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1章 side 寺田悠

《如果这就是『爱』,谁能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 · 北条连理 · 3.1万 字

「悠,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我,对么……?」

——啊,又是这个梦。

「我不明白……那么,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不抱紧我?为什么连碰都不碰我?」

——一晚又一晚,真是没完没了。

「求你了,让我相信你。不只是嘴上说,现在,就来吻我……你要是真的喜欢我,是能做到的吧?」

——事到如今,我也并不是想让一切都重新来过。

「看吧,果然。其实,你也并没有多喜欢我。而我却,自己一个人高兴得忘乎所以,真的好傻。」

——我被毫无意义的后悔所束缚,无处可逃。

「我们,也许还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说什么喜欢的好,对吧……这样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即便如此,唯有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对不起,我这么任性。但就在这里,让一切都结束吧。如果我们再在一起,我大概会崩溃的。一定,会给你带来更多的伤害。」

——告诉我,「恋爱」是什么?「喜欢」又是什么?我的「那个」究竟有什么不同?

「拜拜,悠,你要保重。——一直以来,我都最喜欢你了。」

——那么,我的这份感情究竟该称为什么?

樱花如泪水般散落的那天之后,已过去近两个年头。

或许直到现在,我仍在寻找着那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这就是『爱』,谁能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1 第1章 side 寺田悠插图(1)
《如果这就是『爱』,谁能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 · 1 · 第1章 side 寺田悠 · 第1张插图

第1话 再寻常不过的,奇迹的开始

此时已是深夜一点半后,高田马场依旧大雪纷飞。

这场雪从晚上九点之后便开始下,据说是东京十年一见的大雪,周遭一带已被白雪盖了个严实。

漆黑的夜空与纯白的结晶,世界被这两种色彩染尽,将其填满的是死一样的沉寂。这样的静寂,真与这块土地极不相称。

「——啊。……呃,对了,寺田,学长?对吧?」

「说什么呢……」

「——真冷啊。」

这是脑子抽了什么风在这种大雪天的深夜里跑出来,老实说,我可不想和那种奇怪的人物扯上什么关系。

过了一会儿,我提心吊胆地抬起头偷偷窥视她的表情,她一脸愕然地愣在原地,接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于是我自信满满地说出了那个姓。

这番景象使我触景生情,仿佛这世界仅留下我一人——这都什么陈词滥调了。我不禁苦笑,接着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化为白雾,只一瞬便消散在夜空中。

「——不想了不想了。」

「哎,等等。」

这可怎么办?我住的地方就在这公园前面,想要过去就必须从那怪人前面经过。可若是绕道走,这大雪天的路,难走不说,最重要的是这个冷啊。此刻最要紧的是尽早回家暖和暖和。

「没办法……正面突破吧……」

五秒,十秒。周围一片沉寂,连雪花飘落堆积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从第一印象上来看,她就是那种在校园里惹人注目的清纯系可爱女孩。再往细地说,感觉这种女孩在男生中人见人爱,在女生中让人避之不及。怎么回事,我竟然有这么强的偏见。

「……哦,有人。」

据说人一旦觉得冷了就希望有人陪伴,也就是说这伤感其实并不真实,只不过是错觉一类的感情罢了,我就这样自我开导,每次回想起故乡时,「她」的脸都会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将之封存绝不再看。

这个女孩头带一顶软乎乎的帽子,围着厚厚的围巾,一件亚麻色的厚外套穿在身上,鼻头红红的,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此刻正瞧着我,表情天真无邪,棕色的中长发轻轻飘摇。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九成算是不幸吧。受不久前流行的疫情影响,大学的线上授课环境已经制备妥当。我大一的时候是完全线上授课,明明特意从老家来到东京却连学校都没进,只能窝在房间里无聊地上课。

「对不起,其实我根本没记住……」

我漂亮地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开始思考对策。

「……」

我脚步不停,脑子里不断自言自语。视线前方,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公园的长凳上。

「我不是什么跟踪狂。你问为什么,那我只能说,因为我们在同一个班里上课。」

「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就是那谁吧?呃,就是叫,叫……田中同学?」

可现在,这里除我以外不见一个人影。

估计是今天气压太低的过,算了,管他呢。

慢着别着急,你冷静冷静,这可得好好想想。要不然你会被当成连在一个班里面对面上过课的人都没记住的超级没礼貌的人啊……!

「啊?」

被陌生人认出来的恐惧感,再加上一个女生在寒冷的夜晚独自坐在外面,这地雷感满满的情况让我战栗不已,我战战兢兢地问她:

眼前坐在长凳上的是一位少女。

听到这话,少女似乎非常意外,疑惑地问:

就是这个。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差不多了就这个!

「错了。还有『那就』是什么意思?随便说的?」

哎,怎么不说话?害怕,害怕害怕。吓得我在这么冷的天里都冷汗直流,沉默中的气氛尴尬得都能让人窒息身亡。

发现第一个村民!

我一边仔细盯着她看一边拼命地搜索记忆,少女半睁着眼等着我,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个,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反正自己一个人并不辛苦,也没什么不好的……真的哦。

听到我的回答,市川同学(暂定)立刻笑得那叫一个满面春风。但她的眼中可没有笑意,眼神早已降到绝对零度,那无言的威压像是在说「你找死?」,其实就是生气了。

然后,沉默降临。

毕竟这里可是不夜城,高田马场。平日里,那赫赫有名的站前环形广场上,会有成群结队的大学生大呼小叫,灯火辉煌的繁华街上有招揽客人的大姐姐向你抛媚眼,喝得烂醉如泥的上班族摇摇晃晃地在街上游荡。

我缩了缩脖子,就那么提着便利袋将手揣进兜里。我这是因为肚子饿了所以出来买杯面的,但在这一月的深夜向街道出动实在是愚蠢至极。

我嘟囔着赶走这一反常态的乡愁和伤感。这是我所希望的,我所做出的选择——又或者说是为了逃离故乡才来到这里,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回想起从前,晚饭要是没肉我就抱怨个不停,中午的盒饭里的菜吃腻了等等,说了不少让他们烦心的话,多少有些后悔。

「真的!? 你说说看。」

被人叫到名字,我下意识地向旁边转过头。自然也就和坐在长凳上的人对上眼。

《如果这就是『爱』,谁能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1 第1章 side 寺田悠插图(2)
《如果这就是『爱』,谁能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 · 1 · 第1章 side 寺田悠 · 第2张插图

双脚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我缩起身子急忙往家赶。

听到我的回答,佐藤同学(暂定)的脸上闪耀着期待。

「呃——,那就佐藤同学。」

这些先放一边,当下的问题是我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少女。

「嗯?寺田学长,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店铺关门,电车停运。此时的高田马场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当然,我也不会闲着没事去追寻那气息飘在哪里,但当我看到这恰到好处的白色时,才总算感觉到刺骨的寒冷。说起来今天的寒冷更甚往常,或许是因为我已然习惯寒冷,对温度的感觉都麻木了。

哎呀呀,我懂的。换我我也气,毕竟太没礼貌了。我决定承认错误并全盘托出,于是猛地低下头,迅速采取道歉体式。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我脚步轻盈地踏雪前行,尽可能不发出声响。眼睛死盯着正前方,鲜红的自动售货机发出「叽——」的一声响,我从其侧方经过,接着从旁边的长凳前方走过,好嘞没问题,这个念头才刚闪过……

我将戒备写在脸上继续追问,少女十分不悦地说:

这场雪可真大啊,降雪量得有十厘米了吧,照这架势,怕是明天的课都要取消了,或者说改成线上授课。

「OK,这次我真的想起来了。」

「所以,你想起来了吗?」

就在这时,某个姓氏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对,我记错了。」

我心存希冀地回答,感觉佐藤同学(暂定)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这估计都降到冰点以下了。

「啊?不知道。倒是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跟踪狂还是啥?」

「……嗯?」

这样一来就只有一个选择:尽量不要出现在那个人的视野中,加快脚步从其面前穿过。

自我来东京上大学,转眼之间过了将近两年。虽然已经习惯一个人住,但这种时候总忍不住觉得有些不太方便。在老家住的时候,只要打开冰箱就能找到些吃的——最重要的是,有父母会为我做上一顿好吃又热烘烘的饭菜。

那些过往早就已经了结,现在再怎么烦恼也是徒劳。

感觉到寒冷的瞬间,那寒冷已化为疼痛向我袭来。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想到的姓说了出来,看来没猜对。但都已经跟田中同学(暂定)说想起来了,事到如今已是覆水难收。

于是,我将无意间涌上心头的寂寥和孤独感归咎于雪。

「错得漂亮!那是另一个女生的姓,不是我的!!」

「市川同学,这次准没错!」

渗出脓液的伤口隐隐作痛,我将创可贴贴在上面,环顾周围白银的世界。

「没有没有,我的交流能力可还没退化到连别人名字都记不住的地步,但愿吧。」

「就是星期二第二节的英语练习!我们!这周应该见过面的!」

「根本就不对,田中是谁啊?我们班上可没这个人。」

我立刻叫停,借机梳理一团乱麻的思绪。确实,听她这么一说,感觉没见过,又好像见过,不不等等,也不是没有没见过的感觉。

我又一次深深叹息,心情越发消沉。看来今天的精神状态并不好,不过我心情变幻无常也是常有的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别去深究。

「——噗!」

她捧腹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不行笑死我了,你这人可真怪!我估计第一次见到这种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真的太怪了!!」

「不会吧,刚刚哪里好笑了?」

我用诧异的眼神看着眼前忽然大笑的少女。刚才的对话到底哪里好笑了?这是深夜情绪高涨还是怒极反笑?

