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祝福鐘聲隨海潮聲響起
《直至魔女消逝》 · 坂 · 5.6萬 字

風一吹,就會聞到海風的味道。
海浪聲中不時參雜着引擎聲。
海鷗在遠處邊叫邊飛,放眼望去是一片蔚藍的色彩。
這幅情景讓我相當興奮。
我現在坐在從大陸前往羣島的定期船上。我從甲板的扶手探出身子,遙望遠方。卡班克爾在我的肩上,眯着眼睛感受海風。
「梅格,原來妳在這裏啊?」
當我呆望着大海,有人走來向我搭話。
「祈小姐。」
「妳不要四處亂晃喔,畢竟妳可是傷患。」
「有什麼關係嘛。我很少坐船啊。」
「我先聲明,這趟可不是出來玩的喔。妳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去幹嘛吧?」
祈小姐用手「叩叩」敲着我腳上的石膏。
沒錯,我們現在正要前往世界屈指可數的醫療設施。
前幾天小城市拉畢斯發生了神木魔力污染事件。
爲了治好我當時受的傷──這是其中一個目的。
這次的治療行程是把我捲進事件的拉畢斯市長卡特先生委託醫院,讓我能破例接受治療。不過有個交換條件。
而這就是第二個目的。
他們想詢問我在拯救被魔力污染的神木時做了什麼。
「我正巧要去同一個地方辦事,真是太好了。」
「妳會一直留在我們家,就是爲了搭乘這班定期船啊。」
「妳是魔女對吧?」
「好噁……妳在自言自語些什麼啊……小心我打飛妳的下巴喔。」
「是啊,但反正妳最近一直惹麻煩。應該能好好放鬆一下。而且這次負責治療妳的人是世界屈指可數的魔法醫師。要花幾個月治療的傷病,也可望能在幾天內治好。在治療的同時,跟着參與魔法臨牀實驗,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所以也沒有想像中那麼悠閒喔。妳就當成修行,專心求進吧。」
「話說回來,這個鍾也太大了吧。」
由於這幅美景,這座島便在不知不覺間被人稱作「海藍島(Aquamarine)」。
海藍島綜合醫院是位於海港城鎮海藍島的大醫院。全世界的名醫和研究者都在這裏進行治療藥物和醫學療法的臨牀實驗。
能治好我的傷。魔力污染的治療研究也能有進展。更能明白詛咒的真面目。
我邊走邊被美麗的光景懾服。其實我已經很習慣用柺杖走路了,但還是沒辦法走得很快。不過,感覺正好適合這座城鎮的悠哉速度。
「像山……?」
我所愛的故鄉拉畢斯一定也不輸這座城鎮。
雖然有人建議我們租船走水路,但我想欣賞街道,所以決定用走的。明明是傷患還拄着柺杖用走的,我覺得自己很瘋狂,但沒辦法,生性就是如此。
在我們聊着這些事情時,船內開始播放輕快的背景音樂。
「嗯──臨海城鎮果然很棒。跟拉畢斯完全不一樣。」
師父是這麼說的。
中央有一座高高的鐘塔,可以看見鐘塔上吊掛着一個大鐘。
「魔鍾?」
「妳講的話好暴力。」
照理來說,師父應該不會准許我在度假勝地養傷。
「您別說笑了。」
「就是一種世界遺物(Artefact)喔。據說是海藍島的守護神──傳說中的魔女所製作的。算是一個觀光名勝啦。」
位於南歐海上的水都──海藍島。
「哦,快到了耶。梅格,妳快看。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喔。」
「沒有錯。這一帶的定期船因爲最近海流變得很怪,暫時停駛了。也沒有飛機可搭,真是有夠不方便。」
「是魔鍾啊。」
其擁有全世界最美的港口。
那就是七賢人之一──「生命賢者」隸屬這家醫院。
城鎮的氣氛和街道的結構與拉畢斯很像,但規模是海藍島更勝一籌。
好像贏不了耶!
