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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可以偶爾依賴我(上)

《借給你一雙耳朵》 · 粉色折耳豬 · 6093 字

臨別時,我們交換了聯繫方式。

她用心地把我推進了樓道、電梯門口,等待電梯顯示屏的數字從18慢慢滑向1。

“早點睡哦。”

“你也是。”

回到家,躡手躡腳地脫掉衣服爬上牀,打開和楊芷薇的聊天框,發一句“你好”。

她回了個打招呼的小貓表情包。

“到家了嗎。”

【我還在樓下呢。】

【你好急呀。】

“謝謝你送我回去。”

“正常情況下該男生送女生回家的。”

【原來你也知道呀。】

“沒事,等我腿好了再反過來送你吧。”

她又回了個傲嬌的小貓表情。

“晚安,祝好夢。”

【你也是。】

勾玉一樣的月亮就在窗戶外掛着,與昨晚不同,今天我很快便進入夢鄉。我猜,我嘴角掛着月亮形狀的笑。

第二天九點半起牀,比平時多睡了足足三個小時,精神充沛,連起牀時眼前的朦朧都消失不見,只覺得胳膊充滿力氣。

母親上班去了,桌子上紙條寫着“早飯在電飯煲裏”。楊芷薇也已經在學校了吧,或許她會像我一樣用早晨第二節課補覺?應該不會吧,畢竟她成績不錯,幹不出這種事。

打開遊戲客戶端的時候,我腦袋裏總想着這些。

“我現在想和你打電話。”

在豔陽高照的白天,空虛仍舊纏繞着我。

“謝謝你。”

這是不是暴露了我總翻和她的微信聊天框啊!

下意識地,我發出這條消息。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終歸有些失望。白天總期盼着和她再像昨天那樣,在紫藤花長廊下閒聊。傍晚和在網上同她講話也只是零星幾句,明明已經想好怎麼和她吐槽了,甚至害怕自己困提前喝了咖啡。

“下午打電話的時候你朋友在旁邊嗎。”

像在我耳邊吹氣,比往常更多一絲甜膩,惹起我滿身激靈,不爭氣的緋紅爬上臉頰。

“沒事,慢慢來,如果需要幫忙的話,我很樂意站在小魏同學身邊。”

直到喫完晚飯好一陣子,手機裏才傳來微信電話的鈴聲,我接起,電話那頭一片吵鬧,害得我急忙把聲音調小。

“這就是你的不對咯。”

“有呀,只不過受傷後就很少和他們來往了,包括校隊裏的隊友們。”

“謝謝。”

聽得見她擠壓枕頭的聲音。

“爲什麼看不見。”

“要是沒有小魏同學,我可能要繼續失眠了,昨晚好開心。”

她偷偷拍了張桌洞的照片,拆封的小餅乾和綠豆糕非常醒目,隱蔽處還有一本言情小說。

【小說我可從不上自習看】

“你沒有這樣的朋友嗎?”

【(戳一戳)】

“嗯~”她表示否定地哼唧:“不有趣,都怪老師沒收手機,她們都知道你的存在了。”

【稍等,我帶上耳機】

“嗯~她們纔不管。”

【總之,實在對不起,晚上再說。】

感覺她正嘟着嘴:“我認識了不明來歷的帥哥,她們都說我偷跑。”

“很好笑呀。”

她幾乎是立刻打出這三個字。

“嗯,我知道。”

“家人都睡了,我只能用這麼點點聲音說話”

那天十一點,她發來消息,說她困了,想睡覺了。

……

或許她只是隨口一問,但我仔細想了許久,像不得已一般說了實話:

【都怪你們!說好給我報信的!】

冷靜!這等場面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裝作鎮定的樣子。

和朋友們打鬧的樣子……真好呀……

……

但是……

電話撥通,我聽到那邊綿羊一樣軟絨絨的聲音。

我想象她散着頭髮,穿睡衣躺在牀上的樣子。

【不錯不錯,給你看看學校裏的】

自那之後,我們每天晚上都要通電話,或是約定好了之後在紫藤花長廊碰面,彷彿這成爲了一種大家都默許的習慣。這是約會嗎?當然是了,只是我們都心照不宣。

怎麼可能爲了一個剛認識的女生心不在焉,哎,魏宇軒你變了,你以前可總帶頭大喊“心中無女人,投籃自然神”的那類人。看來真的是在醫院待太久,太壓抑了。

電話那邊,她的朋友們還在“別害羞呀”這樣喊着,楊芷薇匆忙掛上電話。

【沒想到被你發現了】

……

不過看上去她並沒有過多的反應。

文化生是要上晚自習的,好辛苦,雖然我們晚訓也並不輕鬆就是了。

如此,我期盼着夜晚的到來。

我爲自己感到可憐。

中午或傍晚,我們也都會簡單聊幾句,分享當天的三餐,她告訴我許多學校裏發生的事情,有時甚至心血來潮主動幫我補課。我們都是“政史地”純文科生,她輔導起我的功課來沒有任何代溝,只是我學習的心不在焉總令其抓狂。