这个暂且不说,眼下看她笑得前仰后合,我心里也跟着涌上一股笑意。喷涌而出的冲动渐渐按耐不住,最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她的脸色转眼间又变得严肃。

「嗯?你为什么要笑?现在不是你诚恳道歉的时候么?」

「啊,是。对不起。」

我想都不想,直接道歉。

见此情形她又开始笑。

「啊,不行,太有意思了……!!唔呼呼,啊哈哈。」

原来如此,她是这种人啊。看着眼前爆笑的少女,我算是知道她是什么性格了。

可不能被她表面上的清纯给骗了,这女人性格可好得很哩。

少女全然不顾我绷紧的脸,笑了片刻之后才总算收敛。

「啊——,太好笑了。好久都没笑得这么痛快了。所以呢,我就宽宏大量地饶恕你无礼的言行。」

「……那还真是多谢了,所以,你到底是谁?」

「上课的时候我早就报过姓名了……」

少女不满地鼓起脸,转眼又露出一个可人的笑容。

「啊?怎么了?「

「对吧?……所以我很放心,嗯——,这无法释然的感觉……这时候你应该说『不会的,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孩』才对呀。你就不知道什么叫体贴和委婉么?」

「这个嘛,这就说来话长了。」

「还有,和你一起喝酒的人去哪儿了?」

不管怎样,眼下情况不容乐观。感觉一直在被她牵着鼻子走,于是我尝试用理论来武装自己。

藤宫不满地朝我瞪了一眼,我没说话,只是耸耸肩。

就算是少女漫画里的英雄大概也不会说这么轻浮的台词吧……

「什么!? 不由分说就给人扣上地雷女的帽子也太没礼貌了!你就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可是,别人叫我过去……」

藤宫萎蔫地耷拉下脑袋,「啊咻」一声打了个可爱的喷嚏。毕竟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待着确实很冷。

这人怎么搞的。

「抱歉,我可不是那种奋不顾身勇闯地雷阵的老好人……所以我能走了吗。哎呦冻死人了我想赶紧回去。」

「屁!我是让你放开我不是让你解释!喝醉了么你!? 」

「你瞧,我多可怜呀。救救我嘛寺田学长……」

「喂,人家这么可爱地将名字告诉你,你干嘛绷着脸。我可是如花似玉的大一女生哦,你不该……更高兴点么?」

没过多久,恢复心情的藤宫一点头。

想起来了,藤宫光莉,在全学科都要上的英语练习课上,记得是有那么一个惹人注目又吵吵嚷嚷的人。藤宫,那让人厌烦的感觉,原来是你啊……

她这耍小聪明的动作显然是理解自己容姿秀丽,但可不能因为她外表可爱就着了她的道。虽然藤宫的解释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让人同情,不过……

做好决定之后,我向藤宫挥挥手。

刚转过身,她就从背后死死抓住我的运动服。操,跑不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哦,你总算愿意听我解释了。很好很好。」

「等等~」

「可是什么可是。」

我放弃挣扎——被要挟了还能咋办。

「……好吧。」

藤宫满腔愤怒地来回践踏脚下的积雪。

眼下要紧的是我该怎么做才能早点回家。

算了,我对她的情况也没什么兴趣,自然没必要刨根问底。

租金五万日元,设备也都还不错。虽然看着破旧但不用担心和邻居闹矛盾,随遇而安就好。

我转身刚要走,背后就传来颇有威压感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回身,此时藤宫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诧异。

我打断她的话。

「干嘛磕磕巴巴的……」

我再怎么叫显然也没用,藤宫依旧揪着我不放开始滔滔不绝地讲:

「你等等,那我反过来问你,你愿意住在陌生男人的家里吗?一般这样的会被人下手吧。」

「——」

「藤宫光莉,藤宫光莉……哦——,是有这么个人来着……」

「那就这样,下周见——」

「那个,能放开我吗?」

(译注:日语中「放开「放す」」和「说「話す」」同音,故这里仅凭读音也可以理解为「能跟我说说吗?」)

我在一边听着,心中渐渐涌现出众多借口。

「那算了,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呀,保重。」

「哇——,好多小说和漫画。寺田学长是文学院的?」

「啊——,哈哈哈。这个嘛,情况比较复杂……」

「啊?」

一口气说完之后她还「呼」地深深喘了口气,然后泪眼汪汪地向上瞅着我,恳求道:

「我说你,既然看天气预报知道要下雪,那在家里老实待着不就好了。」

「因为,我会在死前留下『长谷田大学的寺田』的死亡信息……」

我对这故作可爱模样的自我介绍感到无奈,不过这也略微刺激到我的记忆。

「这都不懂?这只是简单的推理,华生。」

思考再三,我还是叹息一声同意了,藤宫瞬间面放光彩。

我满心无奈地说道,接着不知为何,她带着愉悦的笑容自暴自弃地说:

「原来如此,我确实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我可不打算陪你慢慢聊。

「啊?吓人,太吓人了。这是什么恐怖片啊……?」

「不是啊,我就是要回去。「

但今天家中却混入了异端分子,那便是正兴趣盎然地打量房间的藤宫光莉。她先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端详起书架上的书。

我学着兵十沉浸在感慨中,少女——藤宫半睁着眼看我。

「又不是真问你,这人唉。」

「那你还在这晃悠什么快回去啊……」

「好了,我能走了吗?」

「因为我,回不去呀。物理意义上的!」

「听好!现在,我,一个人!深冬,雪,深夜!不管,我,会死!!」

「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我叫藤宫光莉!长谷大大一学生,大家都叫我小光莉——!」

「什么鬼,难不成我被威胁了?」

现在都怀疑起我精神有问题了。

「『啊?怎么了?』,我还想问呢?等等,刚才,你不会是要回去吧?是我的错觉?「

是的,没有。如今了解了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也就没什么事了。好,赶紧回我那温暖的窝。

「是,老师……」

「啥?「

「哦——,这就是寺田学长的城池啊……该说是比想象中的要干净么,没想到还挺正常的。我还以为会满屋子的海报手办垃圾混一堆呢。」

竟然以命相要,这连强盗听了都得退避三舍。

藤宫脸上挂起笑容,试图蒙混过去。

从高田马场车站走上十分钟就能到我的住处,这是一间有三十年左右房龄的木质一室公寓。

好像之前也见过类似的自我介绍,当时还觉得好做作……还有这种无语的感觉也是异常深刻。

(译注:「兵十」为日本童话《小狐狸阿权》中的人物。故事梗概:爱恶作剧的小狐狸阿权某天放跑了兵十捕到的鱼,几天后发现兵十为母亲举办葬礼,觉得兵十之前是为了卧床的母亲而去捕鱼。出于愧疚阿权去偷沙丁鱼扔在兵十家,却被鱼贩误认为是兵十偷的,将兵十痛打一顿。阿权更加难过,每天将采摘的栗子放在兵十家,兵十将其当作神明的垂怜。某天阿权再次来送栗子时被兵十发现,兵十认为它又来恶作剧,于是用火绳枪击中阿权,当他上前看见栗子时才恍然大悟,说:「阿权,一直给我送栗子的,原来是你啊。」)

唉,我也不是不理解她的意思,可以理解。

「还有啊,出租车也都停了根本回不去。一大堆回家难民出现导致旅馆卡拉OK咖啡厅全都爆满,结果手机被冻坏开不了机,钱包里也没几个钱真就祸不单行,今天的我真的倒了大霉你说是吧。正当我仿徨无助的时候朦胧间看见一个认识的人路过心想可不能让他跑了,然后就这样了。」

藤宫莞尔一笑,接着一会儿一句「我还不想死——」啊,「见死不救就是杀人——」之类的话吵吵个没完。

「因为你看上去浑身地雷的感觉……凑上去绝对很麻烦……」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应该明白的,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极力避免和她接触——但这些理性的想法也逐渐被某个借口压制,为了给自己救助藤宫的行为正当化而编造的场面话,正在接连不断地涌现。

见她如此信誓旦旦地断定我不会做什么,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等会儿,这是为啥?」

「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你轰出去??」

「不过,这样以来就没有问题了,寺田学长也不会拒绝了吧?」

「不行,我会死的。」

藤宫沉吟着点了点头,接着开始抽抽搭搭地装哭。

「对啊——,其实我今天出去喝酒,结果因为大雪电车不是停运了嘛。」

「嗯?「

藤宫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

「不,没啥感觉。」

藤宫露出得意的笑容,开始解释:

「什么?这人脑子正常么?「

我嘴上嘟囔,但也明白了自己已然接受了那个借口。

「哦——神啊……不过实话说吧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打算在后面跟着你到家,然后按一晚上门铃直到你同意让我住下为止。」

× × ×

「有个女孩在深冬的夜晚独自一人冷得瑟瑟发抖哦,你就这样任她自生自灭!? 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吗!? 」

「请听好了,要是你真想对我出手是不会特意来问我这种问题的,而是利索地带回家里然后Go to bed。明白了吗?况且,你连这么可爱的女生的名字都记不住,凭这一点就知道你对我没兴趣了。」

「原来如此,寺田学长是打算对我见死不救,放我冻死在这里对么。嗯……」

「哼、哼、哼,寺田学长你太天真了。你肯定不会对我下手的,所以就是杞人忧天啦。」

「啊啊,可怜的寺田学长,竟会因为明天早上被人发现冻死的女大学生尸体而被警方叫去审讯……」

「太让人嫉妒啦!我也好冷,我也想回家!」

「没错。」

「我想也是,毕竟你一看就像是文学院的,果然……」

藤宫沉吟着点点头。这人说话就只会找茬?我反问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损我吗?」

藤宫急忙挥挥手。

「这是哪儿的话,怎么会呢。文学院也挺好的啊,听上去就感觉是一群宅——学识渊博,还麻烦得——啊不不,深谋远虑又稳重的人。」

「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以为这么说就能给你混过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呀!一不小心把真话说出来了。哇!」

藤宫俏皮地敲了一下脑袋,我有些不爽,将备用枕头扔了过去。

既然你出言挑衅,来而不往非礼也。

「那是枕头。还有,你是哪个学院的?」

「商学院。」

「我想也是,毕竟你一看就像是商学院的,果然……」

我沉吟着点头,藤宫气鼓鼓地问:

「这是在损我吗?」

我挥挥手。

「这是哪儿的话,怎么会呢。商学院多好啊。听上去就感觉是一群把大学当游乐场的傻——会尽情享受大学生活,又吵吵嚷嚷瞎叫——啊不不,会察言观色随叫随到的人。」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寺田学长的性格可真不错呢。」

声带总算能正常工作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是怎么回答的?还是,什么也没说?

