会吧,应该还会有下文吧。
这也太离谱了!「摇一摇」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对啊,我挨雨淋了,现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接着悠学长发来了消息。
「……唉,没办法。」
好,那么问题来了。悠学长这句话究竟是真的呢还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没过一会儿消息就显示了已读,他似乎没在上课,太好了。
「怎么这么倒霉……」
啊——,这下不好了。我就知道,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转瞬间就会下起倾盘大雨……
× × ×
看天气,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我一边瑟瑟发抖,一边透过大楼的玻璃窗看向外面阴沉的天空。
我这么想的工夫,他下一条回信来了。
「怎么,这是吹的什么风?竟然会关心人了,悠学长的成长快把我感动哭了……」
【少废话立马来36号楼!全力冲刺三分钟内赶到!!】
继续待在这里绝对会感冒,好想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
那个新人类也太奇葩了……脑回路和常人大相径庭……
回到现在,我飞快地操作手机,编辑给悠学长发的消息。我们两个聊天的频率不算低,内容也都是些没营养的话,差不多——大半都是我主动联系他才聊起来的,无所谓了。
因为这个名字,我并没有听过。
「悠学长你好慢!迟到了二分十五秒!」
那天我照顾醉醺醺的悠学长时,他无意间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他心中的记忆又是什么样的呢。
果不其然,在等待那漫长的红绿灯信号的这段时间,我彻底被淋成了落汤鸡。
五分钟后,悠学长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带着一如既往的倦怠走了过来,我先狠狠地瞪了瞪他,就当是出气。
「……」
「嗯——」
看来那人是真觉得自己的回合已经结束了。
可我没带伞,想回也回不去,真是进退两难。
我是真的服了,但又有觉得他应该并不是迟钝。
毕竟他是悠学长嘛,怎么可能主动联系别人呢。
【有倒是有】是什么鬼……「倒是」又是什么意思?这莫名奇妙的逆接表达,多说几个字说清楚啊。
难道只有死路一条?几乎死心的时候忽然想起,前不久也曾陷入同样的窘况。
为了避雨,我跑进了近处的楼房,将吸水后变得沉甸甸的外衣脱下。
虽然没有确切的回答,但我就当他是掩饰害羞了。
我基本放弃挣扎,自嘲地笑了笑。
【悠学长,你带伞了吗?】
眼下先不管这么多,他要是再不快过来我可就要感冒了。
哎呀——,那回我还真以为自己死期到了……甚至还稍微想了那么一下下:反正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难过。真的好险。不过,我也由此结识了一个怪人,这样想来勉强还算有点儿收获,真是世事难料。
我真想把他扔这里自己回家,可要是这样等到早上他非冻死不可,见死不救实在违反人道。
「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谢谢我嘛……不过这也就是我买的时候顺带买的,无所谓啦。」
「——春佳?」
先别管怎么形容,这大冬天的湿成这样身体比想象中更难承受。老实说真冻得够呛,快冻死人啦。
那记忆已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无法抹去,所以无论多么想要忘记,多少次逃避,总会因一些偶然的契机而再次想起。当然这样的记忆也有可能是美好的,但于我而言却并非如此。
任谁都有难以忘怀的记忆。
我急忙接住,是一罐热牛奶咖啡。不会吧,难道说,是专门为我买的。悠学长竟然这么有眼力。
「给我起来,笨蛋悠学长!」
你难不成是小学男生?用这种方式来爱我还是省省吧……
「……」
说着,他将自己手里的咖啡罐给我看了看。
常言道放弃就等于认输,但现实中确实有些情况,无论再怎么挣扎也无能为力。
但,但是,假如这个说法没错。
不深究的话他确实是个迟钝的人,但我总觉得,他似乎在故意表现得迟钝。常人会毫不介意地跨过的距离,换他就会停住脚步,他有种想和别人保持距离的感觉。虽然不知道他那么做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我想,或许我知道他这其中的理由。
「要回去了,悠学长。你要是睡在这就感冒了。」
我将沉重的悠学长拉起来,塞进出租车后座。
就像我几乎不拍照,因为我没有想要留下的某个瞬间。
第2话 触及到的指尖的温度,一定是
我再次深深地叹气,挥手叫了辆出租车。
就这样,编辑好的消息用纸飞机按钮飞了过去。
悠学长耸耸肩膀抱怨了两句,给我扔来一个东西。
「——春佳?」
「我的天,不会吧……」
【有倒是有】
我迅速输入消息并发送。
这么想的话心动指数会更高,毕竟再怎么说他是悠学长嘛!
我叫了他两声又拍拍他的脸,完全没有效果。
我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半分戏谑地说:
× × ×
不用说,就是那次下大雪的夜晚,我险些冻死在外面。
然而,他的下一条回复却超乎我的想象。
空中乌云密布,眼看就要掉下雨点,像是一个在哭泣前拼命忍住泪水的小孩子。不知为何感觉看到了从前的自己。想哭就哭呗,这句话从脑中一闪而过,这时我才总算想到自己没带折叠伞。
这时,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着我。
于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向他发去了召唤信息。
【哦——,那你可真倒霉。】
「算那么细干什么……这点儿时间只是误差,还有,这个给你你别计较了。」
呃……好短的一句话……平常面对面交流的时候那些个无聊的话他能说个滔滔不绝,怎么换成书面交谈话就这么短了?这是悠学长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怎么,你没带吗?】
也就是说,对我来说记忆就相当于是毫无意义的过去,如果说记忆塑造人格,那如今的我可以称得上是粗制滥造了。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即使他是悠学长,应该也会说「那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摇了摇他的身体试着叫醒他,但他只是像小孩子似的哼了一声,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你快起来——」
所以这不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早上天气预报里的姐姐和阴晴不定的地球环境。
「非常感谢,多谢款待。那么,今后也请悠学长请客了。」
「慢着,这里的『那么』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你不觉得日语太奇怪了吗?」
「当然不奇怪。你不知道吗?最近要是约会的时候男性不请客的话会被炎上的。」
「哇,你也来……这话题好多人都在说,真的是这样?」
「不知道。我是觉得这个因人而异。」
说老实话,我觉得像「男人该怎么怎么样」、「女人该怎么怎么样」这种以一个很大的主语来概括性地说出来的话本身就没什么意义。毕竟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现如今也不是那种年代了。
不过我对让悠学长请客这件事可是斗志满满!毕竟他虽然嘴上一百个不愿意,但大部分的事都会答应的!
