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缪的刺客/若桥吴成
《出版禁止》 · 长江俊和 · 7.4万 字
二○○九年十一月四日(星期三)
为什么日文会将男女殉情称为「心中」呢?
近松门左卫门是日本江户元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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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净琉璃、歌舞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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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作家,同时也是《曾根崎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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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天网岛》等知名剧作的作者,他的初期代表作《倾城佛之原》中有这么一个段子——
(注:日本年号之一,指一六八八年至一七○三年期间。)
(注:净琉璃、歌舞伎皆为日本传统技艺。)
(注:改编自真实殉情事件的戏剧作品,中文多译为《曾根崎情死》、《曾根崎殉情》。)
「何以证明汝心中于吾之情爱」「吾断指以证之」
(如何证明你心中对我的爱慕之情?)(我切断手指向你证明。)
古时陷入爱恋的男女会将对方的名字刺在自己的身上,又或是切除身体的一部分,头发、指甲,甚至是手指,向对方证明仅存于自己「心中」、肉眼看不到的恋慕之情。
这样的行为称作「心中定情」,其中又以「相守以死,至死不渝」为最高境界,因此日本人才会将「殉情」称作「心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宁愿舍弃性命也要证明彼此爱意的狂乱恋情——当情深至此,人的心中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说来可惜,过去我从未谈过「相守以死」的恋爱。虽说青春期也曾和女孩爱得「死去活来」,但诚如你所见,我并没有殉情。
我想各位读者当中,大概没有人对「相守以死」这件事无条件地产生共鸣吧?事实上,这个时代愿意以「死」证明彼此相爱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即使能够理解为爱赴死的心情,但能否付诸实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相对的,「心中」这个词汇却被现代社会广泛运用。报章杂志常以各式「心中」为标题,像是「一家心中」(全家集体自杀)、「无理心中」(同归于尽)、「心中未遂」(集体寻死未遂)等等,不胜枚举。
不过,现代的「心中」意思已不同于元禄时期。
「心中」原本是指「以死明爱」的行为,现在却演变成「带着某人一起自杀」之意。
从以下报导便可看出端倪。
二日凌晨四点多,有民众在埼玉县国宅前发现一对男女倒卧路旁,报警后男女仍回天乏术,双双死亡。据埼玉县警方调查,死亡的是一对男女朋友,分别为Y市的专校男学生(十八岁),和住在草加市的无业女性(十八岁)。
两人上月才从同所县立高中毕业,几天前曾透过手机简讯互诉前途渺茫。事发当时,两人用梯子从国宅十楼爬到屋顶,随后从离地面约二十八公尺高的屋顶一跃而下。埼玉县警察正以心中案方向展开调查。
我不想就此放弃,我想要和她见面。不,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见到她。「你是否能重新考虑受访的事呢?」「如果不想受访,只是见个面、聊个天也可以。」在那之后我不厌其烦继续写信给她,祈祷她有天能点头答应,但每封信都是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这样啊……不好意思,让您专门到水户一趟。」
当时我热切希望能够采访到某位女性,她是一桩重大案件的当事人,该案曾在社会上引发轩然大波。我无论如何都想和她见上一面,向她询问案件详情。
「隐私问题呢?真名曝光我会很伤脑筋。」
随着手机和网络的普及,我们的社会生活已产生很大的变化,心理状态也大不如前。但我不禁想,难道在如今这个社会,古时的「心中」已不复存在了吗?
听到我这么说,她不改僵硬表情,只轻轻点头示意说了声「不好意思」,脱下外套坐在对面的位子上。
案发当时,相关消息立刻占据各大报章杂志版面;打开电视,新闻性谈话节目无一不在热烈讨论。然而,直到七年后的今天,该案的真相仍扑朔迷离,媒体也不再提只字片语。
喝了一口咖啡,我偷偷地观察她。
约于数年前,我在友人的委托下开始调查这个案子。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自己对这个案件非常感兴趣,这一点请容我之后详述。我先是详读了当时的报导、相关书籍,想办法约访相关人士。但后来我发现,光是这样并无法查明案件本质。
自寄出第一封邀访函已过了两年的时间,连我都觉得自己未免太缠人了,所以约在十天前,我抱着「最后一次」的心情写信给她,说自己仍在调查该案件,想要听听相关人士的说法,希望她能接受我的采访。没想到……
「不,这真的是第一次,我是在放手一搏。」
「整篇报导将以你的采访为中心,连载在一家综合月刊上。我在电子邮件里也说过,我会将其他相关人士的证词也一起写进报导里,尽可能客观地检验事情的真相。」
「请坐,我正在等您呢。」
「我的一个杂志记者朋友曾采访过这个案件,听说他知道你的联络方式,就请他告诉我了。」
我无法抑制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于是我使出浑身解数给她「最后一击」。
写报导文学这么多年,常有受访者在当天临时取消采访。她有十二分的可能性会临时反悔,而我也作好了被放鸽子的心理准备……
这是事实。当时我处心积虑想要取得她的联络方式,甚至还塞红包给那位记者,才顺利拿到电子邮件地址。
「我真的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干净到连我自己都感到不敢置信的地步……真的很抱歉。」
邀访过程可说是困难重重。自案件发生后,那位女性便拒媒体于千里之外,不愿接受任何采访。我透过关系要到她的电子邮件,寄了无数封邀访函给她,但她仅回过一次信,表明自己没有受访的意愿。
「不好意思。」
看看手表,指针刚过十二点四十分,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以上。于是我决定到附近走走,杀杀时间。
面对我的咄咄逼人,她显得有些不耐烦。她将垂在脸前的头发勾到耳后,紧接着又是一片沉默。我是不是惹她不高兴了?
她垂下双眼,像逃避什么似的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本想不经意地打听她的住处,看来是失败了。
「这是你的惯用说词吧。」
(注:黑眼珠较靠上或靠下,看上去三方眼白很多,故称三白眼。)
「……原来如此。」
「……说实在话,我不太记得了。」
我停顿一下,观察她的反应。
下午一点三十五分回到咖啡厅,一打开店门,门铃叮铃作响的同时,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鼻而来。店内共有七桌,装潢和店外一样复古,处处可见仿旧装饰。很幸运地,当天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沉浸于漫画杂志的男性上班族,以及三个聊得忘我的中年女性。看来她还没到。
车站外有通往百货公司和巴士总站的徒步区,水户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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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两个手下阿助、阿格的青铜像在路边迎接我。我在徒步区上逛了一下,虽说是午休时间,路上却出乎意料没什么人。
说实在话,此刻我仍半信半疑。
我抬头一看,她的肤色苍白,脸上挂着不自在的表情,细长的双眼令人印象深刻。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慌乱,下意识地起身回道「是的」。她报上了姓名,表示自己就是和我约在这里的人。
她并没有看我,只是静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
这是二○○四年的一篇新闻报导,一对年轻男女为了「前途渺茫」这种含糊的理由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该报导虽以「心中」称呼二人的死亡,但从中却丝毫无法感受到古时「心中」所包含的那份爱与情意。
抱着这样的疑问,那天,我初次见到了她。
(注:日本历史人物,水户藩第二任藩主德川光圀的别名,其故事多次被拍成电影、电视剧。)
「我想和你见面,无论如何都想跟你当面一谈。」
「虽然之前已经在电子邮件中跟你说过了,但我还是想要重新向你说明一次这次采访的目的。」
虽然已来到相约地点,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我却无法相信她真的会来。
从上野搭上快车,经过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于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到达水户站。
「……你是说,死缠烂打,是吗?」
「这家店好找吗?」
下午一点五十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一位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女性向我搭话。
她脸上没化什么妆,给人的感觉相当朴素,但无庸置疑地,绝对算得上是个美人。
这些人不知道对方的本名,对彼此的生平更是一无所知,他们在网络上相识,以网络代号称呼彼此,初次见面就是约出来集体自杀的那一天。根据日本警方公布的资料,光二○○五年就发生了三十四起网络心中事件,死亡人数高达九十一人。
对现代人而言,「心中」早已不是证明爱情的行为。话说回来,在现在缺乏沟通、疏于交流的生活模式下,我们早已无法为了爱奋不顾身,与情人共赴黄泉。
她的眼睛是俗称的三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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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梢细长,部分眼眸藏在上眼睑之下。那眼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而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她看似有些受到打击,垂下双眼,不再开口说话。
「没那回事。至今你一直保持沉默,杜绝所有媒体采访,这正是这篇报导的价值所在。而且这个案件……啊,不好意思,请容我称它为案件,这个案件至今仍鲜明地留在人们的记忆当中。有段时间,你曾因为媒体的毁谤而感到很受伤吧?」
她依然无言以对,似乎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我递了张名片给她,再次向她自我介绍。她默默接过名片,看都不看就放在桌角。
本想要跟她解释,不巧这时服务生送了柠檬茶过来,好不容易等服务生走开后,我赶紧说:「抱歉,一般记者之间是不会交换这类资讯的,基于保密义务,我们通常不会把采访对象的联络方式泄漏给外人知道,是我一直拜托他,他禁不住请求才给我的。」
「片段记忆也可以,就算只是说你不太记得也没关系,只希望你能答应这次的采访。」
她穿着一袭米色衬衫,外面套了件开襟灰色毛衣,乌黑的秀发扎成一束马尾。皮肤白皙,直挺的鼻梁下是形状姣好的双唇。照理说,她应该已经三十四岁了,虽然淡妆素裹,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年轻,说只有二十几岁也说得过去。
「看不出来。」
「不难找,我先在网络上查过位置了。」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要听听看当事人的「亲身说法」。这件案子至今仍真相未明,我想要亲耳听她阐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渐渐地,我产生了一种想法,若没有采访到她,我绝对无法完成这篇报导文学。
我爬上月台楼梯,从二楼的自动验票口出站。验票口外是车站二楼,偌大的车站大厅里店家林立,有来自国外的连锁咖啡厅,也有西点店。
「没关系,你只要说出记得的部分就行了。」
相守以死……这样的爱情是否已从现实生活绝迹,隐身至小说世界了呢?
「嗯……那个,我有件事想请问你……你怎么会有我的电子邮件地址?」
「我是不知道其他记者如何,但我只追自己有兴趣的案子。而且,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努力说服别人受访。」
就在那一瞬间,她美丽的双唇微动。
一鼓作气说完后,我啜饮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让独特的苦味蔓延至喉咙深处。而坐在对面的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她仍然不肯正眼瞧我。但能说的我都说了,过了一会儿,她悠悠地开口:「……我知道了。」
「你能保证绝不让我的身份曝光吗……我是不会答应刊登照片的。」
「在这个人际关系越来越稀薄的年代,我想要报导你曾体验过的『异常恋爱形式』,借此警醒现代日本人。」我真诚地向她述说这次报导的主题,以及自己的想法。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水户,离约好的下午两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向店员交代之后还有一个朋友要来,随后选了一个离其他客人最远的位置坐下,点了「本日推荐」的衣索比亚咖啡。
「不会不会,是我有求于您,跑这一趟是应该的。您住在这附近吗?」
那是一家充满复古风格的咖啡厅,红砖外壁爬满了藤蔓,门口挂着古朴的招牌,上面用仿旧字体写着「哥斯大黎加」、「巴哈马」等几种咖啡豆的种类和产地,看来是家正统的咖啡专卖店。
此外,「网络心中」是日本二○○○年中旬出现的社会现象。人们在自杀网站上寻求想自杀的网友,举办「自杀网聚」,约出来集体自杀。
她失神般地轻轻叹了口气,盯着不再冒烟的茶杯良久,徐徐开口道:「你打算写什么样的报导?」
「……对。」
她真的会赴约吗?
她依然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手上的茶杯。我理了一下情绪,准备进入正题。
她依旧保持沉默。我继续说道:「你之所以避世而居想必也是为了这个原因。但是,事情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年,若之前媒体有什么不实报导,这次采访正是你为自己辩驳的好时机不是吗……」
还差一点,就差最后一步,她就是我的囊中物。
「请问您是□□(※作者本名)先生吗?」
「你可以用假名。」
她肯主动提问是好征兆。如果无意受访,自然也不会考虑到隐私问题。
「在报导中我会帮你做好万全的隐私保护措施,绝不让你的真实姓名和长相曝光。这个案件是日本特有的毁灭美学的具体体现,现在社会已失去了对爱情的认知,我希望能够做些什么来警醒世人,让他们发现自己的问题所在。要达到这个目的,我一定要采访你。身为一个报导文学作家,这次的报导可说是我人生的必将成就,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明明约这家咖啡专卖店的人是她,但服务生来点餐时,她却没看菜单就点了柠檬茶,令人有些期待落空。
我放下咖啡杯说道:「谢谢您特地抽空和我见面。」
「当然,我会做好所有的隐私保护措施,绝不让你的身份曝光。」
毕竟,「见面详谈」不代表她愿意接受采访,也有可能是想当面拒绝我,「你的行为已造成我的困扰,请不要再寄信给我了」。
下楼梯离开徒步区,我沿着国道五十号往北前进,大约走了五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我竟然收到了第二封回信,上面写着「见面详谈」。整整两年,令我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两年,今日终于要在水户得偿所愿。
过了一阵,她低语般地缓缓开口:「你们媒体都这样吗?」
「对。」
但无论如何,我终于得以见到她本人,发生于七年前,那个毛骨悚然案件的亲身经历者。至今有多少媒体试着和她接洽都吃了闭门羹,而这样的她即将要出现在我面前,要我如何心如止水?
但最后事实证明,一切都只是我的杞人忧天。
说老实话,不能将她美丽的容颜介绍给读者实在可惜,但竟然她本人都这么说了,总不能赶鸭子上架。我早就料到她不愿曝光照片和姓名,总之,先让她答应受访才是最重要的。
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只要对方肯出来碰面,基本上就一定会答应采访。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她真的毫无受访之意,又何必回我的信?
「那件事情已经被大家遗忘了吧,就算我现在说出来龙去脉,也不会有人想看的。」
「我也不想要给你添麻烦。我只是想了解事情发生时,你的感受、你最真实的情绪,然后将只有你知道的真相报导给世人知道。」
胜券在握,她已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但听到她接下来说的话,我才发现自己得意得太早了。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我还是无法答应这次的采访。一方面是因为我不想再回忆起那件事,一方面,也许这么说会让人不高兴,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并不想悔过。」
「不想悔过?」
「我们的行为天理不容,遭受世人指指点点也是无可厚非。但是……直到现在我仍不觉得自己有错,我不想将那件事视为一个错误……读者最想看到的,应该是我在报导中反省认错吧?但如果我认错,等于是否定了七年前的行为,我不想要那样。」
「我并没有要你反省的意思。」
「但如果我在受访时表示『我不想悔过』,一定会有人因此而受伤吧。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一直以来我才不肯接受媒体采访。」
她垂着双眼说完。
说得我无语反驳。
「我想将这件事情永远埋藏在我的心中,还请你谅解。」
语毕,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用暗藏忧郁的三白眼眸凝视着我。
那一瞬间我仿佛就要被吸入其中,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已被狠狠拒绝的事实。
果然我还是太天真了。
一败涂地。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茫然地拿起手中的咖啡杯,打算喝完最后一小口衣索比亚咖啡。
就在这时,她小声地说道:「刚才说的,是我赴约前的想法。」
杯子还来不及离口,我惊讶地看着她。
她像是逃避我的视线一般低下头,看着桌子说:「见到□□先生你后,我的内心开始动摇。」
「……什么意思?」
昨天说服新藤七绪受访后,我和她继续聊了约莫二十分钟才离开水户。
她低头继续说:「我的时间在七年前就停止了,我觉得,这也许是让时间继续前进的好机会。」
因此,七年前在电视上看到熊切自杀的消息时,我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心想:「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了!」然而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看错。
隔天二十一日,新藤七绪的状态趋于稳定后,警方开始对她侦讯。一开始新藤七绪什么都不肯说,直到警方告知已扣留别墅内的遗书和影带,她才承认自己和熊切外遇已达一年之久,并从很久之前就和熊切策划一起殉情。
别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九九七年离开电视台后,熊切仍不断推出新作,引发广大讨论。一九九九年,他以《死槌》一片讨论世界能源问题,揭露各国能源的利益纠葛,戳破大企业不为人知的黑暗面,并以该片荣获荷兰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影展的特别奖。
女星永津佐和子因熊切的背叛而成了寡妇。曾经如胶似漆的爱人,如今却和情妇殉情而死,不知永津佐和子现在是以何种心情独守空闺呢?
如前所述,我会投身新闻业是因为受到熊切的影响。虽没有见过他本人,但熊切绝对是大大改变我人生的「罪魁祸首」。
激进的影像和戏剧表现是熊切作品最吸引我的地方,他总是不按牌理出牌,勇于打破常识。
原本我打算就地采访的,毕竟夜长梦多,难保她之后不会改变心意。但她却告诉我,她需要一些时间整理心情,希望能另约时间。商量过后,我们将访问订在一周后的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
森角的预感成真了,他在山庄里找到失去意识的熊切和新藤七绪,两人身旁散落着喝掉三分之一的一百八十毫升烧酒瓶和酒杯,以及大量的安眠药袋及铝箔包装。森角马上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将两人送至附近的医院急救。
二○○二年十二月,案发一个多月后,永津佐和子首度打破沉默,接受妇女杂志采访。以下节录自该杂志访问内容:
有些媒体质疑这场殉情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暗杀,背后黑手其实是黑道、右翼份子,甚至牵扯到海外黑手党、武器商人等非法组织。
聊天过程中,我得知她目前住在水户市近郊的老家,以打工维生,没有固定工作,并取得了她的手机号码。
在国际间获得高度评价的《死槌》可说是熊切的毕生力作。该片以影像叙事诗的方式拍摄,片中使用了多元的戏剧手法,从长达四十六亿年的地球史角度探讨温暖化、核能发电等现代世界能源问题。
佐和子十九岁就担任美日合拍的强档巨片女配角,之后她靠着美丽的容貌与精湛的演技,接连演出多部电视剧和电影女主角,演艺事业不断创新高。
以上就是新藤七绪亲身体验的殉情案全貌。
二○○九年十一月五日(星期四)
警察在案发现场搜出熊切的亲笔遗书,以及录有两人殉情全程的影带。
〈惊爆!与爱共赴黄泉!!独家揭露永津佐和子之夫——「天才」纪录片导演熊切敏的亲笔遗书!!揭开神秘的外遇殉情真相?! 〉
和熊切一同寻死的,是他的秘书兼情妇A小姐,因A小姐目前仍在住院,至截稿前记者无法取得她的联系。本刊透过某个独家管道拿到熊切的亲笔遗书,以下为遗书全文——
二○○二年十月十七日早晨,一对男女被人发现昏迷在山梨县O镇的出租别墅内,男性经紧急送医抢救后仍不治死亡。据悉,两人皆服用了大量安眠药,司法解剖结果显示,男性死因为服食过量安眠药导致的循环不全,进而引发呼吸衰竭。女性则在送医后恢复意识,保住一命。
事实上,当时熊切已有好几天没进公司,就连森角也联络不到他,如果熊切的简讯内容为真,他一定要想办法阻止悲剧发生。然而,简讯并未写明熊切身在何处,手机也已关机,森角只能和同事合力寻找熊切的下落。他们去了所有熊切有可能去的地方,但始终没有找到人。
我吞了一口口水,静静地等待她再度开口。
我想有必要先向各位介绍新藤七绪所涉的案子。
就有如误闯沙漠而死的无名蝼蚁,又或是极尽繁华而亡的古老巨城,我不过是依循自然真理,腐朽而终罢了。
这是事件发生后永津佐和子唯一的对外发言。从这份访问中可以看出,她和部分媒体一样,认为这场殉情只是假象,怀疑熊切是因为某些原因遭人杀害。
是的,你没看错,熊切不仅外遇,还以殉情作为这场外遇的句点,这无疑是对妻子永津佐和子的背叛行为。
就这样,我开始采访七年前那个令世间哗然的案件当事人,历经「心中」却活下来的女性——新藤七绪(しんどうななお)(假名)。
据森角表示,二○○二年十月十六日他接到佐和子的联络,说熊切传来的简讯很不对劲,似乎有自杀之意,于是他立刻赶到位于目黑的熊切家。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本来打算将那件事一辈子封印在内心深处。但是,今天听完你说的话后,我有了新的想法。」
三天后的十月二十日,新藤七绪从昏迷中苏醒。
那是一种千方百计打动意中人,追到手后却莫名郁郁寡欢的虚脱感。
我知道这么做会给周遭的人带来多大的麻烦,但我俩决心已不容动摇。就算要和全世界为敌,我仍要与爱共赴黄泉。
案发当时,所有媒体都一头热地报导相关消息,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事情也渐渐退烧,就这么过了七年。
熊切曾帮电视节目拍摄佐和子的贴身采访纪录,两人因此有了进一步交往。他们是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打开谈话节目、翻开女性周刊,常能见到他们琴瑟和鸣的恩爱模样。当初谁也没想到,这样的一对夫妻,居然会以熊切外遇殉情作结。
「所以……我改变心意了,我愿意接受采访。」
本案第一个发现者是隶属于「熊切娱乐公司」的M制作人。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场外遇悲剧,将两人送向殉情之路呢?
当然,无论这些报导写得再怎么天花乱坠,都只是口说无凭。因为现场留有熊切的亲笔遗书,以及录有殉情全程的影带。
八小时后的下午五点多,熊切呼吸停止,正式宣布死亡。
本刊曾向永津的经纪公司邀访,无奈只获得这样的回应:「因事发突然,我的心情还很乱,因此无可奉告。」
「也许……把真相说出来,会有什么价值。」
编辑听到后难掩兴奋,直说他会马上召开紧急编辑会议。虽说企划案尚未正式成立,但难得拿到「熊切敏(くまきりさとし)殉情案」的情妇,同时也是事件生还者的采访权,岂有放生的道理?
仅此而已。
我们只是深爱着彼此,她为我所着迷,我为※※(指A小姐)而沉醉,仅此而已。和相爱的恋人一同离世是何等的愉快,这是自然的真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今我仍无法相信我先生自杀的事实。熊切他有家人,手头还有正在拍摄的纪录片,甚至还策划了许多今后预定拍摄的题材,很难想像这样的他会做出『自杀』这种愚蠢的行为。我先生是个展望未来的男人,他绝不可能亲手为自己的时间画下句点。」
案发当时,几乎所有媒体都像这家杂志一样,视此案为一桩「外遇殉情」,将重点放在天才导演和秘书的不伦之恋,两人如何走上殉情之路,遭受背叛的知名女星又有何反应……等等。
有多部杰作问世的知名纪录片导演、女星永津佐和子(三十六岁)之夫——熊切敏突如其来的死讯震惊了日本全国,更令人错愕的是,他是以「心中」的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且对象竟是秘书A小姐(二十七岁)。
我想亲眼看看,人心中的模样。
「我不打算写寻死的理由。因为无论身处何世,人之将死都不需任何理由。」
我与她一次又一次地不断交合,然而,无论我们如何情深意浓,互诉情衷,即使翻云覆雨时几乎要融入彼此的身体里,我却还是看不到。看不到什么?心……
无论是别墅里的证据,还是新藤七绪的证词,在在都显示熊切有明确的「自杀意愿」。因此,警察断定这是一起殉情案,并未以刑事案件送办。
为什么熊切和新藤会决定一起「心中」呢?