「呜欸,干什么啊!别打我的脸!很痛啊!」

「……没。」

我甚至都想知道为啥她觉得刚才那句话能让我感觉到她在夸我。

记忆中的她攥紧制服的裙摆,向我寻求答案。

刺耳的闹铃声响起,又是一次痛苦的苏醒。

我皱紧眉头,闭着眼在枕眠来回摸索着找手机。

藤宫又开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不过她似乎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可以随时离开。我急忙挥了挥手把她撵走,顺便将她送到门口。

不过,若真是这样,那么这次相遇和我这一反常态的怪异举动,应该也都能归咎于这场雪。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过那种想法,今后肯定也不会有。

手似乎碰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从枕边传来。

——今天并没有从前那么

,仅此而已。

我轻轻叹息,立刻回到房间。室内残留着一股香甜的气息,那气味并不是我身上的。我将窗户打开通风换气,将睡袋收好。之后又收拾了房间,换掉居家服,将面包塞进烤面包机里。

我使劲儿伸了个懒腰,走在黄昏的校园中。

再加上我大一完全是线上授课,还有个上京乡巴佬的设定,这条件都能交上朋友那你是真的牛。就这样,我连社团都没加,一直懒懒散散地混到现在。

「悠,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我,对么……?」

「……呃,我刚刚不都说过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们面对面,笑得蔫儿坏蔫儿坏的。

这是每日的例行工作,一成不变的日常。但残存的温度却让今早变得温暖了些,这温暖作为让她住下来的谢礼就已足够了。

「——嗡。」

我们长谷田大学的学生之多放在全日本都是屈指可数,而其附近的学正街也是远近闻名。这里酒馆饭店比比皆是,还有卡拉OK、麻将馆、飞镖店,放高利贷的,可谓应有尽有的神奇之街,这就是高田马场。

「机会难得,就来玩儿玩儿。估计就是个垃圾游戏!」

偶然交错的时间又恢复如初,恐怕这之后,我和她再也不会有什么瓜葛了。

我思索再三,决定将藤宫从我的脑海中抹去。

然而,刺进心中的那根冰柱依旧没有消融,伤口处渗出尖锐的疼痛。

「呜欸。」

「嗯?」

「啊—,那你呢?」

听到叫声的同时我的脑袋也被人打了一下,谁啊,一大早就吵吵嚷嚷的……

我一边哼哼一边睁开眼,眼前一个满脸怒火的女孩也在瞧着我。

由于和别人说话的机会太少,我自言自语的次数甚至更多。

不,也不能说没有,而是不打算再有。这样就好,就应该这样,这才是正确的。尤其是我已感觉到了些许喜悦就更应该止步。

「我也是第二节才开始上课,所以准备就此告辞。」

那颤抖的声音,泫然欲泣的眼神。

但不管我做了什么,想必都改变不了那个结果。

没过多久,身体里面也暖和起来,意识也随之渐渐远去。

就这样,我将思绪甩到远方,用遥控器关上了房间的灯。

——她说之后再见?

眼前的少女与其说漂亮,还是可爱更为贴切,此时正在端详我的脸。

「拜了,地上可能结冰了,小心点儿。」

与刚刚的吵闹截然相反的寂静笼罩了房间,黑暗中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耳畔流淌着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以及暖气启动时的「呜呜」声,眼皮愈发沉重。

这是啥?

这是在干什么?这番毫无意义的对话可真是让人无语,此时藤宫的表情却柔和下来。

那时的我……

真要闹到天亮我可受不了,还是就此打住的好。

一片朦胧间我思考起一个问题:暖气设置好的温度明明和平常一样,可为什么,感觉比以往更加暖和?

「笨蛋,才不会。——」

第2话 残缺、空白,又或是孤独

「喔,不错呢,感觉就像是修学旅行期间的夜晚!但两个人玩儿大富豪,这有什么意思呀?」

「你还不想睡的话,要不,我们来玩儿大富豪?」

等等,你可别说我孤僻。就这一点还请让我狡辩一下。

「一点儿都没有,你夸人的技术真是惨不忍睹。」

凭这些怎么可能让她明白,根本就不可能。

闲话到此为止。

「早上好,寺田学长,天亮了哦。」

这个问题的理由本就显而易见。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藤宫像是熬到深夜反而更精神了,郑重地宣布:

「竟然玩儿失忆!? 光莉啊!藤宫光莉!」

「这不巧了嘛,我刚才就觉得你的性格也好得很哩。」

刚睡醒就和别人说话的经历我是一点儿没有,能吐出来的字就一个,不能再多了。

「真是累人……」

后半句被我藏在了心里,转而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啊,真的就直接睡觉啊。」

我实在懒得睁眼,又在那拍了两三下。

「欸?……啊——,这个,我是想最坏的情况下那个了也什么可抱怨的。」

在大学,要是自己不行动起来那可真的交不到朋友。高中为止的学校里基本上就是班级这种小单位,和现在比起来交朋友的难度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打开冰箱,拿起一瓶麦茶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棕色的中长发,水灵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端正的鼻梁。

「……啊——」

「……果然,寺田学长真的脑子有问题,或者说确实是个很怪的人。啊,这句真的是在夸你,感觉到了吗?」

现在已是深夜两点多,虽然这样闲聊几句也不错,但照这样聊下去估计天都要亮了。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清楚自己做的事情有多愚蠢,也清楚这次的行为是多么反常。

——何止是她,我连自己都看不明白。

对了,昨天晚上我让她住下来了。

难不成是雪唤醒了我的童心?

上完第五节课之后就六点多了。

「干嘛一下这么开心。真气人……」

所以我想事情也是越想越麻烦。嗯嗯我懂,我都懂。

我目送她离去,接着关上门。

同样的借口已经行不通了,过去的例子和结果不由分说地呈上了结论。基本上,不再和她有来往,这于情于理,都是最好的选择。

「……。……。你谁?」

事到如今我也习以为常了。

模糊的言语,迷茫的感情,暧昧的关联。

说着,她脸上挂起了含蓄的笑容。而我并不了解她,也无法揣摩她在想什么,也就只能说出事实。

「我也不知道,你还当真啦?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话就说到这吧,你就用那边的睡袋和毛毯,我要睡了。」

「嗯,非常感谢。感谢你留我住一晚,之后我会好好答谢,那么,之后再见!」

没想到藤宫竟然还来劲了。

然而,我则为了远离这片喧闹不断往前走。本人没加入什么社团,自然也没多少能一起去玩儿的朋友,所以要去的地方自然是自己家。

当下这个时间,大多学生要么去参加社团活动,要么三五成群出去喝酒,校内一片沸沸扬扬的喧闹声,即使走到校外也是如此。

两个小时后,没想到手牌多了反而增加了策略性,使得游戏大受好评,但正当战斗进入白热化时,藤宫忽然像是电池耗尽一样倒头就睡,怎么叫都叫不醒。无奈我只好将床让给她,自己钻进睡袋里去。

忽然感觉只剩一人的家里如同风雨过境,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吓得一激灵,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闹腾的人,脑子这才开始转。

「真的吗!」

「寺田学长起床脾气可真差,现在已经十点多了,第一节没课吗?」

「——」

闲思遐想的这段功夫我走回了家,在我家前,有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扶手边摆弄手机。

「你干什么呢?」

听到我的声音,那个人影——应该说是藤宫,忽的抬起头。

她十分不满地鼓起脸,鼻头冻得红红的。

「你总算回来了,太慢了寺田学长。你打算让女孩子在这么冷的天里等多久啊。」

「又没事先约好见面……倒是你,干嘛在这?」

「啊?你说什么呢?我不是说了要来答谢的么?」

藤宫那诧异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人难不成脑子有病。

接着她将手里的塑料袋子递出来。

「这个,给你。」

「哦——谢谢谢谢,用不着这么客气的。」

「那不就成了我欠债不还了么。」

看来她在这方面还挺认真的,于是我便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不要白不要,这是我在独自一人的贫苦生活中学到的知识。

「那,这是什么?」

「蛋糕啊,蛋糕。还是AIGRE DOUCE的哦。」

(译注:AIGRE DOUCE为日本甜品店)

「哦哦。什么?这是什么咒语吗?」

听到我的问题,藤宫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盯着我看。

「什么?你没听说过AIGRE DOUCE?不会吧?寺田学长你真是长谷大的?」

「就算是长谷大的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啊啊天啊,这个笨蛋!」

见她挑东西没有丝毫犹豫,我向她问道。她一抿嘴,露出恶作剧般的坏笑,头一歪,露出楚楚可人的表情。娇柔百媚地编织出话语:

想到这里,我叹息一声,向凤颜含愠的藤宫小姐请示道:

然而今天有食客,做饭不能就那么草草了事。

「我倒是好奇,你打算怎么拿这些东西做乌冬面,加什么东西进去?」

「想吃什么,亲爱的?」

那笑容天真而不失优雅。虽然我心里清楚这明摆着是在捉弄我,但那威力还是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但是!

藤宫那失望的眼神刺了过来,紧张的沉默让人喘不过气。

男人一个人住就是这样。对吧?不会只有我一个吧?

这理解起来可真不容易,简直比入学考试的试题都难。

「那你直说『我能和你一起吃吗?』不就行了?」

「嗯?我是打算就在这里吃啊。」

我不好意思地稍稍将头转向一边,想着冰箱里有什么东西。

我真诚地向她道谢,顺手将门打开,刚要走进去。

「——我想想,只要有肉的就好。」

「真的啊,那可真不赖呢。」

「……这个……乌,乌冬面,怎么样?」

藤宫揪住我的围巾就往后拽,这咋回事,好强的既视感,是不是昨天也发生过?

