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

「欸，晴菜，能幫我做這個嗎？」

涼香將掃把塞給我。

「咦……爲什麼？我又不是值日生。」

「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啦，附壓克力立牌的版本數量有限啊。欸，拜託你了啦。」

涼香那一羣女孩子硬是朝着我膜拜說着：「拜託啦！」一邊後退，就這樣穿過教室門口然後一口氣跑往走廊去。隨着遠去的腳步聲還傳來「沒問題吧？她會不會跟老師說？」、「不會啦！」這些話語。

我輕輕嘆了口氣，將掃把立在講臺角落，開始把書桌一張張往後拉。這算是霸凌嗎？雖然她們不至於刻意把我排除在外，也沒有對我施加暴力，但總是把這些麻煩事推到我身上。她們很清楚我這種優柔寡斷無法拒絕他人請求的個性，但我也沒辦法啊。

一開始到底是什麼事情造成的呢……或許是暑假前在聊「喜歡的偶像」話題時，我不該脫口說出那麼奇怪的事情吧。

在大家聊着傑尼斯、LDH以及韓團之類的話題說得正高興時，忽然有人問我：「晴菜呢？你喜歡誰？」

「呃……宮澤賢治

㊟

跟中原中也

㊟

。」

（注：日本知名童話與詩人作家，最有名的作品包含童話《銀河鐵道之夜》與詩作〈不畏風雨〉等。）

（注：日本知名詩人，以詩集《山羊之歌》聞名。）

因爲太過突然，我脫口說出了喜歡的詩人，馬上就後悔了。應該要稍微思考一下然後說個什麼我聽過的偶像團體纔對，雖然那樣的話，可能會有人問我喜歡那個團體的哪個人？或者喜歡哪首歌？之類更深入的問題吧。所以我告訴自己，沒有說謊還是比較妥當的吧。

後來她們大概是去網絡上搜尋了我說的，開始老是說什麼「晴菜就是『YUAN YUYON YUYAYUYON』

㊟

對吧」，拿中也〈馬戲團〉裏面的段落來鬧我。

（注：此段原詩文即無意思，是純粹感受節奏的讀音句子。）

我也沒有特別想加入她們，甚至希望她們不要來干擾我。在我眼裏看來，班上的所有人都跟小孩子一樣，實在很難跟他們對話。雖然爲了不讓爸媽擔心而乖乖上學，但我真的是想盡早脫離這裏。

我想趕快長大去工作，用自己賺的錢隨意買喜歡的書和文具，想過着和那些不會輕視賢治和中也的成熟朋友靜靜喝茶的生活。

對了，明天要去職場體驗實習。不知道會跟誰一起，不過我要去最喜歡的文具店四寶堂進行職場體驗。一邊期待着，將想要吶喊的心情好好放在心裏，默默做着被迫完成的打掃工作。

「唷，晴菜。」

三橋同學把肩上的書包放下，喊了我一聲，我忍不住嘆口氣。雖然老師跟我說：「要過去的另外一個人還在協調，你可以直接去那邊等嗎？」沒想到居然會是三橋同學。

我今年是第一次跟三橋同學同班，他是足球社非常厲害的王牌球員，據說甚至有實力被選爲東京都選手。他很高、運動神經出類拔萃，所以非常受女孩子歡迎。而且他又是跟所有人都能混熟的個性，總是處在集團的中心，在我眼裏看來他實在太過耀眼，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站在他旁邊。

「畢竟姓什麼可能會因爲爸媽的問題而變動對吧？而且還有些人爸媽是外國人，姓氏有夠難叫的，有的國家還根本沒有姓氏，所以最近甚至有很多老師也是叫名字。」

真驚訝，沒想到居然會這麼不受歡迎。

三橋同學睜大了眼睛。

「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四寶堂文具店的店主，叫做寶田硯。」

「這個名字感覺好有文具店氣息喔。啊對了，叫我瑛太就好，其他大人都是這樣叫我的。而且不要對我那麼客氣啦，我又不是客人。」

「……唔，嗯。」

我慌張地放下肩膀上的書包，也低下了頭。

「啊，對了……爲什麼您今年開始收體驗職場的實習生啊？」

「哇——」

「是的，正如您所說。」

三橋同學盯著名片問，真希望我也能像他這樣輕鬆跟別人聊天。

一旁的三橋同學也跟着「早～」地簡短說了一句，然後跟着點點頭。

我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你沒來過？虧你還選這裏實習？」

「哎呀，果然如此……到底是哪裏不好呢？店名太老氣了嗎？」

聽見我們的對話，身後的大叔輕聲笑了出來。這個大叔臉上總是掛着非常溫和的笑容，搭配相當沉穩的聲音說話。幾乎一整年都穿搭淺藍色襯衫、深藍色素面的領帶，以及灰色的長褲和黑色皮鞋。不過天氣變冷的話，有時候會套個針織衫之類的。

「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什麼啊？」三橋問着。

「的確，我也覺得坐夠啦，是這邊對吧？」

三橋同學毫無顧忌地一屁股坐到那椅子上，透過扶手探頭看向店面。

「是這樣的嗎？」寶田先生一臉驚訝。

把書包放在二樓有個稍微高起的榻榻米小平臺上，把學校給我們的「職場體驗實習生」臂章用安全別針固定在制服左邊袖子以後，就和三橋同學一起回到一樓。

他這樣說完以後，就開始說明每一款筆尖，然後讓我試寫。硯先生盯着我寫字的樣子說：「我想你應該用這個會比較順手。」然後遞給我其中一款，慎重其事地點點頭。

三橋同學問着，他彎下腰的柔軟度真是嚇人。這個人的運動神經在學校可是毫無疑問的第一名，就算只是做個廣播體操之類的也能讓人確實感受到這點。雖然我自己是羽球社的，但根本不會被派出去比賽，跟他差得遠了。

「這是百樂的CUSTOM 742，筆尖種類繁多。首先除了基本的六種以外還有觸感比較軟的三種，稍微特殊的筆尖七種，總共有十六種。還請務必每種都試一下，找到您覺得最合意的。」

「可以嗎？」

就連這種時候，三橋同學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硯先生幫我拉開了三橋同學對面的椅子。

「來，田川同學也請吧。」

我下定決心開口詢問。硯先生一邊做出體操最後的深呼吸動作，同時點點頭。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他會記得我。

「感覺很棒耶。」

「嗯，其實校方之前就有來請我幫忙了。不過這附近店家很多，想說就算我沒有幫忙，學校那邊應該還是有辦法吧。不過近來銀座這一帶個人經營的店家已經逐漸減少，還有很多因爲後繼無人所以結束營業的。我聽說因爲這樣，能夠收實習生的店家也少了許多，畢竟我自己也是那裏的畢業生，想說還是該參加了吧。當然連鎖百貨公司或者餐廳之類的能一次收很多人，不過這樣一來，大家的經驗不就都一樣了嗎？所以我覺得，來看看本店這種零售店家應該也不錯吧。雖然這樣講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了。」

「當然我想應該是有地方差異的啦，不過至少在我生活的環境裏是這樣。而且畢竟我是要來實習的啊，就算只有一天，你也是我的上司對吧？請不要在意，叫我名字就好了啦。」

我想應該沒有那回事吧……但又覺得也不用特地否定這種事情。

「咦？」

「的確『四寶堂』聽起來就很嚴肅呢。」

「我得先自首，平常我都是一個人工作，所以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其實我平常不會做。」

「是三橋瑛太同學和田川晴菜同學對吧？久等了。哎呀，站在這兒說話會給過路的人添麻煩，沒辦法好好談，還是先請進到店裏吧。」

平常樓梯總是掛出「現有工作坊活動！」或者「本日工作坊已結束」等看板阻擋一般客人上樓，不過現在看板被挪到了一旁。從看板旁邊走過、上了階梯，中間有個頗爲寬敞的小平臺，可以俯瞰一樓店面。

「硯先生啊……聽起來超帥的喔，沒問題。」

我們跟在硯先生後面往店後方的樓梯前進，畢竟還沒有開店，所以沒有開太多燈，能夠清楚看見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的樣子。