《死槌》上映的那年,他和女演员永津佐和子(ながつさわこ)(当时三十三岁)结婚。这件事虽是私事,却被媒体拿来大作文章。
胸口有股莫名的情感正在萌芽——
那么,熊切的妻子——永津佐和子现在心情又是如何呢?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瞅着我。
唯一知道真相的新藤七绪于案发两个月后出院,之后便杜绝一切媒体采访,对该案始终只字未提。
「亲笔遗书」和「影带」是熊切自杀的两大铁证,警方也因此断定熊切的死并非刑事案件。
警方在案发别墅中找到录有殉情全程的影带。本刊曾与警方交涉,希望能为读者取得该影片,却被他们以「家属不愿对外公开」为由回绝。
留下这些遗言,熊切为自己的人生画下休止符,成了不归之人。
国外新闻专家兼媒体评论家唐泽悟对此表示:
七年前,「熊切敏殉情案」闹得沸沸扬扬,不仅占据了新闻杂志版面,也是各大新闻谈话节目热烈讨论的话题。年轻一辈的读者对这个案子应该较为陌生,但相信各位读者当中一定还有人记忆犹新吧?然而,大多数人虽然听过这个案子,对详细案情却是一无所知。
「悖逆天意」、「与爱共赴黄泉」。
听到她这么说,不知为何我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我则在家中复习之前搜集的资料,重读当时的新闻杂志报导,拟定今后的采访计划和报导方式。我预计用「采访日记」的形式,以日期分章节写作。
熊切是知名女星的丈夫,又是炙手可热的电影导演,可想而知,他的外遇心中事件肯定被媒体拿来大作文章。以下是当时的一篇杂志报导:
我迫不及待地向杂志编辑回报这个好消息。
她停顿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说下去。
簇新的纯白信纸配上熊切平时爱用的钢笔笔迹,字字刀头燕尾,笔锋劲利。据说熊切和挚爱的女性一同踏上不归路时,这封信就放在他的身旁。
他的作品皆以真实人物、团体丑闻为拍摄主题,攻击炮火猛烈,毫不留情。他在《死槌》中谴责世界各国的一流企业;以《日出之国的遗言》一片彻底揭露日本政坛的腐败;《INU》则以杀人悬案的真相为拍摄主轴,挖掘警察机构的无能内幕。
熊切是影像制作公司「熊切娱乐公司」的董事长,该公司的制作人森角启二(もりかくけいじ)(假名)是案发当日发现两人昏迷在山庄里的目击者。
熊切敏」
对妻子的背叛,不被祝福的感情——是否才是将熊切逼上绝路的主因?
《INU》则揭露了警界不为人知的问题。熊切为拍摄这部纪录片,故意在采访期间做出侮蔑警察的行为,让自己以妨碍公务的罪名被捕。他在片中毫不保留地说出自己在拘留所内的遭遇,以及警察问话时的状况,引爆相当大的话题。
熊切的纪录片每每都在推陈出新,永远不乏惊人之举。
接下来请容我说一点私事。熊切的纪录片是我的启蒙恩师,学生时代,我偶然在电视上看到熊切编导的纪录片节目,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因此才会追随熊切的脚步,投身新闻界。
然而,《死槌》所带来的冲击不仅限于电影界。随着在国外影展得奖,该片成为国际间炙手可热的话题,片中提及的黑心大企业也因此股价暴跌。不仅如此,东欧某国甚至因为政府包庇片中的黑心企业,引发环保团体及市民不满,进而发展成社会暴动的大事件。
「一进到山庄,我马上发现情况有异。桌上有大片呕吐物以及大量安眠药包装。我在内部的日式房间找到紧紧相拥而眠的两人,怎么摇都叫不醒。我心想大事不妙,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新藤七绪约在案发一年前进入熊切娱乐公司,在大家眼中,她是能干的美女秘书。然而她却跨越男女的那条线,和熊切陷入外遇的温柔乡。
「悖逆天意,我们决定自我了结性命。
的确,熊切拍摄的纪录片将许多社会的黑暗面赤裸裸地呈现在观众面前,树敌众多也是无可厚非。
男性死者为纪录片导演熊切敏(当时四十二岁),生还女性则是熊切的秘书兼情妇新藤七绪(当时二十七岁)。
在「不公开真实姓名、不露脸」的条件下,新藤七绪终于答应受访。
因此,我先带大家「复习」一下该案件。
不过,也有媒体认为案情并不单纯。部分周刊、晚报臆测熊切并非死于殉情,而是被人所杀害。报导一出,震惊社会。
本月十七日,导演熊切敏来到秀峰南阿尔卑斯山附近的别墅区,在别墅内自我结束生命。
熊切原是一家民营电视台的纪实节目编导,于九○年代拍过多部纪录片杰作。
翌晨,森角想到熊切常到山梨县O 镇的出租别墅写稿,便只身前往查看。
《死槌》是一部非常特别的纪录片,熊切在片中加入了音乐剪辑、动画演出,借此嘲讽人类破坏环境的行为有多么愚蠢,于拉响环保警钟的同时歌颂地球生物的美好。庄严的影像配上肃穆的音乐,不知赚了多少观众的热泪。
战后日本政坛的腐败一直都是媒体间的禁忌话题,而《日出之国的遗言》却打开了这个潘朵拉之盒。这部片上映前就被政界视为眼中钉,上映期间甚至有警察在电影院中看守戒备。有政治评论家分析,该片是引发隔年众议院解散、国会重选的导火线。
虽有M制作人的即时相救,却为时已晚,熊切仍在医院撒手人寰。
「熊切虽然本身是影像工作者,却不断在『摧毁』纪录片。他的作品既激进又带有攻击性,是纪录片界的革命先锋,其表现手法隐藏着可能引发社会变革的惊人潜力。近期,很多国外评论家好不容易才注意到熊切的才能,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我只能说,熊切的死对纪录片界无疑是一大损失。」
为什么熊切会沉溺于外遇这种世俗的行为呢?又是什么致使他走向破灭之路呢?即使是如此熟悉熊切作品的我,至今仍想不明白,当初他是以何种心情选择「心中」作为生命的结局。别说追究原因了,简直是毫无头绪。
然而,至今约两年前,一位友人突然问我:「有个人想调查熊切敏死亡的真相,你愿不愿意帮忙解开谜团?」
友人不愿告知「那个人」是谁,只说那人愿意提供优渥的报酬。
听完他的话后我心想,熊切死亡真相至今未明,若就这样放置不管,这件事只会随着时间烟消云散,最终消失在世人的记忆当中。我也急欲知道熊切为何而死,而且,相较于案发当时,我的采访能力已有些许进步,应该已有能力客观报导整件事情。我想,解开熊切的死亡谜团也许是我无法逃避的宿命。在该想法的驱使下,我接受了这份委托。
后来我才发现,这份工作成了我的毕生事业,甚至可说是赌上了记者的生命。就这样,我开始动手调查熊切敏殉情案的「谜团」。
首先,我摒除所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尽可能客观地阅读当时的媒体报导。然而,无论我再怎么反复翻阅,还是无法理解熊切为爱赴死的心情。读着读着,我的脑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想法——
熊切该不会是遭人杀害的吧?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就像熊切的妻子永津佐和子在杂志访谈中所说的——
「很难想像这样的他会做出『自杀』这种愚蠢的行为。我先生是个展望未来的男人,他绝不可能亲手为自己的时间画下句点。」
警察之所以断定熊切一案为殉情,是因为现场留有熊切的「亲笔遗书」和「影带」。但是,遗书可以伪造,影片内容至今仍未公诸于世,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什么「殉情影带」。
随着看的报导越来越多,我越发觉得这场殉情根本就是一场「谎言」。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如果真的有人「以死」封口,杀害天才纪录片导演熊切,同样身为新闻界人士,我绝不容许凶手逍遥法外——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然而,做人不能自顾自地口说无凭。也许真如警察判断,熊切是自愿以「外遇殉情」作为人生的句点。
如果熊切真是自杀……我想知道他为何选择殉情。
为什么熊切会「悖逆天意」、「与爱共赴黄泉」呢?
平凡的我,实在无法理解个中道理。不过,既然我接受了这个采访委托,如果熊切真是为爱赴死,我的职责就是将他当时的心境公诸于世,揭露真相。
熊切敏究竟是死于非命?还是自我了断?
无论如何,有一个人一定知道真相,那就是新藤七绪。
二○○九年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
——熊切。
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看见新藤七绪出现在饭店大厅,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问:熊切和太太的婚姻生活有问题吗?
——是的。我和前述的那位朋友提起找工作的事,他推荐我到熊切娱乐公司试试看。当时正好熊切的秘书离职,我也就顺水推舟了。
问:为什么你们会发展成那种关系呢?可以告诉我前因后果吗?
——抱歉,实在太丢脸了,我说不出口。
问:在那之前你从事什么工作?
说完,她向前来点餐的服务生点了柠檬茶。
「……我明白了。」她的语气有些牵强。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以前我总认为熊切高高在上,和我的身份是云泥之别。但实际当上他的秘书,和他有进一步接触后,才发现他有外人看不到的一面……在电影界,他是个伟大的导演,但说老实话,就一个普通人而言,他有严重的人格缺陷。得知他的缺陷后,我发现自己和这个天才的内心有了深切交流……本来我对他只有崇拜之意,渐渐地,该怎么说呢……就对他产生了男女之情。应该是这样吧……
——没什么特别的问题。熊切太太虽然每天忙着拍戏,但还是有做好妻子的本分。对熊切而言,太太是他的最佳拍档,两人既是夫妻,就某层意义而言也是一同奋斗的伙伴。而我,则介入了他们之间。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
问:是什么梦想呢?
——偶然认识的熊切亲戚,他介绍我到熊切公司工作。
——公司表面看似风平浪静,但其实早已负债累累,内部经济相当吃紧。在缺乏资金的情况下,熊切无法拍摄想拍的作品,甚至因此丧失导演应有的干劲。再加上我的出现打乱他的私生活,大大动摇了他的人生。事隔七年,如今我已能站在客观的角度判断……熊切深爱着妻子,即使和我外遇,他对妻子的感情依旧不变。
走出验票口,穿过车站大厅。这次我不是去有水户黄门铜像的徒步区,而是往反方向前进,从南口走出车站大楼,前往隔壁的都会饭店。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新藤七绪——
他笑盈盈地问我:「我们一起死吧!」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只回道:「你在说什么傻话。」没想到他却突然嚎啕大哭……听着听着我才明白,原来他是认真的……
新藤七绪在八天前答应受访,她会依约出现吗?但愿她还没有反悔。
问:你就接受了他的提议?
为了纾解彼此的紧张情绪,我先是和她闲聊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柠檬茶送来了,我从包包中拿出录音笔跟她说:「为求正确,采访过程我想要录音。」
——熊切的个性细腻。正如我刚才所说,他无法承受同时爱上两位女性的矛盾,因此而感到非常痛苦。我和他一样左右为难,一方面觉得对不起佐和子小姐,却又不想失去熊切。
下午两点二十分,我正式开始访问新藤七绪。
——一开始我当然拒绝了。当时我才二十几岁,从未有过轻生的念头。但几天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熊切独自踏上不归路,我该怎么办……我无法想像没有熊切的人生,因此而感到非常害怕,全身颤抖不已……现在回头想想,当时我应该要想办法阻止这场殉情的,然而我却像着了魔一般,于是……
问:在那之前你知道熊切这号人物吗?
我的心为她所酝酿出的神秘魅力而动摇。
语毕,我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热姜茶润喉,打开事先放在桌上的采访用笔记本,向坐在对面的七绪说:「那么,我们开始啰。」
问:熊切是个有妇之夫,对于这点,你有什么想法?
因是平日,又刚过中午,店里显得有些冷清。我请服务生给我一个离其他客人最远的位子,他安排我坐在窗边角落。
问:哪一位朋友?
问:当他邀你殉情时,你怎么想?
新藤七绪真诚地回答我的提问。
问:秘书主要是做什么工作?
不过,不知道是否因为心生愧疚,一提到熊切的太太,她的眼眸像是蒙上一层灰般黯淡无光。
——朋友介绍。
——……当时的我不知道,事到如今也不是很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会想和我共赴黄泉……
——这个……因为关系到他的名誉,所以我不能说,抱歉。
——行程管理。有时也会帮忙谈酬劳、整理剧本。
下午一点四十分,我进入位于饭店一楼的咖啡厅。
问:他为什么会提议殉情呢?
她穿着羽绒外套和牛仔裤,和上次一样,脸上挂着有些逞强的表情。等她脱外套坐下后,我说:「百忙之中还请你抽空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有。我几乎没有和熊切提过他太太。我不想问,熊切也不想说。他太太是我俩的禁忌话题。
问:熊切的人格缺陷,具体而言是哪一部分呢?
「没那回事,一点都不麻烦。对了,你今天时间没问题吧?」
她的表情一如往常般僵硬,视线依旧落在桌面上。阳光穿过窗外的行道树空隙洒进店里,为她的乌黑秀发添了一丝光泽,更显得她容貌出众。
问:你和熊切的交往是事实吗?
离约定的时刻还有十五分钟以上。因身子有些冷,我点了一杯热姜茶驱寒。望着窗外种有行道树的人行步道,等待七绪的到来。
「嗯……没问题,不用担心。」
——大约在殉情一个月前,熊切的影片制作正好告一段落,繁忙的工作日程中出现难得的空档。他平常忙得没日没夜,那段时间却异常地放空,没有紧接着进行下一个企划。就在这时,熊切突然提议要殉情。
问:是谁先提议殉情的?
下午一点三十一分,我再度踏上水户的土地。
——没有……但工作性质非常类似。
问:可以叙述一下当时的情形吗?
「当然,若有难以启齿,或是不方便回答的问题,你也可以不回答。」
——……是的,没错。千真万确。
——应该是我先对熊切产生特殊的好感,本来我打算将这份感情埋藏在心底,毕竟他是有妇之夫,而且,他怎么可能看上像我这种人……不过,即使没有说出口,他似乎还是感受到了我的情意,并接纳了我,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问:你进入熊切娱乐公司后就是担任秘书吗?
【新藤七绪•第一次采访录音】
问:你不曾问过熊切吗?
「可以。」
问:是谁先提出交往的呢?
——嗯……(稍作思考)。这实在有点羞于启齿……我曾经有一个目标,与其说目标,应该说是一个梦想,在进入熊切公司之前,我一直在追逐这个梦想。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才能……才放弃追梦,另谋出路。
——当然知道,我看过几部他的作品。其实刚开始上班时我非常紧张,毕竟他这么有名,我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这个工作。
问:我以为他的工作很顺利。
——对,我没问。说也奇怪,人家邀我一起自杀,我却没有问清楚缘由……但就算不用问,我也大概猜得到,当时熊切其实有很多烦恼,无论是公司也好,作品也好……
「不会……我比较不好意思,又麻烦你大老远跑一趟……其实我也可以去东京的。」
「那么,我们就开始啰。可以吗?」
无论是多么失礼的问题都来者不拒,我感受到她满满的诚意。
问:你以前当过秘书吗?
「接下来我会针对七年前的案件发问。先声明一下,有些问题可能会有些失礼,还请你原谅。」
问:首先,请你叙述一下当上熊切秘书的过程?
正如我前面所说,佐和子小姐于公于私都是非常优秀的女性,对具有导演身份的熊切敏而言,她是无可取代的伴侣。然而,我却介入他们之间,熊切也真心爱着这样的我。我想,他应该是无法承受同时爱上两位女性的矛盾……
问:这就足以让他自杀吗?
——当然,我知道自己这么做并不妥。熊切的太太既漂亮又能干,个性方面也很令人尊敬,可说是无从挑剔的完美女性……所以,对于介入他们的婚姻我感到非常愧疚。但是……我对熊切的爱慕之情,胜过了对他太太的罪恶感。我很清楚自己这么做是天理不容,但我已无法回头。
问:你曾逼迫熊切和太太离婚吗?
——……对,我不想和熊切分离,所以就……
我不知道这么说好不好……但说实在话,我很高兴他选了我。我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呐喊着:「我赢了!」……
问:赢了?赢了谁?
——他太太,佐和子小姐……
静静说完后,七绪悠悠地垂下双眼。
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她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女人的「业障」。
问:山庄那次是你们第一次殉情吗?
——不,之前我们曾在东京都内的饭店内试过一次,熊切说他想仿效「阿部定事件」
㊟
……
(注:一九三六年,女服务生阿部定于性交时将情夫绞杀并切除生殖器之事件。)
问:「阿部定」?那……你有切除他「那里」吗?
——(双颊泛红)没有,他指的不是那方面。据说阿部定和情夫是以互相绞首的方式定情,熊切说想要模仿这个方法……但试了好几次都无法成功。毕竟要把对方勒死是非常恐怖的事,我们实在做不到……决定换个方式后,我便提议用安眠药自杀。
我曾在书上看过,吃大量同种安眠药是死不了的,最后只会全数吐出来。但如果将多种不同成分的安眠药混合后用酒吞下,少量也能致命……于是我便假装失眠,到不同家医院看诊,搜集各种安眠药。
问:然后,你们决定在山梨的别墅自杀是吗?
——对。
问:是谁提议去别墅殉情的?
——是熊切。他说,他曾在深山里的出租别墅中整理过几次长篇剧本,那儿人烟稀少……能够在不被人打扰的情况下安稳地迎向死亡……
问:去别墅之前,你应该没有告诉任何人吧?
——没有。饭店殉情失败后大约过了十天吧,我们两人一起外出吃饭,回家路上他突然说明天要去山梨。隔天我们就带上搜集好的安眠药,开着熊切的车出发了。
问:到别墅后,过了几天你们才殉情?
——第一天到达别墅后我们两人都已累坏,什么都没做就睡了。一直睡到隔天中午起床,一起出门采买食物,之后虽然也有外出,但只是在别墅附近散步而已。基本上,我们一直待在别墅里,不分昼夜地睡睡醒醒。
我想,警方应该也是基于以上几点,才推断此为一宗「心中案」,而未以刑事案件送办。就今天的受访内容而言,并没有矛盾的地方。
之后我们一起淋浴更衣。不知不觉中雨停了,夕阳的光辉透过树枝空隙洒进房内。
不是的!我也做得到。不!只有我才做得到。我们的「心中」是熊切的最高杰作,而能够完成这部作品的只有我,全世界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于是,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① 提议殉情的是熊切。
谋杀。
不知不觉中,窗外射进的阳光已染上金红。指针指着下午三点五十分,访问开始已过了一个半小时。
会不会是有人杀了熊切,并对警方施压,迫使他们暂停搜查呢?
熊切坐在庭院的凉椅上,要我帮他拍摄。面对镜头,他开始交代遗言。
④ 先喝下安眠药酒的是新藤七绪。
说到这里,她的眼眸顿时蒙上一层泪意。
熊切抛弃了佐和子小姐,选择我做为他的终生伴侣……而我,却只是个连「定情」都无法做到的蠢女人。这时我脑中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嘲笑我,愚弄我,讪笑谩骂。
「熊切敏殉情案」的解谜行动已前进了一大步。
回家路上,我接到杂志编辑的电话。他说,编辑会议已正式决定刊登我的报导。这是「新藤七绪」第一次在媒体上曝光,想必一定能引起广大回响。目前预计以连载的方式分段刊登,等我采访有一定进度后,他们才会决定刊载日期。
问:遗言说了些什么呢?
别墅的窗外是一片湖泊,曾有几个小时,我们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湖泊。别墅里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在那儿待了整整四天。
民众参加试映会后,立即在网络上热烈讨论此事,事情因此提前曝光。「K」的办公室立刻向该影片的制作公司——熊切娱乐公司以及影片发行公司提出抗议,要求将电影即刻下映,但熊切方面对此回应,「这是一种对日本政治愤怒的表现,也是我本人的主张,我绝不为此道歉」,态度相当强硬。
假设根本没有这卷影带,一切都是新藤七绪的谎言……那么警察为什么并未将她依法送办,也没有后续的调查行动呢?
——这个嘛……(稍作思考),当初警察查扣影带做为证物,我不知道现在在谁的手上。
和她聊了约莫一小时,我们离开餐厅,一同步行至水户车站,订了下次的采访日程后便和彼此道别。
我比较在意「新藤七绪先喝下安眠药酒」这一点。
新藤七绪的证词和我搜集的报导资料内容并无太大的出入,采访过程中我也仔细观察了她的反应,看起来实在不像说谎或刻意隐瞒。
然而,最后我还是留了下来……因为如果我真的离开,等于是背叛了他的情意,我不想要这样。
然而现实却是,新藤七绪喝完药后,熊切也于喝下含有大量安眠药的烧酒后死亡。也就是说,熊切有明确的「殉情意愿」(遗书和影带就是熊切有「殉情意愿」的最佳证明)。
反观熊切的例子,提议殉情的是熊切,先喝下安眠药的却是新藤七绪。
熊切就这么抱着我。不知不觉中,夜晚悄悄来临。
最高法院认为,「该女会殉情,并非出自正常自由意志之判断,而是因为相信了某男『之后会随她而去』的说词。『心中』只是某男夺走女友性命的手段」,因此判决某男杀人罪成立。
——是真的。熊切随身带着采访用的摄影机。他在山庄里对我拍摄,偶尔也会叫我拍他。
我的脑中浮现出骇人的想像。
以下是熊切心中案发生的十个月前,一份晚报所刊登的报导。
根据新藤七绪的说法,她比熊切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过,能证明这点的,只有那卷录有殉情全程的影带。而该影带从未对外公开,仅有少部分侦办人员看过。
即使「K」本人愿意息事宁人,他的「信徒」却不肯轻易放过熊切。
这卷号称录有殉情全程的影带,真的存在吗?
下午四点多,离开饭店咖啡厅,我和新藤七绪走在银杏并立的国道上,打算一起去吃饭。
「……好,不好意思。」
用餐途中,我向她表明自己受到熊切多大的影响,滔滔不绝地讲述熊切作品的魅力。她听得睁大了双眼,似乎很惊讶我竟然如此了解熊切。
这次采访得到的新情报,大致可浓缩为以下四点——
据传,电影中被「踩在脚底」的「K」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大哥级人物,外界因此相当关注「K」对此挑衅行为的反应。虽然「K」迟迟未对外表态,但可别以为事情就此落幕。
她抬起哭肿的双眼看着我。
我不禁心生怀疑——
——不……我从没说过这种话。不过……我曾经一度想逃出别墅。有天早上我独自醒来,看着窗外旭日甫升、晨雾未消的湖畔美景,莫名就湿了眼眶……我并不怕死,但一想到家人,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瞬间我心想,干脆趁他在睡觉时逃走算了……
好歹那也是知名导演熊切敏的生前最后影像,应该有很多人想看吧?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但市面上却从未流出过任何片段。
问:这段影像相当珍贵呢。如今影带在哪里呢?
惊爆!听过国际知名导演熊切敏吗?如果没听过,那你一定知道美女演员永津佐和子!熊切敏就是永津佐和子的丈夫。本刊获得消息,如今熊切敏正深陷巨大危机之中。
问:接下来的十月十六日你们正式殉情。也许这对你而言有些残忍,但能否请你告诉我事发当时的来龙去脉呢?
③ 准备安眠药的是新藤七绪。
若殉情的其中一方没有自杀意愿,检方可根据加工自杀罪、杀人罪起诉另一方。以下要介绍一个相关判例——于昭和三十年代(一九五五年~一九六四年)日本和歌山县发生的「心中案」。此判例非常有名,甚至还被收录进刑法教科书。
「K」在政经界、黑白两道拥有为数众多的信徒,其中不乏狂热分子。根据本报的可靠消息来源,某些狂热信徒已暗自发起「猎熊头行动」,对熊切发出「暗杀令」。
——正确内容我记不太得了……(稍作思考)印象中他好像是说,爱有各种形式,有生儿育女的正轨之爱,也有迎向毁灭的偏门之爱。但是,堕落也是一种爱的形式,那儿有没经历过的人绝对无法理解的终极喜悦。
而且,新藤七绪比熊切「抢先一步」喝下安眠药烧酒,代表她也有「殉情意愿」。若她对熊切怀有杀意,想要假殉情、真杀人,那她应该会先哄熊切喝药才对。
问:你曾经建议熊切「放弃殉情」吗?
看到一半,我不禁潸然泪下。对我而言,这不是遗书,而是文情并茂的情书。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什么叫做「死而无憾」。看完信后,熊切与我交合,我心想,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缠绵了。
在她的带领下,我们来到市区一家老房子风格的荞麦面店,畅饮当地的雾筑波日本酒,并点了炸什锦和蒸笼荞麦面配酒。
写完后,他默默将刚写好的遗书交给我。我问他:「可以看吗?」他回答:「可以喔。」我便看了。
问:据说你们在山庄内录影,是真的吗?
之后我致电给委托我采访的友人,向他报告目前的状况。
这段感情让他负债累累,父母因此逼他和这名女性断绝往来。
然而,我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发抖。熊切在我的耳边低喃:「不如下次吧?」我浑身颤抖得无法回答。他抛却妻子,舍弃名誉,就为了贯彻我俩的爱。而我却无法回应他的这份感情,我好恨这么没用的自己。
② 在到别墅殉情前,两人曾一度殉情未遂。
某男和女友提议分手,女友却不肯,还说与其分手她宁愿殉情。某男根本不想死,但还是假装答应殉情,打算让女友独自丧命。
听我说完后,她也聊起自己的事情,说自己从七年前殉情后身体一直不好,至今仍为后遗症所苦。她无法像一般人一样正常工作,最后只能辞掉打工,过着无业生活。难怪她的肌肤如此苍白,原来是身体不好的缘故。
说到这里,她已泪如雨下,虽以手帕掩面,却无法阻止眼泪夺眶而出。周遭的客人纷纷对我们投以异样的眼光,虽说我还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想问,但看来今天是无法继续了。
当然,现在的我还没有证据,但就殉情当时熊切的处境而言,我的推理也并非全无可能。
——因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便回到别墅。熊切说:「动手吧!」于是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各类安眠药,倒了两杯烧酒,将安眠药溶入酒里。药粉很快就溶化了,但药丸却迟迟无法溶解。我用搅拌棒仔细将药丸压碎,否则根本咽不下去。这些过程全被熊切给录了下来。
某男和一位餐厅女服务生交往。
走着走着,她似乎也恢复了几分平静。
回到家后,我迫不及待地动手整理今天的采访内容。
〈女星永津佐和子之夫——熊切敏遭下追杀令?! 〉
问:录完遗言以后呢?