「打扰了~」

我的饮食有那么糟糕吗?我自己是觉得还行……

「蛋糕准备饭后再吃。那,你打算怎么解决晚饭?」

虽说语气略显无奈,但她总算是笑了。

「你还想让我咋办!男人一个人住,冰箱里能有什么东西啊!我还能做乌冬就够好的了,知足吧你!」

「藤宫,你有加入社团吗?什么社团?网球社?是网球社吧?」

「等等,你难不成还拿这一套对着其他男生连放?可别这样,对方太可怜了。」

「抱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很没礼貌?」

「真的?你还会做饭啊?真叫人意外。」

藤宫似是觉得自己被小看了,哼地一声说:

我直接表示肯定。

「咋还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你平时饮食正常吗?这样行吗?」

被人骂了这么多回笨蛋,说两句顶回去也是人之常情,不,是我之常情。

藤宫趴在小小的桌子上,眼神向上瞧着我。

「哼,愚蠢。配菜什么的怎么可能出现在我做的面里。」

「嗯……对不起了……」

藤宫无奈地叹息,「可悲」这俩字简直都要从她嘴里蹦出来了。闭嘴不许说,这和文学院有什么关系。

我恶狠狠地瞪过去,用眼神质问她要干啥,但藤宫的眼神却比我更要凶恶。

一顿折腾下来,藤宫再次跨入我家的门槛。她会来我家两次实属意外,但也没办法。我先将蛋糕放进冰箱然后转过身。

× × ×

藤宫眨巴着眼睛仔细盯着我瞧。

「藤宫小姐,请问您是否愿意赏脸光临寒舍品尝蛋糕呢?」

「你知道什么……我有朋友的!老家那边有很多朋友!」

我不断思考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藤宫站起身。

算了,她这样的人,估计保持这种距离感的男性朋友有一大堆,我就更没必要去一一计较了。

眼睛中闪烁着纯洁的好奇与期待。

「……」

「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果酱、茶、黄油,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有嘛。」

「简单来说就是家广受好评的蛋糕店,很有名的。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要好好谢我哦。」

藤宫在不知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气之后,用眼神示意我往外走。

「也没有连放,只对中意的人放哦——。」

而且,就算对方说出来,也不能保证他就是那个意思,还要揣摩言语之外的含义,人际交往就他妈是个垃圾游戏,对于丧失交流能力的我来说还是别指望了。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这生硬的语气可真让人讨厌……不过,吃还是要吃的。」

藤宫嘿嘿笑着可爱地吐了吐舌头,我却止不住地战栗。

「你是真不懂吗……听好,刚刚有个女生在寒冬里坚强地站在男生家前等他回来啊!而且还把大家都爱吃的蛋糕当作谢礼送给他啊!」

「我想你是什么社团都没加吧,也就是说孤零零一个人喽。那种感觉都写脸上了,一看就懂。」

虽然我对店名没什么兴趣,但只要这蛋糕好吃那我就高兴。

她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应当,这人可真厉害,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那还真是抱歉……不过我读书时还是很擅长揣摩字里行间的含义的……」

藤宫眼神凌厉地瞪过来,但既然她肯为我做饭那就心怀感激地享受一下吧。

我的思绪飘向远方,看向藤宫,此时她正不断摇头,表情像是在说太可悲了。

后半句已经是单纯在骂人了。

「嗯,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艺。」

「唉,所以说文学院的可真是……」

「我是说!没有!食材!」

「……啊,嗯嗯。」

藤宫瞬间一声大喝。啊?为啥骂我?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略。」

「你少管。」

「啊?怎样?难不成你就这么进去了?就把我晾在这儿?」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不过我确实加了网球社。」

她一下又一下拍在我的肩膀上。好痛,她力气竟然这么大,真是个毫无建设性的发现。藤宫架起胳膊深深地叹息。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破例下厨做一次,就当是附加的谢礼。」

对于这个回答,我只能接受。这人可真厉害,感觉她加入网球社并非是有什么期待,而是因为她很完美地理解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是有意为之。

她得意地摇晃着手指。

「谢谢,之后我会细细品尝的。」

「啊,这样……」

「晚饭吃什么?你会做什么给我吃呢?」

然而,她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意外。

她没理解,我蔫了下来。

「唔——,没什么反应呢……寺田学长果然是个怪人。」

见她这么苦恼,我忍不住低头道歉。

「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果然,我就知道。」

唉,这女孩可真可怕……

不吃白不吃,这是我在独自一人(下文略)。

「看吧看吧。」

「o,哦。」

「没错啊……怎么,你有意见?我不是收了你的谢礼了么。」

「这时候你不该说一句『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吃?』么,寺田学长是笨蛋吗?笨蛋吧,真是笨蛋。笨蛋大笨蛋。」

「给我等等!」

「走,去超市。我已经饿了。」

藤宫气愤愤地越说越起劲。

可怕……这个女孩真的好可怕……这人感觉像是那种会在社团内部引起骚乱的问题人物,真的好担心(主要是担心别人)。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向她问:

「啊,好吧。」

「你打住,那我反问你,刚刚我一句话不说打算进门,你怎么就看不出来我这是暗示你回去呢?就像是那个,在京都的店里人家给你上茶泡饭。」

(译注:日本有传言,在京都饮食店如果店家对你说:「您要不要来点茶泡饭?」其实际意思是希望你早点走。)

时间正值晚饭前,附近的超市里挤满了家庭主妇和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我和藤宫一起行走在人群中。我负责推车,藤宫只管一个劲儿地往里扔食材,感觉就像是大小姐和她身边管拎包的。

「还当起大爷了……?让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东西,行吗?」

「竟然还得意起来了?唉,所以说文学院的……」

我给她让开地方,藤宫「咔」的一声将冰箱打开,瞟了两眼后立马把冰箱门关上。接着深吸一口气,两眼瞪得溜圆。

「说什么呢。懂不懂揣摩字里行间的意思啊,懂不懂非语言交流,懂不懂什么叫察言观色。非要别人都说出来你才懂?唉,所以说文学院可真是……」

「嗯嗯,挺好挺好……」

这都安慰起我来了。不过要是现在一上头再顶回去,反倒像是我被戳到了痛处,还是别较真了。

「那请问朋友很多的你为什么昨天没有去友人那里?」

「啊?youren?是什么好吃的吗?」

藤宫脸上堆满了问号,搞得我也忍不住奇怪。

「不啊,欸?你也没朋友?」

「有的啊,哦——懂了懂了,你说的是朋友。我有很多啦。毕竟只要和我在一起男人想钓多少钓多少。如果表面上笑脸相迎背地里相互利用的关系就是朋友的话,那就是了。」

「哇……」

可怕,那种关系可太可怕了。简直就是地狱。

我被现实吓得退避三舍,藤宫满不在乎地笑笑。

「我再补充一下,女人是一种只能在群体中生活的弱小生物,她们有一种习性,那就是扎堆攻击那些脱离群体或是在群体中过于突出的人——」

「……啊,到这里打住就好。」

「怎么这样!我才刚说到有意思的部分……算了,概括一下就是,对我来说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几乎没有,毕竟我这么可爱。」

她洋洋得意地说道,但我似乎从她的表情中看到了一抹忧伤——怎么可能呢。那一定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藤宫在前面走着,我推着手推车跟在她后面。

从客观上来说,藤宫光莉容貌出众这是不争的事实,再加上这性格。不知道她本来就这样,还是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这样,不难想象她会做出一些让同性厌恶的事情出来。

不过,她平常和别人相处的时候应该不会这样吧……

这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那为什么跟我相处的时候就这个调调?说起来刚遇见的时候是我一点儿好脸色也没给,这就是自作自受吧。

但现在,藤宫光莉在我眼中是没有半点儿「纯」的感觉了。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这理所应当,况且,将表面妆点得光鲜亮丽以掩盖丑陋的真相,几乎全人类都在这么干。

「我是大学生了!没问题!」

「不行。我还没听到感想呢,你说出来之前土豆炖肉就先放我这里了。略!」

「那岂止是热乎,不得烫伤了?」

用酒精冲洗掉心中的疑虑后,我将手伸向刚做好的晚饭。

既然没有人能理解你,终究是孤单的。

「干嘛还要改口。」

「不过,就算要是如果我可能去道歉,你觉得他们一定会接受了的吗?」

(译注:原句为「もし俺が謝ってこられてきてたとしたら絶対に認められてたと思うか?」,出自日本搞笑组合「かまいたち【镰鼬】」表演的漫才「UFJ」,这句话的特点是句式十分复杂,让人一时脑子转不过来。)

「干杯。」

她不情愿地撅起嘴,但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可要是还没二十——」

「好吃……」

(译注:「M-1大赛」为日本漫才比赛。在2020年第十六届M1大赛决赛上,「マヂカルラブリー【魔法可爱】」组合的漫才表演中,负责装傻的野田模仿在电车上不愿抓吊环的男人,几乎全程摇摇晃晃或躺在地上翻滚而很少有台词,二人靠着这种主要以肢体动作引人发笑的表演方式取得优胜。担当评审的富泽岳史还说:「転がってて優勝できるんだったらすごいですよね【打几个滚就能赢可真厉害】」)

回过神来,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时候不早,现在结束刚刚好。藤宫此时正懒散地玩儿着手机,我对她说:

× × ×

「嗯——,白米饭果然好吃啊……」

斜下方飘来不安的眼神,藤宫询问我的感想。

虽然她还有些不满意,但似乎算我及格。

「你是时候回去了吧?」

不过,也用不着大惊小怪,要是这能叫「纯」那才可怕呢。我接受现状,刚要去夹菜,盛着土豆炖肉的碗却被忽地被她夺走了。

话音刚落,她的脸上闪过一抹此前从未见过的阴郁。

拿回来的土豆炖肉被我一块又一块地送进嘴里。

所以,从人的本质上来讲,完全的相互理解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们,也许还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说什么喜欢的好,对吧……这样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你还知道啊……」

我无法看出她眼中的意图。只不过,想必是我们之间的价值观存在着很大的差异,所以我有必要对其进行纠正。

她竟然认真回我了。慢着,没准她这是逗上加逗引我上钩。藤宫光莉,这家伙不容小觑……

我对她这番十分有说服力的发言表示认同。

闲话到此结束。

「嗯,心机满满。」

这里提一句,我平日里一直提倡白米饭最强理论。这个理论就是,这世上所有饭菜中以白米饭为尊,菜是否好吃当以是否下饭来评判。基于这套理论,这道土豆炖肉做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与白米饭简直相得益彰,堪称完美。

「竟然是米。你再夸夸别的,比如这味增汤,高汤可是很有讲究的。」

泡好咖啡后,藤宫迫不及待地将盒子打开。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将晚饭吃得精光,酒劲上来后感觉很舒适。