我們三人忍不住看着彼此笑出來。

先前買其他東西的時候，從來沒有店家會如此認真地評鑑，也不會這麼細心地向我說明，所以印象中那時候我還有點緊張呢。

「畢竟筆記本跟自動鉛筆之類的，不是都能在便利商店或百元商店買到嗎？其他那裏沒有的東西我就上網買，現在還會有人特地來文具店嗎？」

「不過其實啊……我聽老師們說，意願表中填寫本店的人數就這麼剛好兩位而已呢……要是瑛太同學和晴菜同學沒有報名的話，可就連最低人數都達不到了。哎呀，我真的是緊張死了。」

三橋同學老是這個樣子。其實我真想拉着他的袖子跟他說「欸，這樣很沒禮貌耶」，實際上卻動彈不得只能呆站在一旁。

「謝啦。欸，進去囉。」

雖然我只有買螢光筆、筆記本、信紙組這類幾百圓的東西，他還是對我很客氣，找錢的時候都拿出閃閃發光的全新硬幣。

「大概多久啊？」

其實我真的很想吐槽他說：「不要那麼大聲啦！」但我當然沒辦法說出口。

「早安。」

「你可以再抽空來好好坐的，畢竟晴菜同學也是本店的常客啊。」

我們一起站在圓筒形郵筒旁邊眺望着店門口，默默凝視着自己穿着制服的身影倒映在那擦拭得相當亮麗的玻璃門上。這時裏面走出了一位大叔，以流水行雲般的腳步來到我們眼前，然後低下了頭。

在大叔的催促下，我也踏入店中。

三橋同學很快起身，自顧自繼續爬樓梯走向二樓。難得人家都請我們坐了……或許是讀懂了我的表情，硯先生輕輕點了頭。

「那麼就先到二樓去放一下東西吧。」

我和三橋同學異口同聲發出驚歎。原來如此，一邊做體操一邊閒聊，或許能夠讓大人們縮短彼此間的距離。

「首先應該是做個廣播體操，然後開個朝會之類的。畢竟馬上就要你們工作的話，你們在寫要交給學校的報告時，可能會比較難寫……」

大叔五指併攏將手比向店門口說：「來，請進吧。」

「唔哇——好～寬敞喔！晴菜，這個高度應該都能打羽毛球了吧？」

「這樣啊……那麼今天一天，我就稱呼兩位爲瑛太同學和晴菜同學，但也請兩位喚我硯先生就好。」

好幾年前我曾經參加過手工藝的工作坊，就那一次，我在這裏往下看着店面。當時擺在此處的小桌椅，今天也仍然在同一個地方。

「這是M尖，筆稍微拿直一點應該會比較好。如果要寫手帳本之類需要把字寫比較小的話，也推薦您可以選擇比較細的F尖或者FM尖。但若是用來寫信或筆記本這類字跡會大一些的，那麼應該是用M尖比較好。」

大概就那麼一秒，寶田先生愣了一下，馬上笑了出來。

「那麼就先做廣播體操吧。」

聽三橋同學這麼說，我忍不住開口反駁。

聽三橋同學如此悠哉發表意見，硯先生深表同意點了頭。

「咦？」

硯先生說話的語調已經比剛纔柔和許多。

「你每個月都會來幾次吧？大多是買信紙組或者筆類。啊對了，過年的時候你買了鋼筆。」

「當然囉。其實已經光顧本店幾十年的常客當中，有人還喜歡坐在這裏喝咖啡呢，他會在這裏靜靜地望着店面一小時左右。但我自己是勞碌命，就連五分鐘都坐不住。」

「是、是呀……」

這種事情不用特地告訴硯先生吧……我忍不住瞪了三橋同學一眼。

三橋同學輕輕點了點頭。

「我先前唸的國中還有小學，大家都是互相叫名字啊，頂多就是多加個『同學』之類的。對吧？晴菜。」

聽寶田先生這麼說，三橋同學搖了搖頭。

沒想到大叔，呃寶田先生竟然遞了名片給我們。這是上面只有印店家名稱、寶田先生的名字以及地址和電子郵件信箱的簡單名片，但是相當有格調、感覺很帥氣。

「嗯——我回來這間店之前是在飯店工作，那時候是每天都有做啦……大概十年前了吧。」

那大概是四個月前的事情，學校發了要在秋天進行的職場體驗實習意願調查表。除了例年來都有協助舉辦的警察局、消防署、車站、醫院、百貨公司、快遞站、育幼院、餐廳等等地方以外，看見上面列出「零售商•四寶堂文具店」的時候，我驚喜地「哇！」了一聲。我真的非常高興。

「這個字是要用音讀念『ken』嗎？是硯臺的『硯』字對吧？」

寶田先生看來有些爲難，他明明年紀應該比我們大很多，卻感覺很活潑。

三橋同學把接過來的名片收進外套口袋裏說着這些話。要是直接放進口袋，可能會折到啊！我一邊如此想着，從內袋裏拿出了學生手冊，把名片夾進去。

根本無法對話。當然，如果是小東西的話我也會在便利商店買，但是要長久使用的東西，或者是想要比較可愛的東西，就會想要去品項比較齊全的文具店挑選啊。說起來就算沒有要買什麼，在文具店裏看這些東西也非常開心，所以我至少每星期都會來一次四寶堂。

「這裏就是文具店『四寶堂』啊？我第一次來呢。」

「早、早安。」

我很難得沒有多想一會兒就把話脫口說出，因爲實在是太驚訝了。

「啊！怎麼……怎麼可以擅自坐下呢？」

今年過年的時候，我拿紅包咬牙買了鋼筆，就是在四寶堂這裏買的。那時候硯先生還花了前後大概一小時指點我很多東西。

硯先生將話題告一段落之後，操作起平板電腦，沒多久就聽見那熟悉的旋律。

「那就這麼辦吧。不過說老實話這樣我也鬆了口氣，我先前也很煩惱該說點類似訓話的東西，還是講些問候的話語就好呢。」

「原來如此！真是增廣了我的見聞。」

「纔沒有那回事！我很喜歡四寶堂這個名字。我想應該由來是文房四寶吧……有種歷史感，很有銀座的風格。大家只是想跟要好的朋友一起，所以才都報名錄取人數比較多的地方啦。還有就是喜歡小孩子的人會去育幼院，想着搞不好能撈點好喫東西的人就會去餐廳之類的……喔，還有啊，去年之前的學長姐寫的實習報告都還在圖書館，可能也有些人會看他們報告覺得好像哪裏不錯就去了。所以……那個，我想明年一定會很多人想來的。」

「真是神奇啊……我幾年沒做了呢？想來應該是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不過身體還是記得呢。」

三橋同學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

「沒有耶，我不是自己報名的。我忘記提交意願表，結果老師就跟我說『你就自動排去四寶堂！』。」

硯先生邊揮動着兩手邊說。

「哎呀，真是抱歉。敝母校的學弟妹們還真是非常可靠呢，太好了。其實我自己也明白這點，不過一旦人在工作，就很容易變成這樣的語氣。而且……或許我這種想法有點老古板了，但是說到直呼別人名字，總覺得不夠熟的話，反而很失禮呢。」

「我贊成做廣播體操，不過朝會應該就不用了吧？在活動身體之前本來就應該拉個筋暖暖身之類的，所以我覺得做體操是個好辦法。不過朝會反而會讓人想睡覺，我反對。」

「不會啊，請坐，不用客氣。晴菜同學也來這裏坐吧。」

「唉……」

已經先下樓的硯先生單手拿着平板電腦，在櫃檯前那塊比較寬敞的空間等着我們。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晴菜這麼激動耶。」

「才、纔沒有那回事。」

猛然覺得實在不好意思，不過的確如此，我今天是怎麼了呢。

「謝謝你。但我真的覺得你們兩人能來真是太好了。瑛太同學會老實告訴我很多事情，晴菜同學又相當關心本店，四寶堂第一次接待職場體驗實習的學生，肯定沒有比你們兩位更適合的人了。」

硯先生低下頭對我們說着。

「怎麼覺得好像還是開了朝會。」

三橋同學嘻嘻笑着，硯先生也回他：「的確是呢。」

我第一次遇到這麼溫柔又不把我當成小孩子來應付，而是好好把我當作一個普通人來應對的大人。學校的老師或者羽球社的教練也有和硯先生年紀相仿的人，但是他們都自顧自說話或者對我們發脾氣，根本沒有願意好好跟我說話的人。