——好。我记得那天……下着雨。熊切突然拿起笔,在全新的信纸上写字。我马上就意识到他是在写遗书。望着他的背影,我心想:「是时候了。」接着他说:「帮我拍。」于是我便打开摄影机,录下他写遗书的身影。
她从包包里拿出手帕,俯着身子掩面抽噎。我默默地等待她恢复平静。
但有一点我却无法接受。
下午六点多,我赶上开往上野的快车,踏上往东京的归途。
溶完安眠药后,熊切将摄影机放在桌上,坐到我身边。我的全身颤抖不已,说得准确一些,在溶药时就已抖个不停。熊切将我用力拥入怀中,安慰我说:「没事的。」但我仍颤抖得不能自已,泪如雨下,无法压抑心中澎湃的情绪。
待她情绪恢复,我说:「谢谢你。今天先到这边吧。」
该危机起因于下周上映的纪录片——《日出之国的遗言》。这部硬派社会纪录片彻底揭露现代日本政界的腐败,而导演熊切也实际参与了演出。影片中,熊切将政界领袖大佬「K」的照片丢入泥中践踏,景象有如「踏绘」
㊟
。
(注:十七世纪日本德川幕府所制定的仪式。当时幕府为抵制基督教,曾强迫基督徒践踏圣像以证明自己已背弃基督教。)
几天后,某男把女友带至无人的深山中,喂女友喝下氰化钠,骗她说自己之后会随她而去。但事实上,他却在女友死亡后独自活了下来。
如果熊切想杀害新藤七绪,骗她喝下安眠药后自己没喝,那么,熊切就有可能被判杀人罪。
有如与之呼应一般,熊切身边最近可说是变故连连。
一位熊切身边的影片制作人员指出:「最近熊切身上确实发生不少怪事。大约一个多月前,熊切开车出门采访,车子却在上高速公路后煞车突然失灵,幸好最后只酿成擦撞护栏的小车祸,无人伤亡。但整个过程可说是千钧一发,差一步就酿成大祸。不仅如此,我们公司几乎每天都收到恐吓信,又或是诡异的传真和电子邮件,大家都被逼到快要疯了。我们这才知道,自己好像惹到不该惹的人物了。」
本报致电熊切所经营的「熊切娱乐公司」,得到的回应是:「无论如何,熊切绝不撤下该片段」。
本报也希望「无论如何」,熊切可千万别让永津佐和子守寡才好。
《日出之国的遗言》于该报导刊出的五日后上映。
如前所述,电影上映第一天可说是风声鹤唳,甚至还请来警察进驻电影院,以防万一。
以往熊切作品的票房一直十分吃紧,但在这些「免费宣传」之下,本片开出了不错的成绩。
熊切导演在影片中揶揄挑衅的,正是政界大佬「神汤尧」(かみゆたかし)。
神汤是叱咤政经界的风云人物,手下拥有庞大的黑道势力,自他从政以来,不知多少政敌离奇死亡。神汤在警界也相当吃得开,据说数年前,他曾动用权力压下首相儿子犯下的杀人案。
神汤的力量真的如此之大吗?有传言指出,神汤年轻时曾旅居国外,因此和某国情报机关深交;也有人说,他曾是陆军中野学校的情报员,但这些都只是未经证实的讹传。英国经济杂志曾称神汤为「世界级政治黑手党」,甚至有国外的财经人士认为「神汤有撼动日本的实力」。
神如神汤,要「弄」出一桩心中案应该不难。应验了上述报导的警告,熊切太太真的成了「寡妇」。
不过就现阶段而言,尚无任何证据显示神汤就是「熊切敏殉情案」的幕后黑手。没有可信的人证物证,有的只是口说无凭的讹传与臆测,
许多专家对这些传言一笑置之,他们认为,神汤好歹也是线上的政治人物,虽说他是为非作歹、恶名昭彰,但也不至于为了熊切这种小人物铤而走险,犯下「杀人罪」。
然而,即使神汤并非幕后黑手,熊切还有许多其他仇家。熊切曾和无数的政治团体、宗教团体结仇,海内外也有很多企业恨不得他能消失。据传,他甚至和一些非法组织也有过节。这么多人对熊切恨之入骨,「谋杀论」真的只是单纯的臆测吗?我想很难说。
无论如何,假设殉情是一场「伪装」的话……和新藤七绪一定脱不了干系,她有极大的可能作伪证。
但是——
说实在话,就我今天的观察,她的反应充满诚意,真情流露,怎么看都不像在说谎。
真相到底为何?
新藤七绪是否为了某个目的,演了一出「假殉情,真谋杀」的好戏?
还是说,她是真心深爱着熊切,单纯想要「与爱共赴黄泉」?
——记得的部分啊……(稍作思考)我只记得胸口很不舒服,眼前一片朦胧,呼吸好像要停止了,全身痛苦不堪。熊切把我用力抱在怀里,我在他的双臂之间逐渐失去意识……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水蓝色的毛外套与她非常相配。和初次见面比起来,她的表情添了几分柔和,肌肤也比以往更晶莹剔透。
我马上进入正题。
我继续提问。
原本她都尽可能地回答我的问题,但一听到神汤的名字后,讲话突然变得吞吞吐吐,避重就轻,似乎刻意在隐瞒什么。
问:为什么?
问:只说记得的部分即可。
恢复记忆后,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现在是什么情形……我不是应该死了吗?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会这样?然后我问了,问了在病房里陪着我的森角:「熊切呢?熊切呢?」他告诉我……「他死了」。
问:你先喝安眠药,难道不担心熊切只是骗你喝下,自己却不喝吗?
刚住院的那一阵子,我不吃不喝,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有一天,妈妈突然在我面前哭了出来,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她掉眼泪。
问:但你终究还是没有步上熊切的后尘,是什么让你打消念头的?
——暗杀啊……的确,熊切很喜欢评论社会,又经常处于战斗状态,自然树敌众多。但他并没有被人暗杀,这一点我最清楚,因为我亲眼目睹熊切喝下安眠药,绝对不假。
问:你亲眼看到熊切喝药吗?
——我们的殉情给身边的人添了许多麻烦。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他们,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二○○九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
——喝完的当下什么都没发生……但是,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后,我开始感到胸口闷痛,印象中还吐了。之后意识越来越模糊,再之后就……真的不记得了。
——因为……抱歉,我不能说。
——……
——……是啊。
——没有。
——因为是我自己选择要与他殉情的……所以,即使当时熊切突然反悔不肯喝药,我也不会怪他。如果他判断自己应该活下去,我也会支持他。
不知不觉已过了四点,窗外的雨势也变大了。
没想到听完她的说法,反而令我更加混乱了。
问:当时你的心情如何?
我父亲以前经营金属加工工厂,后来因为事业失败而自杀。就连在父亲的丧礼上,妈妈都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见七绪捧着冷掉的茶杯沉思不语,我说:「你累了吧,今天就先到这边吧。」
但家人、公司同事怕我再次寻死,一直守在病房里……我想死也无从着手。
不巧天空下着细雨,车站附近人影稀少,比平时更显冷清。
——一开始我搞不太清楚状况。我人在哪里?为什么会睡着?我甚至不记得殉情的事,只觉得自己必须赶快回公司……还有一大堆帐单没整理完,还得回邀访信,我的脑里仅浮现出这些未处理的杂务……意识混乱一阵后,我才慢慢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
问:这篇报导说,那时你们公司每天收到恐吓信,甚至车子还煞车失灵。你知道些什么吗?
问:为什么?
问:你不愿回答是吗?
问:等你恢复意识后,人已经在医院了吗?
熊切的遗言说,堕落的爱当中,有没经历过的人绝对无法理解的终极喜悦。殉情当时,我和熊切一同沉浸在那份喜悦当中。我很清楚,我们的行为天理不容,但我并不后悔。这是我们所选的路,无论今后的人生有多少苦痛在等着我……我都绝不后悔。
问:你听过神汤尧这号政治人物吧?这篇报导说神汤打算要熊切的命,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她在前年因肺癌过世了。
——……我想,是因为我妈妈。
下午一点多,列车驶进水户站。
于是我决定扼杀自己的心。我告诉自己,我已经在那个时候死去了……至少心已经死了。悲伤也好,痛苦也好,绝望也好,通通都无所谓了,我要抹杀一切的感情。
【新藤七绪•第二次采访录音】
问:有几篇报导主张熊切是被人暗杀的,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我想,她一定是无法承受父亲自杀,现在更是无法面对连唯一的女儿也打算离她而去的事实。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妈妈落泪,我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愚蠢……
七绪低下头,思考约十秒钟后,徐徐抬头说道:
——对。我喝完后,他立刻拿起杯子将烧酒一饮而尽。那时我还有意识,所以记得很清楚。
问:你妈妈?
和一周前一样,我和新藤七绪约在都会饭店的咖啡厅碰面。
——喝完酒之后吗(稍作思考)……抱歉,老实说,我不太记得了。
所以,当我得知熊切的死讯,除了不敢置信,同时也感到背脊发凉,全身颤抖不已……
——那时公司的确收到不少恐吓信和传真,但并没有「每天」这么夸张。熊切出门采访时也确实发生了交通事故,但后来已证实只是汽车保养疏漏。这篇报导写得太浮夸了。
我以为实际访问她后能让案情露出一丝曙光。
——有……我很明白,熊切不在了,我独活也没有意义。
——我当然听过神汤议员的大名……但我认为,神汤议员绝对不可能杀害熊切。
问:熊切喝完药到你失去意识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只要告诉我你记得的部分就可以了。
——对……住院期间,妈妈一直守在身边照顾我。她从以前就是一个意志坚强、临危不乱的人,就连听到我殉情未遂被送医急救时,她都没有乱了阵脚。
和前次采访比起来,她这次显得相当平静,说话也不太带有感情。但一讲到母亲的事,她还是忍不住真情流露。
——因为我很害怕,害怕得无法自拔。熊切去了,我却一个人活了下来。在得知这个事实后,我的身体被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恐惧所支配,简直要疯了。
——是的。
问:你有见过神汤尧吗?
——是。
大概是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七绪有些哽咽。
——因为我自己还活着……所以在问森角之前,我一直以为药量不够,我们都没死成,熊切一定也恢复了意识,只是在别间病房……
于是我决定饿死自己,在不进食的情况下放任生命腐朽消逝……现在回头想想,当时的我真是自私,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却没死成,还给关心我的人添了这么多麻烦……
自从我提起「神汤尧」这个名字后,她的神情明显有了变化。
问:为什么?
问:上次我们问到喝安眠药酒的地方,你可以叙述一下之后发生什么事吗?
——我没想过这件事,因为我相信他……而且,就算熊切没喝下安眠药,我也不后悔。
我拿出前章所引用的晚报报导影本给她看。
问:你没想过要随他而去吗?
问:但现实却并非如此。
问:可以说一下在医院恢复意识后的情形吗?
看她这个样子,我想我是无法从她身上问到神汤的情报了,便换了个话题。
问:你后悔和熊切殉情吗?
问:案发后,媒体拿这桩殉情案大作文章,甚至说你是将熊切逼上绝路的「狐狸精」,当时你有什么感觉?
——他们说得没错。如果没有和我相遇,熊切也不会死……而且更糟的是,享誉世界的熊切命丧黄泉,一无是处的我却活了下来……对此,我没有辩解的余地。
「也是……不好意思。」
她像松了口气般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那个,最后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并没有打消念头。」
「什么?」
「随他而去。」
「喔。」
「最近我又开始考虑自杀的事,特别是我妈妈去世后……我在想,我早就应该跟着熊切一起去了,根本不配继续活着……」
语毕,七绪用她那细长的双眼看向我。
「也许你会觉得,我那么烦恼干嘛不自杀讨个痛快算了……」
「不,我完全没有那么想。」
「……我试过好几次喔,自杀。但终究无法成功……面对死亡,人果然还是会害怕……我真怀疑,那时我到底怎么做到的?」
七绪的视线再度落在桌面上,接着静静地开口。
「我想是因为……那时的我不是一个人。因为有熊切陪着我,在他的怀抱中,我才能毫无恐惧地面对死亡。很不可思议对吧?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活着……」
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现在时刻是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卫星导航上的「预定抵达时间」显示为下午三点十分。
即使真的准时到达,也赶不上约好的三点。我踩紧油门,驶着租来的汽车加速前进。
为了让我看清屋内摆设,伊藤机灵地拉开窗帘,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闲步观察整间屋子。
七年前的十月中旬,熊切敏和新藤七绪也曾开车奔驰在这条路上。当时枫叶正红,想必景色一定很美。
「所以只有那个男人自己进去?」
我特别在意第三点,也就是「神汤尧」这个名字出现后,新藤七绪所产生的变化。
不过,就算伊藤说的是事实,案发当天他并未亲眼看到熊切与新藤,也不确定别墅里有没有摄影机,所以无法证明心中案的真伪。
其实刚开始调查这个案子时,我就对山下邀访了好几次,但他都以太忙为由拒绝。皇天不负苦心人,在我不厌其烦的死缠烂打下,他终于答应见我一面。
简单问完话后,我脱下拖鞋进入房间。
客厅中间放着一套藤制沙发组,角落是一座火炉,火炉旁有原木楼梯可通往二楼。客厅旁是简单的厨房,以及放着六人座木纹餐桌的饭厅。
「请进。」
那是一条未铺柏油的山路,一路上没有半台车,开了约四、五分钟便看到那栋别墅。
交换名片后,刚才引导我的女性再度开门进来,放下咖啡便离去。
山下原是一位警官,去年辞职后进入这间公司。七年前,他是甲府北署刑事课搜查一组组长,也是熊切殉情案的搜查指挥官。
在房内绕了一圈后,我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入。我一边用手遮光一边打开窗锁,冷风吹了进来,刺得我脸颊发疼。
慢慢推开房门,是一间约三坪大的幽静日式房。
那是一间平凡无奇的三坪大日式房间。
我曾在杂志和谈话节目中看过这座「殉情舞台」——两层楼的木屋,深绿色的大型三角屋顶,上头的蓝色烟囱令人印象深刻。
「是的。我通常都是早上九点前到公司,那天应该是八点五十分左右到的吧?来的时候管理室前停了一辆车,有个男人一脸苍白地冲下车,叫我帮他开这栋别墅的门……」
【J保全公司」的柜台就位于电梯门口。】
「没错。啊,我们可是马上就换了新的榻榻米喔,毕竟不换实在有点恶心。」
③ 她说「神汤尧绝对不可能杀害熊切」,却不肯回答为什么。
「当时我人在玄关,看不到这间房间。不过,我闻到一股很刺鼻的臭味。」
一口饮尽第二罐啤酒,任凭酒精在体内流窜,一股醺醺然的醉意油然而生。
穿上伊藤拿出的拖鞋,我走进山庄内部。在遮光窗帘的遮蔽下,室内有些幽暗。为营造出山间木屋风格,墙壁木板并未特别上漆。
正值观光淡季,下高速公路后人车稀少,路况相当良好。
「一开始媒体每天都来报到,但过了一、两个月后就没人来了……」
我并非要否定「心中」这个行为的存在,相反地,我对「心中」这个日本特有的文化怀有近乎憧憬的情感,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尝尝看这种「死了都要爱」的滋味。
能容纳约二十人的桌子几乎要占满整个房间,墙上贴着保全公司的海报和月历,后方架子上则摆满了奖状和奖杯。
那是约四十坪大的木板客厅。
伊藤指着眼前的木制餐桌。
下午四点多,森林中已是薄暮冥冥。我向伊藤道谢后驱车离开,前往事先预约好,位于甲府车站附近的商业旅馆。
昨天我已事先将今天要去的地址输入卫星导航,在甲府闹区开了约二十五分钟,便到达今天的目的地。
山下瞇起双眼,看着我的名片说:「大老远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木制大门打开后,山庄内部飘来一股芬芳木香。
那是一栋五楼高,贴满晶亮玻璃镜面的办公大楼。
伊藤从玄关鞋柜中拿出豆沙色的拖鞋。他口中的男人,应该就是第一发现人森角。
「刺鼻的臭味?」
大致看完整间别墅后,我拿出数位相机到处拍照。
经过山间鞍部时,眼前出现雄伟的八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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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景,一片银装素裹印入我的眼帘。
中途在国道旁的亲子餐厅用完晚餐后,到达旅馆已是晚上八点多。
伊藤打起双黄灯,将小货车停在山庄旁落叶四散的空地。我跟着把车停在他的旁边。
昨晚不过喝了两罐啤酒,七点闹钟铃响时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若是「假」,代表着新藤七绪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
「类似『追寻殉情真相』这种报导。我看过案发当时的报导资料,其中有很多疑点,所以才想查明案件的来龙去脉,解开谜团。」
放慢车速驶进别墅区,很快就看见管理室的指示牌。我照标示开车上坡,沿着柏油路前进约两百公尺,到达一栋朴素的木造平房。「应该就是这里了吧!」将车子停在房前以绳索拉出的停车格后,我匆匆忙忙地下车进入管理室。
这场别墅殉情到底是真是假?
那位管理员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如果是装的,演技未免也太高明了。况且,如果伊藤真是帮凶,又何必答应受访?所以他的证词是可信的。
「你有亲眼看到他们昏倒的样子吗?」
「我发现这个桌上有呕吐物,接着那个男的冲出房间,说有人吞安眠药自杀,赶快叫救护车,于是我就拿出手机拨一一九。」
上午九点多离开东京的租车公司时,卫星导航显示预定抵达时间为中午十二点半,也就是两个小时前。无奈中央高速公路发生追撞车祸,造成严重堵车,下交流道时已比预定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开车实在不好抓时间,我真该搭电车来的。
路树枝枯叶落,大地正换上冬装。
眼前是一片湖泊。
我问伊藤:「可以打开吗?」
「还有其他东西吗?」
每次访问前,我一定会跟采访对象说「若有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事实上,这些「不方便回答」的问题通常暗藏了受访者的真心话。就这个案件而言,以上三点很有可能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因此才想要访问当时的搜查指挥官,也就是山下先生您。」
一想到这儿就是两人殉情的地点,我心中的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有摄影机吗?」
关上电脑,躺上床铺。
冲完澡,我打开笔记型电脑,整理今天的采访内容。
「桌上吗?……我记得有一百八十毫升装的烧酒瓶,还有酒杯之类的东西。」
「其他东西?我没注意耶……」
再往里面走,我发现饭厅后方还有一间用门板隔出的房间。
简单打完招呼后,我开车跟在伊藤的小货车后面,跟着他去案发山庄。
如果熊切的殉情不假,那么他最后所说的「未经历堕落之爱的人绝对无法理解的终极喜悦」到底是什么呢?
下午三点多,我抵达别墅区入口。虽说是入口,却连门也没有,只贴了一块写着「南阿尔卑斯山•××别墅度假区」的原木招牌,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
此时,美丽的湖畔风景亦烙印在我的心中。
我将车停在大楼旁的投币式停车场,进入大楼,按下电梯三楼键。
我向柜台小姐说明自己是预约十点的访客,等了约两、三分钟后,一位身穿制服的娇小女性出来接我,我跟着她进入公司内部,走过办公室长廊,来到一间偌大的会议室。
① 她当上熊切秘书前所追寻的「梦想」。
目前尚无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是一桩假殉情,要说熊切是死于非命实在言之过早。
「一问之下,才知道他的朋友可能死在别墅里。匆忙赶到这里后,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没有回应……我只好用备用钥匙开门。」
到目前为止,我一共采访新藤七绪两次,其中有几点令我特别在意。基本上她对我的提问来者不拒,只有三个问题拒绝回答,又或是避重就轻——
虽然我迟到了一会儿,管理员伊藤(假名)仍满面笑容地迎接我。他年约六十岁,身材矮小,看起来人很随和。
「七年前也是你开的门吗?」
「摄影机?……这我就不清楚了。」
别墅的木制大门看起来非常坚固,我对正用钥匙开门的伊藤说:「案发当时涌进了大批的警察和媒体,你们根本应付不过来吧?」
(注:日本跨越长野县和山梨县的山块。)
五分钟后,一位头发斑白的男性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年约四、五十岁,一身深蓝色西装,肤色黝黑,体格健壮,他是这间保全公司的干部——山下(假名)。
在旅馆的咖啡厅兼餐厅用完简单的早餐,我于九点二十五分退房,到旅馆停车场取车。
「可以啊。」
停下打电脑的手,我喝了一口从旅馆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啤酒。
她凭什么一口咬定「神汤绝对不可能杀害熊切」?这句话的根据为何?当我说出「神汤尧」三个字时,她的表情明显有些动摇。很显然地,她和神汤一定有什么关系。
山下劈头就是一连串问题,他的态度从容,却是皮笑肉不笑,令我有置身侦讯室的错觉。
「那天就是在这间房里找到昏倒的两人吗?」
「不会,您太客气了。」
「我从以前就对这个案子很有兴趣,想帮杂志写一篇报导。」
在报导问世之前,我不想让外人知道已采访到新藤七绪的事,所以刻意按下不提。
「当时桌子上有什么东西?」
夕阳湖色——这是新藤七绪七年前看到的湖景,也是熊切命终之时所欣赏的景致。
八点多起床。
「没有,我在玄关等。」
他下车拿着钥匙串往山庄门口走去,我见状急忙跟上。
「那时你有进入别墅吗?」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就寝。
「这样啊……」
「嗯,没错。」
房内窗帘紧闭,几乎没有家具,棉被堆在房间一隅。
「为什么要调查这么久以前的案子?」
「这样啊。你打算写什么样的内容?」
② 她爱上了熊切的「人格缺陷」,但她不肯具体回答那个缺陷究竟是什么。
一口气喝完啤酒丢到垃圾桶,打开另一罐。
「我在电话中已经说过,这件案子并未以刑事送办,当时我搜查的时间也只有短短一个礼拜,不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我想请问您当时的搜查状况,只要告诉我您记得的部分就行了。为什么警方会判断这是一桩自杀案呢?」
此话一出,山下从容的表情瞬间崩盘,改以提防的眼神盯着我瞧。
「你……该不会怀疑这是一桩假殉情吧?」
我心一惊,仿佛心事被人看透,这时含糊带过也不是办法,只好一五一十向他招来。
「我觉得不无可能。」
「原来如此。」这句话像在自言自语。
他吸了一口气后说:「……其实啊,我之前也怀疑过喔。」
「真的吗?」
「一看到那个现场,根据刑警的第六感……我觉得这一定不是单纯的殉情。」
这个答案令人意外,没想到当时的搜查指挥官也认为案情不单纯。
「……但是,之后的种种证据都显示这并非假殉情。」
「您是说亲笔遗书和影带对吧?」
「根据鉴定结果,遗书确实出自熊切本人之手;影带内容也显示死者有明确的自杀意图,每项证据都指向这是一桩自杀案……嗯,只能说,我的第六感失灵了。」
「您有看过那卷影带是吗?」
「当然看过了。现场找到一台摄影机,里面的影带录有殉情全程。」语毕,山下轻叹了口气,将咖啡杯握在手里。
影带真的存在。
不过,前提是他说的话是真的……
「现场只有摄影机里的那卷影带吗?」
「不只……我记得摄影包里还有另外两卷录满的影带。」
「死者熊切曾拍摄纪录片控诉警界腐败,您知道这件事吗?」
「千真万确。是他本人,不会有错。」
「假设……只是假设喔!高层曾命令你们中止搜查过吗?」
比起法律问题,永津佐和子的拒访对我打击更大。毕竟都访问到「情妇」新藤七绪了,我也想听听看反方,也就是「遭背叛的正妻」的亲身说法。但既然对方不肯,那也没办法。
十二月五日(星期六)
「□□(※作者本名)先生?」
听完我的问题,山下噗哧一笑。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警方高层视熊切为眼中钉,所以故意吃案呢?」
这是全新的情报。虽说熊切是纪录片导演,但连自己的性爱画面都要记录也未免太夸张了。
「先喝安眠药,代表那位女性也有自杀意愿对吧?」
几分钟后便看到森角跟我说的义大利餐厅,他目前上班的制作公司就位于这栋建筑物的六楼。
我寻找着森角的身影,星期六上午的办公室里没几个人,正当我要向一位坐在桌电前、穿着帽T的长发年轻男性搭话时,一个男声从后方传来。
开车途中,我思考着山下所说的话。
正当我这么想时,他突然大笑出声。
「不不不,我的第六感常常失灵。如果真这么神,我现在怎么可能在这里,早就当大官啦!」
「没错。」
「性爱画面?」
之后我接到杂志编辑的联络,说他们在编辑会议上决定,这篇报导将从明年四月开始连载。
「嗯……那卷殉情影带,现在在哪里呢?」
告就告,谁怕谁。这件殉情案当初震惊了整个社会,永津方面没有权利要求我停笔。
「所以是在熊切太太手里吗?」
为了「补偿」我,友人帮我介绍了一位熟知神汤尧的政治线记者。那位记者出过不少分析知名政治人物的书,是成功访问到神汤尧本人的少数记者之一。他愿意在不记名的条件下接受我的采访。
「熊切有进行司法解剖吗?」
「嗯……有。我记得他对着镜头说『我等等就要死了』之类的话。」
「其他吗?……啊!」
为了和疑似暗杀熊切的幕后黑手神汤尧接洽,我请一位跑政治线的报社朋友帮忙,他的一句「要采访首相还比较容易」堵得我哑口无言。
隔天——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对电影没兴趣。」
「那带子现在在哪?」
这卷影带真的存在吗?如果这是一场假殉情,代表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影带。如果真是这样,山下又是受了谁的命令「无中生有」,阻止这桩案件以刑案送办呢?