身体轻飘飘的,平常这样那样这不对那不对,那胡思八想的理性陷入沉睡,感觉世界都清净了。

眼中的是虚无和残缺,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彩。就像是在看镜子中的自己。所以我深有体会,她所说的「冷」,绝对不是指物理上的温度。

没想到她反而疑惑地看着我。

感觉脑子里的螺丝在酒的作用下都松弛了,我重新拧上后打算品尝一下蛋糕。藤宫非常喜欢草莓便选了花边蛋糕,我就顺其自然地拿了巧克力蛋糕。

没想到她有这个自觉……藤宫点点头,仿佛觉得理所应当,见她这态度反倒是我吃了一惊。

「怎么这样……跟训练狗似的真严苛……」

这动作,这菜,这味道。总体下来我的感想只有一个。

无意间说出了一句同情的话。

「呃,我觉得你该走了。」

接下来就是期盼已久的甜点——藤宫送来的蛋糕。

我忍不住赞叹,看藤宫也是满脸幸福的表情。蛋糕上的草莓已经一个不剩了,看来她是那一类人,优先吃自己爱吃的东西。

藤宫显得自信满满,我将筷子伸向今晚的主菜——冒着腾腾热气的土豆炖肉。

「哦哦。嗯,做得热热乎乎的,这点加分。」

那种构想本就不成立,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心意相通。

「是吗,真的超级好吃吗?」

没有绝对,没有永远。

土豆炖得又软又糯,肉质柔软也已入味,咸淡适中。

「啊~,回去太麻烦了……我不能住下来吗?」

「我知道。」

「怎么会,啤酒有什么好喝的?喝着只有苦味一点儿都不好喝。而酒精饮料其实跟饮料差不多,又甜又好喝。」

「不过,没想到寺田学长也爱喝酒精饮料,我还以为你喜欢喝啤酒呢。」

她这句话说得生硬而平淡,能称得上感情的东西都尽数脱落。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从眼前的少女嘴中说出来的,因为她说话时的样子是那么陌生。

不管是否有人在身边,是否有人与你同在。

「好好,虽然心有不甘但很好吃,超级好吃。」

「嗯,请好好品尝,保证好吃。」

「No,昨天我是见你快死了才无奈让你住下的。」

「……怎么样?」

「……我说你,酒喝得这么顺溜,你是不是还没二——」

(译注:日本规定未满20岁不得饮酒)

「哇,卖相不错啊,叫啥来着?EGUI TOOTH?」

「伪装人格」或是「人设」那些就是最好的例子,本心和最真实的自己都脆弱而柔软,若是傻傻地将这些暴露在外,多半是无法生存下去。

但即使是这样,唯独有一样东西,是我所追求的。

藤宫点点头,她手里拿的是桃味微醺。

两人碰杯之后仰头猛灌,嘴中满是清爽的柠檬味和些许酒精的味道。我和藤宫就如普通大学生那样,围在饭桌前享受在家中喝酒的时光。

所以,与他人产生交集也没有意义,最后终是徒劳一场。

「这样呀,那您去喝开水岂不是更好?那可是相当热乎呢。」

「——」

而当我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时,疑惑又瞬间消融。

「啊?等等,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喝醉了?」

这对我来说很宝贵,所以我不讨厌酒后微醺的感觉。

「是AIGRE DOUCE!什么EGUI TOOTH,你又不是春日!」

(译注:春日俊彰,日本搞笑艺人,搞笑二人组合「オードリー【奥黛丽】」的一员,他的经典台词就是竖起食指喊「トゥース!(TOOTH)」)

也就是说,人的本质就是孤独。

我无法理解除我以外的人,别人也不可能理解我。

「嗯?不会吧?」

「抱歉说过头了,就是普通的好吃。」

「很好,刚刚的吐槽不错嘛藤宫。有这本事要不要去参加M1大赛?听说只要躺在地上打滚就能赢。」

……算了,都大学生了,没问题!

如今,我已领悟到那是奢望。

「好吃……」

「……我明白,我家也

得要死,冷是真的熬不过,对吧。」

「啊,好的,给。」

「我还以为,今天会就这么住下来呢。」

里面放着两块蛋糕。一块是花边蛋糕,数不清的草莓挤在上面,颗颗水嫩饱满。另一块是巧克力蛋糕,上面涂了一层巧克力,看上去十分莹润。

——她和我一样。

藤宫立刻竖起指头。现在土豆炖肉被绑为物质只能就范,要是凉了那就太浪费了,于是我老实承认。

「干杯!」

从她的选择来看有那么一点点感觉,但遗憾的是我现在才察觉到。

一切都随时间而改变,终将逝去。

「干嘛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我,你要是想和我换我也可以给你吃一口,要不干脆换换吧,我也尝尝吃巧克力的。」

「非常赞同。」

「——还有,实话说,我家

很冷

的,所以我不太想回去。」

「唔,好麻烦。一想到要回去就不想动……」

「停,不许你往下说。我现在是大学生了,没有问题。」

我们交换盘子,一起享用蛋糕。花边蛋糕只有甜味。

藤宫的吐槽犹如若林一样犀利。(

译注:若林正恭,日本搞笑艺人,搞笑二人组合「オードリー【奥黛丽】」的一员,担当吐槽角色)打个比方,简直就像靠右直拳就能称霸世界。出自《幽游白书》,室田繁的能力「窃听」可听取半径20m范围内人的心声,他扬言要靠「窃听」称霸世界,在对上浦饭幽助时听到幽助「用右直拳正面打飞他」这种单纯的策略,但开打后却完全跟不上幽助的速度落败)这个先不管,既然她能捧得这么好,感觉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就再来逗上一逗。你能跟得上我这速度吗?《幽游白书》等多部作品均有类似台词)

咬下一口,蛋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伴有一丝丝巧克力的苦味,口感滋润。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请立刻向所有漫才演员和『魔法可爱』道歉!」

「那,我就开动了。」

我心中的这个愿望无疑是自私的,只不过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同伴意识。

《如果这就是『爱』,谁能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1 第1章 side 寺田悠插图(3)
《如果这就是『爱』,谁能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 · 1 · 第1章 side 寺田悠 · 第3张插图

如果是她,或许能够理——事到如今我竟仍抱有这种期待,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你明白……」

然而,藤宫似乎也从我这里感受到了我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感觉。证据就是,藤宫紧紧凝视着我的眼睛,似是想要窥到深处,片刻过后她流露出一丝浅浅的笑。那个微笑比平常的都要显得娴淑温雅。

「……真让人意外,我本以为寺田学长是不会介意这种事的人。看你这个样子,感觉都已经习惯了。」

为了将视线从那微笑上移开,我发起牢骚:

「少来,你故意挖苦我?就算习惯了该冷还是冷啊。」

藤宫眨眨眼,小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啊——,说得也是……我懂。」

她步履轻盈地向我靠近,抬起头看着我。

「那照这样说,我们还挺合得来嘛。」

「——」

她的言行举止如同小恶魔一样,调皮而又显得娇柔妩媚。

但从那双温润又微微颤抖的眼睛中,我似乎看到了几分认真的意思。当然,那大概只是我的自以为是和臆想。

可是,即使是这样,我——我们在这个瞬间,确实有了心意相通的感觉。

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会让你住下。」

「啊,真的吗?噫~,寺田学长可真是小气鬼……」

「什么,是你厚颜无耻地想连着住两天吧……」

我们一边嘟囔着一边走到门口,我看着那个将要出门的小小背影。

「没什么,总感觉你激动得不行?比起见到我,聊起油拌面的时候你更显得兴致勃勃。我和油拌面哪个重要?」

去哪好呢?思考间沉静的心也逐渐骚动起来。

他郑重地自我介绍的同时伸出右手,我再次点头和他握手。原来如此,这种清爽阳光型的角色确实像是网球部的。

我满怀着期待的心情兴高采烈地坐下,将带有柠檬清香的水倒进杯子里,这时发现藤宫正半睁着眼盯着我看。

「……死了算了。」

「噫,没个学生样……」

「你不来追我呢,也是啊,毕竟你并不『喜欢』我嘛。」

「小光莉,辛苦了。能在这里碰见可真巧啊。」

自私自利又自命不凡,绝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咦?这不是悠学长吗?」

正当我思考该如何回答时,店里又来了新的客人。

藤宫背对着我回应道。然后将门打开走了出去。

我本想否认,却没能说出口。喉咙干巴巴地吐不出半个字。

她重新调整好心情,笑着说:

「都不带犹豫的啊……不过也在我意料之中,毕竟悠学长讨厌交际嘛。」

我睁开眼,现在是上午十一点。这个时间连第二节课都赶不上了。我的时间已经被困在了高中时代止步不前,时钟上的指针却毫不留情地刻画着时间的流逝。

「油拌面。」

我之所以会做这个梦,一定是因为我后悔了。直到现在我仍在思考,当初要是再慎重一些,也许结局会截然不同。

正当我在脑子里展开餐饮店的地图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我。

「我翘了。」

「欢迎光临——」

所以,我没有任何留恋。有的只是毫无意义的后悔,我将永远背负那份悔意,无处可逃。

等等,不要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和田学长笑容不减,又转而问藤宫。

「今天下午才有课,学长也是?」

油拌面五百八十日元,叉烧饭两百日元,合计七百八十日元。这个价钱的饭量就能让一个男大学生吃到饱,可以说很便宜了。

如果是这样,我的这种心情又该叫什么好?

