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借给你一双腿
《借给你一双耳朵》 · 粉色折耳猪 · 1.1万 字
记得初二那年,我作为学校篮球队首发,在市比赛中拿到了冠军。
回校后,教练单独找我谈话。
他给我看了一段比赛录像,没几个回合,我便认出红色球衣方的得分后卫是赛场主角。他戴着发带,梳着垄沟头,眼神里尽是自信与凶狠,桀骜的气质让他与其他球员格格不入。
篮球像长在他手上,随着变幻莫测的步伐舞动。当他奔跑,影子在九人间穿梭,防守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甩开几个身位。当他起跳,身体如长弓般舒展,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旁人全力跃起都难以碰到他的手腕。
突破、空切、快攻、传球......像把猩红的匕首,一次次刺穿紫金巨人的防线,即使对手派多人包夹,依然阻挡不了他的进攻。他宛如赛场上的君王——鲜血喂养的暴君,肆意统治着进攻端,用速度让对手俯首称臣。庆祝、怒吼,毫不掩饰激情,宣告着自己才是这场比赛唯一的答案。
那时没看过几场职业比赛的我,不自觉被他感染,心跳加速。明明他是球场上最矮小的那个,却在巨人的丛林中肆意穿梭,极致的速度、无休止的突破,原来篮球还能这么打。这睥睨一切的英姿,不正是自己梦想中打球的样子吗,我一眼就爱上了这种球风。
教练说,录像中的后卫是他年轻时的偶像。而我则是那么多年来,他带过的最像这名球员的学生。
他叫阿伦·艾弗森,史上最强的速度型后卫。
“你是个篮球天才,有着别人一辈子都练不出的速度、弹跳和人球结合能力。听我的,高中别去体校,趁这两年多补文化课,考去三中,那儿有全市最好的篮球教练组。你会再拿几个市冠军、省冠军,带队打耐高,保送名牌大学打CUBA,最后冲击职业......“
他这么向我保证,仿佛我闪耀的未来已在眼前展开,那些赞美不是吹捧,而是终将实现的预言。
十三岁的我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分量,只是张着嘴巴,望着教练眼神中难掩的期盼,望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对未来的畅想就此萌芽。
后来,我走体育特长生考上了四大名校之一的三中。那是个以坚韧为校风的重点高中,管理很严,教练脾气火爆,训练时不能玩手机,热身跑步偷圈会受到严重惩罚。爱偷懒的我有些吃不消,但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最终我以高一学生的身份坐稳首发得分后卫的位置,渐渐成为球队战术核心,还拿了一次市级比赛的MVP(最有价值球员)。
随着在比赛中不断打出亮眼表现,我开始有人气,从队内蔓延到队外。爱打篮球的同学争相找我切磋,加我微信的女生越来越多。连其他学校的校队,也开始把我当作假想敌,专门制定限制我的战术。
我以速度和控球见长,不投三分但擅长快攻,突破和近框抛投是最大杀招,偶尔还能贡献几个妙传。我兑现着自己的天赋,用自己眼中最强也最帅的打法站在场上。
他们都说我是三中篮球队未来几年的希望,是“藏蓝三中”辉煌的接班人。他们都说,以纪律性和铁桶防守为标签的三中,突然冒出个会飞的后卫。
我逐渐学会了背负众人的期待,在赛场上所向披靡,用传球串联球队,用突破打开局面。我学会了把自己当作比赛的主角,承担最重的进攻任务,肆意突破、扣篮,带着睥睨一切的自信。进球后,我也会模仿艾弗森,把手放在耳边做出聆听姿势。每当这时,观众席就会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我享受这一刻,享受在球场上闪耀的感觉,享受强者的自信,享受快攻时耳畔的风声,享受扣篮时指尖的阵痛。
“三中的得分后卫好狂啊。“
“耐不住他确实能打。“
“这家伙只是球风比较拽,私下挺好相处的。“
父母在医生办公室里痛哭失声。他们已经顾不上我的体育生涯,只求医生能让我重新站起来。