那天傍晚,森角终于接了电话。
走进大楼后方通路,搭电梯前往六楼。
山下欲言又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他的说话方式依然粗鲁。再次向他邀访后,他表明自己明天上午有时间,正好我明天也空着,便和他约了上午十点钟见面。
「对……嗯……该怎么说呢?他可能有这方面的兴趣吧。」
「你会想要收藏自己老公和其他女人的性爱影片吗?他太太当然是会拒绝领取。」
能证明殉情真伪的唯一证物,如今已经不在了。
「所以一共有三卷。里头录了什么呢?」
另一方面,如果该影带只是一场「谎言」,山下又为什么要说影片中有两人的性爱画面?还是说,这是他为了加强谎言可信度的手段?如果真是这样,他的想像力才「未免太丰富了吧」!
「有照到熊切喝安眠药的画面吗?」
据说,神汤和他的信徒要清除「路障」时,会请地下非法组织派出「刺客」。因「神汤」(ka-mi-yu)音似「卡缪」(Camus),所以这些人还有一个别称——「卡缪的刺客」。他们会想尽办法和当事人接触,为达成暗杀任务无所不用其极。而且,「卡缪的刺客」通常不知道自己为谁办事、为何杀人。
首先,熊切的遗孀女星永津佐和子拒绝接受采访。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还来打扰您。」
「情妇压碎安眠药,把药加入酒里……还有两个人喝药的画面,殉情全程都录进去了。」
而距离新藤七绪答应受访、我正式开始调查这件案子,也已快满一个月。一开始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现在却走进了死胡同里。
二○○九年十二月四日(星期五)~
「非刑案的证据通常会还给家属。」
「应该被警方处理掉了。」
「具体录了些什么呢?我听说熊切曾在镜头前交代遗言。」
「确定是熊切本人吗?」
事情真是雾里看花越看越花。搜查指挥官山下认为熊切的殉情并非伪装,且他的说法和新藤七绪并无出入。
山下瞬间沉下脸。
影带被处理掉了……唯一能证明事件真相的证据就这么没了……
何况熊切敏和永津佐和子都是公众人物,在报导中以真名示人也不会有问题;至于新藤七绪、其他受访的一般民众我一律使用假名,做好万全的隐私保护措施。在无可挑剔的情况下,你告我只不过是在帮我做免费宣传罢了。
「忙了一整晚吗?真是辛苦。」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我从甲府南上交流道,踏上往东京的归途。和来时不同,一路上车量不多,通行无阻。
「那个……最后可以再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对于神汤尧涉案的可能性,他表示:「我想应该不可能。神汤身边确实发生过几桩离奇事件,比方说,他第一次参选众议院议员时,最有希望的对手候选人在选前意外死亡,神汤因此当选。大约十五年前,神汤身陷收贿风暴,一位关键证人秘书也突然病故。每当神汤陷入危机时,总会有人『刚好死亡』助他度过难关,他踏着这些尸体才爬到了现在的地位。但七年前的殉情案应该与他无关,因为神汤从不做无利于己之事,杀害熊切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而且,像神汤这种政治风云人物,怎么会把区区一个小导演放在眼里?」
握着方向盘,我一边想像熊切和七绪裸身交媾的画面,但也许是因为缺乏想像力,我始终无法在脑中描绘出该情景。
「嗯。」
这个事实令我非常沮丧。
「你什么意思啊你?」
「女性先喝的。」
据说神汤是最难约访的政治人物之一,就连大型报社的政治线记者也常吃他的闭门羹,何况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要调查的又是他的宿敌熊切敏的殉情案,神汤尧肯定对我不屑一顾。
「原来如此……其他还有什么画面?」
殉情影带已被警方处理掉了。
好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皇天不负苦心人,这篇报导文学终于得以问世。但现在得意还太早,因为我还有一个任务尚未达成,那就是解开熊切死亡之谜。
前几天好不容易联络上经纪人,得到的却是「永津不愿对该案做任何回应」这种回答。
恶运还没完呢。
「有是有,不过没发现任何疑点,死因是摄取过量安眠药所导致的循环不全和呼吸衰竭。遗体没有外伤,也没发现安眠药以外的毒物成分。也就是说,鉴定结果证明,熊切是自己喝下安眠药后中毒身亡。」
早在七绪答应受访前,我就曾向永津的经纪公司邀访,但怎么样都联络不到她的经纪人。
「先喝安眠药的是谁?」
我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山下啜饮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说。影片里有男女裸身在做那档事……也就是性爱画面。」
「什么问题?」
「其他还录到了什么?」
「就普通的私家影带,男性死者和情妇亲昵互拍的画面。」
走出青山一丁目车站,我沿着外苑东路朝六本木方向前进。
最后这位记者特别告诫我:「我劝你别挖神汤尧的消息。我在写神汤的相关报导时,遣词用字都非常注意。因为如果写错了什么,他的狂热信徒可不会就这么算了。如果你在报导内指称神汤尧是熊切敏殉情案的幕后黑手,只会惹得一身腥。」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被我说中了……是吗?
自上次到山梨采访已过了十天。
本案第一发现人、熊切娱乐公司的前制作人——森角启二的邀访过程也让我吃尽了苦头。自从和他通过一次市内电话后,他便人间蒸发。
「我只有这个可以招待你。」
山下笑着说完,将咖啡一饮而尽。我想这个话题是问不下去了,只好换了一个问题。
六楼整层都是节目制作公司的办公室,墙上贴了许多该公司制作的综艺节目宣传海报。
走进办公室,沿路处处可见散落在地上的电视台纸袋和装箱影带。
「不会啦,只是我有点睡眠不足……电视台要我们大修明天的带子,结果就剪辑到今天早上。」
「处理掉了?真的吗?」
不仅如此,山下还告诉我一个非常重要的资讯。
晚报也曾报导神汤身边有一批危险的「信徒」。这位记者事后补了一句「但一切都只是谣传啦」缓颊,并告诉我一个颇有意思的消息。
「是我。因为无论是情妇的证词,还是现场的状况、证据都没有矛盾……」
「有,当然。」
「是谁判断不以刑案送办的?」
虽然主张神汤尧与熊切的死无关,但他接着又说:「只不过,神汤拥有大批盲从的信徒,其中甚至有被称为『武斗派』的狂热团体。熊切侮辱神汤的电影上映时,的确传出有人想要肃清他。所以,即使熊切的死与神汤本人无关,也有可能是『武斗派』成员下的手。」
「您刚才提到刑警的第六感……以前当警察时,您的第六感很灵吗?只有这个案子出错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回事。为什么上头要下这种指令?」
「不可能啦,你以为在演电视剧喔?这很明显就是一桩殉情案,现场留有铁证,无庸置疑。我懂你想要把报导写有趣一点的心情,但你的想像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吧!」
转头一看,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男人站在我后方,年纪应该超过四十五岁吧?头上混着些许白发。
森角带我来到一个用屏风隔出的谈话空间。和我交换名片、简单打过招呼后,他便离席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时手上拿了两罐绿茶。
我当然不可能就此放弃,虽然使出三寸不烂之舌,却被泼了一头冷水。对方甚至放话:「现在重提这桩殉情案会重创永津形象,希望你能识相停笔,如果有任何不当的报导内容,我们将会诉诸法律。」
之后我透过关系拿到他的手机号码,约于十天前和他再度联络上,他在电话中表示自己愿意受访,调整行程后会再联络我,此后又音讯全无。我怀着怒气拨电话给他,没想到手机不接,简讯不回,打电话到他上班的节目制作公司也说不在,留言给他也不回电,至今仍未取得他的联络。
「也没那么辛苦啦,其实剪辑的时候我们制作人都没事干。」
说完,森角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温暖的笑容。虽然他的说话方式有些粗鲁,但似乎并不是坏人。
熊切殉情后,熊切娱乐公司也随即解散。之后森角当了一阵子自由工作者,约在五年前进入这家出品许多电视娱乐节目、纪录性节目的制作公司。目前他正帮大阪一家电视台的纪实特别节目制作影片。
「偷偷告诉你,在熊切大哥手下工作非常充实,比在这里工作有意义多了!」
「在公司说这种话好吗?」
「放心放心,礼拜六那些大头才不会来咧,被听到也没差。对了,为什么你现在还要调查这桩殉情案啊?」
森角拉开拉环,咕噜咕噜地大口畅饮绿茶。
和上次一样,我刻意将新藤七绪按下不谈,只提其他部分。过程中森角憋了好几个哈欠,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兴趣听。
一口气说完后,我向森角要求录音,取得他的同意后,从公事包中拿出录音笔,按下开关,正式开始访问。
「首先我想请问案发当时的情况,那天是熊切太太联络你,说收到熊切的自杀预告简讯对吧?」
「对。那几天我一直联络不到熊切大哥,担心得要命。记得是九点左右吧,我接到佐和子姐的联络,之后就匆忙赶去她家。」
「熊切太太当时神情如何?」
「她表面看起来很镇定,但心里应该很慌,只是在我面前故作坚强。」
「你有看过那封简讯吗?」
「喔,有啊。」
「简讯里写了什么?」
「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等等我就要结束自己的性命』、『可能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之类的。」
「那封简讯真的是熊切传的吗?」
「什么意思?」
「难道你没有怀疑过,可能是有人在恶作剧吗?」
「嗯。天才都这样,情绪一来就暴跳如雷,还常对不服他的工作人员拳脚相向……老实说,我常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没,我没看过。影带被警方扣押了。」
按下录音笔开关后放进口袋,下午三点五十五分,我来到新桥站附近的街头一角。
「我连看都没看过,怎么可能有。」
「对。那时我叫了几个员工一起帮忙。他常住的旅馆、朋友家、常去的居酒屋……想得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我一步一步向上爬,一口气爬到四楼时已是气喘吁吁。我停下调整呼吸,瞬间有些想打退堂鼓。然而,等雷鸣般的心跳稍微平息后,我的脚还是不受控制地踏上楼梯。
眼前是一栋破旧的综合大楼。
「他很情绪化是吗?」
「说得也是……不过,你不会想看那卷影片吗?」
虽然杂志编辑和我说:「我们已经取得新藤七绪的证词,这篇报导已是价值非凡。」但我总觉得不够。
「这倒是,半夜开快一点的话,大概两小时就到了。」
因遍寻不着电梯,只好爬楼梯上五楼。
今天还得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新情报——就连制作人森角也不知道新藤七绪进入公司的原委。到底是谁介绍她进入熊切娱乐公司的?这位熊切也认识的「介绍人」究竟是谁?
「她是个待人亲和、做事认真的好女孩,工作尽职负责。所以,听说她和熊切外遇时,我简直不敢相信。」
「朋友?哪位朋友?」
「……好像是熊切大哥的朋友介绍的。」
隐藏在浓雾中的真相——虽然还很模糊,但也逐渐露出了轮廓。
难道她在殉情案后,拿到了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财,作为完成「行刺任务」的报酬?
「你有备份吗?」
「……你到底想写什么报导?如果你要写暗杀之类的白痴阴谋论,我可不愿意帮忙。」
森角板起脸孔,不再说话。
「你知道政治人物神汤尧吧。案发当时,有传言说熊切是被神汤暗杀的,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
很显然地,他开始焦躁不安。
森角是熊切的左膀右臂,没想到连他都不知道新藤七绪进公司的原委。
几天前,我向该社团首领高桥(假名)邀访。据悉,高桥是神汤在地下帮派的「代理人」,专门帮神汤向非法组织下令,替他为非作歹。我认为高桥很有可能涉及神汤身边的「离奇死亡」,所以想要向他问个清楚。
「……你在说什么?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包括她的「录用之谜」。
将前后连起来看,我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假设——一个埋藏在内心深处已久,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测。
「案发现场有摄影机吗?」
「谁知道。应该有什么原因吧,可能是酒店认识的朋友之类的。」
之后的几个问题,森角全不肯正面回答,僵持一阵子后他说:「我很忙,差不多该结束了吧!」虽然我还有其他问题想问,但他似乎无意再回答。
之后森角叙述自己如何发现昏迷的两人,和伊藤的说法如出一辙。
干吞一口口水,按下门铃。
「我没想过耶。但不会有错,那封简讯确实是从熊切大哥的手机传来的。」
「有。熊切大哥和她外遇在公司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而且她从事发两、三天前就音讯全无,我想熊切大哥有可能去了她的住处,就跑去她的公寓找人,结果扑了一场空。」
「我在黎明前赶到别墅,发现熊切大哥的BMW白色休旅车停在门口。我心想自己果然没猜错……但别墅大门深锁,无论我怎么按门铃、敲门,都没人出来应门。原本我打算直接破门而入,但大门很坚固,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办不到。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到管理室等救兵。」
最后,森角甚至起身准备送客,我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收拾东西走人。他把我「赶」到电梯门口,就连我临别向他道谢时,他也只是一脸嫌恶地稍微点了点头。一直到电梯门阖上前,森角都绷着一张脸。
「假殉情」的想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会不会七绪和森角都知道熊切枉死的真相,为了帮神汤脱嫌,才故意那么说呢?
出了五楼,走过长廊,终于抵达目的地五○七号房。虽说一楼的信箱上什么都没写,这儿的门前却光明正大地挂着一块木制招牌,上面用强劲的毛笔字写着政治团体的名称。
「为什么你会想到山梨的别墅?」
楼梯旁边是外装剥落的信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看了看信箱名牌,有会计事务所、出版社、贸易公司,但我要去的五○七号房却是一片空白。
「那些都是媒体的夸大报导……熊切大哥是死于殉情,神汤尧绝不可能杀害熊切。」
于是,我设定了一颗「炸弹」。
「蛤?」那一瞬间,森角明显变了脸。
「怎么可能报警!他太太可是公众人物耶,当然要在事情闹大前把熊切大哥找出来啊!」
「但你们不知道熊切人在哪里。」
「有,桌上放着熊切大哥随身携带的采访用小型摄影机,镜头正对着两人昏倒的日式房间。我想,熊切大哥应该是想记录自己的寻死过程,这的确很像他会做的事。」
难道熊切握有神汤的把柄?
另外,我很在意森角说的一句话——「神汤尧绝不可能杀害熊切」。
十几秒后,对讲机中传来男性含糊而低沉的声音。
比方说,熊切得知神汤不可告人的秘密,并以此为筹码和神汤谈条件,仗着这个优势在纪录片中向他挑衅。而神汤因此视熊切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便暗中派出「刺客」杀害熊切。
「就跟你说了,熊切大哥是自杀……警察也这么说了不是吗……其他我一律不知情!」
神汤有什么理由不杀害熊切?难道真如那位政治线记者所说,「像神汤这种政治风云人物,怎么会把区区一个小导演放在眼里」?但是,「神汤绝不可能杀害熊切」,能说得这么笃定,应该有更确切的根据吧?
当然,如今我仍没有证据,一切都只不过是平空想像罢了。但比起「与爱共赴黄泉」这种飘渺的理由,你不觉得这套推理更贴近现实吗?
新藤七绪在第二次访谈中也说过同样的话。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我非常地清楚,自己这一进去,可能永远都出不来了。
森角拿起刚才喝完的绿茶往嘴里倒,喝掉仅剩的水滴。
「新藤七绪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场殉情到底是真是假?我为了追求真相而展开调查,却迟迟无法找到决定性证据。
据新藤七绪的说法,她现在没有固定工作,因健康问题也辞掉了打工。那么,她如何养活自己?父亲的工厂已经倒闭,照理来说,她应该没有任何家产。
「当时你有想到他可能和新藤七绪在一起吗?」
推开大楼的玻璃门,我一边观察四周,踏入阴暗的门口。
一颗能炸出真相、让我确认熊切敏殉情案真伪的定时炸弹。
● 新藤七绪和森角对「神汤尧」这个名字都非常敏感。
● 殉情影带已被警方处理掉。
「找谁……」
「嗯……不会耶。我想,熊切大哥一定是想把殉情过程当成自己最后的作品,粉丝、合伙人中也有人要求把这部『遗作』剪辑上映,但我做不到。我不喜欢消费死者,那太低级了。」
目前为止的调查内容重点如下。
「佐和子姐在书房的电脑里发现别墅网页的浏览纪录,我灵机一动,想到他曾在那里闭关写作,就马上打了网页上的电话,但没人接。也是啦,那时都半夜三点多了,有人接才奇怪。我想说直接去现场找人比较快,就飙车赶往别墅。」
「你有看过影带内容吗?」
「为什么你那么笃定神汤尧不可能杀害熊切?」
「我心想完蛋了!因为桌上有很多空药袋,还有呕吐的痕迹……不过当时两人还有呼吸,我立刻请管理员大哥叫救护车,没想到还是来不及……那是我毕生最难忘的一天。」
「当下你有想过要报警吗?」
走出大楼搭地铁回家。周六下午的车厢较为空旷,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打开笔电,记录刚才的采访内容。
新藤七绪,会不会是卡缪的刺客呢……
「她怎么进入熊切娱乐公司的?」
但这不是「不杀害的理由」,而是「杀害理由」。
难道是神汤尧或狂热信徒雇用了她,派她刺杀熊切敏?
不知道是因为爬了五楼楼梯,还是因为紧张,我莫名地感到口干舌燥。
「不好说?什么意思?」
楼梯间阴暗潮湿,散发着阵阵霉味。
「熊切是什么样的人呢?」
● 两人皆断言「神汤尧绝不可能杀害熊切」。
「但熊切曾在《日出之国的遗言》中攻击神汤尧。我听说,有一阵子熊切娱乐公司常收到恐吓信,熊切还几次身陷危机。」
森角听到「神汤尧」三个字后明显有所动摇,并以「很忙」为借口终止访谈。也就是说,「神汤尧」这个名字有让森角立刻终止访谈的魄力,这对我而言是一大收获,森角很可能是在刻意隐瞒神汤尧的某些内幕。
自开始采访新藤七绪已过了一个月。
如果影带真的存在,我还以为森角会有备份档案,但现在看来……
「看到昏倒的熊切和新藤时,你有什么想法?」
说完,森角将手中的绿茶一饮而尽。
二○○九年十二月十一日(星期五)
「我明白了。但为什么你会说神汤绝不可能杀害熊切呢?有什么根据吗?」
「这个嘛……他总是很愤怒,我出包的时候可被他凶惨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啊,对了!我曾经问过熊切大哥,但他却说『不好说』,很少见他讲话这样扭扭捏捏的。」
神汤尧的追随者当中,有一个被称为「武斗派」的政治社团。据说他们是神汤尧和地下帮派之间的桥梁,主张熊切敏是被暗杀的报导中经常会提到这个社团的名字。
不过,高桥和神汤一样是不轻易露脸的,且从未在媒体前曝光过。邀访时,我已作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对方却一口答应。
● 没人知道新藤七绪进入熊切娱乐公司的前因后果。
为了达到目的,她在熊切娱乐公司潜伏了一年,诱惑熊切外遇,假殉情,真谋杀。
我说自己是预约四点的访客。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那一瞬间我简直要吓破了胆,里头走出一个穿着工作服,有如凶神恶煞般的光头男。
定睛一瞧,才发现那是一个脸庞稚嫩的青年,头看起来像是刚剃的,且言行举止还很有礼貌。二十出头吗?不,也有可能只有十几岁。他拿出室内拖鞋,请我脱鞋进屋。
虽说是办公室,设备却十分简朴,里头仅放了两张办公桌,除了那位青年之外不见任何人。他带我走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进入隔壁的会客室,一间铺着红色地毯的五坪大房间。
光头青年领我至中央的皮沙发坐下,深深一鞠躬后便转身离开,将我独自留在这豪华的会客室中。
抬头一看,天花板吊着一座巨大的水晶吊灯,若掉下来我必死无疑。一想到这里,我仿佛觉得上头的水晶正瞄准着我一般,草木皆兵,不得安宁。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我心脏差点跳出来。进来的不是高桥,而是刚才的光头青年,他用托盘送来了热茶和茶点。
将东西放在桌上后,他彬彬有礼地说:「高桥马上就过来,请您稍候片刻。」说完便离开房间。
因为实在口渴,我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心想他们应该不至于下毒吧。打开杯盖喝了一口,还真好喝,应该是高级茶叶。正当我要喝下一口时……
随着敲门声响,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开门走了进来。
他留着一头短发,身材高挑,上半身是一席熨烫平整、洁白如新的衬衫,下半身则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裤,流露出一股俐落的气息。近五十的年纪,看起来却比实际更年轻。
「让您久等了。」高桥面带柔和笑容走向我,与其说是政治社团的首领,他更像艺术家。
简单打过招呼、交换名片后,高桥坐了下来,看着我的名片说:「您找我有什么事?」
老实说在见到他之前,我心里非常的紧张,然而见到他本人后,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我想要写有关神汤议员的报导,所以想向您打听他的事情。」
「神汤议员啊……原来如此。是什么样的报导?」
高桥笑盈盈地看着我,那双眼眸有如溪水般清澈。
「您认识一位叫做××××(新藤七绪本名)的女性吗?」
高桥双手抱胸,歪着头想了一阵道:「不,我不认识……」
他接着问:「这位女性和神汤议员有什么关系吗?」
「……什么?」
「对。」
「为什么要跟我提她?」
「没错,如今你最重要的课题,就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我来这里的最大目的是要让高桥知道,「我怀疑熊切敏殉情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我之所以写这篇报导,是为了证明神汤尧才是幕后主使者」。
那双眸子仿佛催眠师般眨也不眨。
「……喔。」
然而,高桥脸上却依然挂着从容的微笑,似乎对这段对话乐在其中。
……真令人难以置信。
「什么意思?」
「是接受了谁的委托吗?」
「慈父情怀?……什么意思?」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拳击落在我身上。
「您完全搞错方向了。请您回去重新思考,自己到底被赋予了什么任务,肩负何种使命。」
高桥看着我的眼神中,有着深深的慈悲与怜悯。
「议员根本不可能对熊切下手。」
那一瞬间,高桥收起了笑容。
「对,那部作品也是议员出资拍摄的。」
他恢复刚才的优雅微笑,问道:「您为什么要调查这个案子?」
这,就是我装置的「定时炸弹」。
「眼见,不一定为凭。」
「是。」
「不是……那部片其实有个幕后出资人。」
「议员毕竟也是慈父情怀啊。」
虽然不动声色,但他明显有些怒气。
「咦?」
「您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
我忍不住倾身向前追问道:「您是说,神汤根本不把熊切这种小导演放在眼里吗?」
如果高桥说的是事实,等于否定了神汤尧暗杀熊切的可能性,完全推翻了我的理论。
「那您凭什么那么说?」
「宣传?」
「您是说《日出之国的遗言》?」
「您说议员和熊切不合,实际上并非如此。」
高桥倾身向前,一双眸子直直瞅着我。
「议员和熊切关系非常好。那部熊切侮辱议员的纪录片……片名我忘了,您知道那部作品的真正出资人是谁吗?」
「不不不……大错特错。」
紧接而来是一片沉默。
「不……我不知道。」
「议员之所以会帮熊切出钱,是因为……」
「您应该知道七年前过世的导演熊切敏吧。」
废话不多说,我立刻切入正题。他依然不动声色,面带笑容。
听完我的回答后,高桥缓缓地靠在沙发上,接着说道:「然后呢?您来这里的目的是?」
「刺客……是吗?」
「有啊。多亏了那部电影的宣传,很多人才知道神汤议员是拥有撼动政局实力的大人物,议员的政治地位也因此更加稳固。有政治学者分析,这部片的影响力甚至延烧到隔年的国会选举。」
「死角。」
「一个有政界首领之称的政治大老,竟然为一个导演出资拍片,还帮他度过经营难关……就算是忠实粉丝,您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吗?」
「但是……那样做对神汤尧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议员是熊切导演的忠实粉丝,熊切公司一直为经营所苦,议员还为他提供了不少金援。那部作品……」
这是什么状况?新藤七绪和制作人森角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让我全身僵硬,不寒而栗。
「……××××是熊切的情妇,也是殉情案的生还者。」
高桥意味深远地稍微点了点头。实在很难想像,这样指顾从容的一个人居然是作恶多端的政治团体首领。
高桥愣了一下,说:「……您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据传高桥作恶多端,双手沾满了鲜血。我想,每每夺人性命时,他一定都是用这副邪恶冷眼送人上路。
「真的?」
「我怀疑,是神汤尧杀了熊切敏。」
神汤尧因为「慈父情怀」,所以才对熊切伸出援手——
「真正出资人?……不是熊切娱乐公司自费拍摄的吗?」
「那是宣传啦,宣传!」
「神汤议员。」
「可是,神汤在那部片中侮辱神汤尧,还踩他的照片不是吗?」
「……对。」
高桥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您人都来了,我就告诉您吧,议员不可能对熊切下手的理由。」
「不是,我只是想以记者的身份揭开这件案子的真相,将事实写成报导公诸于世。」
「熊切和神汤尧一直都不合,且案发当时,有传言说熊切是被神汤暗杀的。我怀疑,那位女性是神汤派去杀害熊切的刺客。」
我也知道,即使高桥真和熊切的死有关,也绝不可能点头承认。我只是想观察他的反应。
「我怀疑,是她杀了熊切敏。」
「咦?……」
「所以,神汤议员绝不可能杀害熊切敏,我们这些议员的追随者也不可能伤害熊切。而且……」
我感受到他眼眸深处的「邪恶之气」。
神汤尧是熊切娱乐公司的金主,也就是说,导演熊切敏和政治大老神汤尧的敌对关系根本就是「假象」。但令人惊讶的可不只这些,接下来高桥说的话更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这倒是。」
这么一来,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我。
这一切未免太玄了。
「原来如此……然后呢?」
于是,我又说了更蠢的话。
高桥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默默地盯着我瞧。
我明白自己这段话有多愚蠢。
「知道。」
「议员本身也很想知道喔,熊切『心中』的真正原因。」
因为他是熊切的「父亲」?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您心平气和地听我说,恕我直言……」
「他那么做是为了引发关注,实际上也引起了轩然大波不是吗?」
过了一会儿,高桥放松表情,换上了一如往常的优雅微笑,向我伸出那双就男性而言有些过于细长柔软的手。
「视觉的死角?」
高桥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高桥依然紧盯着我瞧。
他越是不择手段,越能证明这是一场「假殉情」。明知有危险,但我别无选择,因为这是查出真相的唯一办法。
他的眼神犀利得仿佛要贯穿我的身体。
「您真不知道?」
「是谁?」
语毕,他将视线移向窗外。
我不知道这颗炸弹会带来多大的灾难,最糟的情况,我可能会因此而丧命。
「我需要情报,能证明神汤尧就是熊切敏殉情案幕后主使的情报。」
当然,我知道这么做会让自己身陷危机。
「……您细想便是。」
我也静静地等待他开口。
我静静等待他再度开口。
「……什么意思?」
「这个案子的关键就在于……视觉的……」
他向前稍微挪了挪身子,继续说道:
「神汤议员会帮熊切出资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您知道是什么吗?」
我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只能乖乖被老师责骂。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的右手,他用双手握住我的手说:「拜托您,一定要解决熊切敏殉情案,好让议员安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茫然地回了一句:「当然。」
高桥露出悟道高僧般的笑容,松开了我的手。
待了约二十分钟后,我告别了政治团体办公室。
进去前,我曾作好有去无回的心理准备,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杞人忧天。
我蹒跚地走下楼梯,离开综合大楼。
虽然还不到四点半,却已是夜幕初垂。我将口袋中的录音笔关掉,踏着落日余晖走向J R 新桥站。
脑中陷入一片混乱,仿佛中了催眠术似的。
高桥说的「神汤尧绝不可能杀害熊切」的理由让我惊讶不已——
「议员毕竟也是慈父情怀啊。」
熊切真是神汤尧的亲生儿子吗?