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可怕。

只有我一个人,好冷——

「你是准备去吃午饭吧?一起去怎么样?」

第3话 陌生的表情,陌生的感情

就这样,我们走进面婆店,我在点餐机前选了自己常吃的饭。

「——」

明明理解却连说都没有说出口,我的傲慢。

那是四五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像是搭伙来的。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向这边走来。

虽然时间早了些,先去吃午饭。令人庆幸的是我们大学周边有非常多的餐饮店。从油炸食品到套餐,拉面,中华饭店,意式餐厅,可谓一应俱全。而且许多店的价格设置得对学生十分友好,这些店被称为「长谷店家」,受到学生们的青睐。

正在读书的你,可别说什么「你谷歌一下不就得了」。所谓发掘,要的是自己走进店里,亲自点菜,亲口品尝。但让人头疼的是,啊也不是特别头疼,这个过程实在太过有趣了。特别是当你在隐蔽的地方找到一家饭菜特别好吃的店时,那种感觉,「只有我知道这家店」的优越感真的太美妙了……

只不过,她内心的缺口中蕴藏的寒冷有多么刺骨,她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也难怪人家会问,本来我和藤宫就不向是会凑到一起的人,再加上她刚刚那个介绍。被介绍的人又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学院,他会有疑问也是自然。

不用多说,回过头后站在我眼前的正是藤宫光莉。毕竟会叫我名字的人,基本上除了查出勤人数的教授,这家伙以及另一个人之外想不到别人了。

× × ×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

我弓着身子走在寒冷的街道上。反正都迟到了干脆别去上课,一不做二不休翘掉算了。这不是小意思吗,少上一二三节课影响不大。不过从第四次开始差不多就有影响了,得多加注意。

「这边这位爽朗的男性是和田学长,是我们社团的学长,他网球打得非常好。然后,这边无精打采的这位是悠学长,是个麻烦又奇怪的人。」

但正是因为不懂才想要理解。虽然不理解,但我想弄清楚。

她说得这么一针见血,我反驳也没底气。

「拜拜,悠,你要保重。——一直以来,我都最喜欢你了。」

「哦,藤宫啊,辛苦了。」

因为早已明白,不管再来多少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藤宫微笑着向他打招呼,看来是她的熟人。

没想到,我竟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个男生头发稍长,打理得很好,给人的感觉很柔和,脸上的笑容平易近人。

我不懂,不清楚,我不明白。

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藤宫做起了介绍。

如今想来,这个念头是多么的傲慢。

她转过身。

「行啊,去哪儿吃?学研?图月?还是面婆?」

这个少女经历了怎样的生活,那个背影又背负了什么。

春佳

就在我眼前笑。

我向她抱怨了一句,和田学长温和地笑着,和我对上眼。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并非是想从头来过。

但在临走之际,她回过头露出一个如花朵般可爱的笑容。

「你第二节不上课吗?」

熟悉的藏青色夹克,蓝色的花格百褶裙。黑色的中长发搭在肩上随风摇摆,清澈的眼睛正盯着我看。

「啊,你好。」

顺便一提,刚刚我说的三家店,都是长谷大周边有名的油拌面店。基本上,学生们分成三派,围绕这三家店哪家好吃的问题,三派当中的激进派没日没夜地重复着激烈的战斗,杀得血流成河——啊不,应该说是油流成河,这里暂且不谈。

藤宫郁闷地叹气。前几天我在大学中救下她之后,我们之间便维持着一种莫名的关系。我的住处已经暴露,她时不时地就去我那坐坐。

「OK。快走快走,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那么,再见了,藤宫。」

「——,好的,再见,对吧。」

和从前一样,和那个时候一样。谁来,谁都可以,告诉我。

而我的兴趣就是——去发掘「长谷店家」。

今天的午饭是长谷大学生的灵魂美食,油拌面。

「喜欢」是什么,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的「那个」就不一样么。

这个叫和田的男人长得可真帅啊,绝对是高质量男性。

「对了小光莉,你和寺田君是什么关系呢?」

——不食油拌面,枉入长谷大。

「初次见面,我是大三政经的和田孝辅。在网球社『Advantage』担任代表,请多关照。」

「啊,和田学长,您辛苦了!」

「怎么都是油多的啊……不过也行,那就面婆。」

我又顺便向他身后瞥了一眼,看得出跟他一起过来的女性阵营很在意我们这边。应该说不出所料,看来他很受异性青睐。

这声音近似呻吟,也只不过是我的自言自语。

我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个梦。那个至今仍不褪色,每张画面都极其鲜明的,残酷的梦。

我没有伸手挽留,因为我知道,我无法让她理解。

「晚安了,寺田学长。」

「也不是讨厌……吧?」

春佳渐渐走远。

「您好,我就是她介绍的寺田,是文学院大二的学生。」

「介绍我的时候也太随便了吧……」

那心如死灰又泫然欲泣的表情,是我看到的她最后的面容。

这话也不算是错,但「讨厌」这个词感觉不太贴切。

我表示赞同,和她一起向饭店走去。

「嗯?怎么了?」

对于重视传统和风气的我校,这就是铭刻于这所大学的至理名言。毫不过分地说,凡是进入长谷大的学生,都免不了成为油拌面的疯狂信徒。

我也好,春佳也好,都不明白。

《如果这就是『爱』,谁能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1 第1章 side 寺田悠插图(4)
《如果这就是『爱』,谁能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 · 1 · 第1章 side 寺田悠 · 第4张插图

啊,虽然也有我的责任,自我介绍没做好。

藤宫伸出食指抵着脸。

「嗯——,这该怎么说呢……就是,形势所迫自然而然就认识了?」

「啊哈哈,听不懂。不过感觉你们关系不错呢。」

「嗯?有吗?」

听到和田学长这么说,藤宫皱起眉头。

咋还有点儿嫌弃上了……

和田学长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藤宫,过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淡淡的微笑。

「当然,毕竟小光莉竟然会这么刻薄。老实说我还吓了一跳呢。」

「啊——,哈哈,这个,该怎么说呢……」

她似乎想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糊弄过去。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她稍微刻薄一点儿就吓着了?这家伙在社团里装得是有多乖啊?

但当我看到和笑如春风的和田学长聊天时的她,才意识到这说不定也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罢了。

毕竟我对藤宫几乎一无所知,所以现在的她,和同我在一起时的她,究竟哪边是装出来的还不一定呢。

就在这时,话题又忽然转向我这边。

「——那么,寺田君是哪个社团的呢?」

「……呃,我没加入社团。」

我一时间没跟上谈话,回答慢了一拍。

这人也是,干嘛要把话题甩到我这里来。通过同一个熟人介绍认识的两个陌生人,不管说什么也只会让气氛愈加尴尬,就应该保持沉默才对。

但该说真不愧是有能力当网球社代表的男人,和田学长的交际能力真不一般。

其派生卡牌如「有机会一起去喝酒吧!」、「等我处理完最近的事情再谈!」,具备「表明自己很有兴趣但暗地里向对方传达自己并不想去」的效果。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日语可真难懂。

「啊哈哈,说什么呢。不是啦。」

「总之……那个,就是……嗯,你好好加油。」

我不知道和田学长是真心想让我加入还是只说说场面话,我要做的就是委婉地向他透露出自己无意加入的意愿。

「不是。」

「寺田,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被医生宣告时日无多了?」

我瞥了一眼藤宫,老实说我也不怎么了解她。

「切。」

「去死吧混蛋。」

藤宫疑惑地说道。

在我整理活页本的时候,听到这话的同时脑袋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怕不是把我当成精神病或是疯子了。

听到那句话时,我似乎理解了她。

「那是……,是什么?是觉得对我不客气也无所谓吗?难道你是瞧不起我?」

「说到口是心非,刚才你说的话可真够口是心非的。」

「我才不咧,既麻烦又累。」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哎呀,其实我在高中打过网球,兴趣是有,但因为去年的疫情社团活动不是都受限了嘛,没能赶上时候……」

过了几天,在阶梯教室上完周五第五节课之后。

「听听这是什么话……」

这是怎么回事?气氛好紧张。

「你表情太欠揍……我就是要踩断,这你都不懂?」

这人脑子正常吗?

「说得是啊。现在的大二学生差不多都没赶上时候……但就算现在开始也能熟悉起来!何况你还打过网球,我们更加欢迎!」

「啊?什么话?」

「什么时日无多,我脸上的死相有那么明显?」

「啊疼疼疼!疼,疼啊!」

「——也许吧。」

「你瞧,你这不是讨厌交际么?」

「您这表面都厚成城墙了怎么可能生锈……你既然会说这话,怎么不多和别人交流交流,感觉完全没问题啊。」

「别在意啦。我不偶尔用用表面功夫那不生锈了么。」

然而不愧是杉山,他早就料到了我的行动,于是这混蛋就把我的背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丝毫不肯松手。

「是吧。悠学长真是个麻烦的人,感觉很难生存下去。」

「啊——,那是……」

「就像你看到的,和田学长很受女生追捧,社团里的情况也很复杂。再加上,你看我这么可爱?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对吧~……」

可是。

「疼,干嘛这么突然……」

然而事与愿违,未能奏效。看来对这个清爽型帅哥没有效果……

「别装傻了,就是刚刚你和和田学长说的话。说什么我有兴趣,有机会的话我就去,这口是心非的话真是张口就来……难道悠学长没有心吗?」

「可不是吗?你基本上就是一脸死人相,不,应该说你就该这样。」

「这事不关己的语气,真是口是心非!我谢谢您!」

「嗯,怎么了?」

「也没错,有时候确实是这样……」

藤宫气愤地瞪着我,我耸耸肩,竟从刚在那一幕中奇妙地理解到了一些事实。原来如此,这情况确实麻烦,要在这种状态的社团里和别人融洽地相处,肯定很费心。

忍不住想,这一句话不就够了么。

可想要解释清楚来龙去脉也很麻烦,我抱着敷衍了事的态度开口说:

但是,我。

我被这出乎意料的建议吓得浑身哆嗦,一旁的藤宫正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甚至还一边小声嘟囔着说什么「悠,悠学长,网球社——」一边偷偷爆笑。

藤宫愤慨地说,我眼神飘忽起来。

「是是我是冒充的,行了,我回去了。」

「好好没错,可爱可爱。」

他那得意洋洋的表情真是看着就来气,我一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脚上,看我踩折你的小脚趾。

对于我这连鼓励都称不上的话,藤宫没好气地道了声谢,接着「哼」的一声盘起胳膊,看着我的目光相当锐利。

这是人际关系的正确形式,而回避这种关系的人不配做人。

「抱歉,久等了?那小光莉,我们之后再聊。寺田君也是,下次再来邀请你!」

「孝辅君,要不要先点餐?」

想归想,他是藤宫在社团里的学长,要是断然拒绝他的邀请实在有失体面。

「你!在这之前!可是用相当无礼的态度对待我呢!」

然后她往和田学长坐的那桌一瞥之后,再次叹息。

「我说寺田,你最近是被人邀请参加英语对话培训班了?还是有人让你买壶了?又或是谁跟你说了什么赚钱的秘诀?难不成你是冒充寺田悠的另一个人?」

(译注:英语对话培训班、买壶等都是表达「你被骗了」的梗)

「……等等,你这反应会不会太随便了点?」

「啊……,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表面上的关系,肤浅的关系,我确实在回避这些。

「真的?那来我们社团吧!就算你完全没接触过网球也没关系,肯定会很开心的!」

这些道理我还是懂的。

然而,过来叫他的这个女生却留在这里,看向藤宫的眼神冷若冰霜。

谈话(这算么?)就以这种感觉进行,随和田学长过来的女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该卡牌可对大部分变故提供不错的借口同时也可用于推卸责任,既可使对方产生些许的同情,还能够变更话题,是我现今手牌中最强的一张。

她这句话确实有道理,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于是我继续发动第二强的卡牌「能去就去」。

「呵呵,说什么呢,你真这么想的?平时就对男的搔首弄姿。」

但是,就算脑子理解。像那样被人应付了事,遮遮掩掩,看不透,读不懂——真的让我感到恐惧。

对于我这个直截了当的回答,藤宫面露苦涩,然后呵呵轻笑。

我将全身心的念力和力气凝聚在脚上,不成却被他拉开了距离。

混蛋,瞧不起我?不过记得我以前加入网球社的那天,就我高兴得差点飞起来。我属气球的啊?