笑容在嘴角慢慢凝固,而后又被冰凉的面颊拉回,顺着隐约渗出的泪压低,变成了一点也不潇洒的哭脸。
就是催我在家自学文化课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不理我,是不是冒犯到了她,好尴尬。
可黑眼圈好严重。
倒霉,要受伤了。打篮球受伤可太正常了,不就是养几周的事嘛,这场比赛我们已锁定胜局,接下来的时间也不需要我做什么了。
走近后,她才发现我的存在,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父母激动地抱在一起,而我却呆呆地问医生:“我还能打校队的比赛吗?“
完全失去了知觉。双腿不听使唤,仿佛不属于我。
医生的最终诊断是“尾椎骨骨折压迫神经导致的脊髓圆锥综合征“。我不太懂这些专业术语,但简单来说,就是下肢瘫痪,甚至在救护车上,我就已经小便失禁了。
“魏宇轩一拿球就变帅了。“……
失眠和空虚甚至让我有点逃避社交,这可绝对不像我。要知道,作为一名球员、尤其是后卫,善于表达和与人交流可是极其重要的品质。
好像真的如初中教练所说,我成为了一个有些厉害的高中生球员,有了出色的成绩,光明的未来。原来从小的刻苦训练真的会有收获。
我已经闲到把《明日方舟》所有关卡刷完。
“你好。”
我补完了很多曾经想看又没时间看的动漫,觉得并未像网上说的那样令人感动。换了一个又一个游戏,玩不了几天又觉索然无味。最近NBA刚好在打季后赛,但今年格外无聊,每轮比赛都没有悬念,仿佛球员们只是上去表演的模特,偶尔出现一个令解说惊呼的扣篮,我也只是撇撇嘴:这种扣篮有什么难的,对我来说有手就行。
做完手术,我在医院里躺了两周,这两周是真的只能躺着,下肢尚未恢复,连坐起来的时间都要严格限制。病房里的压抑令我窒息,医生护士频繁的查房让我没法休息。被我妈推着在楼下散步,便是每天最期盼的事。
“如果能再来一次就好了,求求再让我来一次吧,我会苦练三分多传球的,我不再偷懒了,我会改掉之前所有的坏习惯,求求再让我重回球场吧呜呜呜呜……我可以用我十年、不!二十年寿命来换呜呜呜……”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医生那惊愕的眼神,像看怪胎一样审视着我。
他最后与我拥抱,才跟随教练他们离开病房,临走前把我比赛时落下的队服外套甩在床上。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养伤,振作起来!我等你请我吃肯德基的那天,这是队长的命令。”
“你好,别在这儿睡了,会着凉。”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可能再也无法踏上球场了。运动员重伤时都会有这种预感,就像人临死前的预感一样,是上天夺走一切前最后的仁慈。
可三中的藏蓝队裤明明穿在身上,看得见大腿肌肉线条,脚踝护具也绑得好好的。这确实是我的腿,却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明明几秒前还用它起跳扣篮。
或者说,下半身,尾椎骨以下......
我避免和班里的朋友们接触,有时故意等到隔天早上再回消息、有时甚至不理睬。接踵而至的关心令我有些窒息、有些烦躁,“我没事”、“会好起来的”,我总这么打发,甚至不知道是他们安慰受伤的我,还是我安慰好奇的他们。
我拉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球队的探望让内心危楼的最后一根梁柱坍塌,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地向外涌出。我像个丢失玩具的孩童,把手埋进臂弯里抽泣。
这种伤常见于高空坠落或者砸伤,医生也是第一次见打篮球伤成这样。这我倒能理解,俗话说得好:站得越高摔得越惨,我跳得比谁都高,落地受的伤当然也比谁都严重。
非要说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那就是内心的空虚吧。
“赌什么?”