「嘿嘿,既然來到度假勝地了,當然要好好地玩啊。送上來的食物不喫,是少女之恥。」
「師父,這樣好嗎?在水都治療骨折,那根本就是放假耶。」
「好像是暫時無法預測海流。聽說連豪華客船都會被海流沖走,所以才禁止航行。那裏明明是受到全世界憧憬的度假勝地耶。」
如果是平常,她一定會說「妳是見習生,不準偷懶」這種話。
「快住手。」
而祈小姐就在我身旁沐浴着太陽伸懶腰。
看到這種宛如異世界般奇幻的街道,我被震懾住了。
「員工果然很多耶。」
「哦哦……」
這裏就是世界頂尖的醫院,海藍島綜合醫院。
「很不巧,我對體能很有信心。現在體能當道,已經是肌肉的時代了。」
那裏是全世界人們都會造訪的最尖端醫療大國,也是首屈一指的度假勝地。
「爲什麼會停駛呢?」
「祈小姐,我問一下,妳想不想安排一場藝人聯誼?」
祈小姐一聽到音樂,表情隨之改變:
看他穿着白袍可知,他是醫生錯不了,可是當我看到那副一點都不緊張的模樣,我是這麼想的──
對喔,這個人是連電視節目都會推出特集的美魔女。
我們離開港口,走了一會兒後,很快就來到城鎮中心的大廣場。
這個詛咒除了艾朵拉,至今還沒有人能看穿。如果是生命賢者說不定能看穿這個詛咒的真面目。這麼一來,或許就能知道解咒的手段。
簡直是一石三鳥。
有最新設備,也有新銳技術。
「妳真的長得很美耶。啊,不行喲,狗狗在看。別管牠們,我已經忍不住了。啊啊~嗯,不行呀~」
「真不愧是與魔法和諧相處的設施。裏頭的魔力依舊調整得很完美。」
我們來到內部人士專用的中央棟後,繼續往內部走。這裏和有門診病患的診療棟不同,身穿白袍的醫生和護理師都匆忙地走動着。
「總算到了啊。哎呀,我們走了好久。梅格,妳會累嗎?」
他是在魔法與醫療結合的領域的第一把交椅,也是全世界拯救了最多人的名醫。聽說這樣一個人竟對我有興趣。
祈小姐配合著我的步調,在我身旁細細品嚐般地欣賞街道。
我們互相鬧着,穿過廣場,走過市場,沿着大馬路一直走。
剛纔還是空無一物的水平線,現在浮現一座城鎮。
這時,我看到右側有個又大又美的建築。那是個外觀用玻璃圍起的建築物,玻璃反射天空的模樣,看起來一片蔚藍。
四處遊走的失智老人。
魔法與醫療其實親和性很高,例如會在藥學中加入魔法技術。但由於大衆對魔法的歧視與偏見,加上要同時擁有醫療與魔法的知識,使得這門學問難度過高,因此這項技術目前尚未普及。
感覺是格局很大的一件事。一個在鄉下打理花草的魔女,可以來到這種地方嗎?而在我眼前說話的這位臭腳女,是會在這種地方被當成貴賓接待的人嗎?
這間醫院最大的特色是擁有發達的魔法醫療。換句話說,他們研究的是將魔法運用在醫療上的最新治療方式。
誰能料想到我會獲得這樣的好機會呢?