嗯?感觉他很容易吸引一些麻烦又阴郁的女人,我都想提醒提醒了……算了,反正我也没说是谁。
悠学打开手里的咖啡,眼睛则仔细地盯着我。
「你这可是湿得厉害,怎么淋成这样的。」
「嗯?当然哗哗地被淋透了。我现在可冷呢……真的快感冒了,所以啊悠学长,我们再靠紧点儿。」
「才不嘞,那样岂不是连我的衣服都湿了。这种要死一起死的行为咱还是省省吧。」
「别啊,机会难得我们一起死嘛。你不觉得殉情很美好吗?多纯爱啊。」
「哇!太沉重了。」
「哼,你真没礼貌。别看我——不对,如你所见,我可是很苗条的。」
「你听我说话了么,我哪句是说物理上的重了?」
「我当然听——啊啾!」
用些俏皮话相互斗嘴间,我忽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真冷啊,感觉我浑身都在发抖,仿佛身体的温度不断被潮湿的衣服吸走。为了强忍寒冷,我紧紧抱住身子,就在这时。
「……给,穿上这个估计能好受点儿。」
而且多半是他下意识的举动,不像是有意为之。
「……那我就在这里乘电车回家,谢谢你送我过来。」
「——春佳?」
……这样下去,有些危险啊。
「你有没有觉得藤宫在特别卖命地装好孩子?(笑),她可真烦」
「怎么这样……为什么这么自然地就把我分到了赫奇帕奇啊……起码拉文克劳也行啊,你说呢小斯莱特林——啊不对,藤宫。」(
译注:「赫奇帕奇」、「拉文克劳」、「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为《哈利·波特》中霍格沃兹的四大学院。)
仿佛我们之间,有一堵无法逾越的,透明的墙壁。
背后传来呼唤我的声音,我假装没听见,逃也似的穿过检票口。
不过算了,这样也还不错。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顾虑,不会过分介意对方的感受。虽然我也说不清楚,但亲近的关系应该就是指的我们这样的吧。
「——春佳?」
「非,非常感——」
之后我开始偷偷观察他。
我怀着那么一丢丢的紧张轻轻向他身边靠近。
我微微一笑,配合了他的掩饰。可我们的谈话也不会因此而变得愉快,最后都沉默了。
我立刻就明白他这样做只是掩饰,因为此时他的视线已从我身上移开。
「不要!你既然想耍帅就坚持到底啊!难得我都想给你的心动指数加个十分了!这下可好,赫奇帕奇扣十分。」
……无所谓,反正就算住在老家,回家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回应。
「他多半对你没什么想法」
为了拂去心中的纠葛,我紧紧抱住他借给我的外套。忽然,他细微的轻语声混杂着雨声传到我的耳朵。
「为什么这就敲定我是斯莱特林……怎么想我都是拉文克劳好不好,毕竟我是一个如此聪明可爱的才女。」
这个先不谈,有一点我无法接受。
「——」
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差不多一年了,但还是没有习惯寒冷。
「等等藤宫,你从刚才起就有些——」
证据就是,视线上移十五公分就能够看到他苦涩的表情。
「——」
在他眼里,我并不是一个异性的女孩子,只不过是他的学妹罢了。
但是,当我看着他那张绝不会转向我这边的侧脸时,多少有些明白了。
说这句话时,他的表情就像是犯了罪的罪人在忏悔一样。
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伞布上,周围寂静得让人窒息。同一把伞下的我们比平时挨得更近,可为什么,此时的他感觉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而在他心里,住着除我以外的另一个人。
这样狼狈的样子,还好没让他看到。
这看起来就像,他不想让我接近他。
「……那个,抱歉了。但这不是你的错,你真的不要在意……拜托了。」
我越是在意那条被他刻意拉开的线,将我包围的寒冷便更甚一分。
封存着记忆的匣子即将启封,我摇了摇头,强行将盖子压住。那些经历,就算回想起来也没半点好处。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把它塞进铁通里灌水泥封好后沉到海底去。
「我会履行作为父母的义务,除此之外你最好不要有所期待」
回到正题,由于伞只有一把,到车站为止的这段路我们自然只能同撑这一把伞。
「——」

「——我回来了。」
不过,这个人可真是个笨蛋。
我肯定会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痛苦啊。
「——」
既然那么喜欢工作,你们各自和自己的工作结婚去啊。这样一来那个可怜的独生女就不用每天独自一人守在家里,谁也等不到只能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吃饭了。
「——」
「是,说得是啊。我确实浑身湿漉漉的~……对不起。」
——啊啊,原来如此。肯定对这个人来说,我不是那种对象。
他似乎是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悠学长摸着头试图辩解。
这么一想,真觉得那些人不可理喻。
那个人究竟是谁,我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
他那粗鲁的侧脸早已看惯,为了给我遮雨露在伞外的肩膀已被淋湿。这个样子真的很符合他的形象,只是有些许地方让我疑惑。
「我是觉得你该走了」
被记忆冲开的裂口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大,我的脑子里开起了陈年往事的上映会。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疑问。
我一时兴起加了点儿《哈利·波特》的梗,他立马兴致勃勃地来接。
迄今为止堆砌起来的那些无聊又荒唐的记忆一股脑地涌现出来。本来以为最近一段时间都不会想起来,看来是我错了。
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还有这人干嘛那么冷淡,我觉得自己刚刚还挺可爱的。
「——」
「现在外面正哗啦啦下着呢……」
「悠,悠学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天这么会关心人了……难道明天要下雨?」
「别说这个了,你还是赶紧回去洗个澡吧。继续待在这里只会感冒的。」
「哎呦,脱了外套可真冷啊……抱歉,你还是还给我好了。」
「——……我知,道了。」
「呃……那个,抱歉。你,你浑身湿透了我不想自己也湿了……」
为什么?我本以为自己没有认真的。
但我也无法询问他为什么会这样。
「好想死。」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打开了房间的门。
悠学长脱下身上的外套扔给我。
走到这里他应该不会追过来了,我终于放心,拿出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果不其然,好糟糕的表情。
他无奈地嘟囔。不过,虽然他东扯西扯,但我明白这是在关心我。这兜兜转转的做法让人难以理解,换成别人估计还察觉不到呢,算了。
悠学长看了一眼窗外。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们这一代之间谈起哈利波特差不多一点就通,说是在魔法学校接受的义务教育也不为过。
「我确实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我风趣十足地向他一挤眼,他却显得索然无趣。
为了不被雨淋也没办法,我向他稍稍贴近。
果然逃跑是正确的。
× × ×
下雪的那天住在他家里的时候,还有往后的这些日子里,我虽然隐隐有所察觉,但现在悠学长的举止终于让我确信。
我习惯性地嘟囔着,走进浴室抚慰一下受伤的心灵。
可即使将浴缸的温度设置到42度,渗透全身的寒冷仍没有回暖的迹象。不仅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寒冷的感觉还越来越强烈。
然而不愧是他。以自己将自己帅气的行为糟践的风采,立刻要求我返还外套。
这时,他猛地一缩身子,感觉刚刚靠近的的距离又被他拉开。
见他带着这样的表情向我道歉,我也只能点头。
在这里乘东西线可以直接到我家,之后只要乘电车就行。
……这是,怎么了?
「啊好好,你说得很对。」
当然,这句话唤不出一句温暖的欢迎。迎接我的只有弥漫在房间中的黑暗,以及冰冷的寂静罢了。
我向悠学长谢过之后急忙身,快步走过通往地下的楼梯。
「听好了光莉,不要让我们太费心。我和那个人工作都很忙」
随之而来地是每次精神衰弱时都会有的求死倾向。
再次理解这一事实的时候,没想到心中竟传来一阵刺痛。
「……失,失礼了。」
过了一会儿,在一片沉重的氛围中,我们走到了附近的长谷田车站。
啥?不会吧,我莫不是在做梦?
没想到他会为了我做这种事,一时间我抱着外套愣住了。
不,不对。这就是不想让我靠近。
× × ×
雨依旧刷刷地下。这场雨从昨天开始一直下到今天,不仅没有消停的势头,反而越下越急。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雨点啪嗒啪嗒地拍打窗户,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房间的天花板。
脑袋昏昏沉沉的转不起来。身体沉重地像是灌了铅,甚至感觉连从床上坐起来都不可能。
「——咳咳。」
喉咙好干,好想喝水。可冰箱在厨房那边,好遥远。
我就这样躺在床上,思绪逐渐展开。
不行,可得起来了。虽然不知道眼下几点,但估计要赶不上第二节课了。等等,我作业做了吗?之前扔到一边之后好像一直没做——
「——咳咳。」
思考被咳嗽打断,我这才注意到喉咙的疼痛。动动脑子过后感觉身体好热,同时又觉得好冷,我这才明白自己是感冒了。
啊啊,是啊。毕竟大冬天的被雨淋得透透的,不感冒才怪呢。
「……」
但感冒了就得量体温,还要喝水吃药。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
——可我却连侧身都做不到,结结实实地跌到床下。
「……啊哈」
忍不住干笑了一声。
现在这副样子可真惨不忍睹。就这么躺在这里不动的话,估计只能孤独而悲惨地死去。
不过,就这么凄惨地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也没有一个人关心我,就算我不在了也不会有人烦恼,为我悲伤,没准儿为此高兴的人反而更多呢。
父母、担心我的幼儿园老师、其他朋友的温柔妈妈、爱操心的学校老师、关心他人的同学,所有人,听到这句话就放心了。
「……等等,我这就去接……」
但我是完全想象不出有谁会来拜访这里。
……哇,他真的在为我担心。
「别说一半就停啊……怎么,难不成你感冒了?」
然后,然后,然后——
「——」
见到画面中的人后,大脑一片空白。
冰冷的声音从头顶降下。我抬起头,眼前是一位身穿西装的漂亮女性,她打扮得派头十足,此刻正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我。
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渐渐地体会到,这世上真的没有什么好人。
所以,现在哭也没什么意义。再怎么哭,也不会有人来照顾我的。
「……」
「……,嗯。不要紧。」
那些人真是不可理喻。装得多么多么温柔,最后也只不过是想和我上床。恶心,要说是什么恶心,他们表面上装得「我是那么地爱你」的那些行为,恶心得我都想吐。
因为要是听到有关系,就不得不做些什么。
× × ×
先喝水,然后吃退烧药,然后把暖气的温度调高。
「什么为什么,我说你……你昨天明显不对劲。LINE上连个动静都没有,聊废话的时候回复快得飞起,怎么重要的时候连个已读都没有……你当这聊天工具是干嘛用的?」
「……会是谁?」
看来我是趴在地上晕过去了。
身边瞬间漫起雨水的气息,恍惚间记忆的盖子又被打开。
厨房边有扇忘关的窗户半开着,雨水被风斜吹进来。
我在心里开了个玩笑,要是不这样做,想到自己最后的下场真的会让人一蹶不振。
听到我的话,画面里的人——悠学长露出非常无语的表情。
「——,——咦?」
每次他们放心的同时,我心中的空洞就会扩大。
我自嘲地笑了笑,噙在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父母过来找我那更是天翻地覆也不可能,以排除法来判断,剩下的可能就是送邮件或推销之类的了。
我靠着厨房的水槽坐下,这才长吁一口气。
等等,「刚刚」是什么时候?别想了,得先回床上。要是被人看见躺在厨房又得被嫌弃——
算了,管他呢。总之,唯有一点是不争的事实——
想到这里,一个想法忽然出现在脑海中。
仔细想想,他知道我家在哪这确实不奇怪,但他应该不会特意来找我。
那天以来,这三个字成了我的口头禅。
可我明明刚刚还在床上呜呜直哭呢,真是奇怪。
叮咚,冰冷的门铃声仿佛震耳欲聋。我像是被那声音拖拽着睁开眼,当先映入眼帘的是冷色调的地板。
我本想这么说,却一时语塞。要是我说感冒了,他会不会嫌麻烦然后疏远我呢。
见我不说话,他又摆出无奈的表情。
这大概是因为,这是自我懂事以来第一次察觉到那个事实的瞬间。
因为要是成了那种惹事的坏孩子,会被立刻丢弃。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显示器的通话按钮。
哦哦,原来如此。我又做梦了。
话说,我竟然在厨房里晕倒了,看来病得不轻。难道我就要死了?