若有萤火虫会很浪漫吧,可惜我从未在城市里见过他们。
至于球队的各位,他们依旧在赛场上,比赛没有结束,倒下的是我而不是三中。校队群里捷报频传,庆祝连连,但无法站上球场的我,同他们一起庆祝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令我越来越伤心罢了。
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打游戏打久了是真的会腻的,肩膀酸痛,呼吸沉重,脑袋里浑浊一片,好想站起来活动活动。当你连着遇到不抓人也不控资源的盲僧,或是一局下来开不出一个大招的加里奥,你会质问自己:这游戏值得你热爱到逃训去网吧打吗?!
十几个一米九的男生挤进病房,可把隔壁的病友吓一跳。他们围在我床边嬉闹,开着和以前一样的玩笑。我也用还能活动的上半身配合着,不想让他们看出我的压抑。
这期间,把我撞伤的队员主动加我微信,给我发了好长的道歉信,甚至要问我的住址亲自上门道歉,我嫌麻烦把他无视掉,什么都没有回。
“我赌你能回到球队,代价是一顿疯狂星期四。”
至于学习,不存在的,我不要学习。
这种感觉,很落寞……
尾椎处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伴随着“嘎嘣“一声脆响。
队友、对手、裁判都围过来关心,我笑着说没事。想起前几天NBA有球星受伤后坚持罚球的故事,也想耍帅,准备罚完球再下场治疗。
走近才看清是名少女,蜷缩在长椅一角,正盯着手机打瞌睡,灯光微弱,看不见其样貌,只得辨认出纤细的轮廓和飘然长发,似倒映在湖中的柳影,柔弱而修长,轮椅碾过石子路的声响没能惊动她。
学长装作看不见我的眼泪,思考良久才对我说:
学长一巴掌拍到我背上:“谁说你打不了球的。”
“这赌资也太随便了吧,我岂不是可以故意不养伤。”
当天晚上,我完成了手术。手术比预想的成功,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对下肢的控制,经过康复训练后也能行走。只要避免久坐,不刻意压迫腰椎,日常生活不会受太大影响。
母亲早上帮我准备好一天的饭菜,然后去上班,下午回家后又一起吃晚饭。她总说我像个大虫子一样,天天在家里蛄蛹,显得房子变小好多。面对我的伤,她也不像最初那几天似的焦急,只要生命还在、身体还在,未来总有无限可能。
“队安,勿念,好好养伤。”
“我能接受自己懒,总是翘训,不练三分,打球太独,我能接受因为自己能力不足而失败,可我接受不了连输的机会都不给我?!凭什么要我像个逃兵一样退场?!我他妈连最后一战都没打完啊!我做错了什么?命运为什么要惩罚我?!我明明那么有未来,明明马上就晋级省赛了,明明海洋大学已经邀请我参观……他妈的为什么我要失去这一切?!”猛地捶向毫无知觉的腿,拳头却像砸在棉花上,柔软地有些绝望。
若是平常,大家肯定会各干各的,哪怕氛围再特殊也互不打扰,但我此刻却想同她打招呼。
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踏上球场吗?我对自己的处境没有实感。被抬上救护车的那刻,我想起初二被教练叫进办公室时,同样对处境没有实感的自己。
我推着轮椅移到她面前,放大几个音量:“回家里睡吧,在这儿睡会着凉。”
临走时,与我关系最好的学长,也是我的后卫线上的搭档这么对我说,他长着一副对高中生来说过于成熟的面孔。
感觉不到疼痛......