「生命賢者」擁有高度的魔法與醫學知識,簡單來說,就是魔法醫療的先驅。他設想了很多混合魔法的新醫療技術,並找出難以治癒的疾病的治療方法。
「我纔不需要,我的候補像山一樣多啊。」
「妳在說什麼啊?他是這間醫院的院長啦。」
仔細一看,廣場本身似乎設計成日晷。廣場對應東西南北的地方,各自刻了字,代表時間。鐘塔本身就刻畫着時間,但同時也是日晷的晷針。
「妳是不是在想什麼沒禮貌的事?」
「耶?」
在這種情況下,海藍島綜合醫院的魔法醫療之所以發達,有個最大的理由。
「妳一個人從剛纔開始是在吵什麼啦?真噁心。」
「觀光導覽上面有寫說醫療設備也很齊全喔。」
「不只是多而已。在這裏工作的每一個人,都是有名的醫療從業員。有在美國第一線活躍的研究者、在戰爭衝突區域以醫療NGO身分活動的能幹醫生、一流大學醫院的護理師。只有萬中選一的人員纔會被安排在這裏。在某個層面上,這裏對全世界的醫療從業者來說,也能算是最終目標吧。」
但當卡特先生如此提議時,師父竟出乎意料地二話不說答應。
因爲我一有什麼事都會見到她,完全忘記這件事實。
「要我再幫妳斷一根嗎?」
蔚藍的天空、透明的海水、美麗的紅磚街道。氣候宜人、海鮮美味,街上充滿活力。城鎮所到之處都設有水路,比起在陸地上行駛的車輛,在水中前行的船隻還比較醒目。白天有蔚藍的海水點綴,夜晚有星空與溫暖的街燈襯托。是個與水相處融洽的城鎮。
那是一種藍寶石的名字,據說是人魚愛上人類後,流淚而成的寶石。
我忘記是什麼時候了,但曾經看過這樣的評論。萬萬沒想到自己現在居然親身體會到那個評論確有其事。
這間醫院正所謂全世界醫學會的最前線。
「梅格,妳快看。是中央廣場耶。」
「好壯觀的城鎮。到處都有水路耶。」
「妳不要動不動就開始算錢。」
「呵呵,等我交到男朋友,聯誼這種小事,我會好心幫妳籌劃啦。」
雖然地上有垃圾,老年人也很多,冬天很冷,建築很老舊也完全不時髦。
正因爲他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魔法協會纔會給予「生命」這個光榮的稱號。
「祈小姐,有個溜出病房的人穿着白袍站在那裏。」
「這就是這座城鎮被稱作水都的緣由啊。」
「妳沒有尊嚴嗎……?」
現在我和祈小姐一同前往的城鎮上,有七賢人之一的「生命賢者」。
到時候我要請美少年隨侍在側,買下能俯瞰城市的摩天大樓,晃着紅酒杯,俯瞰城市夜景。腳邊要有柯基犬和博美犬,我和美少年看着夜景,互相依偎。
「沒禮貌耶。」
那東西那麼大,要是賣掉了一定就能一輩子玩樂。一定能得到一筆就算將全世界的權力都納入我手中也還有剩的財富。
我們走着走着,對面有位矮小的爺爺走來。他留着不像醫生會留的白色鬍子,從那副笑咪咪的表情可以感覺到他身上有着其他工作人員沒有的從容。
「妳根本滿心想觀光了嘛。」
「嗚哇,天啊!」
「是喔,如果賣掉,會是好價錢嗎?」
我們到櫃檯接洽後,沒有耗費多少時間就讓我們入內。雖說我們有事先預約,但我還是覺得受到很好的待遇,我想恐怕要歸功於祈小姐吧。七賢人的名號不是假的。
「我能去那種地方,還真是賺到了。這骨頭斷得很值得。」
當我聽說這件事,覺得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因爲能夠詢問關於身上的死亡宣告詛咒。
「更何況只要攻陷醫院的醫生,釣個金龜婿,就一石四鳥了!」
他是世界最高峯醫院的院長?我視爲目標的集財富、名譽、權利於一身的存在,居然是這種會在鄉下出現的白鬚禿頭男……?拉畢斯的市長也是禿頭,難道禿頭的人都這麼厲害?我要不要也出家,變成恆河的僧侶啊?這樣我就會悟得宇宙真理,成爲傳說?