我在屏幕這頭傻笑,想必屏幕那一頭的她也是同樣表情。

回家半個月,我仍舊保持着打兩把遊戲、看幾集動漫,交替進行度過一天的極端放肆的生活方式,唯有在下午兩點左右,實在玩膩了,纔會拿出課本和筆象徵性地學習一會兒,轉換心情。

傍晚,她突然給我發消息。

【“我們也沒看到呀”】【“叫你手機殼那麼顯眼”】

我們並未在晚上赴約。

“放學了嗎?”

對着鏡子,做出如蒙克名畫《吶喊》一樣的表情。

【戳一戳是不會有提示的呀】

我回復一個“幹嘛”的表情。

“不好笑。”

【今晚想早點睡,對不起要放你鴿子了】

【雖然總是嘴饞喫零食】

附帶一個“小笨牀、小手機、我愛你”的表情包,她真的好喜歡發這種奇奇怪怪的表情包。

發完這句話,她便再也沒了下文。我在手機這邊等了五分鐘,想必她是在忙,就不再理會。

【想偷偷戳你】

“好吧,早點睡吧,”

想做拉伸,想跑一跑,雖然如今的我做不到這些。

她的朋友們好像在身後,與楊芷薇七嘴八舌笑罵着。

真好,還是學校裏有生機,儘管我不喜歡上學,但學校裏熱鬧的氛圍還是勝過家中的冷清,放學後,像這樣和朋友們你追我趕,曾經也是我的日常。

“哈哈哈哈哈。”

我噗嗤一笑。

“我睡覺的時候會迷迷糊糊的呵呵呵,總說些奇怪的話。”

“上自習喫零食看小說哦,該叫老師管管你。”

“不,是我主動避開他們。”

唉,算了。畢竟她明天要上學,不可能每天都陪我到這麼晚,我不至於任性地這點道理都不懂吧。自己去就自己去,反正平常都是自己去的,說不定今晚就不失眠了呢。

又一陣哼唧,惹得我傻笑,她這樣子好可愛。

“已經把聲音調到最大了,聽得很清楚。”

“挺羨慕你們的,幾個朋友打鬧在一起。”

你知道你這麼說話對男生有多大殺傷力嗎?

【摸魚】

“她們可真有趣。”

“我也是。”

暖暖的,讓我有些羨慕。

【NONONO】

“拍窗外的時候被發現了?”

就好像,深夜去那裏,並非爲了排解失眠的苦楚,變成了與她赴約。

隨手拍一張照發給她。

【我已經洗完澡,現在在牀上】

“是他們主動避開你嗎?”

“我可不是什麼帥哥哈哈哈。”

我聽到了關夜燈的聲音。

【在上晚自習】

“對呀,那會兒剛放學。”

“嗯哼。”

“我以爲你是那種聽話的好學生。”

半晌,細弱蚊蠅的聲音又從那邊傳來:

【一半一半,今天困得不行,上午第二節課睡着了】

“上午還在想你應該不會像我一樣上課睡覺。”

【我也想】

【你竟然看見了?】

“笑什麼。”

抬頭,看見窗外夕陽西下,像戒指一樣壓在小山包上,周圍的雲被染成金色。

【對不起小魏同學哈哈哈哈,手機被老師沒收了哈哈哈哈,現在剛放學把手機要回來,正在往家裏趕】

“給你看看家這邊的夕陽。”

“能聽到我說話嗎?”

有一說一,她抓狂的樣子挺可愛。

我也知道了爲什麼她總執着於叫我“小魏同學”,這是她對她朋友們統一的稱呼,“小李同學”、“小韓同學”,她最好的兩個閨蜜也被冠以此名。她成爲了我這段時間唯一的朋友,我一開始覺得這麼形容她或許有些偏頗,但仔細一想……

她好像確實是我唯一的朋友。

學校和球隊的朋友們都被我單方面斷了聯繫,我知道這是我的錯,是我不夠堅強,是我一直在逃避。但楊芷薇的存在,爲我搭建了逃避的溫柔鄉,是我把自己困在一個人的世界裏唯一對外的接口,哪怕從不明說,但我是如此依賴着她。