然而很遗憾,以我的经验来看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那个,对不起。其实我昨天回来之后立刻就睡了。然后,刚刚才起来……呃……」
是诅咒世界毁灭?还是刚刚说的赶紧死了算了?
也许你说得是没错。向我表白的那些人里,有一大半差不多就是这种货色。
不错,起来了。我可真了不起。
所以,只要我说不要紧,所有人都会明显地表露出放心的神情。
悠学长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我明白,他这是以自己的方式在担心我。所以,是我差点儿误会了他,真是傻死了,我强行将其压在心底。
什么?你说这是错觉?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就说我这是物以类聚?
「你到家了吗?」「还活着吗?」「到底活着没?不会死了吧?」「喂——」「你先看看啊」「未接来电」「未接来电」「未接来电」「起码接一下啊……」「我这就去你那边」
胡乱擦掉眼泪,我晃晃悠悠地撑起身体,各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对了,我好像就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结果便陷入沉默。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每次我发烧都会做这样的噩梦。
「——」
「——为什么,你知道?」
「——听好,光莉,妈妈现在必须要去上班了。」
咦?等等,刚才说到哪儿了?
「——」
「不过,光莉是好孩子。一个人在家没问题的,对吧?」
但当时的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有时间哭,还不如赶紧把该做的事做了。
「——啊。」
因为我明白,他们并非是真的关心我。人们只不过是为了自保和维护形象才装作担心,陶醉在自己的善良当中罢了。
原来如此,当今孤独死这一社会问题原来是这么回事……害怕害怕……
真是愚蠢至极,你们从一开始就别问不就行了。
「对,对不起。」
「……为,什么?」
「……」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即便如此,唯有那句话铭刻在了我幼小的心中。
但她的美丽是那种聪明冷彻的美,对身患感冒的年幼女儿来说,这可不是母亲该有的态度。
外面大雨倾盆,雨点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窗户。
我在心中给自己加油鼓劲,同时为下次的行动积攒气力,对讲机那边的叮咚声再次响起。
啊啊,对了。
就这样,从那时开始,藤宫光莉成了好孩子。
太奇怪了,这不可能。
高中曾经有联系的人不知道我已经搬家了,我也没跟大学里的熟人说过我住在哪里。因为要是让人知道我住哪儿绝对会很麻烦。
我奇怪他究竟发了什么消息,拿起桌上的手机一看,原来悠学长从昨天开始一直到今天都有发消息过来。
见到这些之后,看来他是真的来看我是不是还好。
我一边训诫自己,一边踉踉跄跄地向厨房走去。
为了不被丢弃,只有这个选择。
我用迷迷糊糊的脑袋梳理过这些后,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这个按门铃的人要么是一个爱纠缠的推销员,要么就是送快递的。
「不要紧,妈妈去上班吧。」「我自己一个人也不要紧。」「没事,不要紧。」「嗯,不要紧。」「不要紧的」「不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 「不要紧「」不要紧——」
说起来,那一天也像今天这样,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冬日——
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微得连自己都吓一跳,还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
我一边嘟囔着一边拖动沉重的身体,向显示器那边走——
不小心感冒了。
「随便想想就知道,你湿成那样不感冒才怪。看来,你是真的没看LINE啊。」
这么来看,难道我真死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们并没有多爱我。
就在这时,对讲机第三次响起。
因为像现在这样被感冒折磨的经历,我都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了。每次我都想,自己不会就这么一个人死了吧,但最后也都会恢复,一直活到现在。这次想必也很快就会好的。
「——」
只要说不要紧,其他人就能放心。
想到这里,心中忽然一阵刺痛。
「这,劳您费心了……」
「行了行了。唉,藤宫竟然有不耍嘴皮子的时候真是太疯狂了……」
之后他降低了声调,继续说:
「对了,这个,我凑合买了些东西。有退烧药、退热贴、苹果汁、布丁,还有些别的。」
「——」
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毫无心机,对他来说为我买来这些慰问品是理所应当。
但他并不清楚,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宝贵。
「……藤宫,你怎么了?」
大概是因为没听到我说话觉得奇怪,画面上的悠学长显得十分疑惑。我这才想起对面看不见我。
太好了,要是我现在的样子被他瞧见,那就真想死了。
所以我装出没事的样子努力用开朗的声音回答道:
「——没事,有些咳嗽罢了。不过你为什么要买苹果汁和布丁呢?」
「啥?难道只有我在感冒的时候想吃这种?」
见他那么惊讶,我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原来是这样,人在感冒的时候想吃这些东西啊。我以前都不知道的。
「哎,你没事吧?要是家里禁止入内,我就放你邮件箱里。」
「——」
不要紧,我下意识地就想说出这句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好吧。」
「——春佳」
「——啊啊真是的,好了好了你先把脸漏出来。这样下去会窒息的。」
冷不丁的听到背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看吧,果然。结果,你也并没有多喜欢我。而我却,自己一个人高兴得忘乎所以,真的好傻。」
「不要紧是我进你家不要紧,还是说不需要我把东西放邮件箱也不需要人照看让我赶紧回去?」
「……好了,我该走了。现在的话应该能赶上下节课。」
「悠学长,拜托你……在我睡着前,握着我的手。」
「——」
这下我也有些不好意思看他的脸了,于是将被子拉起盖到嘴边,带着各种各样的感情对他说:
最后,从嘴里蹦出来的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要紧」。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这么做只会让他为难。
也正因为这样,感觉迷迷糊糊的,总有种身处于梦境的感觉。
「……没什么,不请自来的是我,你用不着谢。而且,之前我喝醉的时候是你照顾的,这是回礼啦回礼。」
「嗯?这回又咋了……」
「……什么什么意思?」
这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
可是,可是——
然而,这温暖又令人沉醉的时间,却因为那一句话瞬间烟消云散。心脏猛然紧缩,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涌上心头。
「啥??」
「——算是后者,不过,我可没说得那么过分……」
啊啊,真是的,怎么这样。
我从藤宫家里出来前往校园去上剩下的课,路上沉吟着望向天空。
× × ×
如果在他的心中是那个人,哪怕一点点也好,希望他的眼中能有我。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然后双手捂住脸,小声说道「饶了我吧」。想让我饶了他什么呀。
脸一下子火辣辣的烫,我赶忙放开,把头蒙进被子里。太无耻了,太丢人了。这个样子,我连一秒都不想被他看见。
我畏畏缩缩地探出头,视线与他相交,他的脸上浮现出半分无奈的微笑。
对,不要误会了,藤宫光莉。
一旦体会到了温暖,更加深邃的恐怖便向我袭来。
他显得有些不高兴,但我就是忍不住笑。他还是一如既往,无法坦然接受别人的感谢。
「好吧,你睡着之前我都会在这里,总之你快睡吧,赶紧把身体养好。现在你这个样子多少有点儿反常也没办法。」
「……等你睡了我就走啦。」
我越发觉得有趣,又一次「哎嘿嘿」地笑了。
他要走了。悠学长,要丢下我走了。我要一个人,被留在这里。
「啊——?」
我仔细思考自己心中的感情,似乎无论什么词语都无法准确形容。
找个适用的词语来形容也许会比较轻松,但这样无法表达我的感情。那么,这份感情又是什么呢?每次我的思考都会卡在这里。
所以,当我意识到自己无法让这个人回头的时,便索性沉醉在他的善良中。
「哎嘿嘿。」
他那宽大而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啊?」
「!」
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想哭。
但如今,我为了照看她甚至没去上课。所以,有的时候连我都搞不懂我自己。
「你这不冷不热的笑是什么意思……」
他眨了眨眼,一下子别过头去。
这个人并不喜欢我。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是个心底善良的人。
我一边叫他,一边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这段关系的开始是一次偶遇,只是一次巧合。
「——谢谢你,悠学长。」
「——啊,这不巧嘛。寺田君,你有时间吗?」
「——春佳」
所以,不要再给他找麻烦了。
因为言语是有形的,不变的,它坚不可摧。
听到他的声音,我才终于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意想不到的问题让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回避思考,放弃思考。
「不会吧,真的是不需要人照顾的不要紧啊……天,你是不是傻?真的知道『不要紧』是什么意思?昨天连LINE都回不了的人怎么可能会没事?」
「哼哼哼,是这样吗?」
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他这一点。
留无法回家的女生在自己家住但不求任何回报,会为自己并不喜欢的女生担心还专门过来看望。
虽然他性格乖僻,但骨子里是个好人。
听到我的话,画面里的悠学长挠了挠头。
「……藤宫?」
「悠学长,悠学长。」
这眼泪中究竟有何含义,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悠学长转过头,显得有点儿不耐烦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表情很奇怪。
虽然其中有不「普通」的关联性,但也无伤大雅,那就这样普通地维持下去。
幕间
因为,要是,要是我说不要紧,那他就要走了。
所以,就拿自己烧糊涂了这个接口当挡箭牌,我拼尽全力,说出了这句任性话。这就是我小小的反抗。
「……对不起,我说谎了。其实我现在完全不是不要紧。真的快要死了!」
果然,悠学长就是这样的人。
说得也是,刚才那个回答确实有歧义。
所以,不可以再任性了。
这是悠学长今天最无语的表情。虽然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摆出无语的表情,但这回可非比寻常。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实际上,这一切都如梦似幻。因为,此刻有人在床边守着我,照看我。这是我从未拥有过的经历。
片刻沉默之后。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安抚着拍了拍被子。
对于不「普通」的我来说,这么做也普通得轻松自在。
「啊?」
「呃,抱歉。这话具体是什么意思?」
「……怎么,笑什么?什么这么有意思?」
不知何时,我的手紧紧地抓着将要起身的悠学长的夹克下摆不放。
这个人是不是对我……让我容易产生这种令人期待的误会。
我忍不住笑出声,坐在床边的悠学长一脸疑惑。
不顾我的困惑,悠学长左右摇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这是怎么了。」
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又想多靠近他一点。
同情,怜悯,保护欲,自我满足。
因为没有必要,这么做毫无价值。
他的笑容刺痛了我的心,眼中不由得渗出泪水。
我喝了悠学长为我做的粥和苹果汁,又吃了布丁,然后再次钻进被窝里。不知是因为吃饱了,还是其他的原因,现在身体和心里都暖洋洋的。
对我这么温柔的话,我会误会的啊。
可,我从小到大,就不知道如何倾诉自己的困难。
「……没事,不要紧。」
「不告诉你。」
毕竟这两年来,我走在校园里被人叫到的次数几乎为零。再加上对这声音没什么印象,自然会心有防备。
但当我看到身后那人是谁时,我才确信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
站在眼前的男性一表人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正是和田孝辅,看见他我就觉得麻烦来了。
「……哦,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之前我们不是聊过么,有机会的话加入社团的事。我们明天或是周末有练习,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了个老天。不会吧,那种客套话竟然真有人信……
但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呢?