没有了早训,我可以肆无忌惮地熬夜,有时会为了看电竞比赛熬到通宵。但生物钟会在第二天早晨六点整准时把我叫醒,并阻止我再次睡去,以至于白天充满着困意但毫无睡意,到最后越熬越晚、越睡越少,连玩都没有心情去玩了。
此后三中篮球队会创造很多成绩,会有新的得分后卫代替我,他或许没有我的控球技术和冲框杀伤力,但是个好的三分投手,能完美融入三中的阵容,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不似那些体育漫画或小说的男主,亦或是像科比所说的一般,非比寻常地热爱篮球,视篮球为活着的最大意义。我没那么喜欢篮球,我只是打球很厉害,所以才认真打球、努力打球(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思考后的结论,我曾经也简单的以为我喜欢篮球)。但篮球是我生命中绝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曾占据着我每天清醒的十七个小时中绝大部分时间,以至于我很难习惯与篮球彻底割裂的生活。
想到这里,又叹着气关上电视。
就像读者朋友们可能不爱上学、不爱工作,但更不愿突然失学失业一样。
你好呀,魏宇轩。
……
毕竟,我已经打不了篮球了,而他们还能在球场上奔跑。他们曾是我最信赖的队友——恩师、学长、帮我补防抢篮板的后盾、接到我传球后稳稳命中三分的搭档。我们曾在赛前击掌鼓舞,在赛后撞肩庆祝。而现在,他们还会继续这样的日子,只有我被永远排除在外了。
“拉我一把。“
“那不就得了。”
“我从小学习就不行,长得一般,音乐美术样样不通,篮球是我唯一会的东西。我用别人打游戏学习的时间练球,睁眼就是篮球,闭眼还是篮球,我这辈子明明只专注于这一件事情,但我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他妈甚至为了打球连恋爱都没谈过……为什么?!为什么要剥夺我打篮球的权利!为什么要把我变成一无是处的废物?!”
在医院和刚回家的时候,我还每天和之前的朋友聊天,到后来就渐渐懒得找他们了。高一下学期,学习任务越来越紧,不熟的朋友自然断了联系,那些熟悉的朋友主动找我,也总是聊不了几句就跑去干别的了,刻意跟人聊天太累。
我能完成和学长的约定吗?但愿吧。
“你为什么这个点来这里呢?”
再见了,三中艾弗森。
即便没有我,球队依然能磕磕绊绊地前进。三中又变回了那支进攻精密、防守铁壁的整体型球队,虽然缺少了亮眼的得分手,但晋级选拔赛并非难事。他们自豪地说着自己在哪场比赛又拿了多少分,完成了哪些关键的抢断。
不用猜就知道他的回答了吧。
压抑的情感瞬间爆发,这些话甚至没对父母说过,只是看到学长憨厚却瘦削的脸,想到再也不能同他一起穿上队服,悲伤情绪便随着泪水一拥而上。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求饶。
“行啦,别哭了,大家都在外面听着呢,队里永远留着你的位置。”
“回不去了,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打不了篮球了!我明明承诺过要和大家一起走出山东!去打全国比赛……明明球队已经越来越好了啊!”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啊……!”
涔涔冷汗突然变凉,我第一次在球场上感到恐慌,这似乎不是普通的伤。
为了排解郁闷,我开始玩异性交友APP。183体育生,十六岁,八块腹肌,这条件在网上泡妹绝对是顶级了。
直到……一次普通的选拔赛,我在扣篮后被追防球员无意撞到,在空中失去平衡,屁股着地。
“可你要是在我毕业前没回去,我会嘲笑你一辈子。”
“失眠。”
顺着小坡往上走,看见紫藤花长廊里泛出微光,孤零零的,还真像只迷路的萤火虫。月光透过树叶间隙,在草坪投下斑驳的影子,老人们常坐在这里,但此刻四下寂静。
我开始敷衍他们的关心,到最后,甚至不理睬教练的消息。
进入高中的这九个月,真的是我人生中最闪耀的时刻,我是聚光灯的焦点,我是同学间的“名人”,是别人口中父母的希望,是人生的winner,仿佛已经高过周围人一等。我承认这些评价让我骄傲,以至变得不知天高地厚,但我着实享受这样,也想一直带着这种闪耀前进。
小区里的灯在十一点半准时熄灭,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弯月和远处建筑的灯光。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听轮椅碾过细碎的石子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两旁是修剪得圆润的灌木丛,新抽的嫩芽在月下泛着梦幻的蓝紫。谁家洋房的院子里,几株樱花树正开得烂漫,风一过,浅粉的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有一片飘到我的膝头,温柔地抚慰着我。
也就是在我删掉那些APP的晚上,我又失眠了。那时母亲已经睡着,我换上衣服,独自坐上轮椅,跑去小区后的花园尽头的紫藤花长廊,花园与别墅区相连,再往后是一片小山,每次失眠,我都会偷偷跑去那儿。
她并未对我警惕,却也没有摆出好脸色:
“命运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我用这句话自嘲。
“我们打个赌吧。”
班上的朋友来医院看我,他们给我送学案,给我买了很多零食,从早上陪我到天黑,那是住院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那件绣着“3号”的深蓝色战袍,还带着球场的塑胶味和汗渍,那是艾弗森的号码,属于篮球天才的号码,想到这里,我又眉头一紧。
暮春的夜尚带微凉,蝉开始叫了。
话题逐渐轻松,我才止住了哭泣。
她摆出一副“趁早死了搭话的心”的表情,看到我坐着轮椅后,才又缓和了面容。
奇怪,我的腿......