神汤有三子。儿子是律师,几年前当上国会议员,继承父亲的政治衣钵;两个女儿皆已出嫁,就年纪来看孩子应该都不小了。
话说回来,以神汤的政经地位,就算有私生子也不奇怪。他如今高龄八十四岁,如果高桥所言属实,神汤应该是在三十五岁时生下熊切,并基于慈父情怀给予儿子大笔金援。
我想,熊切之所以能进入电视台工作、创办熊切娱乐公司,神汤应是幕后一大推手。当熊切发生经济困难时,神汤立刻拿出一大笔钱援助爱子。而熊切在纪录片强烈攻击神汤的行为,只是为了引爆话题而演的「戏码」。真没想到,那部作品竟是他们父子俩携手演出的闹剧……
这么一来就能说明,为何新藤七绪和森角会口径一致地说「神汤尧绝不可能杀害熊切」了。
森角听到「神汤尧」三个字时,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一定是在隐瞒神汤和熊切是父子的事实。神汤与熊切的关系应该是熊切娱乐公司的禁忌话题,若被媒体嗅出两人的关系,戳破神汤父子的「戏码」,那可就糟了。一旦事情被公诸于世,闹上社会新闻版面,森角很可能会被逐出媒体界,永无翻身的机会。因此,他听到神汤的名字时神色才会如此慌张。
而新藤七绪也知道这件事。
从她听到神汤名字时的反应看来,我本以为她和神汤尧暗中勾结,但现在想想,她应该只是知道神汤和熊切的关系。她和森角一样,生怕这出「戏码」被人发现,只能隐瞒事实,帮熊切捍卫名誉。若真是如此,她的反应就说得通了。
走了约五分钟,抵达J R新桥站的乌森出口。现在的我思绪十分混乱,没心情回家,所以没进车站,毫无目的地向中央路走去。
车站墙上只有一块地方银行广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看板和海报。
「不会不会,打扰了。」
在水户站换车后,经过四十分钟的车程,终于抵达人烟稀少的S 站。
「不过,最近我的精神有比较好喔。」
岔路口的绿灯亮起。
虽说我已事先将地图列印出来,但如果是搭计程车,还是很有可能会迷路。
听她说是开车来的,我便跟着她到停车场取车。
「这么大的家就你一个人住啊?」
来到车站西侧的圆环,路边没有半家便利商店,公车站牌前一个人都没有。计程车乘车处只有一台全黑的计程车在排班,如果她没来接我的话,此时此刻我大概已经搭上这台车了。
走下有些杀风景的水泥楼梯,出站走向车站门口。原本我打算叫计程车的,却在商店旁的长椅上意外发现新藤七绪的身影。没想到她竟然来接我,这让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说完后,七绪的视线落在自己跪坐的膝盖上。
沉默片刻后,她再度开口。
这里是新藤七绪的家。
「不好意思……那就咖啡吧。」
「不要紧的,地方不太好找,离车站又远,怕你迷路。」
若事情属实,代表她从头到尾都在说谎,都在演戏,往演艺圈发展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演员。
看着车窗外的县道风景,倒闭的加油站、拉上铁门的餐厅吸引了我的目光。开了一段路后,建筑物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田边景色。
之前约的咖啡厅因不方便久坐,也不适合聊太过深入的话题,所以这次我本想在水户市内租间会议室,然而和七绪商量后,她提议可以到她家。
「……虽然这个家充满了不好的回忆,我父亲也是在这个家死去的……」
八点多从东京家中出发,竟花了三个小时才到这里。
「茧居族?」
要说案件真相……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令尊的工厂在这附近吗?」
挂有水墨画的凹间,旁边放着一座老旧的佛坛。
「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做什么都兴致缺缺,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又成了孤独一人……于是那个想法又出现了,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那时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俯身瞧了瞧榻榻米,确实有些倾斜。
她点了点头,随后走向屋里的厨房。
佛坛牌位旁有张遗照,上头是一位优雅的白发女性。七绪说,那是她死于肺癌的母亲,两年前母亲去世后,她便独居在这间超过百坪的大房子里。
如果真如七绪所说,这场殉情并非伪装,她是基于对熊切敏的真爱才选择与他共赴黄泉,接下来我的所作所为可能会伤她甚深。这让我感到愧疚不已,毕竟至今的采访过程中,她一直都非常配合。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视觉的死角?
一下车,一阵刺骨的强劲北风迎面吹来,我不禁竖起外套的衣领,冷得直打哆嗦。
沿着海岸开了五、六分钟后,车子右转开进山中,经过一段温室连绵的田间小路,进入有零星民宅的村落,一番左弯右拐后,终于在一栋老旧木造房屋前停了下来。
「嗯。自事件发生以来,我深居简出,经常把自己关在家里。曾经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也试过出去找工作、打工,但每次都做不久。」七绪一脸沉郁,双手将托盘抱在怀里。
高桥说的话真的可信吗?会不会是为了帮神汤和自己脱罪,才编出「熊切是神汤的私生子」这种可笑的借口,故意混淆调查方向呢?
平凡无奇的都会光景,毫无可疑之处。
他的意思是,这个案件还有我尚未察觉的黑暗角落,而我的任务就是照亮死角,解开殉情案之谜吗?
也好,我已不想再声东击西。今天我打算和她「摊牌」,全盘托出心中的疑问,直捣事件核心。
原本很期待高桥会做出什么阻止调查的行为,但这十天我的身边却风平浪静,没发生任何暴力或危险事件。
茨城县H市——
我并不是非得找到「假殉情」的证据,但总觉得无法接受现在这个结果,真相依旧扑朔迷离。
「这样啊。」
见七绪熄火下车,我也跟着下车。她小跑步到门口,拿出钥匙迅速地开了锁,拉开格状拉门。
「这里是鹿岛滩喔。」她瞥了我一眼说。
那是一栋气派的日式木造平房,屋龄少说有五十年以上。屋外有广大的庭院,庭院外是木制的栅栏式围墙。
而且,纵然神汤疼爱儿子,但表面上他们却是敌对关系。难保一些不知情的神汤信徒「搞不清楚状况」,看到熊切侮辱神汤就对他下手。
无论如何,炸弹我是装好了。如果高桥真是在欺瞒我,殉情真是神汤尧的「犯行」的话,他们绝不会就此放过我。
「虽然很大,但如你所见已经很破旧了。最近这附近地层下陷得很严重,仔细看你会发现这个客厅其实是斜的。」
蓝色的车身有些褪色,应该是她的自家用车。七绪从外套口袋中取出钥匙,按下解锁键,打开前座车门说「请进」。我一边道谢一边上了车,她则关起车门,随后坐进驾驶座。
我怀着有些愧疚的心情目送她离去的身影。
所以,今天我要向她坦白一切。
十分钟后,新藤七绪用托盘送来白烟袅袅的热咖啡和西点。
她拿出坐垫,请我在擦得晶亮的桌子前坐下。
为了和新藤七绪进行第三次访谈,今天我来到了她家。
母亲的遗照旁有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位留着胡子、身材瘦弱的中年男子。那应该就是在这个家自杀的七绪爸爸。
七绪老练地倒车入库,将车停进门口旁的停车位。
这天她扎着一束马尾,在视线落下的同时,一撮乱发落到了脸前。
「请进,不好意思,家里很脏。」
走了一阵后,七绪的脚步停在圆环路边的一台轻型车前。
——眼见不一定为凭。这个案子的关键就在于视觉的死角。如今你最重要的课题,就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去世时,我本想将这个家卖掉,一个人搬到小公寓住,但还是舍不得……」她忧伤地看着佛坛说道。
生怕有人在跟踪我,我若无其事地偷看后方,却只看到边讲电话边走路的上班族、一脸臭脸的年轻上班女郎,以及东看西看、貌似中国人的观光客。
「你要喝茶还是咖啡?」
我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因此,这十天调查陷入胶着,并未获得突破性的新证据。
如果新藤七绪是「卡缪的刺客」,她和神汤尧之间应该会有挂勾。我循着这条线对神汤进行调查,却一无所获。之后,为了调查新藤七绪当上熊切秘书的详情,我试着寻找当时熊切娱乐公司的员工及外部人员,事实上我也拿到了其中几个人的联络方式,但他们不是拒绝受访,就是联络不上,至今仍未打听到任何消息。
但我是名记者,若没有关键证据,怎可轻易相信她的片面之词?如果这场殉情真的是一场「伪装」,无论她是主谋还是帮凶,我都有揭发实情,将它公诸于世的责任。
「我想……一定是因为□□(※作者笔名)你的关系。」
虽说我已经挖到「神汤尧和熊切敏是父子」这条内幕消息,也从不少相关人士那拿到可信的证词,但整篇报导还缺乏决定性的证据。
我回想着刚才高桥的一番话。
沿着冬季枯萎的水稻田,鹿岛临海铁路大洗鹿岛线的列车直奔南方。虽说是临海铁路,此刻外面却没有海,列车穿过山间弯路,进入住宅稀疏的街区,最后停在位于高架桥上的车站月台。
一踏入玄关,一股老木屋的特有香味扑鼻而来,那是记忆中令人怀念的味道。脱鞋进房后,她带我沿着庭院旁的木板走廊走向客厅。
高桥干嘛说这种废话?
退一百步讲,就算他们真是父子好了,现在这个社会杀子案比比皆是,这并不代表神汤绝不可能杀害熊切。
她垂着眼眸,伸手将头发勾至耳后。
「我啊……是个茧居族。」
车内打扫得一尘不染,且没有卫星导航装置。现在没装导航的车已经不多了。她解开手煞车,发动引擎。
距拜访高桥的政治社团已过了十天,这段时间我依然持续调查殉情案,但并没有太大的收获。
不仅如此,她还很有可能拒绝继续受访。但,一切都无所谓了,即使今天的访谈可能就是这篇报导文学的最终章……
听到她这么说,我不会不高兴。不可否认地,我已被七绪深深吸引,但同时,我也怀疑她是「假殉情」的帮凶……喔不,是凶手。
窗外是一片被阴云笼罩的灰色汪洋。
「真的吗,太好了。」
「和你说话让我心情舒畅。多亏有你,我才能将当时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说完后,有种将沉淀的记忆倾吐出来的感觉……最近我开始觉得,自己也许可以继续前进……」
和她接触后,我宁愿相信这场殉情并非伪装,希望七绪真是个愿意为爱赴死的纯洁女性……
「到了。」
「……真的耶。」我和她对视而笑。
「我?为什么?」
「这样啊……不好意思,谢谢。」
用不着他说,我也会全力以赴。
「你特地来接我吗?」
「对,不过几年前已经让渡给别人了……」
约十坪大的日式客厅印入我的眼帘。
她围着白色围巾,穿着深蓝色羽绒外套,头上的粉色毛帽和她非常相配。距上次见面已是一个月前,也许是因为候车室里很冷的关系,她苍白的脸颊今天终于有点血色。
七绪一路专心开车,沉默不语,我们之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张感,正当我准备打破沉默时,车子开上一条沿海道路。
被我这么一问,七绪有些害臊地抬头望向我。
她再度垂下眼眸,双颊浮上两朵红云。
我已采访新藤七绪超过一个月以上,为了确认殉情的真伪,我必须想办法找出另外一条线头,抽丝剥茧。
我和她闲聊了一下,但一想到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和她聊天了,便开始觉得有些不舍。
于是,我按下事先放在桌上的录音笔开关。
「那么我们开始吧。」
【新藤七绪•第三次采访录音】
问:几次采访下来我产生了一些新的疑问。今天,我要问之前没问到的问题,以及厘清这些疑点。
首先,你们殉情的那一天,熊切曾传简讯给太太永津佐和子预告自杀,你有看到熊切传简讯吗?
——不,我没看到。
问:熊切死前曾传简讯给太太,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
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住院的时候。警察侦讯时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
问:熊切瞒着你在殉情前和太太联络……得知这个消息时,你有什么想法?
——不意外。我想,熊切一定是很爱他太太,所以才会事前告知吧。
问:可是,他跟你殉情前竟然和别的女人联络耶。就算对方是他太太,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种背叛吗?不觉得深受打击或是不甘心吗?
——嗯……真的没有这种感觉耶。而且正如我之前跟你说的,殉情失败后,我决定扼杀自己所有的感情,所以侦讯时有如一具失魂的人偶……若不这么做,我肯定会疯掉。
问:之前访问时,你说自己是透过「朋友介绍」进入熊切娱乐公司,可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
——真的很抱歉,我不能说,说出来会给那个人添麻烦。
问:……你的意思是,那人是公众人物是吗?
——恕我无法回答。
问:是神汤尧吗?
——……不是。
如果殉情是一场伪装,没有你的帮忙绝对无法成功。因此,我怀疑你是受人委托,帮忙完成伪装工作的帮凶……也就是所谓的「刺客」。
然而我完全猜错了。她并没有因此乱了阵脚,只是用一如往常的平静语气这样说道:
——我很遗憾让你产生这样的疑虑。
她愣了一下,低头不语。
——不是……
神汤议员是熊切的亲生父亲。他们表面上是敌对关系,但实际上,神汤议员非常疼爱熊切这个儿子。所以,议员绝不可能杀死熊切。
我倒抽了一口气。
问:你是说殉情影带吗?
正当我不知该不该答应时,七绪说:「……这里没有电视,请跟我来。」
过了十分钟,她回来了,怀中抱着一个黑色的皮制背包。
——对,没错。
——我说的句句属实!你是在怀疑我吗?
证据。
未上漆的原木墙壁,山间小屋风格的客厅。
问:真的?你没有说谎吗?
我毫不留情地继续逼问。
如何?你要看吗?
——但它真的发生了。无论你懂不懂,事实就是事实,熊切用「心中」为自己人生画下了句点。
七绪反问我。
榻榻米上铺着米色地毯,房间中央有一方形矮桌,古老的木柜中放着碗盘、茶杯,角落有一台现已罕见的映像管电视。
手持摄影机画面摇晃不已。客厅里没有人。
面对我一连串冒昧的问题,她到目前为止都并未恼羞成怒,全程冷静对应。
证据?什么意思?难道她手中握有能证明殉情不假的证据?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那卷殉情影带居然在她那里……
——你别太过分了!我不是什么「刺客」,熊切也不是遭人「杀害」……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话都说得这么明了,那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既然你就是不愿意相信我,要不要看看证据?
——真的……我没见过神汤议员,就连电话都没通过。
她会哭成泪人儿?大发雷霆?还是中断采访、把我轰出去呢?
问:我知道这件事。
那时我和熊切是真心深爱着对方,但我们很清楚,这是一场没有出口的不伦之恋,我们越是渴求彼此,就越陷入苦恼之中……等我们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坠入至死不渝的爱情深渊。你有你的想法,但熊切殉情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所以,我并不是什么刺客。
请你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刺客」?是不是受神汤尧等人指使,暗杀熊切后再设计成「心中」的「刺客」?
时间是下午两点多。
是那座山梨的别墅。
她从摄影包里的透明盒中取出三卷小型影带,那是一般家用小型摄影机的迷你规格影带。她拆开盒子,将其中一卷插入摄影机中,用遥控器打开电视,萤幕映出准备播放影片的蓝屏。
——案发后佐和子小姐拒绝领回,所以我就接收了。
眼前是约四坪大的日式房间。
问:真的吗?
七绪默不作声在电视机前坐下,从背包中拿出一台小型摄影机,以及一条红白黄三色线,将摄影机接在电视上。
紧接着是一片沉默。
萤幕右下方显示「2002/10/13 13 :××」。
问:可是我听说影带已经被警方处理掉了。
问:可是你之前曾说「警察查扣了影带,不知道影带在谁手上」不是吗?
问:没错……虽然对你感到很抱歉……
问:什么证据?
问:我怀疑这是一场假殉情事件,熊切其实是被人杀害的。针对这一点,你怎么想?
——不可能。我之前就说过了,熊切是在我面前喝下安眠药自杀的。
七绪用沉稳的声音请我稍等,随后走出起居室。我一个人在矮桌前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害羞。
接好了。
新藤七绪一口否认。
「我开始播放啰。」
这间充满生活感的房间,应该是她平常使用的起居室。
问:嗯……但愿如此。遇见你后,我也希望熊切真是死于殉情,但「假殉情」的疑影总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那时我们拍的影像。
……对你说谎我感到很抱歉,但那卷影带中有我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我当时才不愿意说实话。
但就算他们真是父子,也不代表父亲「绝不会杀害」儿子,所以他们的血缘关系并不能证明殉情的真实性。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神汤派去暗杀熊切的「刺客」?
新藤七绪闭上双眼,那是一幅静谧而缓慢的画面。
我等着她回答。
不知道她现在心情如何?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但才刚质疑她是「刺客」的我似乎没有资格这么做。如今的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闭上嘴,并望着她瘦弱的背影。
——我是说过,但东西其实在我这里。
另外,神汤议员绝不可能杀害熊切。至今我一直闭口不谈,是因为熊切生前曾要我保守秘密,但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说了。
我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她别过眼不看我,起身带我离开客厅。
我深吸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用缓慢而冷静的口气说:
她外表看似镇定,口气却失了冷静。
我们走过阴暗的走廊,穿过怀旧的日式厨房。七绪拉开了隔壁房门。
问:帮神汤做事的刺客又叫做「卡缪的刺客」。卡缪的刺客会想尽办法接近暗杀对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据说卡缪的刺客自己也不知道幕后雇主是谁。你会不会是在不知道雇主的情况下杀害熊切的呢?也就是说,你根本没发现自己就是卡缪的刺客……
问:其实早在与你接触之前,我就怀疑这是一场假殉情。因为我不懂,熊切为什么一定要走上绝路?除了「心中」难道别无选择吗?为什么要「悖逆天意」、「与爱共赴黄泉」?我实在不懂他的心情……
我目不转睛地观察她的反应。
她背向我说完后,按下摄影机按钮。
蓝屏发出杂音,影片开始播放。
但现在我顾不了这么多了,这是洗清我的嫌疑的最好办法。
这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摄影机后方传出喀啦声响。
镜头转向正后方的玄关处,一位女性打开坚固的大门,拖着大型灰色行李箱走了进来。
她身穿苔绿色的外套,留着一头短发。
是七年前的新藤七绪。
当年她二十七岁,全身散发着一股青涩的气息。
「你在拍什么啦?」
发现自己正在被拍,七绪有些害臊,拉着行李箱就往客厅里走。摄影机追随着她的身影。
一只小虫飞到摄影机前,画面瞬间有些失焦,但马上就自动重新对焦。
镜头淡漠地录下七绪整理行李的身影。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透过鲜红枫叶点缀的树木缝隙,可瞧见远方南阿尔卑斯的连绵山峰。
萤幕右下角印着隔天的日期,「2002/10/14 11 :××」。
摄影机转了个方向,照向整栋别墅,深绿色的三角屋顶依旧非常醒目。
镜头就这么对着衬着蓝天的别墅照了好一会儿。
随着噪音干扰,萤幕切换至另一画面。
一位身材高挑的男性漫步在枫树林当中。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羽绒大衣和石洗牛仔裤。
镜头拉近拍摄男性的脸部特写,他戴着黑框眼镜,留着落腮胡,全身散发着知性气息——是熊切。
熊切看起来有些难为情,他停下脚步,从拍摄者手上接过摄影机。
镜头转向七绪。
七绪像机器一般取出影带,放入第二卷。
熊切严肃的表情和写信的手交叉相映。
雨声滴答作响。
他一脸从容,以极为平静的口吻说道。
之后的十五分钟,画面映着静止不动的两人,直到影带录满为止。
拍摄者一手拿摄影机,一手熟练地脱下七绪的内衣裤。
挣扎结束后,熊切一阵痉挛便不再动弹,紧接而来是一片寂静。
而熊切也是亲手喝下安眠药酒,而非被谁强行灌下。很显然的,他和新藤七绪都是自愿喝下大量安眠药。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半,我们已看了两个小时以上的影带。
这就是她所谓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吧。山下没有说谎,影片中确实有性爱影像。
萤幕持续播放男女翻云覆雨的画面。
镜头拉近拍摄桌上的信纸,那是一封写好的遗书,和杂志上刊登的遗书照片一模一样。
新藤七绪始终低头不语。
之后还有两人在森林中散步、恩爱吃寿喜烧的画面。正如前刑警山下所说,这确实是一卷「情侣亲昵互拍的私家影带」。
她发出惨叫,双手不停抓着自己的喉咙。熊切将她抱得更紧了,然而她的苦痛并未因此消失。
几分钟后——
七绪将安眠药加入杯中,将药丸仔细捣碎。
画面中的熊切与七绪越发激情。而七绪却没有要暂停放映的意思,只是像忍受着什么似的低着头,任凭萤幕无情地播放自己的丑态。
熊切轻咳一、两声,用充满魄力的眼神直视镜头。
仿佛静止画面一般相拥的两人。
正当他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豁达表情的瞬间,萤幕发出杂讯,第二卷影带播放结束。
我偷瞄了七绪一眼。她低着头,别开眼睛不看萤幕,眼前的电视则不断放映着她与熊切性交的画面。
时间是同一天的傍晚五点左右。雨停了,阳光自森林树木间倾洒而下。
画面中的七绪穿着内衣裤,横躺在床上,娇滴滴地看着镜头。
「为什么我会寻死呢?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但我知道,我已无意再活下去了。
这完全推翻了我的理论。
镜头绕到熊切正面拍摄,他正拿着钢笔写着什么。
面对镜头,她似乎和熊切一样害羞。
唯有电视萤幕孤寂地发着蓝光。
一只骨感的手越过摄影机,开始帮七绪宽衣解带。她并未抵抗,任凭拍摄者摆布。
语毕,熊切深深一鞠躬。
影片已播放超过三十分钟。
日期显示「2002/10/16 15 :××」,两人被发现的前一天。
别墅的日式房间——
然后……
里头清楚地记录了两人的殉情过程。
「……我知道这么做会给周遭的人带来多大的麻烦,但我俩决心已不容动摇。就算要和全世界为敌,我仍要与爱共赴黄泉。」
画面切换至别墅庭院,照映出坐在凉椅上的熊切。
她发出呜咽声,不断地作呕和呕吐,熊切从背后一把抱住她。
七绪背对着我,一动也不动地跪坐在电视前,不知此时的她是什么表情呢?