「好啦，那麼我們就開始吧。請到這邊。」

我們跟在硯先生後面走過去。雖然這是我很常來的店家，但如今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要來實習工作，總覺得眼中看到的店面也不太一樣。

排列着商品的陳列架打掃得相當乾淨，連一粒灰塵都沒有。大概是關店後重新整理過吧，每個商品都是正面整整齊齊排好，商品前面還有用手寫的商品名稱及價格小牌子。

跟在我後面的三橋同學大概是發現了我在看的東西，彎下他高大的身體將臉湊向商品架。

「這全部都是手寫的耶，我本來以爲只是用手寫字體做的印刷品。」

「是的，其實我試了很多種，最後才決定用手寫的。一開始只有用印章蓋好價格放在旁邊，但是客人拿商品的時候可能動到牌子，結果就搞不清楚到底哪個價格牌是哪個商品的……因爲會有這種情況，所以我後來試着用活版印刷機去印商品名稱的標籤，但不管用哪種字體都感覺好像不太對……所以最後我的結論是，還是好好用手寫吧。喔當然，標籤紙、墨水、文字大小跟線條粗細，也是我嘗試很多種以後纔得到的定案。」

「哇。不過自己在意的東西馬上就能看到，又不會覺得其他的東西礙眼……好神奇喔，是不是因爲就是用手寫的啊？」

我正想這麼說！心中一邊吶喊，但只是輕輕點頭表示贊同三橋同學。

「聽你這麼說，讓我覺得辛苦得很有價值呢。我以客人身份去其他店家的時候，也很容易觀察起別人的陳列和標價方式這些小地方。除了文具店以外，就連服飾店、書店和餐飲店也一樣。我無論去哪裏，老是眼睛就飄向那些地方。有時候就連我比較好的朋友都傻眼地說我『不能正常點買東西嗎？』之類的呢。」

就在我們聊着這些話的同時，已經來到了面對馬路那扇大窗戶附近的小商品活動區前。這個商品區大概是家裏餐桌大小的平臺，和裏面商品架相鄰的那一面貼了約一公尺寬的板子，上面大大寫着「秋天活動好幫手！」的文案。

「那麼，我要麻煩兩位的工作，就是幫忙更換這個促銷陳列區。」

「更換促銷陳列區？」

回答很簡單，三橋同學卻用力點頭繼續說着。

「還怎樣咧。剛剛人家說只有六小時的時候，你還慘叫，現在是發什麼呆啊。要怎辦？」

「還真是說到我的痛處呢。當然裏面的確有些一年不知道能不能賣出去一個的商品，不過我希望那些因爲在尋找『有沒有這種東西啊？』而傷透腦筋的客人在進到本店的時候，能夠馬上把商品交給對方。畢竟這裏是銀座，其實有不少人是要用在商業用途上，由於『馬上就需要！』而衝進店裏的客人其實並不少。」

「沒問題。你就大聲喊個『店長——』我會馬上飛奔過去的。」

「怎辦？我怎麼知道……三橋同學你纔是咧，剛纔不是一副很輕鬆的樣子嗎？想來應該是很有想法吧？」

「哇，是喔。」

「咦？」

「嗯，算了，總之就先在店裏繞一圈吧，看看有哪些東西。啊對了硯先生，我們可以用這個購物籃嗎？我想拿來放覺得有意思的商品。」

我忍不住擔起心來。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

「說的也是喔。這樣的話，算了，做了就知道對吧？不過說起來……平常硯先生你都是怎麼思考要打造什麼樣的促銷陳列區啊？」

硯先生聽了瑛太的話忍不住笑着回答。

三橋同學戴起手套問着。

「不過這樣果然還是應該要稍微減少一些商品吧？雖然硯先生說的那種爲了『馬上就需要！』的客人放置商品我是可以理解……不過要是種類太多，反而會很難選吧。」

我又跟三橋同學異口同聲，不過接下來的臺詞就完全不一樣了。

「促銷陳列區是比較特別的陳列區，順帶一提沒做促銷的區域被稱爲『一般陳列區』。一般陳列區基本上會把固定的商品放在固定的位置上，通常決定要在店內銷售的商品，至少都會有半年放在同一個位置。」

瑛太還在喃喃自語，硯先生卻用力搖了搖頭。

我看了看手錶問道，現在可不是閒聊的時候，我們已經少了大概五分鐘左右。

「唔——雖然你這麼說……但是會變成某種標準吧？我們做的陳列區，會變成明年以後學弟妹的……」

「呃，那就是要先把這些東西收起來，然後想新的東西放在這裏？」

「那就去二樓吧。你們可以在那邊討論陳列方式，畢竟做好了準備再來擺商品，比較不會打擾到客人，也可以慢慢來。」

「我哪有什麼想法啊，畢竟我可是今天第一次來這間店耶。啊對了，你可以不要再叫我三橋同學了嗎？我最討厭的那個補習班老師，每次都大聲喊我『三橋同學！』，你會害我想到他啦，你叫我瑛太就好啦。所以晴菜你常常來這裏嗎？」

「怎麼是問我怎麼辦……」

「如果心裏有想做的展示概念的話，我想做這件事情本身應該只需要兩到三小時。問題是要選擇什麼樣的商品、怎麼陳列，也就是決定整個陳列區的大方向。順帶一提到昨天爲止，就是這個板子上面寫的『秋天活動好幫手！』作爲主題的展示，所以基本上來說可以打造成你們兩人喜歡的樣子，但是請不要跟剛結束的活動重複。」

「所以說，我是要請你們兩個人幫我把這個促銷陳列區整個換掉。」

「這個嘛，今天之內做完就可以了。喔對了，老師有跟我說『十二點到一點是午休』，所以那個時間請兩位好好休息。另外就是在回去之前必須要有三十分鐘讓你們寫報告，所以目標是下午四點半完成，上午跟下午的時間加起來總共是六小時左右。」

如同硯先生的說明，陳列區內現在是園遊會、運動會、社會科實習，還有賞彼岸花跟楓葉等秋天會舉辦的活動，又或者是大家從事的活動中可能使用到的文具以及雜貨，真的擺了各式各樣的東西。集中在這裏的商品都放了一張名片大小的POP，每一張都用非常工整的文字寫着商品特徵，還畫了小小的插圖，讓人能夠聯想到什麼時候可以用這個商品。

「沒錯，正如你所說。POP是『Point of purchase』也就是『購買時機』的縮寫，不過一般來說就是用英文的『POP』，在零售業界應該就可以通用了。POP扮演的角色是讓客人瞭解商品特徵等，據說有着相當強大的促銷效果。還請務必想一些能夠讓客人忍不住停下腳步、把商品拿起來的POP。」

三橋同學插嘴問着。感覺他對我不知道的單字也很熟悉，有點帥氣呢。

聽見三橋同學的聲音，我猛然回神。

結果光是在店裏繞一圈拿一些覺得有意思的商品，就花了一個多小時。不久前就已經開店了，之後還來了好幾位客人。我一邊偷看忙着結帳的硯先生，一邊回到促銷陳列區，果然原先陳列的商品都已經收得乾乾淨淨，只放了一個招牌，是一臉抱歉的貓咪和兔子在寫着「商品替換中」的看板前鞠躬的圖樣。

「真遺憾，我可沒有那麼好心呢……就算真的有你們的學長姐來過，我應該也不會告訴你們喔。再怎麼說，自己從無到有開始構思打造陳列區，纔是這個工作的趣味所在呢。而且對我來說，我也很想看看國二學生會做出什麼樣的陳列區。雖然很辛苦，還是麻煩你們儘量煩惱囉。」

這次我跟三橋同學的聲音倒是完美合奏，硯先生看着我們點了點頭，開始收拾起促銷區域的商品。

「只有這麼點時間……」

「如果是每年都有人來實習的店家，我們還能問『請問去年的學長姐做了什麼主題呢？』……但我們畢竟是第一組呢。」

「請馬上來找我。接待客人畢竟還是有點困難，我並沒有打算讓兩位來做。」

硯先生點了點頭，在店內踱步並且繼續說着。

「看來收穫豐富呢，我還想着要是你們說『覺得沒有什麼特別的商品』，該怎麼辦纔好呢。」

「如果有客人問我們問題，那要怎麼辦呢？」

我和三橋同學對看了一眼，硯先生似乎不太在意地繼續說着。

「我自己也是都會戴手套工作的。以前有幾次空手處理這些東西，結果就被紙箱割傷，要不然就是被報告用紙的封面劃到……這種疼痛跟被刀子割傷不太一樣，其實要一段時間纔會好，挺麻煩的，所以還是要小心一點喔。那麼就請兩位開始工作吧，請多多指教。」