我習慣了一個人在家的時間,我學會了讓母親放心,她邊上班邊照顧受傷的我本就不容易,我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總讓她操心。

我習慣了自己一個人打遊戲,自娛自樂,甚至快養成了自言自語的毛病,習慣了每天下午出門在附近溜達,只在乎山腳下蒼翠的風景,無視掉所有路人。哪怕一天不和除楊芷薇外的人說幾句話,我仍舊保留着和陌生人正常交流的能力,買東西、偶爾去餐館都不受影響。

父親帶我去過一次海邊,那是一個星期六的黃昏。

海與天融在一起,夕陽夾雜在分界線上,像開天闢地前的盤古。近處是沙灘,遠處是海,再遠處還是海,再遠處便向內凹陷,目光不可及,那是地球所以稱作地“球”的證明。

風吹走了我身上的陰溼,我毫無顧忌地大叫起來。

“啊啊啊啊——”

記得中考結束後,我在同一片海灘許下想考上清華的願望——那是每個愛打籃球的小男孩的聖地——那時的意氣風發不過不到一年前,如今的我境遇天翻地覆,但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海風好像會吹走人的一切傷痛。

我似乎瞭解了我空虛的來源,我總是困在家中,亦或是小區附近的方圓幾里。我被周遭壓抑着、被自己的內心壓抑着。

“你真該多去旅遊啊。”

父親這麼對我說。

可惜父母工作都很忙,而我自己推着輪椅,除了小區附近,哪兒都去不了。

多虧我的傷是可恢復的,要是落下一輩子殘疾,我都不敢相信該多苦悶。

我拍下即將墜海的斜陽,發給楊芷薇。

“我喜歡海。”

【我也喜歡】她應該在去補習班的路上。

僅僅分享生活,如此簡單的對話。

像是斟酌過許久才肯告訴我。

“樂意至極。”

我試着邀請她和我一起喫飯,她卻總以“白天不可以”拒絕。

“我嫌棄你幹嘛。”

“當然了。”

“這週末,我要把醫保遷回登州了,家人都沒時間,原本想叫朋友和我一起的,但是現在……emmm……”

“可我們是兩個人呀。”

她爲我捶腿,推我在花園裏走來走去的時候,不也從來沒有嫌棄過我什麼嗎?爲什麼會覺得我要嫌棄她呢?

“一旦在嘈雜的環境裏,我的耳朵就什麼都聽不清,戴上助聽器也沒用。上課還好,但是去超市買東西、去銀行、醫院辦理業務等等一切和人打交道的事,我都沒法獨立去做。就連上放學,也是這個月纔可以獨立……所以白天,我其實算半個沒有自理能力的殘疾人。”

若能獨佔夜晚的她……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連在一起……”

能看出我的話讓她安心,緊張的面頰放鬆了。

這麼說來,除了耳鳴和失眠,我好像很少聽她抱怨過什麼,很少接觸她脆弱的一面,儘管我知道她肯定有這麼一面。我們有着共同的遭遇,或多或少了解彼此的心境。

陌生人同我說話,要由同伴在耳邊轉述,我怕聽不清幾個字會造成誤解,或者漏聽重要的信息。

不是……這有什麼啊,看得出她很糾結,或許正爲了自己的身體狀況而煩惱。但我並沒有那麼小心眼,現在的我也無法行走,若不是那次手術,我也有可能終身殘疾,我也需要有人照顧,但這並不是我嫌棄她的理由啊。

修長的手按住我肩膀,把我釘在輪椅上。

“不告訴你。”

“嗯。”

“怎麼今天忘帶了?”

“油嘴滑舌喲。”

“你別管,是不是有一雙完整的腿,有一雙完整的耳朵了。”

“不一樣呀。”

“不算吧,畢竟腿傷還沒好。”

“嗯。”

“我的聽力損傷其實蠻嚴重的,以至於……”

“你覺得我算個身體健全的人嗎?”

出門辦事的時候,要父母或弟弟跟着,一直照顧我,在學校也要朋友照顧,哪怕中午喫飯都不能獨自一人。

她把拒絕我的理由娓娓道來。

“好吧其實有點事。”

每天晚上,她都會推我回家,她不戴助聽器,我需要貼着她耳朵說話她才能聽清,這樣很麻煩,但我樂於如此。能聞到女孩臉頰令人怦然心動的香味,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滿足。

“爲什麼?”

我卻瞭解她夜晚的模樣,她會在夜深人靜時因爲一個不怎麼普通的笑話放聲大笑,會在睏意降臨時用近似於貓叫的低語撒嬌。我不禁想,她的同學們,學校裏的男生見過楊芷薇這般模樣嗎?她有曾把這般模樣安心地暴露給她們嗎?