这人不止被众多异性青睐,还能在男女混杂的网球社化解矛盾,把组织管理得井井有条——就冲这一点,他就不可能是那种不会察言观色的人。
更何况他可是社团代表,能坐上这位子的人可都时刻保持着洞察秋毫的敏锐,在组织中巧妙地协调各方关系的。所以,这样想应该比较妥当:这个人想必是理解我当时说的那些只不过是客套话,即便如此他还是来邀请我。
那来邀我加入社团只不过是个借口,他肯定是有其他意图。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故意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和田学长有些吃惊,之后戏谑地笑了笑。这笑容与之前见到的那种爽朗的笑容截然不同,透着些许的阴冷。我虽然不怎么了解这个人,不过这或许才是他的本性。
「——你能理解是最好不过了。难道,你周围人不会说你性格很坏吗?」
「我哪儿知道,我身边也没什么人。你光凭刚刚那句话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从这点来看咱俩彼此彼此吧。」
「谁知道呢。我身边的人也不说这种话,到底怎样也说不准呢。」
哇,这人性格可真「好」呢……我对眼前这个男人——就叫他和田算了——都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了。还不得不跟他说话,真的打心底里觉得难受。
「……有事的话还请长话短说,我之后还有课。」
「是吗?那我就直说了。」
和田轻轻吸气,认真地看着我问道:
「请认真回答我,你和小光莉是什么关系?」
拜托了。
哎呦呦,他原来对藤宫……
「接下来就进入正题,我打算邀请小光莉去约会……你不介意吧?」
这我当然懂。
从这件事上,我大概理解了他们社团的情况。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刺进了我的心脏。
最后的抵抗被他回以游刃有余的笑容,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多谢夸奖。」
我硬将呼气装成叹息,摆出不耐烦的样子。
又或者说,像一根针刺进我的眼中。
这令人唾弃的傲慢和占有欲让我深恶痛绝,恨不得立刻杀了自己。
「那,能让我问个问题吗?」
啥?那个不认识的男人是怎么回事?真恶心人。这不就是那种引起社团内冲突的下头男吗。赶紧把这件事的真凶揍一顿吧。虽然那个真凶指的就是我。
更让人惊讶的是,大海连接了世界上所有的陆地。
和田乘胜追击似地切入:
怎么?你以为自己算老几?自大得都快上天啦。
「……什么?」
「……闭嘴,烦死了。」
这个问题,是对寺田悠这个人的核心部分的批判。
而当我正视那个事实之后,才明白自己犯下了大错。
「……我怎么知道。」
不过,这个问题也让我差不多理解了他来找我谈话的意图。
答案自然是无从知晓。
但和田似乎也并非想要知道我的回答,擦身而过之后,他并没有停下而是径直往前走,现在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
「还有,我找小光莉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多关照喽。」
我本想说「随你的便」。
「……等等,这你没必要来征求我的意见吧。怎么着,如果我说不同意,你就不邀她了吗?」
我究竟有什么权力对和田说不呢?
我知道,最近我经常感情用事,同时又沉醉在一种温暖中。
我也在青春期自我意识爆发的时候,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呐喊和祈祷都写进了信里(也可以说是我的黑历史),然后流放到广阔的大海中。
封锁心之门
「你说得也没错,但还是要问问的。」
也许会给她留下几道伤痕,但还不晚。
「悠,告诉我,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对么……?」
「什么问题?」
虽然想不起原因是什么,但海是为数不多可以让我毫不犹豫地说出喜欢的事物。如果有关于喜欢山还是喜欢海的辩论赛,那我可以毫不犹豫地作为海派代表说他个滔滔不绝。
……原来如此。
「……」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便十分迷恋大海。
「——你也是真心喜欢她的,对吗?」
有那么一瞬,仅仅只是一瞬间,我忽然喘不上气。
但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么,现在还为时不晚。
我强挤出来的话被他回以轻笑。
毕竟还有和田在,他应该可以处理好的。
「——」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深冬寒冷的空气将我包围,刚刚发热的大脑渐渐冷却了。察觉到那刺骨的寒冷时,我才总算能够正常思考了。
但和田无意在继续说下去了,微笑着说了声再见便走开了。
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但是,也正因为这样。
可不管我心里怎么想,嘴却怎么也张不开,我不禁愕然。
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而是寺田悠连这个问题本身都不明白。
这样一来,我该做什么已经一目了然了。
我们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轻轻地,但用十分锐利地声音问道:
操,撤回前言,这货是真的坏。
那一天我放在海中的漂流瓶,是否已经被人捡到了呢?
但如果真是这样,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和田应该是那种明白自己对周围有着何种影响力的人,而他不会想不到自己如果靠近藤宫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想想就是这个理。
「……我撤回刚刚说的话。不是难道,你是真的性格很坏啊。」
果不其然,我说的话正中要害。和田一瞬间咬紧牙关,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
所以,即使在那广阔的海洋上随波漂荡,也肯定能够到达某个地方。
「……我有义务回答你这个问题吗?」
他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我的联系方式?搞什么鬼。还有藤宫的个人隐私保管意识也太低了。
「——」
还是说,它直到现在仍然在某处的海洋上随波荡漾,四处流浪呢?
……不会吧,不会吧。难不成你想阻止和田?
而他自己亲自为我解开了这个疑惑。
当然,我并不了解他是不是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但至少他比我更像个人。
真是毫无掩饰的一记直球,语气明显不容我随意糊弄。
也不知是该赞叹还是意料之中,藤宫在异性中的人气也是相当了得呢。
他这恶意中伤就相当于是承认了。但这样一来我心中又萌生出另一个疑问。
「——一般情况下,受大家喜爱的男人去偏向某个特定的女孩,不是会引起很大的麻烦吗?具体怎样我是不知道。」
大概就是为了了解在自己意中人身边的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究竟是什么人吧。
所以,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总之,大海那无边无际的广阔令我神往。想想看,海可是占据了这个世界的七成面积啊,太强了吧,大海好厉害!好宽广!
「但是,这也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本不打算做什么的。」
在给她留下无法挽回的伤害之前,还来得及抽身。
我自言自语地回答,再次迈出脚步。
你可真是个不长记性的人。当初是谁那么冷酷无情地伤害了她?你难道还要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吗?