原來如此，老實的詢問靈感就好了啊。聽見瑛太的聲音，我才發現這件事情。

硯先生的兩手不知何時也已經戴上手套。

「但是接下來要做什麼呢？又不可能全部在這裏一字排開……」

看他們兩人講話的樣子，就像是年輕的叔侄，又或者是年紀差了多一些的表兄弟。總覺得只有我一個人被排除在外，真討厭。

「這樣就準備好了。對了，你們有決定陳列的概念了嗎？」

三橋同學一臉「搞什麼啊……」然後瞟了瞟我。看着他的表情，我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個人根本就不瞭解，要是其他女學生看見我這種人居然毫無顧忌叫他「瑛太」，可不知道會引起什麼樣的騷動呢。嗯，不過，反正今天也沒有其他人，我就不要在意這件事情，喊他瑛太好了。

「不，放在這裏的商品我來收拾就好，撤掉這些東西應該不需要三十分鐘，在這段時間內你們兩個人可以思考一下要放什麼東西。啊對了，我想應該先看一下店裏，掌握我們店裏有什麼商品會比較好。不過晴菜同學應該相當清楚本店有些什麼東西，我想是不需要先瀏覽……但時間要怎麼分配，還是交給你們自己商量就好。該休息或者是午餐時間，我會再告訴你們的。還有其他問題嗎？」

「就是做POP嗎？」

「這麼多時間很輕鬆啦！」

雖然瑛太講話老是這麼沒顧忌，不過我好像也開始習慣了。

「六小時……」

「我不是要請你們『幫忙』，而是要『交給你們』喔？」

「不好意思要麻煩兩位，拿商品的時候請務必戴着手套。」

「老實說我的感想就是，原來有這麼多種東西喔……而且也有很多讓我覺得『這種東西誰會買啊？』的耶。對了，應該有很多那種嘗試進貨看看，結果一個也沒賣掉的東西吧？」

我和三橋同學又對看了一眼，他的臉上寫着「不會吧？」的表情。

「我是很常來啦……但我哪有辦法提出什麼像樣的建議啊。」

「一方面是那樣，但主要是怕紙張割到手，或者是碰到櫃子邊角之類的地方。如果有戴手套的話多少能避免受傷。」

感受着背後投來硯先生溫柔的視線，我追上瑛太的腳步。

瑛太誇張地大喊：「怎麼可能啦！」我一臉傻眼地看着他，但還是開了口：

「首先要請你們兩個人從店裏的商品裏面選出覺得放在這裏應該還不錯的東西。可以定個主題去選擇東西，也可以單純挑你們喜歡的。接下來請想想要怎麼陳列，才能讓你們挑選的商品看起來更有魅力，同時也想請你們製作用來宣傳促銷品的文案板子和商品說明之類的東西。」

「那個，我們大概有多少時間可以用啊？」

三橋同學這麼一喊，硯先生又說「等等」，然後從促銷陳列區底座的抽屜裏，拿出兩副全新的止滑棉布手套遞給我們。

「好的。」

瑛太把兩手提的購物籃放在促銷陳列區上，然後看着我。

我和瑛太的聲音又重疊了。

瑛太和我看了一眼彼此，這是今天第幾次了啊？

「咦？喔，嗯，對。怎樣？」

「總之請先把你們選的商品放在這邊的工作臺上。」

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我竟然正在發表意見，而瑛太也因此看了我一眼。

硯先生點點頭指着天花板。

瑛太拿起了一個擺在通道旁邊的購物籃。

三橋同學緊張地探頭看着店面。

「十點。」

「是的，相對於一般商品來說，促銷商品大概是每個月更換一次。順帶一提本店的促銷區域總共有三處，這是最大的。再怎麼說這裏是從入口就能清楚看見的地方，而且面對大馬路比較明亮，所以有很多客人都會走過這裏。也是因爲這樣，端看這裏放了些什麼，甚至可以說會左右那個月的銷售情況。」

「欸我怎麼覺得硯先生你是真的會用飛奔的過來耶。」

「開店是幾點呢？」

硯先生回答的語氣就跟老師沒兩樣。

我虛弱的音量就這樣被三橋同學從容的聲響蓋過。

瑛太一邊念着「你人太好了啦！」又繼續抱怨。

「不需要想得那麼嚴肅。而且如果我覺得有什麼問題的話，最後會再調整的。」

硯先生聽了我們的反應，若有深意點點頭。

「什麼問題呢？瑛太同學。」

「好啦，那我們開始吧。」

「……這麼重要的陳列區，讓我們幫忙真的好嗎？」

我和三橋同學異口同聲詢問。

硯先生嘴角浮起柔和的笑容回答。

聽他這麼說，我馬上搖搖頭。

他的動作非常俐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明明只是在工作而已，卻讓人覺得像是在看一場舞蹈或者魔術表演。可以的話，真希望在這邊看他俐俐落落把東西收拾完。

「當然囉，不要說一個，幾個都沒問題，有需要就拿。」

「那個……該說是在意嗎？我只是挑了一些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和瑛太分工把兩個購物籃裏的東西一個個排在工作臺上，這時候硯先生則用另外兩張工作臺擬出一個促銷商品範圍的作業空間。

「太好了……我還想說要是有人問很難的問題，該怎麼辦纔好呢。但我不好在客人面前大叫硯先生之類的吧？」

「我也可以理解你的意思……但以我來說，還是會想要實際上自己拿起來看看，確認一下之後纔會買呢。」

「原來如此……」

「是因爲怕指紋沾到會弄髒商品嗎？」

「這個嘛……正如你所說，本店有相當多種商品，因此平常就會特別留心那種『其實有這種東西喔！』但比較沒有人會特別說要買的少數商品。」

在我這含糊其辭的回答之後，瑛太也插嘴。

硯先生話聲剛落，三橋同學馬上舉手說：「我有問題！」

上了二樓，硯先生把東西放在一個小平臺上，然後指着前面的工作臺。二樓有六張附輪子的工作臺排成口字形。

「欸，晴菜。我說晴菜啊。」

三橋同學漫不經心地回應着。

正當我含糊其辭，硯先生便突然冒出來。他剛纔明明還在跟客人說話啊，什麼時候過來的呢。

「現在除了照片以外，也會有人拍使用中的樣子之類的，就算不用拿到手上也可以確認東西吧。」

我們明明同年，但思考方式完全不同。

「那個……那是因爲三橋同學……呃，瑛太做什麼事情都很靈巧啊。但我就不是這樣……常常遇到特地買的東西沒辦法好好使用，結果弄得自己很消沉。」

「爲什麼啊？啊對了，因爲晴菜你是左撇子。」

一方面其實不單純是因爲左撇子，但是他脫口說出這種事情還是讓我感到困惑。

「嗯，也是啦……」

瑛太盯着我的臉瞧。

「感覺話沒有說清楚耶，所以到底是有哪些問題？」

聽見瑛太的聲音，我覺得好像能夠展現出真實的自己。偷看了一眼硯先生，他也一臉興味十足地看着我們。

「……這個嘛，比方說，剪刀。」

「剪刀？啊對了，這麼說來剛纔在店面也有看到左撇子用的剪刀對吧？我記得我有Pick up。」

瑛太有時候說話會混着英文，而且還不是用日文唸的英文，而是標準的英文。他明明不是從國外回來的，英文的發音卻相當標準，連母語是英語的老師都讚賞有加。他還曾一臉輕鬆地說什麼：「畢竟我將來打算到海外的球隊打球啊，會講英文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這個吧。」