因为对我们来说,重伤就意味着运动生涯的终结。
父亲之前是撑杆跳运动员,退役后被分配进一所小学工作,现在是个不大不小的主任。我家几年前在郊区买了套房子,离母亲工作单位近,平常时候,父亲方便工作住在市里,我和母亲住在郊区,周末再全家团聚。
……
好漂亮,果然是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少女。她穿着天蓝色束腰长裙和凉鞋,头发自然散开,月光勾勒出柔和的侧脸线条,像层薄薄的粉底,装饰着眉眼温柔而甜美,有种隔壁班班花的既视感,若是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经过医院里半个多月的休养,我已能够自己坐起或移动到轮椅上,恢复基础的自理能力了。平时自己一个人推着轮椅在家里走来走去,在书桌前学习、玩电脑,每天自己在小区里溜达一圈,除去不能做饭外,并没有太多不便。
教练带着校队的队友们也来过,但我有点害怕看到他们。
我什么时候也沦落到此了啊,我自嘲,可我在她们心中也空有“183体育生”这个标签罢了,根本不在乎魏宇轩是个怎样的人,甚至连“国家二级篮球运动员”、“重点高中的球队王牌”、“登州市中学生篮球比赛MVP”这些厉害得多的标签,都不及“183体育生”有吸引力。不出一周,我便对网络交友没了兴趣。
从医院回家的那天,我如此对自己说。那是四月的一个晴天,阳光明媚。工作日白天的街道对我来说有些陌生,我望着车窗外匆匆行人,心如止水,习惯了身体的不便,内心的悲伤也一点点转为麻木。
“康哥,你再陪我一会儿。”
医生护士们安抚着父母的情绪,而我躺在病房里,关上耳朵,拒绝思考未来。
两个队友伸出手,我握住他们,准备借力站起,然后......
“对不起,我耳朵听不清,可以稍微离我近一点说话吗?”
我喜欢在住郊区,这里背靠着小山,离大海有半个多小时车程。有蓝天白云、有绿树成荫,空气中,松树的蜡香盖过了汽车尾气的烟熏味,潮湿海风为暮春的北方带来凉爽。小区后有一片大花园,曲径通幽,若不是蚊子多,我甚至可以在那儿坐一下午。
“夜晚能叫人安静下来。”
我试着说些不那么尴尬的开场白,没想到她却像觉得很无聊般转移了话题。
“你也是高中生吗?”
“嗯,高一。”
“一样呢,高一,明天不上学吗?”
“打球受伤请假了。”
“真好,明天我还得早起上学。”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哦。”
“我知道。”
可能是我提醒现在的时间,让她有些不高兴,俏脸微微扭向一边:
“哪怕现在睡觉也只能睡四个小时了,还不如来看看花。”
“花还没开吧。”
“到花期了,过几天就会开。”
“没开花的花,看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没开花的话……期盼它开的样子,这就是意义吧。”
随她一起观察这些爬藤植物,绿油油的细茎,阴影下葳蕤生长,缠着柱子,纤细却又充满了生机,我试着想象葡萄串一样的紫藤花挂满长廊的绚丽景色。
“你喜欢花?”