每次来到海边,我都会在海滩上寻找哪里会不会有瓶子。
「不,当然没有。不过听你这么回答我也了解了大概。没关系,谢谢了。」
漂流瓶就是最合适不过的例子,它会在全世界游荡,最后机缘巧合下会与某人相遇,真是太浪漫了。
「……对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管你做得多么巧妙,掩饰得多么美好,也改变不了你不「普通」这个事实。所以,就算你和「普通」的女孩有了来往,得到的结果也只不过是互相伤害。
恐怕迄今为止和田为了保证社团的稳定,一直将对自己对藤宫的感情隐藏在心底,努力维持现状。但现在藤宫的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这让他再也坐不住了,担心藤宫是不是被可疑的男人给骗了之类的。结果就是,在社团勉强维持的平衡险些崩塌。
难怪之前有个可怕的女人过来跟她说不要骚扰和田,给情敌使绊子啊……
——因为,我已经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这么简单又理所应当的事实,你怎么现在都不明白呢?
不过,肯为这种打心眼儿里没一丁点儿营养的话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我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一个而已……
——啊啊,这是不对的。
不断寻找借口不去看不去想,不断逃避的事实,如今已摆在我眼前,不得不面对。
他明知道这样会对自己的心上人藤宫招来祸端,难道还要接近她吗?
赶快罢手,你还不明白吗?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身体的呼吸功能停止,脑子也停止转动。
但我明白,自己的动摇决不能让眼前的男人察觉。
我在心里开了开玩笑,不这么做的话没办法理清现在的情况。想到自己要害得藤宫在社团无法立足,这对我造成的冲击超乎想象。
拜托了,找到那一天的我。
我深切地祈祷:希望将来的某一天,能够有人找到,找到我的思考、呐喊和祈祷。
× × ×
睡过一天之后,等到第二天感冒已经完全好了。
但和身体不同,我的心情却仍不见好。现在我正在校园内的咖啡店,盯着手机消磨清晨的时光。
【这周末,我们两个人出去玩怎么样?】
原因就是昨天和田学长发来的一条消息。
我想,这可能是之前酒会的时候他说的那什么两个人再去喝一次,这次改成了出去玩。
那一天,最后因为收到了那个奇怪的消息我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所以,这一次我必须认真回答他。
「……好苦。」
我喝了一口黑咖啡来理清思绪,那特有的苦味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哇……虽然早知道很苦,但没想到会这么苦……
我本来是甜口党,但这味道就算恭维也说不上好喝。不过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必要的苦味。
「——啊,来了。」
然后,悠学长像是提前算好了时间来上学了——当然是我瞎说的。
我估计他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回来,就提前坐在这里等,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来了。
我拿出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装作偶然,平静地叫出他的名字:
「悠学长,早上好。早上就能遇见你,真巧呢。」
「……呦,藤宫。」
听到我叫他,悠学长无精打采地回应道。
这是怎么回事,果然,感觉他显得特别见外。
「哪里哪里,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其实,有人邀我去约会哦!去还是不去呢,可真让人头疼呢~唉,对方人挺不错的。」
但我却急得胸口憋闷喘不过气,嘴也不听使唤了。
我是希望他来留住我才这么说的,他当然看出来了吧?
不论是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的。
是我卑鄙地想要利用和田学长的邀请,现在报应来了。
但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啊啊,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就不去试探他了。
等待他回答的时间,更是让我的揣揣不安。
「是啊是啊。是有事找你,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啊,你可是第一个知道的哦。」
他再次睁开眼地时候,周身再次弥漫起阴郁的气场。
但是,我错了。
不对。话都跑偏了。我不是想要责怪他,也不想和他吵架的。
我不想去的,这点他总该懂的吧?
「……你不是说对方人不错嘛,我就是说了句挺好的而已,至于生这么大气么?」
他的回答一成不变。
你为我担心,还特地前来看望,我睡着前一直握着我的手。
「……这样啊。」
「……你叫我过来,是有事吗?」
难道是我昨天的举动太过了……?
为了否定刚刚想到的那个答案,我忍不住叫喊起来。
悠学长看向别处,十分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什么?」
那冰冷又无所谓的态度,像是要一把将我推开。
「?怎么了?」
但他实际的反应,与我设想的每一种都大相径庭。
我默默地低下头,悠学长却说了一句决定性的话:
因为我就是为了找到答案,今天才特意在这里等他的。
「呃,那个,有人邀请我去去约会……」
「这,为什么要这么说!这对你来说根本无所谓吗!? 」
所以我也不再纠缠,因为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又来了,你就是这种说话方式很冷淡!」
我看着他那双冰冷又黑暗的双眼,希望能看出他说这番话的意图,但里面的墙壁却将我拒之门外,完全读不懂他的想法。
只有,那一句话。
悠学长刚摆出要对月印咖啡展开热情的演说架势,却冷不丁地不说话了。
我不懂。
我虽然对他这个样子觉得奇怪,但他问的问题没什么毛病。我找他确实有事。
「——。……没事,没什么。」
可能性最高的就是他开玩笑说:「哇,终于露出狐狸尾巴啦你。可别玩弄人家的感情了。」
他明白我话语中的含义,却还是给出了这个答案,如果是这样……
回过神来,我才注意到此刻自己已从座位上站起来紧盯着他。
不,是搞不懂了。
「……这件事,和田也跟我说过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来征求我的同意,我就跟他说随他的便。……所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所以,我无法理解他刚刚说的话。甚至无法去揣摩那句话中的含义。
即使是这样,将这想都没想过的事情说出口时,我还是有些紧张。
「……嗯,这样就好。」
但总觉得今天的他,和平常有些不一样。至少和昨天看我的时候态度截然不同,隐隐透着一丝冷淡。
虽然,那个「什么」还没有成型,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也无法确认。但那一天,我们一起,真切地感受到了它。只要它在,我们的关系一定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于是,我不由得将刚才的事又说了一遍。
不过我也提前在脑海中想象出他的几种反应。
「……哦。挺好的。」
「哦。」
怎么会,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我也按自己的想法来了。」
可是,如果他真的都懂……
「……不,我是月印党。不过我也喜欢雪顶咖啡欧蕾和MAX罐。
也许我们的痛苦是一样的——我就这样自我陶醉,甚至在心中暗暗地期待。
我不懂,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我的脑海空白一片。
想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谢谢了,不好意思。」
还有,他会不会,为我吃醋呢。让我不要去什么的,虽然多半是不可能。
「问的不是咖啡品牌啦……不过你也太喜欢甜的了吧,喝多了可对身体不好哦。」
「奇怪,你一直都是黑咖啡党吗?」
而且他竟然什么都不加就那么直接喝,我有些吃惊。
后半句话没能直接说出口,事情过去还没一天呢,实在难以启齿。
「——」
我暗暗下定决心,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稍稍摆起架子,尽量表现得不那么郑重再带点恶作剧的感觉,能让这个不知该说是敏锐还是迟钝的人也能够理解我的用意。
「啊,不过悠学长本来饮食生活已经没救了,也就不担心这些了,你说是吧。」
但先在我的脑子已经乱作一团,言语都纠缠在一起根本就理不清,从嘴里蹦出来的反而净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和平常一样,眼神黯淡无光,感受不到丝毫的霸气,周身满满的负能量。
我只是想要将那句话告诉他而已。
我要是光喝这种咖啡,感觉卡路里爆棚立马就会发胖。
悠学长点了一杯和我一样的混合咖啡。
发烧的时候脑袋迷迷糊糊的,心里又暖暖的,结果一不小心没把握好距离感。
也就是说……
「说这是探望的回礼可能有些不合适,我请你喝咖啡。」
「少管。但是你想啊,在人快饿死的时候这种卡路里和糖分爆高的饮料可都是宝贝啊。所以啊,说月印是我的生命线也不——」
「不是这样的,我,这,我其实……」
我知道自己冲动了,但我就是被办法控制心中翻涌的情感。