硯先生從排在工作臺上的商品裏拿起了左撇子用的剪刀。

「啊對，就是那個。」

瑛太點點頭，硯先生開始拆起了商品包裝。

「咦？呃，那個……」

我手足無措地喊着，硯先生卻笑着說「沒關係」，然後繼續說着。

「我原先就想着應該擺一支樣品出來展示。好啦瑛太同學，你用右手拿這個來剪看看什麼東西吧。嗯——你等我一下。」

硯先生把剪刀遞給瑛太，然後從設置在小平臺正對面的那些抽屜裏拿出了一張紙，在房間深處的古老大書桌上面寫了些什麼。

「沒有錯，就是這樣。」

「當然，沒有問題。」

「……嗯。」

「很難對吧？借她試試。」

「原來如此……」

瑛太照着硯先生的指示用起剪刀。

放在工作臺上的兩把剪刀或許是同一個廠商的商品，乍看之下根本看不出有哪裏不一樣。

「不，我真的覺得很好。」

瑛太又再次比較起手上兩把剪刀。

「所以右手用的剪刀會調整成用右手握的時候，手部力量集中在接點上。但是以左手拿這把剪刀的話，以人手的結構來說，那個力量會很容易跑到其他地方去。因此若沒有用習慣的話，要以左手拿右手用剪刀剪東西是非常困難的。」

「那先把這些收起來吧。」

眼前是個橢圓形的不鏽鋼盤，上頭擺了大量的義大利肉醬面。面裏的材料有熱狗、青椒、洋蔥、紅蘿蔔，說起來非常簡單，但是醬料裏似乎隱藏了好幾種風味，口味相當豐富。蔬菜湯和生菜沙拉也都非常精緻，口味很溫和。

轉頭正面看着瑛太，他嘴邊一片肉醬紅色，正在和義大利肉醬面奮鬥。那原先堆得跟山一樣高的面只剩下一半左右。

在硯先生的話語下瑛太點了點頭，重新準備剪紙。這次他非常緩慢地將刀刃垂直夾着紙張剪下去。

「……比方說喔，忽然這樣問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到。啊！先前社會科實習不是叫每個班級要把報告做成海報嗎？那時候因爲麥克筆的蓋子太緊了，我根本就拉不開，結果是山田同學幫我打開的……喔對了我想起來，我也不太會用膠帶。每次都沒辦法好好使力，結果就拉了太長出來。然後也沒辦法好好在膠帶臺上切斷膠帶，總是弄得破破爛爛。我都覺得要能好好用文具是種才能了。」

我忍不住脫口問。

「那麼請你沿着線剪剪看。」

「嗯，畢竟晴菜是左撇子嘛，這麼輕鬆也是當然的。」

「我很矮對吧？所以可能是這樣，我的握力和臂力也比別人弱。雖然這只是有時候啦，但是大家都能辦到的事情，對我來說可能非常困難。」

「光是左手用的商品，就有這麼多種呢。在這邊的全部都是……比方說這個美工刀，先前我都是硬着頭皮拿右手用的在割東西。但仔細想想刀子這種東西，如果不是慣用手，還真是挺危險的呢。既然有這種方便的東西，我應該要認真點去找纔對。」

「正如瑛太同學注意到的，剪刀是用上下兩把刀刃夾起要剪的東西，而且刀柄有兩個洞，其中一個放拇指的稱爲『動刃』，另一邊則是『靜刃』。這兩片刀刃交會處有一個角度，而交錯的地方就稱爲接點。簡單來說就是把東西放在這個接點上面，壓下去就能剪開了。連接動刃和靜刃的地方有一個螺絲，如果把這個螺絲拿掉，只有單邊刀刃的話，就算壓在紙上也沒有辦法剪開紙張。剪刀必須要藉由上下兩片刀刃把力道集中在一點上，才能夠用來剪東西。」

「唔啊——我超愛咖啡廳的義大利肉醬面的。喔喔，還有這個只放了馬鈴薯沙拉和番茄的生菜沙拉，和撒了巴西里的蔬菜湯……太完美啦！」

「這麼好喫，量又夠多太棒啦。幸好我實習課選了四寶堂。」

收拾完東西的瑛太和硯先生走了過來，我手上正拿起包裝上大大寫着「左手用！」的商品。

硯先生也笑着點點頭。

我從瑛太手上接過剪刀，用左手拿着輕輕鬆鬆剪完。

瑛太盯着我的臉，然後用力點頭。

硯先生重重點了頭，拿起右手用的剪刀開始說明。

「說什麼『一般的剪刀』聽起來很過分耶，好像左撇子就不是一般人。」

在我愣愣看着擺在工作臺上的左撇子用剪刀的時候，聽見了瑛太的問題。

「那個……您真的這麼想嗎？這不是硬要誇獎我們吧？」

硯先生點頭贊同瑛太重新提出的問題，說着「稍等一下」，然後從後面大桌子的抽屜裏拿了另一把剪刀過來。

「啊，那個，喫那麼快會弄髒襯衫啦……」

「呃，我們說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真令人驚訝，瑛太居然知道我在社團打球的樣子。爲了避免被他看出我驚慌失措，連忙簡短的回應。

硯先生從一樓上來在一旁坐下，用溼紙巾迅速擦了擦手，就端正姿勢低下頭說出「我開動了」。

雖然只有一點點，總覺得瑛太的聲音似乎變得比較溫柔。

硯先生遞過來的紙張用鉛筆畫了波浪般的曲線。

聽瑛太這麼說，我也點點頭。

「對了，學校的剪刀都是右手用的吧？可能你自己的鉛筆盒裏會有準備左手用的剪刀……不過像在圖書館或者美術教室，忽然需要使用的話都怎麼辦啊？」

「原來如此……我覺得很有趣唷。」

不知爲何瑛太的眼神相當溫柔，聽我說的時候還會不時點點頭，這讓我能好好說出想說的話。

我仰望着比我高了一顆頭的瑛太。

「這兩把都是PLUS的『Fitcut標準款抗菌剪刀』。大小很適合平常使用，屬於長銷商品，在本店也相當受歡迎。」

提着購物籃上了二樓，附近的咖啡廳已經送了午餐過來。東西是一位叫做良子的美麗女人送過來的，她是硯先生的青梅竹馬，也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

「跟兩位在一起，我就覺得自己好像也回到了國中。哎呀，真的很開心。」

「超好喫！」

「不過要做那個主題，有那麼多商品可以擺滿那麼大的空間嗎……」

「哇喔——」

「但是一般的剪刀跟左撇子用的剪刀，是有什麼不同啊？」

瑛太把兩把剪刀都拿在手上，沉吟着思考了起來。

良子小姐踩着有如小跳步般的輕快腳步下了一樓。

「這是右手用的剪刀，這一把則是剛纔試用的左手用剪刀。那麼你看看有何不同呢？」

「咦？嗯——好難。」

大概就是這種氣氛，我們好一會兒完全忘了工作，開心地聊着班上流行些什麼、最近學校發生了什麼事情之類的，享受愉快的午餐。

「我到現在都還是會跟阿硯說一樣的話呢。不過他就是改不了，還說什麼『這是我用身體表現真的很好喫！』之類的話。男孩子都是這樣啦，基本上就一直一直都是小孩子。啊對了，保溫瓶裏有冰咖啡，你們喫完可以喝喔。那我去跟阿硯換班幫忙顧店囉，掰掰。」

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口氣這麼衝，語氣之強硬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聽了硯先生的回答，瑛太狐疑地歪了歪頭。

「喔——比方說？」

「哇！真不愧是國二生！就算是特大份也不過如此的感覺呢。」

一回神才發現都已經十二點了，一邊將早上拿起來的商品放回原處，一邊重新掃視店面所有地方。將那些感覺符合「大家都能輕鬆使用」條件的東西，全部都放進購物籃裏面，結果居然也拿了三個購物籃的商品。