“抱歉,请离我近一点说话,我耳朵不大好……”
她再一次歉笑。
我干脆锁上轮椅,靠手臂力量把自己的屁股挪到长椅上,与她并排坐在一起。她看出了我的不便,想伸手帮忙,却又不知该怎么帮。
“我是半年前查出的神经性听觉受损,听力下降很多,耳鸣蛮厉害的,以后不能艺考了。戴助听器很不舒服,但对正常生活影响不大,休息一个多月就又正常上学,现在已经转成文化生了。
我跟着她吐槽。
“没有。”
“在想以后可以随时偷溜出去找你玩,从我学校走着去你学校都用不了十分钟。”
她微笑着,心不在焉。
“你是体育生?”
“这学期估计回不去了,可能只一个期末考试,下学期再看看,如果恢复得好就正常上学,恢复不好可能要考虑休学一年。”
“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女孩笑着朝我伸出了手,我被她突然的友善吓到了,也握住钢琴少女修长的手。
她深呼吸,心情好像好些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果然很好看。
“你的腿,感觉使不上一点力气,这么挪动没问题吧……”
“这和时间有什么关系。”
她注意到了我腿部的异常,明明没有打石膏,看上去也健康着,却根本不听使唤。
这绝不是什么一见钟情,我也不是那么容易一见钟情的人。但在这样无聊又空虚的平淡日常中,某个不平淡的深夜,遇到的不平淡的女孩,怎么能不叫人印象深刻。
她看我有点出神,把手背放在我眼前晃。
“有什么问题吗。”她认真的模样把我逗笑。
我们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家,但当我躺下后,却又怎么都睡不着了。那个听障女孩的脸总浮现在脑中,我们之间的谈话又一遍遍重演。
“对吧,背景噪音很大,再加上我自己还耳鸣,几种声音混合起来很讨厌。”
……
“我听不到,但我知道,风正发着‘呼’——的声音。”
她像说悄悄话一样,换上气声。
“那我就躲着你哈哈哈,不过早吧,你要在家里休息多久?”
打篮球的变成了瘸子,弹钢琴的变成了聋子,若是独自一人,着实悲伤。可两个倒霉蛋相遇,那些委屈与遗憾,便不那么难以忍受,甚至与她生出些同病相怜的亲切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倒在长椅靠背上,纤细的肩膀不住地颤抖,最后开始咳嗽,我也跟着她笑,莫名其妙却控制不住,尽管并没有谁讲了笑话。
“巧了~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弹钢琴的,耳朵聋了。”
“也许……白天的你是个阳光开朗的男生?”
顺带一提,今天她换上了牛仔裤和短衬衫,休闲中偏一点运动风。
身边的女孩靠着长椅,能看到锁骨勾勒着她雪白的脖颈,长发飘出淡淡香气,名为警惕的隔膜已经撤去,她看待我的眼神温柔了许多。
我打开记事本APP,打下自己名字。她倒数三个数,两人一起向对方亮出屏幕。
女孩闭上眼睛,靠在长椅上:
“错,我是三中的。”
她歪着脑袋猜测。
她歪着头,像在品尝这三个字。
理所应当的,我又失眠了,又在凌晨十二点半点驾轮椅去小区花园里的紫藤花长廊。
“因为现在是深夜嘛。”
“起风了。”
“不是,气宇轩昂的感觉,毕竟你很高嘛。”
……
“体育生,闲不住。”
感觉她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下意识坐得离我远了点。喂!对我们体育生有那种刻板印象啊!那些用下半身思考的家伙不能代表我们所有人啊!
登州实验,是个狂投三分的队,手感来了根本防不住,每次和他们打都很头疼……哎,都现在了还想着校队。
“所以我在学着感受声音,不依赖助听器。”
“嗯,你要玩吗?”
衬衫被轻轻吹起,这种程度的风只够按摩皮肤,却依旧令人舒适。
“我知道,很不容易的,我都经历过,但一定要加油。”
“咦,昨天没告诉你吗?”