此时此刻,我已经失去了它,将我们维系在一起那根丝线已被切作两截。
「……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嘲讽我呢……我没事。你呢,感冒好了?」
也许悠学长也——我怀着些许的期待观察他的表情,但他只是耸耸肩,说了句「别放在心上。」
因这一句话,我和他之间可能存在的「什么」开始分崩离析,哗啦啦地碎成了一片一片。
「我听见了,你不说对方挺不错的吗,去就行了呗。」
「可是,说话也讲究方式的啊!干嘛说得那么不尽人情!」
我疑惑地问道。
我用笑容遮掩内心的慌张,请他坐到对面的座位上。
所以,现在什么也说不出。
「……有吗?抱歉了,不巧的是我之前都没怎么和人正常交流过,所以我自己可能注意不到这些。」
一瞬间。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之间本就什么都没有,是我自己误会了。又或者,是我不知不觉间将它毁掉了。
「不!这,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理解,有的时候确实想喝喝哪种甜得掉牙的饮料……当然像麦当劳泡面薯条可乐这些,想想有种别样的背德感。
你明明知道的。你肯定懂了的。
「悠学长,这是怎么了?眼睛死气沉沉——虽然说你平常就是这样,该说是毫无生机——你平常也这个样,或许说比平常更没有精神会比较好?」
「是的,多亏了你。……哪个,昨天,谢谢你了。
他面露难色,摇了摇头,接着喝了一口黑咖啡,像是在克制自己一样闭上眼睛。
所以我不会哭泣,因为哭了也不会有人来帮我。
「——,之前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请多保重。」
所以我将想说的话尽数咽下,立刻从这里逃走了。
脚步渐渐加快,到最后跑了起来。
「……笨蛋。」
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
「笨蛋,笨蛋,笨蛋。」
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
「那种莫名奇妙的人,我再也不管了。」
连自己的感情都不了解,其他人的感情,又怎么会理解呢。那种人,再怎么想,再怎么去理解也只是浪费时间。
「——抱歉。」
所以。
在我离去时,身后传来的那句轻微的低语,我也装作没听见。
× × ×
「没想到你还真的会来呢,难道和寺田君吵架了?」
几天后的某个下午,我来到约定见面的车站。刚一见面和田学长便说出这样的话,一如既往的超能力般的敏锐眼力。
但我又不想承认,就这别板着脸哼了一声。
「……没什么,我才不认识那种人呢。」
「哈哈,是嘛。抱歉了,怪我添麻烦了。」
「哪里,学长用不着道歉……」
「不,我确实应该道歉。我本来想到了刺激一下寺田君肯能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你想想,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哈哈,小光莉也有啊。」
接着,他指向海边地长凳,对我说:
偶然间,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看不透这个人。
为此,最重要的就是要讨人喜欢。
「好了,我们走吧。机会难得,你要是能玩儿得尽兴我就很开心了。」
接着,他又露出迟疑的神情,向我问:
片刻的沉默过后,和田学长沉静地开口:
在这之后,摩天轮之类的项目我们也玩儿了个遍,时间不知不觉已临近日暮。
不过也是,黑历史可不是能跟别人提起的事。
「——」
「是吗?真的吗?我看我看!」
也没什么,就是高中时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压力,翘课后将自己的漂流瓶奋力扔向大海的那天。
和他相处了一天,我发现他好像对摄影感兴趣。
「这是秘密。要是说出来我非羞愤而死不可。」
这时和田学长已经微笑着向前走了。
「——小光莉,我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我……你,现在在社团过得开心吗?」
因为,如果用语言来表达,就相当于为其塑形,让其拥有特定的形状。可这样一来,那些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部分,无法言说的部分就会被强制性地割舍。所以,要说当我看到这张照片时有什么感想,只用这句话来表达就足够了。
即使终究会失去,但我也知道这段时间是真实存在过的——和田学长又自言自语地说道。这番话语的意思,我自然是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但也没有特意追问。恐怕这并不是说给谁去听的。
今天就忘记一切,玩儿个痛快。
难得受邀来玩。
「谢谢你,小光莉。等会儿我把照片发给你。」
看来接下来的要说的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话题。
我抿了一口温热的咖啡,眺望着逐渐入夜的天空和大海。
「什么,难道和田学长也有?真的吗?」
「哇,太棒了。这拿去参加比赛感觉能得奖啊,你要不要看看?」
是尽自己所能用语言聊表达呢,还是三言两语沉默相对呢。
画面中,少女伫立在海边,背后是薄暮之下的波光粼粼的大海。
「明白!应该说这是我的荣幸!我该怎么做?」
「嗯,一般般吧。虽然感觉很好地拍出了冬季地那种寂寥感……」
他这两种反应时的表情都很容易想象,如果他也有和我同样的感觉就好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满足了。」
「怎么了小光莉?难不成有关于海的黑历史?」
于是,我朝气蓬勃地向他敬礼。
「那个,小光莉,你愿意做我的模特吗?我想将今天好好地保存下来。」
我一时间没了主意,说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我一直都只是为了不被人记恨,不被孤立而瞻前顾后。
「——」
……打住,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好幼稚好羞耻啊。过去的我是沉浸在悲剧女主人公的人设中了吗?虽然那时候确实发生了不少事……
他笑着点点头,似乎真的很开心。
我按照他说的走在海边。
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身旁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和那个人几乎没有交点的和田学长是怎么看出来这些的?这个人可真厉害……
这个角度的问题我属实没想到。
「拍得怎么样?」
和田学长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开始拍摄周围的风景。
「哇,好漂亮,感觉不错呢……」
但他却将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轻笑着说:
「——嗯?」
对自己的黑历史,我也是打算一生闭口不谈,将其带进坟墓的。
「嗯,看得出来。毕竟看到一个女孩做的事和自己差不多。」
我满心期待地向他跑去,看向照相机的屏幕。
不过,感觉用语言表达对照片的感想本来就有些庸俗。
现在想来,在集体中和周围人相处融洽的经历我是一次也没有过。连家庭这种最小的社会组织我都搞得一团乱麻,更别提其他的了。
趁着这个机会我脱下鞋子光脚走在海滩上,没想到踩在沙子上的感觉还挺舒服的。
「——好的。」
可要是处理不好,想要被爱反而会被人恨,想要讨好他人却遭人唾弃——在这样的环境中,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生存下去,根本没空去考虑开不开心。
第一站自然是水族馆,我们悠闲地逛了一圈后又去特产店看看了看,然后在咖啡厅里边吃甜点边聊天。
将无法再现的美丽瞬间记录下来,和田学长似乎这件事怀有一种使命感。
视线远眺能够看到对面的海岸,波光粼粼的东京湾水面反射着阳光。
「哇——,好漂亮……」
我听从和田学长的提议,和他一同来到了海边,眼前是一片令人神往的景色。
他这说法就像是已经看透了一切。知道将会发生什么,知道我的心思,还有他自己的心思。
「谢谢了。那,我想想……你不要太在意相机,就平平常常地在海边散步,这样可以吗?不用离海太近,别弄湿了衣服。」
听到像和田学长这样的人竟然也有黑历史,我瞬间来劲了。
和田学长出神地望着画面,之后满足地轻舒口气,珍重地将照片保存到数据中。
「怎么这样……听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更在意了……」
「——想来也是,毕竟小光莉在社团一直在演戏。」
但随即,他脸上的笑容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这个,嗯,确实是这样。」
「……谢谢你今天陪我,我很高兴。」
夕阳渐沉,落日的余晖让我稍稍眯起眼睛,向上看去,夜的黑和橙色浑然一体,鲜艳的晚霞渐渐在空中铺开。
从这次约会的开始时间来看,恐怕和田学长将重点放在了傍晚这段时间。
× × ×
我重整心情,小跑着追向他的背影。
我没有多想,说出了很俗套的感想。
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是葛西临海公园,从长谷田车站乘坐东西线直接就能到。这里交通便利,是很有人气的市内约会圣地,无论是学生游玩还是家庭旅行都很合适。
记得那一天我好像还特意跑到了幕张的海边。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那天看着耀眼夺目的夕阳,我没来由地流下了眼泪。
「哪里,是我该谢谢您来邀请我。我也玩儿得很开心。」
如果是那个人,看到这张照片,他会想些什么,他会有什么感受呢?