瑛太的語氣似乎輸得很不服氣。

「隨口說說而已嘛。呃——右手用跟左手用的剪刀是哪裏不一樣呢？」

「畢竟三橋同、呃瑛太做起什麼事都輕輕鬆鬆啊……應該很難想像有人連用文具都很辛苦吧。」

默默聆聽我們談話的硯先生似乎悄悄地在筆記什麼。

瑛太開始將那些從購物籃裏拿出來的東西放回去。

在瑛太和硯先生快手快腳收拾餐具的同時，我將收集來的商品排列在用來作爲暫時活動空間的工作臺附近。

「我知道了，上面跟下面的刀片相反。」

瑛太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開動啦——」

「不，畢竟是我們拿來的，我們自己放回去吧。反正也還要再逛店面，順便放回去就好了。」

「噹噹～『托腮』的招牌義大利肉醬面！瑛太同學的是特大，晴菜同學的是大份唷。」

「我想是有啦，應該啦……」

「那、那這樣的話……『大家都能輕鬆使用』這種主題的促銷陳列區，應該不會太奇怪吧？」

瑛太拿着兩把剪刀看過來又看過去，聽完硯先生的說明以後說：「原來如此……這樣真的很辛苦耶。」然後看了我一眼。

感覺心情很好呢，是不是已經忘了剛纔說自己根本沒填表，所以是直接被老師分配過來的啊？

「但你是用左手拿羽球拍吧？」

「順帶一提慣用右手的人拿右手用剪刀剪紙的話，因爲手掌會自然面向左邊，所以能夠看着剪刀左邊的接點往前剪，這樣比較方便操作。但是慣用左手的人拿右手用剪刀的話，因爲手掌朝右，這樣就看不到位於剪刀左邊的接點，也就很難看清究竟是要剪哪裏了。大多數情況下通常都是用沒有持剪刀的那一手拿着紙張或布料，要在身體中心線的另一邊去做這件事情，應該會讓人非常疲憊。」

瑛太似乎覺得很感動。

「啊！」

「很好喫耶，快點喫吧。」

「咦？」

瑛太不知道有沒有在聽硯先生的說明，忽然大叫了一聲。

「喔——原來如此，我現在才知道。」

「唔，嗯，是啊……」

「不要慌張，慢慢來就可以。」

「久等了。」

雖然想沿着曲線去剪，但就是會一直歪掉。

「嗯。」

看見他的樣子，瑛太忍不住開口詢問。

「好，那就決定了。硯先生，我們可以重新挑選商品嗎？」

就這麼短短一句感想，接着他就一心一意地喫了起來。

良子小姐話聲纔剛落，瑛太就用叉子插起了義大利肉醬面。

「唔，如果只需要用一下的話，勉強可以用右手拿剪刀啦。而且筷子跟筆之類的，因爲小時候我奶奶總叫我『用右手！』，拼命叫我練習，所以也是可以用右手拿。」

果然我今天能好好說話，第一次跟家人以外的人說了這麼多話。

「好啦，既然都喫飽了，也差不多該來準備佈置促銷陳列區了。」

「我自己覺得沒有那回事啦……這麼說來，你剛纔說因爲自己不靈巧，所以沒辦法好好用文具，然後就很消沉什麼的……還有其他例子嗎？」

硯先生真的非常會傾聽，就連我都比平常說了更多話。畢竟他是接待客人的專家，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吧。不過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爲眼前這個大人，不是我的爸媽也不是老師，所以我才能好好說話。

聽見我慌張的話聲，良子小姐也大笑了起來。

我跟瑛太兩個人都傻愣愣地聽着，先前根本從來沒有想過爲什麼剪刀能夠剪東西這種事情。

「都不知道你到底是真的在稱讚還是諷刺了呢……不過看你是真的很高興的樣子就算了。好啦，快享用吧。」

「不不，沒有那回事，一點都不奇怪。應該說你們兩個人的討論實在很棒，所以我才忍不住要做筆記。真的讓我學習良多。包含我在內，有很多大人都會拿忙碌當藉口，說什麼『這種東西就是這樣』，我不禁要反省這樣實在太過渾渾噩噩了。相比之下，晴菜同學和瑛太同學能交換意見實在是相當棒呢。」

才剪了一點點，紙張就驟然扭曲。

「這邊我來收拾吧，麻煩你們去挑商品。」

硯先生點點頭。

「不過那個，是叫切割用墊板嗎？就是做美工的時候鋪在下面的橡膠墊，那個好像就只有右手用的。」

聽瑛太補充這點，我也點了點頭。

「沒錯。切割用墊板沒有左手用的，我有去找過了……就跟你觀察到的一樣，切割墊板上面有方格輔助線，但是直線的距離數字卻只寫在左邊，而且橫軸也是由左到右標示越來越大的數字，所以左手慣用者就得要用倒算的才知道是多少。」

「說起來直尺也是一樣呢，全部都是由左往右測量的啊。我在寫字的時候可以用右手，所以沒有覺得特別不方便……但小學的時候用左手拿筆的孩子，在要用到三角尺和量角器的課就很辛苦。」

又來了，我竟然能夠這麼自然流利地把話說出口。

「原來如此。啊不過，這個就是邊緣有由左到右的字，但往裏面有右到左的小小數字耶。雖然大概也是硬擠的，所以字真的很小，這樣近視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吧。」

硯先生從瑛太手上接過直尺。

「嗯，除了近視的人以外，恐怕老花眼的人也沒辦法看呢。」

「不會有人那把年紀了，還要用三角尺跟量角器吧。所以他們長大了以後也就忘掉啦，忘記自己當初有多辛苦。」

雖然瑛太這樣講還真是語出驚人，不過我想情況就跟他說的一樣。

「話說回來，我驚訝的是有好多什麼『輕輕一碰就好』還是『單手簡單好開！』，這種標示說不需要用力也能使用的包裝文案。總覺得有點意外……原來有那麼多人有這樣的困擾喔。」

瑛太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個好發現。這些東西明明都是我自己進的貨，但沒想到有這麼多目的是方便大家使用的商品……我也有點驚訝。」

硯先生的視線盯着我們挑來的商品。

「這個MAX公司的『輕巧省力』釘書機，是兩階段運用槓桿原理，只需要其他商品大概一半的力道就能夠把東西釘起來的設計。」

「畢竟要握起來，就需要握力呢……」

我忍不住喃喃說着，硯先生跟着點了點頭。

「沒錯，一般成年男性的握力大概是四十五公斤上下，但是女性只有二十五不到三十公斤。」

「那不就等於只有一半嗎？」

「總之先分成幾組吧。呃——方便左撇子使用的商品大概是這些。然後，力氣不大也能輕鬆用的東西，應該也不少對吧？」

「太好了……」

「那我大致上開始分類，晴菜你就看這些東西想一下小組的名字。不用刻意縮小到只有一個，就把想到的東西儘量都寫到便條紙，然後貼在工作臺上。大致上分類結束之後，我們就一起看一下分類有沒有問題，然後看着所有標籤來決定看板上面的大標題要寫什麼。總之這些工作大概要一個小時內完成，之後花費一小時做POP跟看板，然後花一小時在一樓店面擺東西，時間大概是這樣安排吧。」

「除了把尾巴加長以外，這個固定部分的突起狀加工也是關鍵所在。我和廠商聊過這件事情，據說他們反覆試作了非常多款，最後才確定這個形狀。順帶一提，這個商品有獲得二○一八年日本文具大獎中的功能部門優秀獎。」

「太好了，那麼要不要順便看一下那邊的陳列區？除了剪刀之外，我們還收集了很多不太需要用力的商品，或者是方便左手使用的東西。」

「喔喔！真厲害。再繼續加油一點有八十公斤的話，就可以徒手捏爛蘋果，然後說『這才叫手打果汁！』之類的喔。」

「你臉上一副『書寫工具的寶箱耶～』呢。硯先生，這些我們都可以隨意使用嗎？」

擺在正面的「『大家都能輕鬆使用！』的商品都在這裏」看板，是瑛太製作的。他將保麗龍板切成橢圓形，貼上淺黃色的紙張，然後用深到接近黑色的藍色廣告顏料手寫。該說是他的字意外好看，還是他很會寫這種東西呢？他用平頭筆刷漂亮寫出了黑體字。

「弄好啦！」

「原來如此。」瑛太點點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不過你們真的是很好的搭檔。我想如果只有晴菜同學或只有瑛太同學，恐怕做不出這樣的陳列區。正是因爲你們兩個人通力合作，才能打造出這麼棒的東西。」

「不過這個真的我也能用嗎？」

「呃——這個是叫『輕輕鬆鬆剪刀』的樣子……」

硯先生打開包裝拿出了一個。

我慌張看了看手錶，正好四點半，勉強趕上。

我鬆了一口氣，旁邊的瑛太則比出了勝利手勢。

「我先前測量體力的時候有五十公斤啊！」

正如瑛太所說，忽然覺得這小小的夾子也看起來惹人憐愛。

硯先生送客人出店門之後，回到促銷活動區看我們。

「哇……真的很好用，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啊，那個，我可以提個建議嗎？」

不知何時，硯先生已經移動到客人附近。

我慌張地又拿了一把同樣的剪刀，趕緊走到三人身邊。我遞出了手上的商品，硯先生便拆了包裝拿出剪刀。

客人輕聲笑着，然後開始試剪刀。

瑛太擺了個要與我雙手擊掌的姿勢，我下意識地就跟他擊掌了。我想，這應該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跟人擊掌吧。不過就在手掌碰到他的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跟瑛太心意相通。