當我獨自呆站在原地,祈小姐不管我,對着院長揮手。
「院長,好久不見了。你過得好嗎?」
「我非常好。辛苦妳遠道而來。這邊這位小姐是……」
「她是魔女梅格•拉茲貝莉。是七賢人之一──永年魔女浮士德的弟子。」
「果然如此。就是妳嗎……」
院長注視着我,不知爲何以懷念的神情眯起眼睛。那不是對初次見面的人展露的表情。當我心生不解,祈小姐詢問:「院長,你知道她嗎?」
「是啊,我知道喔。我知道浮士德大人,也知道妳……梅格。」
我和祈小姐同時「咦」了一聲。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們有在哪裏見過面嗎?」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院長有好一會兒都看着我的臉,最後閉起雙眼說:
「果然……還是應該告訴妳,到裏面詳談吧。談談距今十幾年前,我治療妳時的事。」
我靜靜地屏息。
十幾年前。那是我雙親逝世,師父接手我的時候。
眼前的老人知道當時的事。
「魔女梅格•拉茲貝莉。這裏是妳幼時接受治療的地方。對妳來說,或許該稱作『起始之地』吧。」
○
我在小時候失去雙親,成了孤兒。
我不知道事情的經過爲何。
只是隱約聽人說父親和母親死於意外事故。
「這孩子要花多久纔會痊癒?」
「妳不記得了啊。其實妳以前也喫過這個餅乾喔。」
這裏離海岸應該有一段距離,但遍佈城鎮的水路卻令人真切感受到這裏是海港城鎮。
我真正的故鄉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對。就是要治療妳的人。」
那個師父居然會流淚。
「走走而已,綽綽有餘啦。我平常都在這個狀態下做家事啊。」
「傑克是生命賢者吧?」
「那是妳住進這間醫院時的事。對我來說,就像昨天才剛發生的事一樣歷歷在目。」
「嗯,也買給師父當伴手禮好了。」
「什麼事?」
「我希望你無論如何救救這個孩子。只有這間醫院能救她了。」
祈小姐憂心地窺探我的臉。
以前的我絲毫不在意這件事,但現在卻覺得其中隱藏了某個重要的事。
有重要的朋友,還有拉畢斯的人們。
「這是無妨,但爲何要這麼做?爲何要特地隱瞞──」
無論早上或晚上都沒離開,也沒喫東西,不眠不休地看着妳、守着妳。
「我希望你能保密,別把我帶這孩子來的事說出去。然後把她以孤兒的身分,交給魔法協會的育幼設施照顧。一個不知名的魔導師帶着這個急診患者來求診──如果是海藍島綜合醫院的通知,應該能順利通過吧。」
「什麼嘛。」
治療要抽出累積在體內的魔力,這項作業就算是現今也極爲困難。而且當時傑克也不在。治療費了很大的工夫。
當時的拉畢斯市長將我這個孤兒介紹給師父,於是我來到拉畢斯。
「這麼晚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時候,浮士德大人靜靜地撫摸妳的臉頰。
要是再晚一點,就不可能痊癒了。
「對了,傑克呢?怎麼沒看到他?」
而我自己也沒有想去了解。
有這些我就很滿足了。
我是魔力災害的災民。
「就算只有這孩子,能得救真的是太好了……」
○
師父隱瞞真相,收留了我。
「她是魔力災害的災民。這孩子出生的故鄉被捲入魔力爆發當中。我趕到的時候,那一帶已經全滅。倖存者只有這孩子了。」
「我嗎?我是覺得味道很令人懷念啦。」
「妳說要上街走走看看,是認真的嗎?妳一個人沒問題?」
「梅格,妳還好嗎?」
那是某天夜裏的事了。有個魔女帶着全身都是斑痕的妳來到這間醫院。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的事,也沒人告訴我。