摄影机被放在榻榻米上。
夜晚来临了。
窗外的天色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摄影机被放在桌上——
木制餐桌上放着烧酒瓶和酒杯,旁边排放着药粉、药丸等各种安眠药。
两人一动也不动。
七绪依旧沉默不语,自摄影机中取出带子,换上第三卷影带。
三十秒过去了,他依然未抬起头来。
「开始录了吗?」熊切看向画面左边说道。
「开始了。」镜头外传来七绪的声音。
电视发出杂讯的同时,影带也迎向了终幕,萤幕再度切换为蓝屏。
熊切背对着镜头,坐在藤制沙发上。
不久后,七绪在熊切怀中没了动静。
七绪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情给我看影片的呢?
萤幕出现了以下画面。
但七绪依旧痛苦万分,熊切用尽全身的力量仍安抚不住她的激烈挣扎。
萤幕传来刺耳的呜咽声,熊切用力抓着喉咙吐了一地,痛苦得在床上打滚。
一切的一切,都和七绪所说的完全一致。
前刑警山下并没有骗我。这场殉情千真万确,他口中的关键性证物也确实存在,熊切真的是因「坠入爱情深渊」而殉情。
约莫过了三十分钟,七绪开始激烈挣扎。
性爱片段持续三十分钟后,第一卷影带播完了。
将烧酒倒入酒杯中的七绪、将颤抖哭泣的她拥入怀中的熊切。七绪鼓起勇气先喝下安眠药酒,熊切随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的画面,全被摄影机捕捉了下来。
房里只点了一盏小夜灯,相当昏暗。
一丝不挂的熊切和七绪在床上交合。
我尝到了一种爱的滋味,这种爱会使人狂乱,使人堕落至深渊,最后走向死亡一途……爱有各种形式,有生儿育女的趋生之爱,相反地,也有迎向毁灭的堕落之爱。」
镜头换了一个角度。
很明显的,这是七年前,熊切敏和新藤七绪殉情前所拍摄的影像。
这,就是熊切的「遗言」。
将七绪放在床上后,熊切全身无力地倒卧一旁。
画面拉近至手边特写——
这是最后一卷影带。
七绪在熊切的怀里缓缓地闭上双眼,而熊切就这么抱着她,两个人渐渐不再动弹。
熊切面不改色,以不带悲喜的口吻继续说:
这三卷影带是两人自愿殉情的最佳证明。
这么一来,三卷影带就全看完了。
熊切真的在镜头前亲笔写下遗书,并口述表明「自杀意愿」。
喝完安眠药酒的熊切与七绪紧紧相拥,贪婪地亲吻彼此的双唇。
「为了私事惊扰大家很抱歉。我,熊切敏,即将在今天了结自我生命……」
影片中的他,亲口说出自己明确的「殉情意愿」。
殉情并非伪装——
一开始是两人在别墅中的生活画面。
毫无遮蔽的白皙躯体,小巧的乳房,稀疏的阴毛。七绪害羞地遮住胸部和阴部。
第二卷影带开始播映。
过了一会儿,熊切徐徐起身,用双手横抱起七绪,慢步走出客厅,摇晃着身子走进后方的日式房间。
「这并不值得悲伤,堕落也是爱的一种形式,那儿有若非亲身经历无法体会的终极喜悦在等着我……各位朋友,离别的时刻到了,谢谢你们为我黑白色的人生添上一抹色彩,熊切感激不尽……最后,各位,永别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画面切换至别墅的客厅——
过了一会儿,熊切放下钢笔,深深叹了一口气。
新藤七绪并没有说谎。
影片也证明七绪是自愿殉情的,因为她「先」喝了安眠药。
画面的左后方是铺着被褥的日式房间。
突然,七绪挣脱了熊切的怀抱,当场呕吐了起来。
而且,有必要连「性爱」部分都给我看吗?就算不给我看那些画面,也能证明殉情的真实性不是吗?
据我推测,七绪不是要向我证明殉情的真实性,而是要告诉我,这场殉情是他们两人的「爱情尽头」。
为了证明这一点,她才会给我看两人交合的影像。因为对她而言,这些画面和熊切的遗言、殉情过程一样极为重要。
即使死亡近在眼前,两人仍激烈地深情交媾……这正是熊切「与爱共赴黄泉」的最佳证明……
屋内完全暗了下来。
七绪仍背对着我,坐在电视前。
我的内心充满自责。
该说什么才好?此时此刻,我竟找不到适当的言语去表达。
她是如此深爱着熊切,即使舍弃性命也要与熊切相守,而我却用「刺客」这个称呼深深地伤害了她。
我看向七绪。
萤幕蓝光照映出她的背部轮廓。
我用力挤出一句:「真的非常抱歉。」
听到我这么说,七绪慢慢地转过头。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用仿佛舍弃所有感情般的表情轻声嘟囔道:「没关系,不要紧的……只要你愿意相信我就好。」
说完,她稍微放低视线,避免与我对上眼。
「我自己也有错,如果我一开始就向□□先生你坦白一切的话,也就不会引人怀疑了。」
「没那回事……」
「你之前曾问过我,是谁介绍我进入熊切公司工作的,对吧?」
「对。」
「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访问时我曾说过,在当上熊切的秘书之前,我有一个梦想……」
这番话令我有些动摇。
七绪缓缓起身,慢步走向我,萤幕蓝光仿佛光环一般照映着她的身躯。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麻烦的是,若在这时候急踩煞车,可能会害出版社四月开天窗。个人造业个人担,想办法帮稿子告一段落才是最好的做法。
话说到一半,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第一是殉情的背景,这点我完全推断错误。
——……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吗?肉眼绝对看不到的心中。
她低着头,仿佛在反刍自己刚才说的话。
那让我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之中,无法自拔。
自调查这个案件开始,因为我个人的谬误而深深伤了受访者的心,若在这时临阵脱逃,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
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的同时,我也认清了自己的使命。
「妻子居然是丈夫和情妇的媒人,这应该是媒体最渴望的题材吧?所以我才不愿对你坦白……」
新藤七绪的那句话令我难以忘怀。
早上八点起床。
漆黑的屋内,沉默的两人。
我极度渴望知道,当「堕落」至此,人心究竟是什么模样?肉眼绝对看不到的心中……
「那熊切为何要隐瞒这件事呢?」
但采访并未终止,接下来的内容作者仅完成草稿。
过了一夜,七绪悲伤的脸庞仍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唯有你……我不愿被你怀疑。」
我轻咳了一声,无耻地开始辩解。
「嗯。」
我的调查方向一步错、步步错,最后甚至口口声声质疑她是「刺客」,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昨晚回到东京已是晚上十一点多。
那时的她,美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
「嗯。有好几年的时间,我在一位女演员身边当助理学习经验。你觉得这位女演员是谁呢?」
整理工作耗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
「是永津佐和子。为了完成明星梦,我在佐和子小姐身边当了五年的助理,期间也非常努力学习,但后来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于是,某天我向佐和子小姐表明辞意,说自己对演艺圈这条路已力不从心,她便推荐我到熊切娱乐公司工作,因前秘书刚辞职,他们正好有职缺。」
「是我拜托他帮我保守秘密的,我不希望大家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
所以,我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找出熊切殉情的原因。要找出这件案子的真相,关键就在于弄清人「为爱而死」的心思。
说完,她再度俯首。
「……因为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我最尊敬的熊切导演会自我了断生命……说实在话,即使看了那些影带,我还是不明白。」
于是,我将报导整体方向从「殉情伪装论」修改为「解开殉情心境之谜」,并继续采访新藤七绪。
「演员?」
然而,我已没资格继续调查这个案子。
我开始重听录音笔里的所有访问,并检查完稿内容。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电视前低着头。
微微停顿后,七绪再度开口。
话筒传来七绪的声音:「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非常遗憾,若你改变心意想要继续采访,我随时都可以配合。」
七绪静静地在我面前跪下,用那双泪眼汪汪的三白眼注视着我。
稿中除了有些错字,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曲解受访者的原意。
开头到高桥访谈的部分我已交稿,杂志社方面也已确定会在明年四月开始连载。但如果真发表了这种虎头蛇尾的作品,总觉得对读者有些过意不去,是不是该请杂志取消刊登呢?
上午十一点多,我打手机给七绪,为之前的事向她郑重道歉,并告知她我即将结束采访。
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分。
突然间——
距离上次见到她已是二十天前。
「是的,没错。」
脑里想的都是殉情案的事。
「咦?该不会是……」
就报导文学而言,这些草稿仍旧充满价值,基于这点考量,我们决定按照原样刊登。
后来我决定,在联络编辑前先整理目前的调查结果。
昨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二)〕
重整采访内容后我发现,因为我的先入为主、以偏概全,导致有两个地方错得非常离谱——
「这样你明白了吗?帮我介绍工作的人并不是神汤议员……我也不是什么刺客……」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日)〕
「……也就是说,介绍你进熊切娱乐公司的其实是熊切太太?」
「这么说你可能会很瞧不起我……其实,每每与熊切交合时,我都感到一股优越感,觉得自己赢过了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永津佐和子……我很差劲对吧。」
面对那双眼眸,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很尊敬佐和子小姐,于公于私她都是我向往的目标。但后来我发现,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像她一样优秀。现在回想起来,我会和熊切发展成那种关系,也许是因为想拉近自己和佐和子小姐之间的差距,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
「那时候我不好意思说……其实……我以前想成为一名演员。」
(长江)
「心中」。
漆黑的房间中只听得见她微微的啜泣声。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四)〕
拨云见日、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是我在这桩殉情案中的任务之一。
她将双唇贴近我的耳边,低语道:「……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吗?肉眼绝对看不到的心中。」
七绪低着头,用手背抹去眼泪。
第二则是我在这桩殉情案的角色。
低头哭了一阵后,七绪哽咽说道:「刚才我也说过,自从受访后,我有一种将过去的记忆全都倾吐出来的感觉,那让我获得了勇气,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继续前进。和你见面让我充满希望,一个能把我从过去束缚中解救出来的……希望。所以……」
熊切为何执意要和七绪殉情?即使已确定殉情案并非设局,我仍旧无法理解他的心情。
她用呢喃般的声音对我说:「因为啊,人的心中肉眼看不到,双手摸不着……所以古时人们才会以死定情,证明对彼此的情爱。」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三)〕
〔二○一○年一月十二日(二)〕
「……对不起。」低头道歉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她依然不愿正面看我,垂着双眸继续说道:
看到她的眼泪,我的心揪得更紧了,我真不该怀疑她的。
我很犹豫要不要向编辑坦白取消采访的事。
原稿于本章突然中断。
她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为什么他会为爱而死?为什么疯狂地爱上一个人,坠落至爱情深渊,最后却只有『死亡』一途?殉情带来的『终极喜悦』究竟是什么?」我毫无隐藏地说出真心话。
中午十二点,我抵达鹿岛临海铁路S 站,坐上七绪的车前往她家。
年尾到年初这段日子,我一个人想了很多,最后还是决定继续采访。
悖逆天意,以命搏命的狂乱之爱。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六)〕
抵达七绪家后,她做了鳗鱼饭给我当午餐。
吃完饭闲聊一阵后,我们开始进入正题。
为了厘清熊切自外遇到殉情的心路历程,我向七绪询问当初与他交往时的情形,以及两人之间的感情生活。
但说实在话,事情并未有突破性的进展。
算了,慢工出细活,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下午五点,今日采访工作结束。
要回家时七绪对我说:「谢谢你再次开始采访,这也许是我重生的机会。请你务必要……将我从过去的束缚中解救出来。」
〔二○一○年一月十八日(一)〕
上午十一点半抵达七绪家,进行第二次访问。
今天,我明白了一件事——
熊切之所以会殉情,最大问题就出在「新藤七绪」身上。
第一次见到七绪,我便从她身上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
当时我还浑然不觉,但随着与她接触的机会越多,我渐渐明白了。
她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气息,且这股气息并非「正面」能量,而是「负面」能量(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这股薄命的氛围正是她的魅力本质。
暗藏忧郁的细长眼眸——那眼神中有不可思议的吸引力,让人无从抵抗。我想,也许就是陷入这股「负面」魅力当中,熊切才会踏上绝路。
偶尔我也会胡思乱想,若对象是她,也许我也会「堕落沉沦」……
但现实中,她是我的采访对象。我们不可能,也不可以发展成那种关系。
〔二○一○年一月二十五日(一)
下午一点多。
我们开始进行二次调查的第三次访问。
她拿出全新的客用床组,在客厅铺好床铺后便走进后方的自用卧室。
我感到胸口一紧。
七绪握着我的手,露出些许安心的笑容,再度闭上眼睛。
她的手渐渐有了温度。
终究,我还是跨越了那条不该跨越的线。
小心翼翼地慢步穿过没有开灯的黑暗走廊,来到一间约三坪大、铺着地毯的日式房间。
我搂住她汗涔涔的身体,祈祷痛苦赶快离去。
那是一间充满昭和复古风味的厨房,热水器和瓦斯炉都非常老旧,但冰箱却是三门式的新款。
东面太平洋,再加上南北海岸线狭长,江户时代这里曾是水上交通要津,繁华一时。
一阵子后,七绪仍没有苏醒的迹象。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朦胧地注视着我。在那双哀伤眼神的吸引下,我差点就要失去理智,但最后还是按捺了下来。
惊魂未定的眼神。
「不会不会。我才不好意思呢,身体不舒服还让你做菜给我吃。话说……我最喜欢吃鸡肉了,这鸡肉鲜香味浓,真是好吃。」
因是阴天,前方沙滩上不见人影,只有几只海鸟正啄着保利龙玩耍。
她的脸色不太好,也几乎没有动筷子。刚刚看她在厨房里做菜的模样,还以为她已经好转了呢……
我在壁橱中找到客用床组,拿出毛毯帮她盖上。
日暮低垂,七绪终于清醒。
桌上的锅子冒着白烟,白浊汤底是以鸡骨熬制而成的极品。醇厚香浓的放养鸡肉配上当地酸橘制成的醋酱,令人食指大动。
紧抱住她,将她压在榻榻米上。
和七年前的那时一样——我在影片中看过的,有如地狱般的景象。
今天她的精神状况看上去不太好。
事隔七年,她依旧饱尝「心中」的苦果。
这很明显是安眠药中毒的症状。但照理来说,七年前的安眠药已经全数排出体外,应该不是造成身体不适的直接因素。她向医院求助,却迟迟找不出原因,医师推断这可能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访问进行到一半时,她突然因喘不过气而昏倒在地。
〔二○一○年一月二十九日(五)〕
此时此刻我的理智已消失殆尽,情不自禁地吻上七绪苍白的双唇。
晚间十点,就寝。
是自杀的后遗症吗?看来她的健康状况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恶劣。
借由拥抱,我感受着她的香味与体温。
七绪的身体状况似乎有所好转,她将白葱、白菜、各种菇类仔细切段,整齐摆在一旁的大盘子上,接着用菜刀熟练地处理色泽鲜艳的腿肉。看来晚餐是吃鸡肉火锅。
我和七绪在厨房旁的起居室,隔着矮桌面对面一同用餐。
她仿佛被死神追杀一般,用力投入了我的怀抱。
「对不起,害你白跑一趟。」下午三点离开她家时,她不断向我道歉。
颤抖不已的双唇。
七绪倚在我的手臂上沉沉睡去。怕会吵醒她,我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到床上,离开了房间。
〔二○一○年一月三十日(六)〕
因有些放心不下,我起身走出客厅。
禁不住她的恳求,最后我住了下来。
她说,自从殉情后,身子就一直不见好。
虽然说已经没车回东京了,但还有车到水户,我可以到水户车站附近找间旅馆住下。
也许是因为安心,她将脸埋进我的胸口,闭上双眼。
「这都是上好的放养鸡部位,是我拜托附近农家分给我的。」
七绪的厨艺真不是盖的,我吃得津津有味。
我偷偷观察坐在对面的她。
七绪穿上围裙,进入厨房开始做菜,我则在背后看着她的身影。
我循着声音往床铺对面望去,在桌子和家具之间找到满身大汗的七绪——她正在黑暗中打滚挣扎。
客厅门外传来女性悲鸣呜咽的呻吟声,我在棉被里竖起耳朵聆听动静,但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
听七绪说她身体好转,我再度登门拜访,没想到却发生了突发状况。
我们聊得忘了时间。
七绪拨开脸上的乱发,露出白皙而姣好的侧脸。她缓缓张开眼睛,用虚无缥缈的眼神注视着我。
看向挂钟,时间刚过凌晨两点。
未走完「心中」之路的女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女人……我想要解救她……将她从熊切的束缚中解放。
七绪从毛毯中伸出纤细而白皙的手牵住了我。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也只能坐回原位。
她和当时一样在男人怀里痛苦挣扎,但唯一不同的是,此时抱着她的人不是熊切,而是我……
我将她平放在地板上观察状况,连问了好几次「你还好吗?」然而她都没有反应。
我惊讶地看向她。
常会莫名地全身无力,没来由地发烧、呕吐、呼吸困难,有时甚至还会失去意识,几天都无法动弹。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横躺着的七绪说「我待会再过来」,但她似乎睡得很熟,完全没有反应。正当我背起包包起身时,一阵冰凉的触感覆上我的左手。
虽然她强调自己休息一下就会好,但我还是提早结束了采访。
正当我急忙收拾东西时,七绪说,这个时间已经赶不上末班车了。
破晓时分,天空开始泛白。
下午六点五十分。
睡梦中,一声惨叫把我惊醒。
我来到滨海公园的高台,远望冬日冷寂的太平洋。
许多安眠药中毒的病例显示,即使将药物排全数排出体外,仍有可能因为精神问题而产生后遗症,必须长期接受精神治疗才能治愈。然而,七绪自殉情后就无法服用任何「药物」(据说她曾喝过一次中药,但当场就吐了出来),症状一直无法获得改善。
早晨七点——
怀着内疚的心情,穿过微光渗透的走廊回到客厅,钻进冰冷的被窝中。
〔二○一○年二月十二日(五)〕
窗边放了一张单人床,床上被单、枕头凌乱,却不见任何人。
我鼓起勇气询问她现在的健康状况,她放下筷子向我娓娓道来。
「方便的话,你今天可以住我家吗?最近我的身体真的很差……一个人在家总觉得非常不安……」
一股强烈的自责感向我袭来。我是个失职的记者,但面对这一切,我已无法自拔。
「不用不用,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吧!」虽然我再三郑重拒绝,她仍坚持要留我下来吃饭,说我从东京大老远来了这么多次,一定要补偿我。
虽然七绪的睡脸令人着迷,但待在睡着的女性身边太久似乎不太好,还是出去透透气吧!
正当我放下一颗心准备回家时,她叫我先不要走,「很抱歉让你连续白跑两趟,至少在我这吃顿晚餐吧」,说完便用孱弱的双腿站起来。
七绪的呼吸逐渐趋于稳定。
体弱多病是她无法工作的最大原因。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昏倒,也不知道哪一天会突然无法动弹,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找份正职工作了,就连打工都无法长久。
拗不过她的请求,我只好答应她吃完饭再走。
「不好意思喔,我只会煮火锅。」七绪一边将蔬菜夹入锅中一边说道。
情不自禁地闻了闻右手,指尖还微微留有七绪的残香。
H市约有五万人口,因地形平坦,气候温和,居民多以务农维生,除了稻作之外,蔬菜水果产量亦相当丰富。
我立刻飞奔过去询问状况,但她并未回过神来。喊了好几次后,她才转过来看向我,一脸汗水黏着许多乱发。
此刻的她似乎只想逃离苦痛,死命地抱住我。
自从和七绪同居以来,已过了半个月的时间。
搬到这座小镇后,这还是我首次静下心来看海。我将入口处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未开罐咖啡拿在双手之间取暖,眺望着灰色的无际大洋。
回到七绪家——
打开厨房的玻璃门,一股葱香扑鼻而来,原来是七绪正在准备早餐。
自从我住进这里后,她的健康状况渐有起色,既没有再次激烈发病,也不曾再突然昏倒。
穿过厨房,进入隔壁的起居室,矮桌上已放了鲱鱼干、玉子烧、羊栖菜、芋头煮花枝等小菜,是微日式旅馆风格的早餐菜色。
七绪用托盘端着刚煮好的白饭、冒着白烟的蛤蜊味噌汤走了进来。
待她摆桌完毕后,我双手合十说道:「我要开动了。」接着就拿起了味噌汤品尝。
汤汁入口的那一瞬间,一股新鲜海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真好喝。」我不禁出声赞叹。见我吃得这么开心,七绪露出了微笑,那笑容让我由衷地感到安心。
七绪说,在和我同居之前,她过着荒诞颓废的生活,尤其是母亲去世后,她经常一整天不吃不喝。
「但我最近状况真的很好,也比以前有食欲……我想,这都是□□(※作者本名)你的功劳。」
语毕,她的双颊浮上两朵红云。
我又何尝不是呢?和她相处的这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最甜蜜的时光。面露腼腆之色和我共用早餐的七绪真是可爱极了!
半个月前——
刚和七绪发展成这种关系时,我感到非常羞耻,觉得自己是个失职的记者。
但不可否认地,跨越「采访」这条线后,我也看见事情不同的一面。看来,我离解开「殉情心境之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于是,我决定和七绪同居。
当然我很清楚,这并非采访的正道。
吃完早餐后,美好的阳光洒进屋内,我们决定外出走走。虽说是外出,也只是在房子附近散步。
我看着怀中的她良久。
房间里弥漫着呕吐物的臭气,强忍着作呕的冲动,我环抱着她的双手又用力了一些。看着她的呼吸失控,露出了痛不欲生的表情,以及双眼痉挛的状态,我多么想减轻七绪的痛苦。然而我唯一能做的,就只能像现在这样,祈祷这场痛苦尽快结束。
七年了,她仍摆脱不了熊切的束缚。
从今天起我要暂回东京一阵子。
编辑还不知道采访内容变更的事。我向他报告目前进度,并说明今后的采访方向(不过我没告诉他自己和七绪同居的事)。
我先是到出版社一趟,见了好久不见的编辑,领了下月中旬即将发售的四月号杂志校正稿,顺便拿了刊有报导文学连载预告的三月号杂志。
那是熊切对独自生还的「叛徒」——七绪的报复。
主要是处理一些事情,以及整顿半个月没回的家。
我把脸颊使劲贴在她汗涔涔的背上,等待她的痛苦退去。
片刻,呻吟声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过度换气。
② 当时,公司户头经常收到来自神汤尧关系企业的大笔汇款。
睡在隔壁的七绪一头乱发,不停抓着喉咙。
到底是什么让熊切决意殉情?