「喔——這麼小又簡單的商品，卻能得到那麼大的獎項啊。」

硯先生回頭向我們用力點了點頭。

不知爲何明明剛纔他還看起來像個孩子，現在卻忽然很可靠的感覺。但又覺得不可以太依賴他，我得好好振作纔行。

說到這，硯先生打開了一個裝設在牆壁上的抽屜，拿出兩個類似工具箱的東西。

「沒錯，正如瑛太同學所說，請先想好要怎麼擺放。然後就是我一開始拜託你們的，請準備一些會讓客人覺得想把商品拿起來看看的POP等促銷文宣。」

「好耶！」

「哇……」

「啊，不是的，不是一般的剪刀。呃——我先前在電視上看到……好像有什麼握力很弱也能使用的剪刀。呃，我找一下喔，我記得我有帶寫了名字的便條紙纔對。」

「如果覺得需要修改的話，請儘量告訴我們喔。」

總覺得，跟瑛太兩個人一起真的有團隊合作在打造這個促銷陳列區的感覺，這是我升上國中後最充實的三小時。

「晴菜同學，不好意思，可以再拿一個相同的商品給我嗎？」

我隱隱約約感受到，爲什麼瑛太會是大家的中心人物了。

「男性到了五十歲左右，握力就會開始下降，超過六十五歲以後就會只剩下三十公斤左右。順帶一提，低年級小學生大概是十三公斤上下，高年級的話大概是二十公斤。」

「那個……」

「嗯，我知道了。」

「是瑛太。他提議說『要不要把每組東西像制服那樣分顏色？』，所以就這麼做了。」

「喔！這真是精心之作呢。」

「完成了嗎？」

說明到此，硯先生瞄了眼手錶。

「哎呀，真是有活力的一家店呢。」

硯先生把剪刀和他從口袋裏拿出來的便條紙遞了過去。

「剪刀嗎？沒有問題。那邊有相當多款商品，請往這邊走，我帶您過去。」

聽了瑛太的回答，硯先生點了點頭，然後換個角度、走遠些又走近些，看了陳列區好一會兒。中間他會跟我們說「我稍微動一下喔」，然後把商品前後或者調整一下左右位置。明明只是稍微動一下，但硯先生整理過後就變得更棒了。果然專家就是不一樣呢。

「嗯？什麼？有事就說啊，反正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不用太客氣啦。」

硯先生點頭贊同瑛太的意見。

「對的，請你們隨心所欲使用。這是我自己平常在寫價格標籤和製作POP的時候用的東西，所以不用客氣，儘量用吧。對了，如果沒有水、幹掉之類的請不要放回去，跟我說一聲，我會加墨的。還有我把海報紙、美術紙、保麗龍板還有美工紙張都放在這邊，我想這些應該是夠用，不過有需要什麼的話，還是跟我說一聲，店裏有庫存就能夠稍微調用一下。」

我這才發現不知何時瑛太已經站在硯先生旁邊，手上還拿着剛剛纔放進活動商品區的剪刀。

這個數量讓我啞口無言。

「明明只是把尾巴做長一點，其實不怎麼耗工夫呢。」

「可以嗎？剪這個喔？」

「不好意思，請問是這個商品嗎？」

「請隨意使用這邊的工具和文具。除此之外也還有很多類型的東西，如果有需要什麼就跟我說一聲，我大概都能準備給你們。」

「嘿嘿，剛好想到而已啦。」

「是的，總算是趕上了。」

硯先生聽見這個問題點了點頭，回頭喊我。

我纔要開口，沒想到正好有客人進門。硯先生馬上打招呼說「歡迎光臨」，結果瑛太和我也跟着一起喊了「歡迎光臨」。

「那，總之就先把我們收集來的這些東西，分別根據他們的類型整理成幾種，然後再思考怎麼擺會比較好看這樣吧？」

其中一個是名副其實的工具箱，裏面裝的是各式各樣的工具，不過另一個則塞滿了五花八門的書寫工具。

我和瑛太都忍不住大喊着。

硯先生背對入口站在通道上，凝視着促銷活動區。

硯先生若有深意地點了好幾次頭。

「總覺得有點緊張呢。」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瑛太脫下制服外套、拆掉領帶又捲起襯衫袖子。

「太好了……」

客人聽了硯先生的問題，點了點頭。

瑛太喃喃念着，我根本沒聯想到呢。

客人非常開心地說着。雖然她的聲音非常穩健，但是看起來年齡大概跟我曾祖母差不多，膝蓋可能也有點問題，拄着柺杖。她和我們打個招呼示意後，就四下張望着店內是否有她想要的東西。

「這樣就可以了，完成，兩位辛苦了。」

「而且每一個小組用的POP，還有說明每個商品特徵的POP也都非常好看。這是誰的點子呢？這個把底紙用顏色分組的方式。」

「啊，嗯，我覺得那樣很好。就這麼辦吧。」

「這個商品是一間叫做優能福祉的公司製作的商品，他們是專門製造銀髮族相關商品的公司，所以下了很多工夫。方便的話您可以試用一下。」

一些比較小的工作由我來，看板那種大的美工就交給了瑛太。他有時候會問我的意見說：「大概是這種感覺，你覺得怎樣？」或者是跟我說：「哇，好棒！你真的很厲害耶，晴菜真是天才。」

「怎樣？你如果覺得不對還是不好就要說喔。提靈感的時候就是要儘量把想到的事情都講出來，不然就不會有好點子呢。」

真令人感動。他平常在課堂上也不太發言，一下課就衝去操場上了，根本不知道他腦袋轉得這麼快。

「現在已經一點半了，到四點半還有三小時。還請兩位好好商量以後，打造出一個你們自己覺得滿意的商品陳列區。那麼就麻煩囉。」

「對對，這個這個，就是這個。電視上看到的，就是這個剪刀。」

「咦？真的嗎！好——我要加油！」

硯先生抱着放了餐具的托盤下樓去。

「嗯，就這麼辦。那麼先分組，然後決定每一組的主題，根據小組主題來決定整個活動區域的名稱，這樣由小到大如何？如果一開始就決定大方向，之後又出現不在範圍裏的東西就麻煩了。」

「完成啦！」

「真是抱歉……離題太遠了。提到活用槓桿原理，這個PLUS公司的『空氣省力長尾夾』也是隻需要很小的力量就能輕鬆開關。」

瑛太似乎非常意外，硯先生又重重點了頭。

瑛太感動萬分地捏着夾子。

客人一臉開心地接過瑛太遞出的商品。

聽瑛太這麼說，我也用力點點頭。

「太棒啦！」

客人對着比出方向的硯先生搖了搖頭。

「是啊，那個，我需要剪刀。」

之後決定小組名稱和整體概念比預定快了十五分鐘，但是製作POP與看板卻花了超過一個半小時。到一樓開始排列商品的時候都已經三點五十分了。

我和瑛太忍不住笑着對看了一眼。

隨着硯先生的回答，我和瑛太也一起點頭。

平常我纔不是這麼容易表現出自己情緒的人，今天是怎麼了呢？這樣有點害羞呢。不過我跟瑛太的努力有了成果，我也覺得頗爲自豪。

「可以的。」

客人把手伸進包包裏開始東摸西找了起來。

「啊，嗯，謝謝。我想說，開始做之前要不要決定一下順序？如果不先想好工作跟時間分配，可能會進行得沒效率……」

「歡迎光臨。您是不是在找什麼呢？」

「不，放在正面的看板高度和大小都剛剛好，色調也非常符合店裏的氣氛，不需要修改。」

想着這還真是跟良子小姐說的一樣呢，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男生的精神年齡或許真的就是停在國中吧。