「啊——……你看出来啦?」
他说的话我瞬间就理解了,真是不可思议。
想到这里,我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无论是「好」,又或是其他的,感觉都不合适。
「呜呜,太痛了……」
「没问题。」
我低头致谢,和田学长微笑着摇了摇头。
正当我被过去的记忆追赶的时候,一旁的和田学长呵呵笑了起来。
葛西临海公园虽说是约会圣地,但玩儿起来并不会很累。怎么说呢,不愧是和田学长,这个选择真是精妙绝伦。
啊,重头戏要来了。表白呀分手呀,关于这方面的经验我估计要比其他同龄人多上不少,所以基本上能从场合推断出谈话的大致内容。
「——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下怎么样?我有话想对你说。」
「这,唉,怎么说呢……在社团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开心的,这,我觉得这不是开不开心的问题……」
听到我这没有条理的回答,和田学长点了点头。
「——嗯,太好了。照片拍得不错。」
在这美丽的景色前,我回忆起往事。
「非常感谢。」
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他的表情缓和下来,认真地看着我说:
「不过,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今天你能够陪我,抱歉,这么说有些任性了。」
「有的……超级羞耻的那种……」
脸上时刻都是温柔的笑容,那样厚重的面具下隐藏着怎样的面孔,又怎么能够看清。
和田学长平静而温和地微笑着继续讲述。
「不过,老实说感觉白忙活一场。尤其你还是女孩子,想要被人喜欢估计比我要更难。」
「……是啊,结果还是遭人厌了呢。」
他没有否认。也许在我看不到的时候社团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每次也都是他替我打圆场。
「但或许也正因为这样。因为有些担心就一直对你多加留意,慢慢地越来越在意你。她是为了什么在伪装,真正的她又是什么样的?我经常会想这些。」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目光注视着我的眼睛。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实在太过突然,但毋庸置疑是在告白。
同时,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不求回复的告白。
「……可就算喜欢上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要是做出什么举动社团的均衡就会崩溃,而你为了让别人喜欢自己所做的努力也会白费。」
这也许并不是对我的告白,而是他自己的独白。
想必他内心已经有了结论。
和田学长静静地看着无波的海面,深深地一笑。
「不过,我也可以选择不管不顾放弃一切去追求你,但我也喜欢这个社团,不想失去它。就这样一拖再拖,回过神来你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也是我自作自受。但我也因此终于做出了选择。」
虽然也有外界因素,但将自己的爱慕和社团放在天枰上后,最终选择了后者。这就是他的选择。
这个选择确实是他的风格,但同时,也让我心中感到些许空虚。
你的爱慕也就这种程度而已——或许我就是一个性格卑劣的人,所以才会这么想吧。又或许是因为我那扭曲而幼稚的感情,幻想着能够得到他人不顾一切的爱。
「抱歉让你陪我聊了这么久……但我很高兴,能亲口将自己的心情告诉你。」
「这,这没什么。」
平静的海浪以一种规律的节奏拍打岸边。
但为什么,一直以来我都愚蠢地相信会有人找到它呢。
因为将「那个」放到大海里的人,希望它被别人发现——。
明明是我自言自语,现在竟然听到有人回我。
这差不多都是他的错。
「啊哈哈,是啊。刚刚我确实在想学长竟然有脸说这种话。」
「真好啊。」
玻璃片从手中滑落,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你能告诉我么。」
靠这些想法来逃避现实也太蠢了,我对着冻僵的双手连连哈气。但一直以来使我饱受摧残的寒冷太过深邃,凭这点热气是不可能消散的。或许是因为大冬天里在海边待了太久,身体也冷透了,脸颊被冻得生疼。
「——也不是不会,可……」
「——?」
如果,如果我能早些看到他的内心深处,也许我们现在的关系会有所不同。
因为和田学长最后留下的那些话,我现在想走却又走不了。想来,成功的体验就像是一种麻药,总是让人忍不住期待:以前虽然失败了,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不过,心中另一个自己却希望能被那黑暗带到别的地方。
「我想,你想要的东西在社团是找不到的……不过让你在社团待不下去的原因是我,似乎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呜,呜,呜——」
等找到了,我要将它拿在手中。
但同时,我又注意到另一个自己在冷眼旁观。
「——不过,我去要去哪里才能得到那种东西呢?」
想要的东西。他说的东西绝不是新出的春季外套或是秋季学期的学分之类的东西,应该是那种无形的,无法言说的,看不到的东西。
原来是碎片啊,这也难怪。
即使,身处这样残酷的现实中,起码还能有个归宿。
「哈哈——」
这里远离都市的喧嚣,唯有寂寥的海浪声笼罩天地。
能有谁?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满足?
等走到海水漫过脚踝的地方是,终于找到了「那个」。
难道,那是——
「唉……」
放眼望去,有一对男女正在海边嬉戏,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情侣。两个人玩闹时全然不在意天气的寒冷,那温暖的光景使我不禁艳羡。
那是一块玻璃瓶的碎片,长年累月的漂流磨平了它的棱角。
× × ×
「呜,——」
「哈哈,谁知道呢。」
反正你们也只是相互扮演着男女朋友而已,肤浅。
我轻声呢喃着。他们连我心中十分之一的寒冷都感受不到吧,甚至都不知道「寒冷」为何物。
我尽情痛哭,压抑在心中的情绪还化成了眼泪以外的另一种方式表达出来。
汇成话语之后,都是对那个人的抱怨。
一瞬间,我仿佛窥见了隐藏在和田孝辅这个人的内心深处的东西。
刚刚看到的少许和田孝辅的真容,又立刻被厚厚的面具掩盖。
咸涩的泪珠夺眶而出,一颗一颗溶解在海水中。
「你想要找的东西……」
和别人在一起,被人紧抱在怀里,听别人说有多「爱」我,这些都没有用。我就像一个无底的黑洞,如饥似渴地吞噬一切,而吞下的东西又都从心底敞开的破洞流走,留下的唯有无边的空虚与空白,一遍又一遍地发出饥饿的嘶吼。
「就这样,社团再——虽然想说社团再见……抱歉,现在因为我你在社团待不下去了吧。大一的女生也挺那个的。」
回想一下,差不多是我意识到不管怎么哭也不会有人来帮我的那个时候,我就很少哭了。哭就等于示弱,对于敌人众多的我来说,示弱就是死亡。
「——」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究竟还在期待什么呢?
想到这里,身体不由自主地海的方向走去。
如果被那黑暗吞噬的话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哭了起来。也不知有多久没哭得这么凶了。
究竟是要,我待在这里究竟是要干什么啊?
我无所顾及地放声大叫,这时忽然听到背后有水波搅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我似乎看到了海岸边有个什么东西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我必须要找到它。
「——呜呜,笨蛋笨蛋笨蛋,悠学长是大笨蛋!」
可我也好想体会一下啊。温暖、关怀、那些能够填充内心空白的情感。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唔!抱歉……」
擅自与我产生共鸣,擅自接近我,对我好,害得我陷入自我陶醉,最后却又一把将我推开。真是不可理喻!
彷徨许久之后,甚至不禁怀疑那种东西也许并不存在于这世上。
我双手抱腿缩成一团,好让身体缓和一点,远方传来了欢快的笑声。
「我不知道……也许,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仿佛他经历了漫长的流浪,最后发现自己已无处可去。
而回应我的是一双与我相同的眼睛,悲伤的神情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嗯。要是你觉得我这么说是不负责任,或是为把你推开,那就抱歉了……」
越来越觉得自己真是个讨人厌的女人。麻烦又别扭,真的一点儿也不可爱。
那样光彩夺目的落日余晖也早已消逝,此刻世界已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眼前的大海漆黑一片,再远点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了。这幅画面不禁让我联想到在宇宙中吞噬一切却仍不知满足的黑洞。
在这寒冷的深夜,我伫立在冰冷的海水中,忍不住发出干笑。
「……呵呵。」
肯定是他自己缩起来胡思八想之后决定远离我,可从我这来看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被推得远远的,难道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笨蛋!
连眼泪,都不会有人看到。
和田学长从长椅上站起身,慢慢走向海边。
所以,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
我怀着半分乞求的心情问道。
「我瞎说的,玩笑啦。不过——」
我不顾浸湿的鞋子,双脚划开波浪,往「那个」所在的地方走。
那想必就是我从懂事起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但这终究只是如果,与现实大相径庭。我们之间已经明确划清了界限,永远都无法再越过的界限。
我终于无法克制。
「……」
「笨蛋!啊啊气死人了!悠学长笨蛋笨蛋大笨蛋!」
「——吵死啦,你才是笨蛋呢!」
他走到沙滩边缘的混凝土地时回头向我一笑,他的目光和笑容成熟得完全不像是只比我大两岁的人所能做到的。
「那就再见了,小光莉。接你的人差不多快到了,我先走了。」
如果我能再坦率些单纯些,也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瓶子在海上漂流时意外破碎,这再正常不过了。

「……接我?唉?等,等一下,怎么回事啊?」
不管我如何渴求或寻找,都无法找到的东西。
如果说海是万物的归宿,从另一方面来讲这也是一种救赎。
明明它也有可能在被人发现之前就化为了海中的海藻碎屑——
但现在没关系。这里没有别人,再怎么哭也不会有人看到。
既然要对我好,就负起责任坚持到最后啊,这都不懂的吗?
「……哈哈哈哈」
就在这瞬间,我第一次想到了某种可能。
仔细想想这不理所当然么。
「不——」
我想要否认,但也意识到这是毫无意义的敷衍罢了。
和田学长像往常那样带着爽朗而温柔的笑容离开了这里。
「……啊???」
我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都出现幻听了。
但当我呆滞地回过头时,才发现这既不是幻听也不是幻觉,悠学长确实出现在我眼前。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真的,莫名其妙!难不成疯了!? 」
他似乎是跑过来的,一边瞪着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个不停。这个人干嘛这么慌张。
「我还觉得莫名其妙呢……」
看到这一幕,我都不知怎么的冷静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事到如今,你来干什么?」
明明是你自己疏远我的。
我带着埋怨愤愤地说,但不知为何他反而更气。
「我怎么来了?还不是因为看你要干傻事!」
「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干傻事?」
「就是你刚刚要做的事啊!投海自尽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啥??」
等等,他什么意思?