“又失眠了。”
她把助听器从耳朵上摘下来,那像是个耳机挂着小盒子,戴在耳朵上,听得到类似白噪音的沙沙声,周围的一切响动都被放大,让我很不舒服。
“怎么了。”
“你快忘掉,我平时没那么疯癫的,只是凌晨神志不清哈哈哈。”
在某个并不特殊的时刻,我又把身体从轮椅上拖到她身边,两人并排坐。我默许着,她默许着,月亮默许着。
“彼此彼此。”
我摆出疑惑的表情,却逗她笑得更开心了,细腻的手捂住嘴巴,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在我这个陌生人面前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只不过是通过笑的形式。
“是很土吗?”
我经历着,所以我懂,如果她真的走出来了,我会相当敬佩她。
“杨芷薇。”
“感觉和你的形象很搭。”
“你叫魏宇轩。”
偷瞥她的脸,眉毛和嘴唇很细,眼睛好看地微曲着,长长睫毛落下,像蝉翼轻盖脸颊,皮肤细腻地像牛奶加热后,漂浮在表面的那层新鲜奶油。果然是美女,我看得有点出了神,在她睁开眼睛的那刻转过头。
“很舒服。”
她经历过我正经历的,现在仍为耳鸣带来的失眠困扰。钢琴对她而言如篮球对我而言同等重要吗?我不知道,但我能想到她曾经的挣扎,一如我在病房里对学长嚎啕大哭,回到家后终日的郁郁寡欢、对未来的迷茫、对生活的毫无兴致。这些绝不是她口中“修养一个多月”就能轻松走出的痛苦。
“别对我有那种印象哦。”我急忙摆手:“马上就不是体育生了,我是打篮球的,腿瘸了,蛮严重的,以后就不能再打了。”
或许盯着月亮能淘来点诗意,她突然这么说。
“难怪你不喜欢戴。”
“也对。”
“很舒服吧。”
我有多长时间没有认真看月亮呢,连自己都不清楚了,以至于看到这圆盘般的光亮,竟觉美得有些陌生。难怪杨芷薇总时不时往天上看。
“明明刚刚就对我说脏话了好吧。”
看见长廊里萤火虫般的光,冥冥中感觉她在等我。
她同我住在一个小区,隔着三栋楼,平时从不同的门进出,故之前没有机会碰面。
“想想就是。”
“声音很大哦,小心点。”
“这是助听器吗?”
笑是世界上最有感染力的表达。
“不哦,人在深夜会变得不一样。”
“好严重……那你还敢自己出来。”
“风也能带来触觉哦。”
“那我借你一双腿吧,这样你就能和以前一样,正常上学、继续打球了。”
“好巧,我是实验的,咱俩学校紧挨着。”
“为什么你要特指白天。”
“没事儿,恢复知觉有一段时间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活动了。”
她把自己逗笑,翘着腿,一半认真一半俏皮地同我说。总觉得她说话很有个性,用她的话来说,或许是那种白天装作好学生,深夜变得神神叨叨的女孩。
“会变成毫无防备的样子,像褪去坚硬的壳穿上松软睡衣,哈哈我这是什么奇怪比喻。”
说起月亮,这个角度,能从紫藤花长廊的缝隙中能看到它,凸月,右下角的环形山群半隐半现,像匠人精心雕刻的勾玉,散出皎洁光晕涤荡周围的夜空。
几秒的沉默后,她用自己听不到的细小声音补充:
“怎么感受?”
更何况她是一个和我同龄的漂亮女生,而我们甚至没有交换姓名,她在哪个学校上学呢?有着怎样的名字?平时的性格如何?朋友多还是少?居家派还是外出派?有没有对象?……这些不自觉冒出的问题把我熬到天亮。
我听不到风发出这样的声音,但不想打断她的想象。
“那我继续猜,你应该是育秀高中的吧,育秀离这边最近。”她好像来了兴致。
“不是靠触觉,是感受声音。”
“怎么借。”
“笑什么啊……”
“正经儿人谁这个点出门啊。”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都叫你忘掉啦!”