想到这里,我铆足那仅有的一丁点气势,打开了「场面话」卡组。

(译注:此句以及以下寺田悠的心理活动模仿了《游戏王》等卡牌对战类作品的对战场景)

来吃期待已久的油拌面,这样下去面就不好吃了能别这样么……

哎呀,那时候情况又不一样。当时看藤宫简直全身上下都是麻烦,感觉敷衍的话没办法摆脱她,更何况当时还是深夜两点……

何况这世上就不存在一开始就不用维护的关系。

「……该怎么说呢,感觉你被人防备得很啊。你难不成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女?」

杉山毫不客气地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怜悯。

× × ×

……很冷。

「咋什么舌!别闹了吧?我脚指头都要被你踩断了,对我这么狠。」

所以,我并非是讨厌交际。

我没好气地埋怨着回头,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留着棕色蘑菇头的男人。很遗憾,这个货真价实的典型男大学生是我的朋友,是从初中开始与我有孽缘的杉山泰示。

无言以对。

但我同时又害怕孤独,真是矛盾。愚蠢得无可救药。

「我就是说些场面话,人们都说的啊。我们这是初次见面,总不能用那种不礼貌的态度吧,那不傻子么?」

「真的吗!这样的话倒是有些想去了,如果有这个机会的话请务必让我加入!」

「……哎,你能不能别总是骚扰孝辅君?」

首先发动的是,卡牌「全都是流行病的错」。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奇怪的,不可能的,但还是抱有些许的期待。

和田学长最后留下一个清爽的微笑,回到了和他一起的那些人坐的那桌。

「唔哈哈哈,这下你想回也回不去了,乖乖陪我打发时间吧。」

但我知道这家伙的话哪怕听一秒都是浪费时间,于是潇洒地起身准备离开。

她又瞪了一眼之后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后面只剩下我们,藤宫忧郁地一声叹息。

我只是,厌恶这样的自己罢了。

我不觉得这种关系有什么价值或意义。我想,如果非要维持这种关系,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轻松快乐。

「没什么……」

人都是从表面关系开始,逐渐相互理解,相互靠近。

我随便找了句话,藤宫又无奈地笑起来。

「嗯——,我可不想懂……」

杉山埋怨道,嘴角耷拉着叹了口气。

然而下个瞬间,他又换上了一副恶作剧般的表情。

「不说这个了,我真的很担心你,我那有初恋情结的笨蛋朋友是不是被奇怪的女人给骗了。」

「你他妈的等等,刚才好像有人用超让人来气的词称呼,是我听错了吗?」

「听错了听错了。」

他装模作样地点头。

眼前这货让我心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杀意,不过他话里的意思我也差不多明白了。

估计是在哪看见我和藤宫在一起了吧。

完了,麻烦找上门。

我心里万千感慨化作叹息,而杉山看着我乐得笑开了花。

「哈、哈、哈,你这表情,打心底里觉得麻烦吧,太好笑了。」

「一点儿都不好笑,赶紧把包还我,让我走吧。」

「不要,那怎么行。难得有这么有意思——啊不对,难得能倾听朋友的烦恼,怎么能让你跑了。」

「操,我真想杀了你……」

可这样一来,跑也没法泡,我只能放弃无谓的挣扎,连带着诅咒自己的不幸。杉山挺直身子,清了清喉咙。

「悠!那个女人是谁?你以前对人家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接着他又不知道是演哪出。请不要怀疑,杉山泰示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骗不骗人,我们只是认识而已,还有我以前对你说啥了?」

我不耐烦地问道,杉山愣了愣,面露疑惑。

接着,藤宫脸上挂起格外灿烂的笑容。

「——,呜,呃。」

将毫无条理的话和想法尽数排放的酒席。

眼下留给我的选择只有诚心诚意地道歉。

房间里大部分是冷色调的装饰,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或者说是没有生活的情调。这里应该是公寓的房间没错,但我完全不知道这是谁家,况且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都不知道。

唯有酒和这家伙面前,我可以卸下伪装,毫不掩饰。

毕竟酒可以使人忘记现实。

「去哪,这还用问?」

「知道啦知道啦!你一喝醉就不会说别的!这个笨蛋浪漫主义者。」

「哦?去哪?」

「哦——」

「陌生的天花板……」

(译注:出自《新世纪福音战士》)

「啊,你醒啦。早上好,说早上好,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嗯——,现在想想那句话简直就是热情四射的求婚啊……没想到还挺让人心动的。嘴上说着恋爱不好,要一个人孤独终老,但唯有我是特别的,这点真的让人好心动哦。」

好可怕,要吓死人啦。看来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会怒极反笑。于是我采取更进一步的道歉模式。那便是Japan引以为傲的最强道歉法——土下座。

「……怎么样?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应该对我说呢?(译:快给老娘道歉)」

(译注:「译:」属于原文内容,译者译注都是蓝色字体,同后文。)

完蛋,昨天的我到底干了啥。

原来如此,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被人打包带回家啊……

「……啊,等等。不用了你别你真别,感觉不是什么好——」

我尽可能摆低姿态向她表达歉意,藤宫却回答得超级敷衍。别这样我害怕。

「别别一点儿也不像完全不像!就只是我的学妹!况且我不会谈恋爱的,毕竟不『普通』。」

「补偿具体是指什么?啊,那能请你切腹谢罪吗?」

答案揭晓,将喝得烂醉如泥的我打包带回家的人竟然是藤宫光莉。

完了,这下完了。这完全就是我的过失,再怎么挣扎错都在我。

「那就没办法了。悠学长都说了无论我说什么都会答应,我就大人有大量饶过你吧。还不快谢谢我。」

但稍微给自己放个松又不会遭天谴。

眼前的是我家那熟悉的天花板——不对,映入眼帘的是没见过的天花板。

沉吟一句以表礼节,脑袋仍旧一跳一跳地疼,我皱紧眉头回溯记忆。

我眼神飘忽不敢正眼瞧她,为想出办法拼命翻找那模糊的记忆。藤宫依旧面带微笑,歪起小脑袋来问我。

我怀着颇为新鲜的感觉接受了这个解释,这时门口那里传来了咔啦咔啦开门的声音。看来是这家的主人回来了,哎呀这家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不由得紧张起来,而当我看到走进房间的那个人时忍不住歪起了头。

「啊?这个惩罚游戏不现在发动吗?」

「……,非常感谢。另外还请您不要提太苛刻的要求……」

「这,呃,为啥?为啥我会在你家?」

可恶我要杀了他……杀了这混蛋之后再自杀……

「哎呦,又来了又来了!那个『普通』是谁决定的——!? 和『所有人』一样是『普通』,除此之外就是『异常』了!? 」

我知道这么做又糟又蠢还毫无意义。

正因为如此,酒是好东西。即使只有一瞬间,它也能让我忘记忧愁,又或者说,能让我对现实视而不见。当然我也知道,不能一直逃避下去,终究有一天需要去面对。

现实——对于生在这世上的我们来说,那是一个俨然耸立在我们面前,绝不容许视而不见的东西。因为大部分情况下,现实都不尽人意。

但,隐隐约约感觉还挺不错的。

「放屁吧你!这不还揪着不放呢么!你啊,要是没了我真的是直奔孤独死去了!? 」

难受死了。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棒槌疼得要裂开,眼窝也是刀剜似的疼。再加上憋在胸口的呕吐感很是窝火,想解决一下但身体软得根本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打心底里诅咒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自己,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 × ×

「这个嘛,这不就看你之后的表现了?」

杉山那贱贱的表情让我感到一股恶寒,出言制止也为时已晚。

意识逐渐清醒,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恶心和头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闭嘴,你是想让我哭吗!这都说了几回了,我现在早放下啦!」

不好,难道她就是冲这句话来的?她的笑容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还有,我都问多少遍了!那个女生是谁!你会对小春佳以外的女生有兴趣?真要这样不早点儿说,我请你去联谊都几回了!还有那女生长得也太可爱了,简直和小春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但喝到中途到现在这中间的过程我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看来是完全断片儿了。干嘛喝这么多白痴。

「当然是去喝酒!我要再把这事忘一回!!」

「什么都做,你说什么都会做,对吧?」

「「我再也不会恋爱了……就这么孤独终老……杉山,你要是到了四十岁还是单身,我们就住一起吧……」」

「哇——,那可真是太过分了……」

「再说了,你那个时候又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所以和小春佳闹僵也没办法啊!这又不全都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藤宫声如银铃笑若春风,说出了昨晚的经过。