白天的我們在彼此的世界忙碌着,像所有普通的異性朋友。到了晚上,就又變成失眠孩子們的雙人派對,在花園一角或電話兩端消磨時光。隨着越來越熟絡,我開始和她開一些玩笑,故意逗她罵我,我樂意看到她對我嗔罵或撒嬌,不止出於惡趣味,同樣因爲這種反差很可愛。

“所以……白天跟我出去玩,其實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開心,你願意邀請我,我很高興,但我不能在你對我不瞭解的情況下輕易答應。”

我有無法克服的心魔,她或許也有。

她偶爾在課間偷偷給我打視頻,學校裏的她總帶着眼鏡,一副認真的模樣,從陌生人的角度看有點高冷。

……

“嗯。”

“沒事。

有時,我們一起在小區裏閒逛,對着裝修精美的別墅洋房,對着昏暗卻浪漫的月光,暢享些不切實際的夢。

這是學校裏的楊芷薇,白天的楊芷薇,展現在大多數人面前的楊芷薇。

“你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晚上又突然給我說這些,是有什麼事吧。”

從某一天起,她不再戴助聽器與我見面。

她也轉過頭來,蹲在輪椅邊的樣子顯得她小小的,儘管我知道她在女生中並不矮。

平時真沒看出來,沒覺得和她說話有什麼障礙,反倒是她照顧我更多……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詞表達,只是腦子一熱就說出來了。

彷彿聽到了我內心的獨白,感受到她腦袋離我更近些。

“我說啦,沒事,晚安拜拜~”

她毫不扭捏地笑着:“戴那個不舒服,你坐我旁邊我就能聽到你說話了。”

“沒事的。”

她把手機放在桌洞裏,用正經的語氣同其他班委交談,嬌嗔着打發好奇的朋友,時不時捂住嘴巴,低聲同我講話。

“你人還挺好的。”

她頓了頓:“失去了一部分自理能力,可能一輩子都要特殊照顧。”

“滾蛋吶。”

“有點怕你嫌棄我。”

“兩個人,共用一雙腿、一雙耳朵,可以去我去不了的地方,可以做你做不到的事。”

她擠一擠酒窩,萌混過關。

“關於我的身體,我不想說謊,免得你對我產生什麼幻想。”

我很麻煩的……”

“怎麼了?”

“加在一起,就是1.5個,包含了正常人的所有健康器官了。”

“白天的我不一樣。”

“就當我是0.7個健全人吧,那你就是0.8個健全人。”

“放心,我只當你是個普通美女。”

我們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早,從一開始的兩點,逐漸到一點半、一點、最後十二點便有了睏意。我們於十點半在外面集合,避開保安的耳目——我們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避開保安——像做賊一樣,在紫藤花長廊約會。不是爲了緩解失眠,只是爲了同對方講話。

“那我只當你是個普通聾子。”

“因爲現在是深夜,我只需要同你講話,我只需要聽到你的聲音就夠了,我不需要處理亂七八糟的聲音。”

臨別時,她把我放在電梯間門口,我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你乖乖坐着。”

她把我的輪椅鎖上,在我旁邊慢慢蹲下。

她飛速吐出這一段告別語,但握住輪椅的手並沒有放下:

“我並不因爲這個自卑,我早就走出來了,但客觀上講,白天的我很麻煩,什麼事都要由同伴操心。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也可以像她所說的那樣,一直站着小楊同學身邊。

我總被你推着走來走去,當然希望你可以依賴依賴我。

她正推着我在星夜下的山腳慢走,這裏離我們居住的高層區有一段距離,洋房別墅區的燈光也悉數熄滅,世界習慣以寧靜迎接我們的相約。

“怎麼不一樣?”

去我去不了的地方,做她做不到的事,我沉浸在自己話語中的幻想,或許可以有這麼一天,她推着我,在陌生的城市裏穿梭。

“那是不是能走路也能聽到別人說話?”

……

她第一次避開我的目光:“既然你不嫌棄,讓你陪我可以嗎。”

“白天的我不一樣。”

某天晚上,她又向我如此說。

我組織好語言,反問回去。

“不是。”

“那我可以,偶爾,我是說很偶爾,依賴你一下吧。”

“又不是沒在白天打過電話。”

我差點從輪椅上蹦起來。

腳步很穩,走在水泥路上像坐着搖籃。我並不輕,哪怕坐在輪椅上讓人推也喫力,但她從不抱怨,像個盡職盡責的小護士。

她依舊蹲在我輪椅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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