因和永津佐和子是远亲,当上她的助理时的喜悦……接到第一份演艺工作,筑梦而踏实的日子,之后得知自己没有天分的挫折……
怀中挣扎的力量急速变小,我放松力气,将七绪转向自己。
我无法将视线移开那张容颜,七绪是如此的可爱。
杀了我也无所谓。她是我生命中无可替代的女性,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比我更爱她。
七绪发病已过了十四个小时,她却依然卧床不起。
沿着收割完毕的冬日枯田走了约二、三十分钟,七绪突然说想看海,我们便启程前往滨海公园。
在我怀里挣扎一阵后,七绪终于放松力气,缓缓闭上双眼。
〔二○一○年二月二十日(六)〕
改变采访方针就快满一个月了,和七绪同居也已有二十天,至今我却仍未能找出熊切殉情的原因。
期间我们谈天说地。
傍晚,我和委托我调查「熊切敏殉情案」的友人见面,向他报告采访进度,并坦言自己在调查过程中的重大疏失。
我被尖叫惊醒。
「成为她的助理是幸,也是不幸。和她接触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点戏剧天分都没有……对我而言,她就是这么伟大。」
〔二○一○年二月十七日(三)〕
① 公司上下都知道熊切和新藤七绪的关系。
看来,神汤和熊切暗中勾结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啊……了呜……」
找了把空长椅坐下,我与七绪并肩看海。此时太阳已从云间露脸,将海面照耀得闪闪发光。
凌晨两点多。
七绪只是紧闭着双眼,没有回应我……
真的是这样吗?熊切是真心这么想才踏上绝路的吗?影带中的殉情景象有如地狱,何来「终极喜悦」之说?
远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海,她低声呢喃道。
童年、家人。
〔二○一○年二月十九日(五)〕
据说,两人婚后,熊切的坏脾气让佐和子吃尽了苦头,熊切甚至经常对她拳脚相向。传言指出,佐和子因受不了丈夫的暴力行为而非常渴望离婚。
相隔四天,我再度回到位于茨城的七绪家。
几天没见,看到七绪气色红润、健康无虞,我也就放心了。
他表示,熊切和永津佐和子表面上是恩爱的夫妻,私底下却并非如此。
这和我知道的熊切敏实在差太多了。
「堕落也是爱的一种形式,那儿有着除非亲身经历,便无法体会的终极喜悦在等着我。」
微微颤抖的紫唇,黏在肌肤上的凌乱黑发,苍白的脸庞。
眼神充满无助,七绪吃力地开口。见我还是不懂,又说了一次:
面对过去的回忆,七绪终于能够侃侃而谈。
她说,我不在的这几天,她内心非常不安。
七绪说,佐和子对自己恩重如山,父亲工厂倒闭,留下大笔债务、求助无门时,唯有永津佐和子对她伸出援手,拿钱替她还债。
此时的她和白天简直变了个人。
悲哀的殉情末路。
剧烈的苦痛再次从身体内部向她袭来,那让她在我的怀里激动挣扎。
因我尚未定好正式的标题,所以预告中用的是暂定标题——〈熊切敏殉情案真相〉。
我立刻掀开棉被,从背后抱住七绪。她发出如被恶灵附身般的嘶吼,痛苦得想要挣脱怀抱,我使出全身力气才没让她逃开。
为了当上演员,远赴东京追梦。
〔二○一○年二月十五日(一)〕
下午三点——
痛苦过去了。
公园里的游客寥寥无几,只有几个老人和带着孩子的主妇。
傍晚六点三十分开始吃晚餐,今天她煮了近海捕获的大泷六线鱼,以及用𩽾𩾌鱼熬了味噌汤。
了解自己的情感后,我抱着她滚倒在床铺上,就像初次交媾时一样……亲吻那因呕吐物而湿润、不带血色的双唇。然而——
③ 她曾听过「熊切董事长是神汤私生子」的传言。殉情案发生时,公司内部谣传这件事可能会遭媒体爆料。
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枕头旁有一摊黄色呕吐物。七绪一边尖叫一边爬出被窝,在榻榻米上痛苦打滚。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我无法听清楚。
明明才离开没几天,一切却是如此令人想念。
下午两点。
下午四点多。
我联络上殉情事件发生当时,熊切娱乐公司的一名女经理,她愿意在不记名的条件下受访。
沾着呕吐物的乱发,飘忽不定的眼神,微微发抖的泛紫双唇。
明天还有一位相关人士要采访,预计后天星期五回到茨城。
晚上十一点,我们在客厅铺床就寝。
昨晚有如一场人间炼狱。
〔二○一○年二月十六日(二)〕
「而我……却恩将仇报。」
之后回到东京的家,整理堆积如山的邮件。
我不想见到如此不堪的她……却又无法坐视不管。
一拉开玄关门,七绪便穿着围裙出来迎接我,看来她正在煮晚餐。
这位女性提供的新情报重点如下:
我和一位曾在晚报娱乐线工作的媒体人士约在新宿访谈。
死后,熊切依然紧紧束缚着她、纠缠着她。这难道就是「心中」的爱情末路吗?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对七绪感到同情不已。
熊切死前曾对着摄影机说:
「奢……了……呜……」
说完,她用力后仰,声嘶力竭的放声尖叫。
「心中」是日本特有的概念,我要找的答案,也许就隐藏在过去的「心中」之中。
「心中」这两个字之所以会在日本广为流传,可追朔到近松门左卫门所写的剧本《曾根崎心中》。
江户元禄时期,大坂
㊟
堂岛曾发生一起烟花女子和酱油店伙计的殉情事件,《曾根崎心中》一剧如实呈现了该事件的原貌。
(注:「大阪」的古字。)
欢场女子阿初和酱油店伙计德兵卫是一对深爱彼此的恋人。然而有一天,酱油店老板突然要求德兵卫娶他女儿,还擅自将聘金交给了德兵卫的后母。
为了和阿初相守白头,德兵卫好不容易向后母拿回聘金,却在回家路上被情同兄弟的好友把钱给骗走了。德兵卫苦苦哀求好友把钱还他,没想到好友非但不还钱,还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他是骗徒。因没钱还老板,德兵卫没脸回店里,走投无路的他,最后决定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同时,阿初被一个有钱的木材商人看上,且对方有意帮她赎身。恩客赎身是妓女求之不得的愿望,然而阿初并不想辜负德兵卫的感情,因此感到懊恼不已。
就在此时,德兵卫来找阿初,想要在死前见恋人最后一面。阿初这才知道情郎已身败名裂,她无法想像没有德兵卫的人生,便坚持要和德兵卫一同自杀。
两人携手走进曾根崎的森林中,解下腰带将彼此绑在松树上。德兵卫确认阿初死意坚决后,拔出腰间短刀,一刀刺进阿初喉头,再自杀随她而去。
就《曾根崎心中》来说,两位主角之所以会选择以情殇作结,是因为德兵卫失去了社会地位。
德兵卫为了守护阿初的真心,一步步踏入悲剧之中。先是钱被骗走、无处可归,为了洗清骗徒的污名,最后决定以死明志。我很能理解德兵卫的心情。
然而,为什么阿初要与德兵卫共赴黄泉?她有更好的做法不是吗?如果阿初真的深爱德兵卫,为何不阻止他自杀,和他一起浪迹天涯呢?
话说回来,这出剧的背景为元禄时期,就当时的社会风俗来看,阿初的做法也并非全然无法理解。
当时欢场文化非常发达,恋上寻欢客的烟花女子也不少。然而,碍于工作性质的关系,这些烟花女子对其他客人也必须拿出虚情假意、逢场作戏,要对爱慕之人证明自己的专情极其困难。因此她们才会透过刺青、切除头发、指甲,甚至手指,交给对方作为「定情之物」。
这些烟花女子证明心中爱慕之情的行为,就是开头介绍过的「心中定情」(日文中将「勾小指约定承诺」称为「切指拳万」〔指切りげんまん〕,这里的「切指」就是从古时的「切指定情」、「以手指作为定情之物」衍生而来)。
头发、指甲剪断后还会再长出来,少一根手指也于生活无碍,因此,很多欢场女子为了讨好客人,即使对方并非自己真心爱慕之人,仍会切下身体的一部分交给对方。
「心中定情」的最高境界就是献出自己的生命……和恋人一同「自杀」,证明彼此感情至死不渝。因此,「心中」才会成为「殉情」的代名词。
《曾根崎心中》的净琉璃人偶剧演出非常成功,许多男女受到阿初和德兵卫的影响,纷纷踏上「心中」之路。之后,江户幕府甚至下令禁演《曾根崎心中》,可见当时殉情文化之盛行。
就这样,「心中」这个奇妙的风俗开始在日本落地生根。
近年来,日本小说家有岛武郎、太宰治皆死于殉情。太宰治着有《斜阳》、《人间失格》等名作,他的殉情真相至今仍是个谜。
我牵起七绪的手往起居室走去。
买完东西回家后,我进厨房开门跟七绪说:「今天晚餐我来做。」随后冰入刚买的豆腐,从蔬果柜中拿出白菜、茼蒿、舞茸放在冰箱对面的调理台上。
首先,我到生活用品区拿了垃圾袋、菜瓜布和除臭喷剂。
因此,才有了「情妇先将太宰迷昏或杀害,再抱着他的身体跳河自杀」这样的说法。
(中略)
太宰的男女关系非常复杂,他有妻有子,却同时和许多女子幽会偷情。猪濑直树于《恶汉 太宰治传》中记述,这位情妇曾透露,她很清楚太宰总有一天会离自己而去。
我在高台上找到上次坐的长椅,放下包包坐了下来。
那么,情妇为何会出此下策呢?坊间有以下推论。
因担心七绪的状况,今早我试图把她叫醒,但她似乎还下不了床。
心想着她得吃点东西才行,我用木汤匙喂她吃粥,但她咽不下去,全都流了出来。
这就足以让他踏上「心中」绝路?
早上八点——
看来我问到她的伤心处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人的「遗容」差异便是最好的证明。据说,两人的尸体被打捞上岸时,太宰的表情柔和而安详,情妇的死状却异常狰狞。
我见状,赶紧用抹布将榻榻米上的粥擦干净。
等肉熟得刚刚好时,我迫不及待地夹起煮得粉嫩的胸肉品尝,肉汁的香甜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还真美味。
然而,七绪从头到尾都没动筷子。
中午过后,我们去了上次的滨海公园。
在实际丧命之前,太宰曾自杀、殉情多次。据传,太宰是为了「写作」才想「体验」自杀和殉情的感觉。也因此,他的寻死皆以「未遂」作结,因为若真一命归西,他就没戏可唱了。
今晚我打算煮之前七绪做给我吃的火锅。切好菜后,我从冰箱中拿出事先切好的胸肉、腿肉块开始料理。七绪在背后看着我,似乎很期待我的手艺。
我蹑手蹑脚地拉开客厅拉门,七绪仍沉沉睡着,我好怕她就此无法醒来。
也许是不想谈发病的事情,七绪无言以对。
然而,太宰仍在昭和二十三年(一九四八年)和美容师情妇跳入玉川上水
㊟
殉情身亡。
这次采访揭露了熊切不为人知的世俗行为,叫我怎么相信,一个和父亲共谋「演出」纪录片、对妻子施暴的人,会因为对新藤七绪的「爱」而自杀?
〔二○一○年二月二十一日(日)〕
山岸外史在《人间太宰治》一书中这么形容情妇的死后表情——
纪录片也是一种创作,同为创作者,熊切和太宰有许多共通之处。
真是如此吗?
虽说案发当时熊切公司正处于经营危机,但再怎么说,他还有神汤可以依靠,不像德兵卫「走投无路」到非得以死明志的地步。因此,「经济」应该不是熊切「心中」的原因。
〔二○一○年二月二十二日(一)〕
「他常把自杀挂在嘴边,一天到晚寻死,且总在死成之前获救。」
是否该带她去看医生呢?
〔二○一○年二月二十三日(二)〕
我仔细听着悦耳的细浪声,蓦然低头向七绪问道:「你之前发病时,到底是想跟我说什么?」
反之,太宰遗容安详,代表他很有可能并非痛苦溺死水中,而是在投水前就已昏厥或死亡。
之前太宰虽也有过殉情经验,但不是双双获救,就是女性死亡、太宰生还。既然如此,为何太宰会在这场殉情中丧命呢?
熊切敏的纪录片每每都在推陈出新,永远不乏惊人之举,这样的他,的确很有可能以「自我之死」作为职业生涯的最终章。
「我尝到一种爱的滋味,这种爱会使人疯狂、使人堕落至深渊,最后走向死亡一途……」
若是如此,熊切的「心中」只是一场自私的闹剧,而七绪则是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
事隔七年,七绪仍为严重的后遗症所苦。我想,这应该是熊切为了惩罚她毁了这部世纪巨作的「报复」。
熊切亲口对着摄影机说——
他真是为「爱」而走上绝路吗?
七绪听得出神,安静不语。听完我零散又无趣的人生故事后,紧接着又是一片沉默。
沙锅里的白浊汤底是我从昨晚就开始熬的特制肉骨高汤。我战战兢兢地将切好的蔬菜、肉块放进锅中,就怕没有七绪煮的好吃。
并请编辑修改稿件,将我的笔名改为「若桥吴成」,将她的假名改成「新藤七绪」。
(注:东京多摩川的引水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七绪没死,天才导演熊切敏的遗作因此有了不完美的落幕。
「那僵硬青紫色的舌头,仿佛鹦鹉一般吐出在外。(中略)死状凄惨,令人心惊。」
下午三点——
异常寒冷的生鲜区前站了许多挑选肉品的主妇。
身为这个家的一分子,我应该帮忙一点家务。于是我将她留在家里,一个人到附近的超市购物。
「他问我:『你要不要以死为前提与我交往?我会对你负责的。』于是我便背弃父母兄弟,将自己逼上绝路。」
我从冰箱中拿出菠菜和白菜,「就地取材」煮蔬菜粥。煮好后将冒着白烟的热粥送到客厅,放在七绪的床边。
传闻,当时太宰根本无意寻死,而是被情妇强迫同归于尽。
也就是说,两人双双入水时,太宰早已失去意识,而情妇却意识清醒。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不爱新藤七绪。但对他而言,这份感情很有可能只是「演出道具」,好让他人生的最后一部作品更加精采。
三十分钟后大功告成。
作家猪濑直树曾于《恶汉 太宰治传》一书中这么描述太宰——
晚间九点——
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她看起来没什么血色,真令人担心。
若拿熊切和《曾根崎心中》里的德兵卫相比,德兵卫只是打酱油的小伙计,社会地位不高,而熊切却是享誉世界的知名导演,两人的身份可谓天差地别。
今天就吃粥吧!
晚间八点——
七绪和阿初、太宰的情妇一样,沉浸在能够和情郎永远相守的喜悦当中。熊切巧妙地利用女人的心态,为自己的死亡锦上添花。
虽说小说和纪录片领域不同,却同样是在追求人类与社会的本质。熊切有纪录片天才之称,他触角敏锐,思想激进,而这样的他,是否已透过创作达到世俗无法理解的超凡境界呢?
天空一片晴朗无云。今天七绪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那么,熊切呢?
我进厨房准备明天的晚餐。
据我猜测,熊切敏应该是走进了导演生涯的死胡同,在灵感枯竭的状况下,才选择以「心中」这个惊天动地的题材为「天才纪录片导演熊切敏」的创作人生画下句点。
距七绪发病已过了十九个小时。
虽然气温偏低,但天气却很好。公园比平常热闹许多,有带狗散步的老人,也有聊天的主妇,还有刚下课的小朋友正精神奕奕地追逐玩耍。
她不知太宰何时会移情别恋离她而去,于是便想出一个法子,透过「心中」将太宰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将太宰迷昏,带至玉川上水投河自尽。
太宰情妇的狰狞表情证明她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活活溺死。
「怎可让他离开我?我也是有尊严的。」
处里完日用品和食材后,经过书籍区时,想到七绪车上没有卫星导航,便拿了首都圈地图去结帐。
所以他才会用摄影机录下殉情全程,好完成人生的最后一部「作品」……
七绪曾说,熊切殉情的动机是「无法承受同时爱上两位女性的矛盾」。
然而,太宰和熊切的差别在于(前提是太宰真死于「同归于尽」),太宰无意寻死,而熊切却自行提议殉情。
之前来这里时,七绪对我说了许多旧时回忆,而今天就算她没有明讲,我也知道她想听我说说自己的事。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好讲的,但还是娓娓道来自己的平凡人生。
像是当初为了进入新闻界,跑到杂志社应征记者的事;菜鸟时代处处碰壁的失败谈;辞掉编辑工作,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第一次出书时的喜悦;因生病而不得不暂停工作的无奈;两年前接到这份工作的来龙去脉,以及我对这篇报导文学倾注的心力。
寄电子邮件给编辑,请他将这篇报导正式更名为《卡缪的刺客》。
七绪的状况一直不见好。
七绪今天原本状况还不错,但出一趟门回家气色却变差了,大概是吹到海风的关系吧。
看着七绪的脸庞,这样下去我实在放心不下,明天还是带她去趟医院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气,往窗外一看发现竟下雪了。「难怪那么冷。」我缓缓将拉门关上。
那天夜里寒流席卷全日本,茨城下了一场大雪。
看着窗外大雪纷飞,我实在担心七绪会再度发病。
那晚的她有如被恶灵附体一般。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七绪,希望她能早日克服心理障碍,回归以往平静的生活。
我强烈怀疑,她会恶化至此都是因为熊切。
本来我是很尊敬熊切导演的,但这次的调查却让我对他彻底改观。
理由有三。
第一,他动用亲子关系,和父亲神汤尧「合演」纪录片。
第二,他对妻子永津佐和子施暴。
第三,他将新藤七绪卷入自己的殉情闹剧之中。
七绪会痛苦至此全是熊切造的孽。如果熊切真的深爱着七绪,看到她现在的惨状不知会作何感想?还能否说出「殉情是终极喜悦」这种话?
虽说死者为大,但看到七绪今天下场如此凄惨,我对熊切已毫无崇敬之心,仅存的只有类似憎恨的嫌恶情绪。
熊切自私的殉情行为,糟蹋掉七绪二十几到三十几岁的岁月,让她失去女性最宝贵、最闪耀的青春时光。无论如何,我都要解开七绪「心中」的束缚。
这是我对她的补偿,弥补我的无端怀疑对她造成的莫大伤害。
〔二○一○年二月二十四日(三)〕
今天我和七绪之间第一次出现火药味。
早上起床后,我试图说服她跟我一起去医院,没想到她却充耳不闻,甚至别过脸不愿看我。我苦口婆心地好说歹说,只换来她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
我向她晓以大义:「这样下去你永远都不会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发病。」她却依然看都不看我一眼。
恍惚之中,她对我下了最后通牒——
她意识清楚,态度冷静,想必说的是真心话。
然而,看来她的这句话并非出自潜意识,而是「意识」。
说得容易做得难,现在的我早已无法放她自生自灭、见死不救。而且……我已深深爱上七绪,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
我好想看七绪的心。
她依然忘不了熊切吗?忘不了那个想要置她于死地,又害得她痛苦至此的男人?
昨晚她说自己「真心深爱」着我——真的吗?她的心已不在熊切身上了吗?难道她不是因为受困于熊切的「堕落之爱」,才想尽早随他而去吗?
但是,对七绪而言我又是什么呢?她究竟爱不爱我?
〔二○一○年二月二十七日(六)〕
昨晚七绪说了一句令我不敢置信的话。
那一夜我和她做爱。
七绪还没起床。
〔二○一○年二月二十八日(日)〕
公园里寂寥无人。走至观海高台,上次坐的那把长椅上盖满了雪,我无意清雪坐下,只站在一旁调整呼吸。
她竟然要我尽快搬离这里……
拜托你快点搬出去吧。如果真做不到,你就当是在做好事,杀了我……亲手杀了我!
这是我对你的最后请求。
那冷漠的眼神仿佛在苛责我——你根本就不爱我。
这是她第一次毫不遮掩地表明情绪。我将她的头转过来,继续劝她去看医生,她却丝毫不肯让步,甚至对我大吼:「你再啰唆的话就搬出去!」
当然,现在的我根本下不了手。
早上我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我好想向她证明自己的情意……
我内心沉重地走在田间小路的积雪上。
然后……
打扫完毕后我休息了一下,让自己喘口气。
和七绪同居已经一个月了。
〔二○一○年二月二十五日(四)〕
她真的好可爱,好可爱……
七绪的心……
这段话让我深受打击,一时头晕目眩不能自已。
昨天半夜雪就停了,田野间却仍是白茫茫的一片。
先用吸尘器吸地板,拿抹布把厨房、走廊擦干净,再将堆积的厨余丢到门外的大垃圾桶。为了除去室内的闷臭味,还喷了几下之前在超市买的芳香喷剂。
难道我真的救不了她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挚爱深陷七年前的束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看来我已疯狂地爱上七绪。
自和七绪开始交往后,我一直小心翼翼,但偶尔还是会为此忐忑不安,害怕自己因陷得太深而失去理智。
后来我决定慢跑驱寒,虽说雪地脚滑,好几次都差点跌倒,但至少没有这么冷了。
我知道七绪到底要我做什么了……
昨天半夜,她在无意识的状况下,再度用不成声的声音向我要求着什么……
早知道就不要听了。
〔二○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五)〕
她的潜意识要我帮她一个忙。
为了听清楚内容,我将耳朵贴近她青紫色的嘴唇,聚精会神地聆听。
而我的身体,我的心,似乎就要被这把妒火燃烧殆尽。
我不愿看见自己逐日凋零的凄惨模样。
……我的身体里似乎还有另一个我,她想要你……她想要你杀了我……
出门时只穿了件开襟毛衣,我简直快要冻坏了,但比起回去,我宁愿在这里受冻。
我决定绝口不提这件事。
原本我以为和她同居能解开男女殉情的心境之谜,然而,这段日子她的身体一直不好,调查也陷入胶着。
不同于上次吵架时的赌气,这次七绪的口气异常冷淡。
七绪接下来的一番告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本想假装不知情,将她的潜在欲求永远埋藏心底。
我看不见七绪的心。
望着七绪一阵之后,我不禁感叹,与她相处的时光对我而言真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花十分钟跑到之前那座滨海公园,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扶着右腰,放慢脚步进入公园。
我是不是应该和她分手,搬回东京呢?
那令我感到毛骨悚然,可怕到我不愿意宣之于口,更别说写在这份草稿上。
难道我只有分手一途可选了吗?
这句话令我怒火中烧。我默默起身,怒视脚边的七绪一阵后,「砰」的一声摔门而出。
一早就被鸟叫声唤醒。
那晚我彻夜未眠,为自己的无力感到非常痛苦。
然而……无论再怎么激情交媾,再怎么紧紧拥抱,我还是看不到。
我悄悄地开门看她,她的气色每下愈况,面色苍白,肌肤暗淡无光,但那依然不减她的美丽,甚至给人一种高贵而圣洁的感觉。
「胡说八道!」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
我的心好乱。
我永远忘不了七绪昨晚的表情。
她看起来没有生气,只是不断地啜泣,那声音哭得我心疼。我真不该对她发脾气的。
为了不要重蹈覆辙,我压抑着情绪回道:「如果要我搬出去,至少要给我个理由。」七绪不改逞强的表情说:「如果我们继续同居,只会陷入不幸,走向破灭一途。」
我听懂了。
几只斑点鸫和野鸟聚在客厅外的松树上,天气似乎比昨天暖和一些。
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
七绪仍趴在原来的地方。
虽说和采访对象有私交能使报导更加深入,却会产生以偏概全、失去客观的庞大风险。
在公园走了约二十分钟后,我回到家中。
她说,刚和我同居时,本以为我能为她带来活下去的希望。无奈事与愿违,她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对她而言,今后的人生不过是一场炼狱,那让她感到厌世,觉得自己不配继续活着。如果要死的话,她希望能由她真心深爱的我来动手,若能死在我的手中,她甘之如饴。而这样的想法让她胆战心惊。
大地已沐浴在余晖的彩霞中,七绪却依然沉沉睡着。
我抱起七绪的头拥入怀中。
因为我知道七绪之前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了。
我的心像是被撕扯开一般疼痛。
对熊切的妒意像烈火一般燎遍全身。
相较于我的激动,七绪看着我的眼神淡漠而冷静,仿佛丧失了所有的感情一般。
七绪果然记得自己发病时说的话——「杀了我……」
不行!