「是是,谢谢你专程来东京,恭喜你成为合格的浪人!」

但不管怎样,酒是一个伟大的发明,这个事实是不可撼动的。

「说来话长,请听好了。其实昨天晚上,我和社团的人一起出去喝酒,中途忽然来了消息。我打开一看,信息里就只写了『救命啊』,后面跟着一条定位信息,看到这个任谁都会担心是不是出事了,你说对不对?」

「啊?你不记得了?也对,你那时候喝多了,忘了也没办法。那鄙人不才,就在此为你再现当时的场景。」

「对~嘛~。深更半夜里扔给别人一个大麻烦,要是您说不记得了那可真是好处占尽呢!」

酒。

这屎一样的精神状态下,要去的地方这世界上只有一个。

脑海中不断闪过的片段让我生不如死,杉山则在我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真是拿自己没辙,我无奈地朝周围看了一圈。

在绝望中挣扎了片刻,又在想象中杀了杉山和自己一千回左右之后,我呻吟着站起身。

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藤宫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我本想随便敷衍一下,藤宫却双手一拍呵呵笑起来。但这位大人的眼神却全然没有笑意,似乎相当不悦。

「……啊?」

「……」

尘封在我心中犹如地狱般的记忆被唤醒。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操!杀了我吧现在就杀了我去死去死啊!!!」

「闭嘴,浪漫主义者有什么不好!」

不用怀疑,这就是宿醉症状。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为什么昨天的我明知道明天会难受得要死却还要玩儿命地喝呢?也不知道悠着点儿,开什么玩笑看我不杀了你。

「所以,我以为悠学长肯定是遇到危险了,担心得不行。于是在寒冬的深夜,特地跑去接你,结果谁曾想!喝得烂醉如泥的悠学长竟在那睡得又香又甜!」

「当然不好!你这可都和真心等待白马王子的女生同一级别了。」

「可不是嘛~,我心想要是放着不管就感冒了,可这个男的不管怎么叫都不醒。所以我还好心地叫了辆出租车把他载上,还细心加以照料。好了就这样,你还有什么遗言——啊不对,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于是我立刻开启道歉模式。

「……悠学长,难道你都不记得了?」

「哦——?」

「对,确实会这么想……」

「啊?你说什么呢?昨天不是你给我发了莫名其妙的求救信号嘛,我还想出了什么事呢。」

见我不吭声,藤宫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在一片混沌的街道,高田马场的一个小角落里,我和杉山一杯又一杯地将酒灌进肚里。

「……杉山,走。」

说它是人类孕育出的所有事物中,对人类历史贡献最大的东西也不为过。呃不,可能有点过,大概是过了。

为了抹除这段记忆,我把脑袋咣咣往桌子上砸,但已经回想起来的事怎么也忘不掉。这什么啊好想死,呃,本来就已经想死了,啊?算了快杀了我。

「另外,真的不好意思,我昨晚开始的记忆稍稍有些模糊。呃——」

「耶!不愧是寺田!真是人渣大学生!上来就逃避现实!!!」

「我会好好反省的还请您饶命!只要您肯放过我什么都会做的!」

「对不起,此次的无礼之举日后定会补偿,还请您饶小的一命……」

「听我说,我想要的就只有一个!」

「所以,如果您方便的话,我究竟为您添了多大的麻烦,还望能告知一二……」

怎么回事,我完全不知道。

「这次真的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哈哈,怎么会,不可……」

过得一点儿都不顺心,受伤,烦恼,毫无天理,不知所以,心酸,虽然活得挺快乐的时光也不是没有,但基本上就是一坨屎。另外,我不想工作,好冷,就是一坨屎,更不想工作了,真的。

「当然不,难得你什么都肯听我的,我可要好好想想提什么要求呢!」

说着,藤宫打心底里开心地露出坏坏的笑容。

但话质在她手里,我也无计可施。

什么都会做,竟然说出这种笨话……

我一边全力诅咒昨天的自己,一边在心中立下毒誓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 × ×

之后她还请我吃了顿养胃的面条,过晌的时候宿醉感才总算消失。

待人家里的时间不短了,继续唠叨实在过意不去。

我向她道谢后,郑重地低下头。

「连带昨天都受你照顾,真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要是就那么睡在外面估计就冻死了,你帮了我大忙,谢谢。」

「啊——,没关系,也不用这么郑重其事地……」

藤宫眨了眨眼,低着头小声嘀咕。看来她虽然和别人互相调侃或是说俏皮话挺在行,但被别人感谢的时候反倒有些拘束。

这家伙确实有些古怪的地方……

「那就这样,我是时候告辞了。」

「啊?……哦,你这就要走啦?」

「呃,嗯。毕竟醉汉在别人家里赖着不走不明摆着给人添麻烦嘛。」

换做是我,我有信心在对方醒过来之后立刻把他轰出去。甚至我都不会把他带回来而是扔到路边。

「也不是很麻烦,毕竟悠学长嘛。」

然而藤宫却摇头否认,还补了后面这么一句。

我本想回怼 「你是指孤僻到我这种级别的人存在感低得就算待这里也注意不到所以没有问题,是这意思吗?」,但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

「啊,哦……」

「……」

为了找个话题,我详装无事地看了看周围。

那个时候她为什么向我吐露出这句话,我不知道是什么理由。可能是她喝醉了随口一说,也可能是因为什么别的缘由让她开了口。

难道她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

「……嗯,那个。还有一件事想说,是昨晚,悠学长说的梦话……」

「——还有,实话说,我家很冷的,所以我不太想回去。」

她放松下身体,嗤嗤地笑。

毕竟,我本就对她一无所知。

不知为何,我觉得那花朵是如此美丽。

只是,那个梦幻般的浅笑,宛如一朵盛开在无边荒野的花。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这个……」藤宫却吞吞吐吐起来。

隐藏在她光鲜的外表和可爱的举止之下,深深根植于藤宫光莉内心的东西。

她见我没吭声似是觉得奇怪,急忙慌张地补充道:

但我了解的也就只有这种程度,结果也仅仅只是知道和我在一起时的「藤宫光莉」。不,在此之前的她,比如她是如何成长的,她的所见所感,所触所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来到她家之后,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只是听到了那一句话后,我仿佛知道了,仿佛理解了全部。

「因为一看就觉得你不行啊。」

虽然我的回家能力得到许多人的认可,但现在也难以提出离开。

这房间得有十叠以上那么大,是间漂亮的1DK式房间。

(译注:叠为日本计量房屋面积大小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1DK为日本户型之一,指除寝室之外还有一个有可以放一张餐桌的餐厅兼食堂的空间)房间整齐得甚至让人觉得大煞风景,似乎感觉不到人生活在这里的温度。

所以,现在我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我才有了终于见到了藤宫光莉这名少女的感觉。切实触碰到了她深藏在她心中的感情,我擅自理解、共情的她所背负的真实。

「……啊,就是觉得你这房间挺大了,得十叠以上了吧?」

面对我的再次提问,藤宫用手梳理着光洁的秀发喃喃说道。

藤宫眨了眨眼,问道。忽然问这个确实显得很唐突,但我也无法说出真实的理由,就自然混淆了回答。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想的这些也只是推量,想是想不明白的。

她轻轻耸了耸肩,仿佛在说别人的房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而道谢。

想到这里,以前藤宫喃喃说出的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

藤宫显得有些尴尬,我也不方便再追问,只得放弃。

「——呃,是。没错……怎么忽然问这个?」

啊啊,原来是这样。我都想成什么了。

「……对不起,还是算了!还请你忘了刚才的话。」

「……藤宫,你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吗?」

最后我只能这么回答,浮起的腰又坐回地上。

我即刻要求暂停,心里瞬间崩溃……

也不知道她心里在纠结什么,最后自嘲般地笑了笑。

以为她和我有着相似的心境,以为我们一样,这怎么可能呢。

「等等,你这问法怎么以我失败为前提啊?」

这些我都不知道。

因为怎么想都知道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说到这个呀,最近FIRE运动不是很流行吗~。不过提到退休,悠学长马上就大三了吧,就职活动是不是不行啊?」

「……不是自己选的,什么意思?」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可能是有……这不是我选的,不太了解。」

啊?这下可怎么办?

我完全错过了回去的时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没过几秒,藤宫摆弄起自己的发梢犹犹豫豫地开口说:

结果,沉默在降临在我们之间。

我就这样得出结论,为了活跃气氛十分随意地说:

「啊,你,你不用想太多!? 他们怎样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倒不如说能拿到一套房已经够幸运了……!」

她收起笑容后看着我的眼睛,露出与平常不同的淡淡的微笑。

「……说得也是,东京市内的公寓啊,这资产价值可不得了。是不是只靠收租金就能生活了?」

「——实话说,包括学费在内这些都相当于是断绝关系的补偿费,差不多吧。」

不过,伪装就说明她不希望我触及到这些吧。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没有接受。

「……悠学长,谢谢你。」

又来了,和那时一样的眼神。和平时的开朗大相径庭,没有温度的眼睛,毫无念想,满是空虚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冷静不下来。

「嗯……那个,这个房间不是租的,实际上是我自己的。」

当然,表面上的这些信息我是知道的。她是长谷大大一商学院的学生,加入了网球社,很擅长用一些可爱的举止,个性还挺强,隐隐有些认真和爱照顾人的地方等等。

「作为参考,能问问我说了什么吗……?」

「没有。只是,感觉不是我该问的事情,所以……你就当我没问过。」

慢着!等等,暂停暂停。

心中又萌生出一个想法:正因为我们不可能相同,所以我才想要了解。

「等等,这怎么可能。难道我说的话特别那个吗……」

「这就承认啦……」

「说得也没错。」

这……感觉有些对不起她……不仅受人家照顾,还让人顾虑我的心情……

但连我都看得出来她这是装的,毕竟要真的无所谓是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的。

她刻意抑制着感情声音平稳,语气也十分平淡。

但是,可是。

但她接着又干笑着,破罐子破摔地断言道:

还是说和别人同居?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如果这就是『爱』,谁能告诉我『喜欢』的定义是什么? 1

  1. 01插图
  2. 02第1章 side 寺田悠正在阅读
  3. 03第2章 side 藤宫光莉
  4. 04第3章 side 寺田悠
  5. 05最终章 寺田悠&藤宫光莉
  6. 06后记
  7. 07特典:一月某日,无法入睡的夜晚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