「通力合作嗎……就好像剪刀呢。」

瑛太一字一句聲音透亮地指着促銷陳列區。

「您不嫌棄的話……可以看一下。」

我鼓起勇氣擠出自己的聲音。

「哇，有那麼多種啊？」

「嗯，啊，不是，對。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來這間店，沒想到有這麼多東西呢。」

「你們兩個是國中生？看那個臂章，是職場體驗之類的嗎？」

「是的。我本來對文具沒有什麼興趣，沒想到還挺有趣的呢。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瑛太已經把客人帶到了商品區前面，開始說明了起來。對於馬上就能跟別人混熟的瑛太，我還是有點羨慕。

「呃——哎呀晴菜，這個東西是哪裏很厲害啊？」

「咦，那個喔。」

你念一下POP就好啦……纔想到這裏我就驚覺，瑛太是爲了把我拉進他跟客人的對話，才故意這樣把問題丟給我的。我在昨天以前完全不知道他竟然是這麼體貼的人。

之後客人聽我們說明了一堆有的沒有的東西，一邊「哇」或者「真厲害啊」回應，非常認真聆聽，然後買了七樣商品。

「謝謝你們啊，這樣我就還能再工作好一段時間了呢。」

客人對我和瑛太低頭致謝。

「不，沒有……」

這或許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誠心地跟我說「謝謝」。

「說是工作，其實也不是什麼能領薪水的大事啦，就只是幫忙社區互助會一些事情而已。整理文件啦、佈告欄的公告之類的啦。以前做起來都覺得沒什麼，但現在越來越難了呢。本來還想着要是隻給大家添麻煩，那我還是讓年輕人去做好了。不過有兩位今天告訴我的這些東西，那就沒問題啦！我還能努力一陣子呢。」

客人小心翼翼地抱着硯先生包好的商品回去了，瑛太目送客人離去的背影，忽然喃喃說着。

「客人那麼高興，感覺我也挺開心的耶。」

硯先生點點頭。

看見硯一臉畏縮，良子再次大笑。

「我們很厲害吧？嗯，不過中央區立國中也只有四間，其實要成爲區代表也還滿簡單的啦。」

在硯先生催促下，我們兩人走上了往二樓的樓梯。在中間的小平臺，我回頭看向身後的瑛太。

一直到看不見客人了，我們纔回到店裏。

「哎呀，怎麼這樣，看着旁邊喫東西會灑出來啦。」

「久等啦……欸，今天到底是怎樣啊？紅酒燉牛肉飯三人份，其中一個要大份，還有一個要特大，三盤合起來幾乎都要是六人份啦，啊——重死了。」

「不融入？那我纔是吧，畢竟我根本就沒有在管其他人想什麼呢。晴菜你會念書，又對大家都很好……雖然我覺得，你有時候會因爲人太好所以被利用。不過啊，我覺得你可以再多做自己一點啦。你太客氣了，你應該要把自己想要這樣、想要那樣表現出來。你看像球場上那種不喊『球傳給我！』的人，就不可能把球踢進門啊？」

一邊回答，良子從外送箱裏拿出了紅酒燉牛肉飯、生菜沙拉和蔬菜湯，又放下了用餐巾包起來的湯匙與叉子。

正在結帳櫃檯整理單據的店主寶田硯抬起頭來。

硯瞄了眼店內身處的樓梯點了點頭。

「開動啦——」

大概是真的很忙，硯一邊用左手翻着單據，右手俐落地打開餐巾，把湯匙插進紅酒燉牛肉飯裏。

「沒問題啦。好啦趕快拿上去，客人應該餓死了。」

完全不理會晴菜碎碎念，瑛太脫鞋的時候幾乎踢飛了自己的球鞋，跳上小平臺。

「呃……先前寫的報告被選爲區代表，所以我們得要參加今年開始的東京都職業體驗報告會。」

我非常贊同地點點頭。

「沒問題啦。欸這真的很好喫！好啦，晴菜你也快點來喫。」

連比喻都用足球，還真是非常有瑛太的感覺。不過他這麼拼命解釋，我還是覺得很開心。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大概到什麼程度了啊？」

良子小聲地對晴菜說，而晴菜馬上滿臉通紅。

「那另外這些我就拿到二樓囉。」

「哇——紅酒燉牛肉飯！應該是我最喜歡的東西。」

「咦？是嗎？哎呀，沒差啦。反正先填飽肚子吧，之後再想啦。」

良子一邊說着，一邊從外送箱裏拿出了紅酒燉牛肉飯和沙拉，拿到小平臺的矮桌上擺了起來。

「嗯，我也是，謝謝你。不過怎麼這麼突然？」

「那個啊，其實我不是很融入班上……我自己也知道應該再努力一點。不過今天真的很開心，明天起又要去學校，我在教室可能就沒辦法跟你說話……」

良子嘆口氣抱着外送箱往二樓走去。

「但是……像你就不用那樣，球也會傳給你吧？」

「喔？不是嗎？」

「非常謝謝您，真的幫助很大。不過……硯先生您知道您自己也要寫一張嗎？」

瑛太一臉大感意外。

晴菜有些害羞地回答着。

「總之三張海報裏面，有一張想要用插圖重現我們做的那個促銷陳列區。剩下兩張說明爲什麼會想到要用『任何人都能輕鬆使用』這個概念打造陳列區，還有我們參加實習之後體會到的事情，以及參加前後有哪些改變之類的。」

瑛太笑着搔了搔頭。

柳枝隨風搖擺，穿着外套、手提外送箱的人影迅速從一旁走過，那是「托腮」的看板女孩良子，她的動作流暢得就像是被四寶堂文具店給吸進去一樣。

「纔沒有那回事。如果要別人傳球給自己，自己就得先傳球給別人，而且沒有好好喊『傳球給我！』的話，別人也不會知道啊。今天你不是就有跟我說話了嗎？而且還會提議『我們這麼做吧』，之後也這樣子就好啦。好啦，趕快來把報告寫一寫。」

「咦咦咦？」

瑛太搖了搖頭。

晴菜與瑛太異口同聲。

「嗯，可以幫我拿到二樓嗎？樓上有客人。啊正常分量那個放在這邊就好，我會趕快喫一喫。」

「怎麼啦？兩個人都在，應該不是另一次實習課吧？」

聽見良子聲音回頭的，是穿着制服的田川晴菜和三橋瑛太。

「先前你看到義大利肉醬面好像也是這麼說的……」

日子步入年關，銀座也一天比一天寒冷，但是四寶堂今日依然滿溢着熱鬧氣息。

「好——」

聽晴菜這麼說，硯搖了搖頭。

「唉，那麼慌張會弄髒襯衫啦。」

瑛太說完這些就跑上了二樓。

「打擾了，我拿午餐過來……呃，咦？是晴菜同學跟瑛太同學？」

瑛太一邊嚼着東西一邊回答「差不多決定大方向了」，然後用餐巾紙擦了擦嘴邊又繼續說下去。

～～～～～

「好啦好啦，我想你應該不會拿量太多當成遲到的藉口吧？」

「我覺得這樣很好。哎呀，我多管閒事給點建議，我想應該要先做一份草稿會比較好。還有不要直接寫在海報紙上，可以在白報紙之類的地方先打個草稿應該不錯。畢竟一般不會在那麼大的紙張上寫字嘛，要寫多大才好之類的感覺很難掌控。」

硯相當平靜地提出建議，晴菜也回答：

「沒錯，因爲這就是在店裏工作能得到最棒的獎勵了。」

瑛太整個愣住。

「標題是『指導學生的職場負責人意見』，要請硯先生寫纔行。老師說他有寫電子郵件給您啊？」

「啊，良子小姐。」

「兩個人都很厲害耶。哇——恭喜耶。」

「我真的不知道。……良子，怎麼辦啊？」

良子看着兩人笑了。

「好，麻煩了。」

「你不要一臉沒用的樣子啊，今天我幫你顧店啦，你加油！」

「咦，沒有，不是那樣……」

「好啦好啦。」

看見他狼狽不已的樣子，晴菜、瑛太和良子都大笑起來。

就在三人大聲吵鬧的時候，硯忽然露了臉。

「……這樣講讓我沒辦法回嘴呢。那我要放在哪裏啊？樓上？」

「總覺得，你們頗有進展啊？」

良子把外送箱放在工作臺上。

「那麼，實習就到此結束，辛苦了。請到二樓寫報告吧。」

「欸，今天之內沒有完成海報的話，會被老師罵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