绝对不可以!
我的脑中浮现一丝邪念——那念头既骇人又肮脏,却是解决我俩问题的最佳办法。
我急忙将这念头赶出脑海。
不行。
这个方法万万不可行。
〔二○一○年三月一日(一)〕
七绪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糟。
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七绪的眼神似乎在向我诉说着什么。
求求你……快……快点……杀了我。
我很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难道不爱我吗……
没那回事,我比任何人都爱她。
我好不甘心,为什么她就是不懂我?为什么她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七绪是我的心中挚爱,为了她我可以……为了她我真的可以……
〔二○一○年三月二日(二)〕
下午两点——
风和日丽,天空万里无云。
一如往常,我坐在海滨公园的长椅上眺望早春的大海。
大致磨好后,我喘了一口气。基本上这样就大功告成了,而时间也逼近凌晨三点。
将药排好后,我从纸袋中拿出红酒。那是时价超过五万日圆的高级波尔多老酒,为怕酒瓶在车子行进途中破掉,出门前我还特地用浴巾仔细包裹。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奢侈一下又有何妨。
首先,我将安眠药和市售成药排在木制餐桌上。
路上并没有塞车,但因为轻型车开不快,上高速公路前又绕去买了一些东西,所以比想像中花了更多时间。
一开始她不肯答应,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向她解释,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也是你我长相厮守的唯一做法……最后我告诉她:「我的人生不能没有你,我不能送你一个人上绝路,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
七绪戴着粉红色的毛帽,安静地望着窗外。不知她看到这幅和七年前相同的景色心情如何。
「出乎意外的冷静。不仅如此,心情还很舒畅。」
我瞄了一眼副驾驶座。
气温骤降,我战胜了火炉的诱惑,仅添了件毛衣御寒。
自抵达别墅后我便昏昏欲睡。这几天一直没睡饱,再加上今早又开了六小时的长途车,筋疲力竭,今天就早点睡吧。
林中虽然积雪仍深,但为利车辆通行,道路皆已完成除雪。
电子取景器映出七绪的模样。
「当然!我就是因为要证明我们彼此相爱才殉情的。」
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七绪的愿望……以及证明我俩的感情。
打开日式房间的窗户,夕日正沉入湖中,将云彩和湖面渲染成一片鲜红。
窗外天空逐渐泛白。
我停下手边的打字工作,打开日式房间窗户。
如果这儿还有另一个我,会如何访问此刻的自己呢?
海风虽仍有些冰冷,却带着点微微春香。冬天就要结束了。
我从厨房吧台厨柜中拿出一组红酒杯放在波尔多红酒旁,将摄影机放在餐桌上,开机调整拍摄角度。七年前,熊切是将镜头对准日式房间,而我则是拍摄相反方向。这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硬要说的话,我只是不想和熊切完全一样。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原来如此……我懂了……下一个问题,你真的相信新藤七绪爱你吗?」
连续两天彻夜未眠,此时此刻的我却是如此神清气爽。
这是我对熊切敏下的战书。
因为是七年前熊切用的旧机种,为测试还能不能录影,回到别墅后我打开电源,在屋内试录了一会儿。电量所剩无几,但录影功能正常。我走向沙发,将镜头对准沙发上的七绪。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为了怕车辆打滑,我压过冰雪,小心翼翼地将车开上雪堆。
别墅是我昨天打电话给管理员伊藤以采访名义订的。我先开到管理室,请七绪在车上稍等,自己下车跟伊藤取钥匙,再开车前往山庄。
露台旁的停车场覆着一片没有足迹的白雪,可见最近没有房客入住。
手机闹铃响起,我拿起枕边的手机解除闹钟。
自遇见七绪的那一刻……不,应该说从决定调查殉情案起,我俩就已注定是这个结局。
为了记录殉情过程,我从后车厢拿出七绪家的摄影包。
时间来到早上的六点前——
「有几个原因。第一,新藤七绪深受殉情后遗症所折磨,我想让她安稳地迈向死亡;第二,我想确认她是否真的与我『至死不渝』……第三则是为了终结这篇报导文学。刚开始调查这个案子时,我完全无法理解『以死明爱』的想法,但此时此刻,我却能强烈感受到世间真有相守以死的爱情。」
我开着七绪的轻型车,驶在山梨县O 镇的山间鞍部。
七绪会怎么反应呢?她会接受我的提议吗?
采访过程中我犯了两个严重的错误,之后虽然重新修正方向、继续采访,却在不知不觉中和七绪陷入热恋,就连自己也踏上「心中」之路。
选择这间别墅做为殉情地点的,是我。
但「采访」不就是如此吗?
不过,就算真被撤稿也不要紧,因为在我死后,这篇作品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公诸于世。当那一刻来临,就是我成功超越熊切的时候。
走进山间小屋风格的原木客厅,将包包放在中央的藤制沙发上,我看了一下七绪,她正安静地仰望屋内。
为什么要选这个「老地方」呢?
「你为什么会决定殉情呢?」
趁着这段空档,我从公事包中拿出笔记型电脑,在餐桌前记录今昨两天发生的事。
深夜两点——
举高双手,深吸了一口气。当冷冽的空气进入了肺部时,我不禁浑身紧张了起来。
然而,这么腥膻的内容,不知是否会被禁止刊登?都已经发布预告了,如果真被撤稿就太对不起编辑了。
〔二○一○年三月四日(四)〕
我们沉醉在那美景之中,直到夕阳完全西沉为止。
安眠药是我昨天假装罹患失眠症到七绪家附近的神经科骗来的。但因一天能拿到的药量有限,所以我又上网搜寻使用市售成药的自杀法。
屋外薄雾弥漫。我踩雪走至露台旁的停车场,从后车厢拿出装着东西的纸袋,随后回到别墅内开始准备。
前天夜里,我向七绪提议一起殉情——
看来我们就快要没有时间了。
然而,无论她是否愿意,我的决心已不容动摇。
距上次来这里已是三个月前。早上十点从茨城出发时,原本预计于四小时后抵达,然而现在已是下午四点多,也就是说,我们比预计时间晚了两小时。
这次采访发生太多意料之外的事。
为了让药物全数溶化,我将所有药品放入在橱柜找到的玻璃冰桶,用研磨棒磨成药粉。七年前,七绪用的是搅拌棒,但感觉不太好使,所以我才把她家厨房里的研磨棒带来。
今天我下定决心了——
熊切做不到的事,我却做得到。我要用报导文学作家的身份,以「死」为真爱拉下终幕,震撼全球媒体界!
黎明前的蓝白色湖畔浓雾弥漫。
开了一阵后,便看到那座深绿色的三角屋顶,我侧眼偷偷观察七绪的反应,她还是老样子,不发一语。
头上的粉色毛帽是如此适合她,底下的脸庞却毫无生气。
毕竟,这是我们有生之年最后一次看日落了……
无法预期的突发事件能使采访过程更加刺激、更有价值,进而挖出惊爆内幕,写出更吸引读者的报导。
停好车后熄火,我拿起副驾驶座的波士顿包下车。虽说有阳光,但冷风依然刺骨。
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迎向死亡。
七绪对我的提议不置可否,唯有恸哭之声在我心中回荡。
平凡无奇的日落景色,对我俩而言却充满了奇迹。
我之所以寻死,除了是要证明我和七绪「至死不渝的爱」,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为这部报导文学画下句点。
因此,我们的殉情舞台一定要是这栋别墅。
「你现在心情如何呢?」
我情不自禁地抱起了她。
车窗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八岳雪景。
然而,她始终沉默以对。
网络上说,某些解酒成药和安眠药成分相同,和安眠药一起吃也能致死(详细药名在这里不便详述)。昨天之所以会花这么多时间才抵达这里,就是因为我中途停了好几家药局买药。
我作梦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殉情。不过话又说回来,「贴身报导殉情全程」在媒体界可说是一件创举,不,应该是全世界首例吧?重点是,殉情的竟然还是记者自己。
下午四点十分,车子抵达「南阿尔卑斯山•××别墅度假区」。
用伊藤给我的钥匙打开坚固的大门后,我和七绪一同走入别墅。
「难道你不怕死吗?」
「说不怕是骗人的。但我已无法回头,我们只剩这条路可走了。」
〔二○一○年三月五日(五)〕
穿上羽绒外套,打开外灯,我穿上鞋子推开坚固的玄关大门。冷冽的空气瞬间刺痛脸颊,令人睡意全消。
「这会不会是一场骗局呢?」
「骗局?……什么意思?」
「她会不会是假装答应殉情,实际上是要杀死你呢?」
「怎么可能,提议殉情的是我又不是她。」
「你确定不是新藤七绪诱导你的?为了杀你,她故意邀你到她家,装病骗你,引君入瓮。你上当了!」
「不可能!你在说什么屁话?」
「让我告诉你吧,你之所以会被新藤七绪吸引,是因为她身上的气息,一股……死亡气息……熊切在影片中不也说了?男女的『爱』原是生儿育女、展望未来的『趋生之爱』……但是,新藤七绪却能颠覆爱的本质,让人沉浸在死亡气息之中,坠入深渊进而殉情。你虽然一直强调自己无法理解熊切,实际上却对「心中」抱持着强烈憧憬。七绪就是巧妙利用这种想法,将你步步引入骗局……」
「她有什么理由骗我?」
「这我哪知道啊。会不会是因为『你知道太多』的关系呢?这一点你最清楚不过吧?熊切的殉情根本就是一场……」
我甩开了脑中那令人作呕的声音。不可能!怎么可能……我和七绪是彼此相爱的……
正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才会踏上绝路。没错,我们的感情即将面临考验,死亡将是她爱我的最佳证明。
早晨七点十五分——
我启动摄影机放在餐桌上,将镜头对准对面的七绪后按下摄影键。
她用眼神清楚地告诉我:「好痛苦,我不想活了,快送我上路。」
我将磨好的药粉分装在两个酒杯中,每一杯的药粉都有半杯之多,随后拔开软木塞倒酒,用搅拌棒将酒药混合均匀后,放到我俩眼前。
准备完成。
确认我们心中爱意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拿起酒杯和七绪同桌共饮。
她的肌肤比起发白更接近泛青,双唇也毫无血色。可怜的七绪,我好想快些让她解脱。
「上路吧。」我注视着七绪的双眼说道。
问:没错,起初我也想不透这一点。但仔细想想,熊切树敌众多,想杀他的可不只神汤。所以我怀疑,派刺客取熊切性命的另有其人……
七绪她……
液晶萤幕上只有七绪的近脸,然而,她似乎无意看镜头。
那卷殉情影带只是个幌子。也就是说,他面对镜头「演」了一场殉情好戏。至少熊切是这么打算的,所以他才会在镜头前写遗书、说遗言,「假装」殉情。
你曾说过,你和永津佐和子是远房亲戚,就连你父亲工厂倒闭,背上大笔债务时,也是永津佐和子出钱相救。
问:没时间了,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到底爱不爱熊切敏?
她不只是你家里的救命恩人,还让你当她的助理,帮你开拓明星路。她对你恩重如山,这份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空虚的眼神,仿佛丧失所有感情一般……
——这未免也太大费周章了吧!更何况,我也喝下了安眠药,而且还比熊切先喝……
唯有摄影机的运转声空虚地响着。
我缓缓起身,拿起餐桌上的摄影机,将镜头拉近拍摄七绪的脸部。
我心想,如果熊切的心态和太宰一样的话,这件事就说得通了。没错,那场殉情是熊切的「作品」,由秘书兼情妇的你所策划,熊切演出的影视作品。
问:没错,正因为他是影片导演,才会想把自己的殉情全程记录下来。也就是说,那卷殉情影带是导演熊切敏的「作品」。
她并没有拿起杯子的意思。
七绪将最后一丝力气化作眼里的坚强回应我,那眼神令我胸口一紧。
家暴惯犯加上变态癖好,永津佐和子越来越受不了熊切,数度向他提出离婚要求。但熊切怎会放过知名的明星老婆?他威胁佐和子,如果离婚他就公布影带。若影片流传出去,永津佐和子的演艺生涯就完蛋了。她百般思考,最后决定杀了熊切,而且是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以「最大受害者」的身份为之……
问:之前访问熊切娱乐公司的森角时,他曾说,永津佐和子在熊切的电脑里找到这间别墅的网页浏览纪录。当时我本没多想,但随着采访进行,事情越来越明朗后,我不禁心生怀疑……
为了她我可以……为了她我真的可以……
但同时我也感到疑惑,为什么熊切要这么仔细地录下殉情全程?不但要你拍摄他写遗书的样子,还亲口对摄影机交代遗言,甚至录下喝药到丧命的过程。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问:录影不过是你制造假殉情的手段,好在之后证明自己的清白,甚至成功骗过了我……
——我不知道殉情是不是熊切的「作品」,但这和殉情真假无关吧?
瞬时,强劲的果酸入侵口腔,粉末的粗糙口感随着酒汁流过喉头。我趁势一口饮尽杯中的红酒。
和熊切交往的那一年,你培养出精湛的演技。你演活了情妇这个角色,顺利让熊切坠入殉情深渊,你果然有当演员的潜力,就连我也被你那精湛的演技给骗倒了……
——一派胡言,我何必处心积虑要杀掉熊切?
七绪只是碍于七年前的后遗症,一时恐惧喝药而已,之后她一定会喝的。
为什么你要传那种简讯呢?因为你是在替自己「买保险」。虽说你喝的药量比熊切少,但如果拖太久还是有可能丧命。你必须在这场殉情中「生还」,为了早点被发现,才故意传简讯给佐和子小姐。
我们的感情面临如此大的考验……七绪为我牺牲至此,而我却疑心于她。
佐和子小姐应该知道你们要在这栋别墅殉情吧?为了让你「生还」,她刻意告诉森角这个地方……而且,告诉森角熊切要自杀的也是她。如果说她早就知道你要和熊切殉情,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对于她所遭受的痛苦,你才无法袖手旁观吧?
之前回东京时,我曾经和那个人碰面。雇用你杀害熊切的肯定就是她……
——不是这样的……
——……
——为什么这么问?
(※以下是整理过后的对话内容)
——不是的,殉情并非「伪装」,你看过影带不是吗?
问:熊切一开始根本不打算死吧?
于是,佐和子派出刺客,也就是你接近熊切。因她对你有恩,你在无法抗命的状态下,依照她的指示当上熊切秘书,成为他的情妇,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策划假殉情,最后终于杀了熊切。
【新藤七绪•第四次采访录音】
问:透过经纪公司找不到她,所以我是直接去她家找人的,虽然没有事先约好,但一报上你的名字,永津佐和子马上就开门让我进去了。
鲜血般的波尔多红酒中漂浮着无数安眠药粉末,我伸出颤抖的双手拿起酒杯,徐徐靠近唇边,一鼓作气倾杯饮下。
——……谁?
她是如此的独一无二,可爱得令人疯狂迷恋。
因为影带,对吧?
因喝得太急太快,呛得我直咳嗽,只得赶紧放下酒杯,伸手从裤袋拿出手帕,擦去唇边的红酒汁。
熊切导演经常推出惊世之作。你手上的那三卷影带,其实是你俩暗中企划的下一部纪录片,宣传噱头应该是〈纪录片界创举!革命性导演•熊切敏和情妇的殉情全纪录!〉。为了一鸣惊人,你们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同事……我想,应该是你向熊切提议以「心中」为拍摄主题的吧。熊切同意这个企划后,你们来到这栋别墅,互相拍摄彼此,演出殉情戏码。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一个东西是真的,那就是你准备的安眠药。
至于喝安眠药的顺序问题,安眠药是你准备的吧?
问:那是怎样?
仿佛时间停止一般的寂静——
——那不是演出来的……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殉情是真的……而且你别忘了,熊切可是神汤尧的亲生儿子,他怎么会派刺客暗杀熊切?
「为了她,我死而无憾。」我在心中狂吼。
七绪她……
然而,和你交往后,随着对你的了解越来越深,我越是心生疑惑。熊切敏根本不是值得爱的好男人,其实你根本不爱他吧?我说这话不是出于嫉妒什么的,而是真心这么觉得。然后我确信了,你们的殉情根本就是一场「伪装」……
结果,七绪她……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自己是何等愚蠢。
我会这么想是因为太宰治。据说太宰是为了「写小说」才不断自杀和殉情。
然后你只要假装「先」喝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先选择安眠药成分比较少的酒……
别急,还有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药效才会发作,我还有仅存的一些时间。
那卷影带一开始也成功地骗过我,让我以为熊切并非被人杀害,而是为爱自杀。然而,深入调查后,我发现许多熊切不为人知的人格本质,实在很难相信他竟会真心想「殉情」。事实上,他也根本无意寻死。
只要你先喝药酒,就能证明「自己有殉情意愿」,事实上,你也因此而成功脱罪。
问:熊切本人确实在影片中阐述自己的殉情意愿,并亲手喝下药酒。所以一开始看那卷影带时,我才会相信你们是真的殉情。
其实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七绪,只有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在离世之前向她确认清楚……
你曾和我说,你从永津佐和子身上学到许多做人的道理,你打从心里尊敬她。永津佐和子是你在演艺圈的目标,甚至是人生的指标。
「我就说吧。」另一个自己幸灾乐祸地笑着说道,我努力将那下流的笑声甩出脑中。
你是不是把药掉包了呢?比方说,在自己的药里混入健康食品,或是多加一点水,调淡安眠药的成分。且因这本来就是一桩假「心中」,就算熊切的杯子里有疑似安眠药的药物,他当然也不会起疑。
问: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桩「假殉情」,直到看了你的殉情影带,我才发现自己推论错误。
如何?我说得没错吧。
佐和子是演艺圈的一线女演员,然而嫁给熊切后,她的人生却产生了剧变。他们表面上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熊切时常对她拳脚相向,佐和子恨不得能快点和熊切离婚。然而,她却有绝对无法和熊切离婚的理由……
我的全身颤抖不已。
我终于喝完自杀安眠药了,接下来换七绪了。我一边用手帕擦嘴,一边看向七绪。
七绪依然无动于衷。
然后,我想到一个人。
——应该是因为他是导演吧。
不会的……
所以,我要对她做最后一次的访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问:熊切有自拍性爱影片的癖好,殉情录影带中也有你们的性爱画面。可想而知,他一定也会录下自己和明星老婆鱼水交欢的画面。
殉情前一天传「自杀预告简讯」给熊切太太的也是你吧?我猜你是趁着熊切不注意时用他的手机传的。
问:因为你是「刺客」。为了杀害熊切,你进入熊切娱乐公司工作,用美人计成为他的情妇。
——……和佐和子小姐无关。
问:无关?什么意思?
——全部都是我做的,佐和子小姐完全不知情……她是我从小的偶像,我唯一自豪的事情就是身为永津佐和子的亲戚。她是个非常完美的女性,你说得没错,她对我恩重如山,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之所以会当她的助理,不是因为想当演员,而是想当永津佐和子。因此,我无法对如此痛苦的佐和子小姐坐视不管,也无法原谅熊切,所以就自己想出这个办法……
问:你终于承认了。你在第一次访问时曾说「熊切有人格缺陷」,面对我的追问却又说事关他的名誉无法回答,我一直很在意这一点。
其实你非常憎恶熊切对吧?他家暴、拍摄变态影片,甚至打算践踏你最尊敬的佐和子小姐的名誉……
拜访永津佐和子的时候,我向她问了一模一样的话,她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地哭泣。
——这样啊……自从那件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问: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你爱熊切吗?
——为什么这么问?
问:我快要没时间了,回答我!
自从和你结合交心后,我开始希望你和熊切的殉情是一场「伪装」,虽然刚开始调查时我也希望这是一桩假殉情,但心态却全然不同。
我已疯狂爱上你,我的心为你所囚禁,我们结合的那一天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所以,我非常嫉妒熊切,那个让你「死而无憾」的熊切……
然而,如果殉情是「伪装」的话,代表你根本就不爱熊切,反而恨透了他,恨到必须策划假殉情杀死他的地步……你对熊切真的丝毫没有感情吗?我想要知道真相。
所以,告诉我,你爱熊切吗?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问:那么,请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你爱我吗?
访问到此结束。
管理员立刻报警,事件就此曝光。
以下是当时的新闻报导。
(二○一○年三月八日出刊《山梨中央时报》)
但是我相信,等等她一定会喝乾红酒,随我而去……
也相信,我们会在黄泉重逢……
《恶汉 太宰治传》猪濑直树(文春文库)
七绪依旧没有喝下安眠药。
〈山梨杀女案 报导文学作家遭逮捕〉
〈别墅女尸疑似和过去殉情案有关〉
以上是若桥吴成的报导文学全文。
时间刚过早上八点。
(二○一○年四月七日出刊《山梨甲信新报》)
退房时间已超过两个小时,若桥却迟迟没有来还钥匙。管理员(作品中的假名为「伊藤」)不断打电话到别墅,却一直没人接听。他觉得事有蹊跷,赶到别墅一看,只发现存有稿子的笔电和一具遗体。
我无力地放下摄影机,按下停止键。
〈山梨县别墅惊见女尸〉
××××当时于熊切导演所经营的公司上班,之后两人发展出不伦之恋,并吞服大量安眠药殉情。熊切导演因此死亡,××××则救回一命。警方目前正在调查两件案子的关联性。
距离喝下安眠药已过了四十分钟以上。
面对我最后一个问题,她无言以对。
据调查,山梨县别墅案的被害人——××××(三十四岁)曾于二○○二年十月企图和纪录片导演熊切敏殉情自杀。
第二,该报导作者于采访期间发生严重的精神问题,报导记载内容之正确性有待质疑。
〈报导文学作家交送精神鉴定〉
今日下午一点多,山梨县O 镇出租别墅内发现一具女性尸体。发现者是该出租别墅的管理员,屋内除了死亡的女性,还有一名男性昏倒在旁。目前女尸身份不明,男性貌似在别墅内吞下大量安眠药企图自杀。警察将该男列入涉案人士,待他苏醒后将进行侦查。
本月五日,针对山梨县出租别墅女尸一案,警方以杀人弃尸罪嫌逮补一名报导文学作家。该男在别墅内喝下大量安眠药自杀未遂,并于数小时后恢复意识,坦承犯案。男子供称,被杀害的是住在茨城县的三十四岁女性××××(新藤七绪本名),两人因采访而结识,约两个月前在茨城县H市的被害人家中同居。遗体发现时,女性已死亡多日,男子供述自己是在被害者家中将之杀害。目前搜查总部正调查案件详情,追查犯案动机。
《自杀网聚》涉井哲也(生活人新书)
二○一○年三月二十五日
本刊将取消上期预告的「熊切敏殉情案」报导文学之刊登。理由有二——
道歉启事
(二○一○年三月八日出刊《山梨甲信新报》)
这具遗体并非若桥,而是一位「女性」。
本刊将引以为鉴,避免今后再次发生类似事件。对于已故的××××小姐本刊深感哀悼,在此致上最深切的慰问。
《殉情邀请函》小林恭二(文春新书)
第一,有人因该报导丧失宝贵的性命。
现在的我坐在笔电前确认这篇稿子,趁着还有意识,写完这段最后的纪录。
(完)
根据山梨各报的报导,熊切敏前情妇(本报导文学中的假名为「新藤七绪」)是被若桥吴成(作者为此报导文学所取的笔名)所杀害。
(二○一○年三月六日出刊《山梨甲信新报》)
二○一○年三月五日,下午一点三十分。
别墅里的遗体——
编辑部
〔参考文献〕
【本报讯】针对报导文学作家杀害同居女性一案,辩护团队向山梨地检署要求将嫌犯送交精神鉴定。辩方指称,男性犯案时明显精神有问题,应无正常判断能力。山梨地检署已接受辩方申请,将对男性进行精神鉴定。
该作品原本要在某综合杂志上连载,但后来编辑部决议取消刊登,以下为杂志当时刊登的道歉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