我完全无法理解,脑袋都快歪到90度,悠学长这才冷静下来。
「……等等,先暂停。」
又要暂停。这个人一次比赛打算暂停几次啊……
他几次深呼吸后,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看。
「……以防万一我问一句,藤宫,你刚刚打算干什么?」
比如,谁想着班上某个可爱的女生手冲,哪个女生胸大,哪个女生身材性感,这些男生之间的对话,我都无法感受到乐趣所在。
「——」
但对这些小事我没有深入思考,因为我和别人一样,都对异性感兴趣,也有自己心怀「恋情」的对象。
「那个,呃,唔——」
明明身体已经冻僵了,水淋在身上都觉得疼了。要说不冷应该是不可能的。但不知为何,却没有感觉到寒冷。
「啊——,操,我被骗了……等下回再见了那家伙我绝对要揍他一顿……」
「嘿。」
不过第一次还算顺利。
「呃,那个!!」
但当我们的视线重合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事,阴沉着脸慢慢左右摇头。就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
那么。
「想把……竟然演都不演了?」
像这样的日常生活中细微的违和感,一一列举的话只会没完没了。
「……那个,藤宫。我——」
而让那些违和感显露出来最终变成问题的,就是我第一次交到女朋友的时候。
「等等,我想想……」
「……那个。悠学长,你记得吗?这之前你答应我的那件事。」
看来他是真把我当成了神经病了,我开始急了。听到我否认,悠学长轻轻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空,摇摇晃晃地坐了下去。
所以,我想知道。
原来是这样……
「……贼笑什么呢?」
上中学进入青春期后,我渐渐察觉到了自己和周围朋友有些不同。
记得是前不久,我和他吵架的那次。那时我没弄明白他为什么对我冷淡就不了了之了,但现在我懂了。
他满嘴牢骚,看上去就和平常一样。
我这才明白和田学长说的「有人来接我」是什么意思了。
要是让他说下去,这一切很可能会就此结束。
现在的关系没有任何不好,那么,我应该也没必要再奢求什么了。
毫无遮掩到这种程度?不过他刚刚是真以为我要自杀才急忙跑过来的,这种徒劳感也不是不能理解……不,我还是无法理解,就因为这个要大冬天的往女孩子身上泼水?
「嘿。」
这个暂且不提,问题就出现在我表白之后。
我想知道,想知道一切。想要他不要再着眼于过去的记忆,而是在他眼前的我。
「小春佳」是谁,那个人在他心中有着怎样的地位。
「哼哼哼,悠学长真是一点儿都不坦率,不过这一点也挺可——呀!」
「……啊,你可没有拒绝权。这可是自己说的,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做。」
烙印在悠学长内心深处的记忆是什么,为什么至今仍然束缚着他。
「嘿。」
我假装不去看他藏在心底的记忆,就保持这一无所知的状态。
× × ×
「……真的?真的不是要投海自尽?」
我们都知道,这只不过是借口,对此两人心照不宣,许下了这个约定。
我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也看到过他这个样子。
但是,为什么呢。
一通胡闹之后,我们都上了岸,着手拧出浸透衣服的水。也不能这个样子去坐电车,只能先等衣服干了。我转头看向旁边同样在拧衣服的悠学长。
「——。——。——这,你也太赖皮了……」
那么,我就保持这样,不去探求就好了。
大冬天的晚上玩打水仗,要是让别人看见这场面肯定觉得我们脑子有病。不止别人,连当事人都觉得有病。
结果就是悠学长那天的拒绝,那个结果,恐怕一直延续到了当下这个瞬间。
「操,给我等着……」
「——」
心脏一阵乱跳,或许是过于紧张的缘故,几乎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我和春佳的嘴唇重合在了一起——我们的第一次接吻。
比如,在男生们之间盛行的讲黄段子,每次我都没兴趣参与。
「那家伙?」
只要不去看,不去接触那份记忆——我就可以留在他身边。
嗯?等等。也就是说——
「操,可真冷啊……这样下去真要冻死了……」
什么嘛,我懂了我懂了。他并不是讨厌我,也不是要和我断绝关系。
也就是说,就是我想的那样。所以我才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个魔法。不管多么丑陋又满身灰尘的姑娘,也能将其变成光彩夺目的公主的,珍贵魔法。能将一切都变得如梦如幻的,最强的咒语。即使那只是错误的假象。
那个,我们姑且还在海里呢……
所以,不能让他说下去。我下意识地抬高声调。
「!!笨蛋吗,下手没轻没重——」
那时我就想:在那些多得数不清的电影电视剧中上演的桥段,终于要化为现实了。
一场打水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不过一会儿我和悠学长都湿了个透。
这粗暴的行为来得太过突然,我生气地瞪过去,他坐在浅滩上嘿嘿地坏笑。
我知道,这是耍赖,但我要使用那仅有一次的魔法。
「啊?我看见了一个像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就过来拿了……」
对于这个麻烦至极的男人来说,如果不这样做,他一定会越走越远。
我正打算狠狠挑逗他一下,没想到他忽然撩起海水就往我身上泼。
「——,没什么呀。就是觉得,你其实是关心我的对吧。」
「就是那个叫和田的……他在LINE上给我发了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但这是不应存在的奢望。因为,如果我再靠近的话,一定会毁掉现在的关系。要是我不加考虑就伸手触及他的那些记忆,眼下这梦幻般美好的时间就会化作泡影。
估计是和田学长在约会结束之后,将关于我的事添油加醋后告诉了他。结果他成功被钓了过来,又正巧看到我往海里走,所以误会我要自杀——估计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要死一起死。所以只有我湿了衣服也太不公平——啊不,抱歉了,我就是想把你卷进来……」
对于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来说,如果不这样做,她一定会靠得太近。
能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我就很幸福了,还能看到他的笑容。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那些虚构故事中的接吻也存在于现实当中。
——但我感受到的,既不是幸福也不是兴奋,而是违和。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衣服被弄湿,坐在浅滩上喃喃念叨:
我永远不会忘记,高二的那年夏天。我邀请白泽春佳一起参加烟花大会,并向她表白。我本以为暗恋她的这一年来都是我单相思,但之后才知道她也早就对我有意。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那么做的,但一定是因为我不小心靠得太近。是我无意间跨过了我们之间的那条线,踩进了他不想让任何人触及的领域中。
「嗯,那回你喝醉了,第二天说,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做。现在,我就提了。」
我决定以眼还眼,来而不往非礼也。
「——」
即使知道魔法终有一天会被解开,为了防止自己打开那扇门,我给心套上了一把锁。
「要求就是——嗯……『当我想住在你家的时候,你绝对不能拒绝』。就是这样。」
再比如,谁和谁做了,谁处男毕业了,对这些我也毫无兴趣。
我们四目相对,视线交织在一起。
千百回的流浪与彷徨,最后的最后,我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归宿。
「等,干什么啊!!很冷的——呀!给我停下!你干嘛啊!!」
「……答应你的事?」
「啥?难不成你真是笨蛋?我怎么可能会去自杀,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就算我脾气再好你说这话我可要发火了。」
什么投海自尽?他什么脑回路想到那里去?
「好冷——!喂等等,往头上泼水这太犯规——」
我们是真的相互喜欢,只要能在一起就很开心。
只是牵手并没有太强的违和感。但到了拥抱或是接吻这种程度的行为时,我本能地想去回避。
所以即使过了几个月,我和春佳肉体上的接触也没有增加。
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并不「普通」,也没注意到春佳的心情。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我一直满足于这种关系。
「啥?你还没对她出手?真是奇怪,小春佳明明那么可爱。」
「不想碰她?那你是真的喜欢春佳吗?」
渐渐地,朋友们也开始这么说。于是,不知是因为急躁,还是想要证明自己的感情,我邀请春佳和我在圣诞节约会。那时她虽然满脸通红,但却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欣然答应。
等到了圣诞节当天……结果就是,我失败了。
那天过后,我们的关系急转直下。之后的事不必多说,到最后我们分手了。互相伤害过后不欢而散,留给彼此的只有伤口。
从那以来,我一直在想。
我那时该怎么做才好,如何才能避免那种结局。到底是什么导致了那样的结果。我做错了什么?我不对劲吗?我不「普通」吗?
在一切的疑问中,只有时间悄然流逝。后悔在我心中越积越沉,无法愈合的伤口化脓。对失去的恐惧让我变成了胆小鬼,我认识到了一个人待着是多么轻松,并习惯了孤独。
到了大一秋天。
出于兴趣我选了性别论的课,在课上我才接触到对他人没有性欲望的性取向——无性恋。
一瞬间,我感觉脑中有电流穿过。就是这个!
我终于理解了,我就是无性恋。
我一直以为自己奇怪,不正常,现在终于肯定了自己。
然而。
如果这样,那么……
胆小束缚了我的手脚。无论再怎么挣扎也终将失去,这样的想法占据了我的心。
我既不会干涉他人,也不希望被他人干涉。
——直到某个冬天,我遇见了她。
在一起会觉得开心,是这种感觉吗?
我想了又想,最后放弃了思考。
一介大学生之流又怎么可能找到。
想要在一起的心情,难道不属于这些吗?
这成了我对事物的看法。
况且,凭语言也不能够确切地表达感情。
就这样,我逃避了这个问题。
过去的伤痛、后悔,以及这个事实,成了我身上的枷锁。
那么,「试图用语言来证明」,这种方式本身就是错误的。
那这和友爱有什么区别?和亲爱有什么区别?和信爱有什么区别?
虽然选择视而不见,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我并不「普通」。
这样就好,就这么活着就好。
「恋爱」是什么?「喜欢」又是什么?
众多著名的哲学家都向这个命题发起过挑战,但也没有得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