“好惨,腿伤很麻烦呀。”
我赶紧转移话题。
若非要说还有什么令我如此在意她的理由,那便是之前提到过的,同病相怜的亲切吧……
“怎么个不一样法。”
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我在偷看,但她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她戴着昨天未出现的助听器,听得到我赶来的声音。
除了耳鸣会失眠以外,别的都慢慢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希望我的故事能让你好受些,总之,你也要加油。”
她收起敬而远之的表情,对着我的腿叹了口气,轻骂了一声“操”,却又突然笑起来。
或许心不在焉正是我们聊天的常态,深夜的公园深处,陌生的少年少女排解失眠郁闷,坐在一起说许多无意义的事。以至于谈话间语气的距离感,都拉近地快于往常。
“那我们在手机上打出名字吧。”
“我不用腿的时候,把它卸下来,安在你身上。”
“这是恐怖片吧。”
两人又合拍地笑在一起。
“那你说,给我装上你的腿,我该打男篮还是女篮?”
“随你便,看你想当男人还是女人。”
“打女篮的话就太轻松了,我打篮球其实很厉害哦。”
“我认识的每个打篮球的人都这么说。”
“可我敢说我比他们都强。”
“好自恋,越来越符合我对体育生的印象了。”
“就说你绝对对我们有偏见!”……
说不清我们在聊什么,从身边的朋友,到阿水大杯茶最喜欢的口味,吐槽各自学校“不把学生当人”的管理制度,想到什么说什么,不需逻辑、甚至渐渐不那么在乎礼貌,哪怕断了话题也能快速接上。
她有数量不多但关系够好的闺蜜,退出钢琴社团后依然和之前的成员保持联系,勉强跻身学霸的行列,和父母弟弟住在一起,家里有只名叫“咪咕”的可爱白猫……我们就这样,分享着生活中许多有趣但无足轻重的小事,在这似不流淌的时空中消磨清醒,释放内心的百无聊赖,看微风吹着月亮一点点偏移。
深夜,会让人变成毫无防备的模样,褪去坚硬外壳换上柔软睡衣,我咀嚼着她说的这句话。我喜欢这种感觉,极致的放松。舒适得像打完比赛,洗了澡躺在酒店的大床上,不过这是内心而非身体上的舒适。
和她聊天很舒服,声音温柔,想来钢琴弹得必定不差。语气不紧不慢,大方中透露着温文尔雅,与我身边的体育生们完全不同,显得很有教养,就连话插在一起时也总让着我。
好几次偷看其面容,她并不会生气或害羞,只是平静地接受目光,反倒是我先羞赧着把视线移开。
人和人相处起来能让对方感到舒服,这可是我心中最高的赞誉了。
罕见地,一直浮躁着的心静下来了,像彻底沉到了隔膜上,我听见了它的跳动,扑通、扑通、仿佛重获生机,这是我受伤以来从未有过的放松与快乐。以至于好几次我都想直截了当告诉她:“和你偶遇好幸运啊”,虽说最后还是忍住了。
两点些许,她突然站起来伸个懒腰,又警惕得把即将露出肚皮的上衣下摆捂住。
“看来今天困意来得比昨天早。”我打趣。
“多亏了小魏同学,好受多了,耳鸣也没那么严重了。”
“我可不愿天天失眠。”
踏着蝉的摇篮曲,两条腿推着四个轮子慢慢前行。
“我借你一双腿吧。”
“好棒,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那就回家吧,祝你睡个好觉。”
“但如果,实在睡不着的话……”脚步放缓,显得家门口的小坡好长好长:“我会带着助听器出来的。”
“明天还会失眠吗?”
下意识回头,却看见少女如月色般恬静的笑容,她正轻轻握着轮椅的扶手。夜风拂过其发梢,带来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气。
刚准备启动,轮子却卡住。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我再一次为此而愁叹,用手臂撑着回到轮椅,打开锁,道别后先一步离开。
“可能仅限于深夜哦。”
她又被逗笑:“真是个话痨。”
“真可惜。”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我低下头,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