這個餅乾不只是好喫,還有一種令人懷念的風味,就像以前曾經喫過的味道。
「是傑克家的地址。如果妳要參觀城鎮,順路去看看也好。他說不定在家小睡。」
「那麼院長,你剛纔說我以前在這裏接受過治療,那是怎麼一回事?」
「雖然是事實,但聽到別人這麼說,還是很火大。」
「後來我聽到風聲,知道當時那孩子成了永年魔女的弟子。浮士德大人說要把真相帶進墳墓,所以我也一直沒有對別人提過……但今天當我看到長大的妳,就覺得還是應該說出來。」
一離開醫院,海風的氣味便撲鼻而來。
雖然很在意生命賢者的動向,但現在顧不得那個了。我得先問清楚剛纔那件事。
浮士德大人不發一語地肯定了我的猜測。
「現在還不知道確切的時間。不過魔力已經奇蹟似的順利抽出。如果恢復得好,預計半年左右可以恢復。」
而且是爲了我,流下喜悅之淚。
「這是什麼?」
妳花了三天三夜才脫離危險期。
「把人叫過來,自己卻不在,真是個厚臉皮的傢伙。」
浮士德大人開心地流下眼淚。她流淚的模樣,我前前後後也就看過那一次。
「浮士德大人,這孩子究竟是誰?」
她是魔女浮士德大人。
院長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
「嗯──?這是什麼字啊?」
妳當時受到嚴重的魔力污染。
最後,當我們都把話說完了,生命賢者還是沒回來。
不過,我發現了一件事。
「呵呵,不用這麼急。來,先喝杯茶,喘口氣吧。」
「我希望你別告訴魔法協會,說我與此事有關。真相就由我帶進墳墓裏。」
「要病房的話,我可以另外準備喔。」
身邊的老人突然說道。
「那我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魔法協會與海藍島綜合醫院的關係一直很好,所以不疑有他就接手妳了。我之後也有調查過,魔力災害在全世界都有發生。所以仍然不知道妳是哪一國的人,浮士德大人又爲什麼會在那裏。只不過對浮士德大人而言,妳顯然是個很特別的存在。」
我一時之間很難相信院長說的話。
如果我的詛咒源自魔力災害,那就有必要知道自己的身世。
「過去守護海藍島的魔女大人很喜歡惡作劇。城鎮各處都有像這樣的塗鴉。這是重現她寫的文字的東西。」
「好喫!難以置信地好喫!」
他的值班體系到底是怎麼回事?居然在小睡,該不會是忘記自己跟我約好要見面了吧?我抱着心中的懷疑,與兩人分開。
我們來到院長室,坐在會客用的座位,我與祈小姐面對院長坐着。
「附近有一間護理師們常光顧的西點店。妳們喜歡的話,等等過去看看吧。」
有代替雙親的師父。
梅格的身體上佈滿奇妙的斑痕。那是魔力污染的痕跡。
現在的話還有點希望,但憑當時的醫療技術,魔力污染率超過六成,進入第四期後,就沒有得救的希望了。
「您看到的未來是這麼顯示的嗎……」
就算突然跟我說這些,我也沒有實感。
「那麼,她的雙親也……」
「啊啊,陽光好和煦啊。」
仔細一看,刻在廣場上的時鐘文字,除了熟悉的英文與數字,還有沒見過的刻印。不對,這是文字吧。看起來像是魔法會用的魔術文字,但這是我不知道的種類。
「哎呀,真的耶。比妳做得還好吧?」
然後,當妳體內的魔力總算淨化完畢──
祈小姐和院長接下來還有與新藥相關的會議要開。我再怎麼樣也不能與會,所以想當然耳不得不分開行動。
「那是偉大的魔女大人寫的。」
妳當時是第三期的底線。完全是在命懸一線的狀態被帶過來。
院長看我津津有味地喫着餅乾,於是開口:
「他現在外出診療了。畢竟這附近有很多不便外出的老人。」
浮士德大人是這麼說的。
這段期間,浮士德大人一步都沒有離開過妳身邊。
「我想隱瞞魔力污染的事實。麻煩你告訴他們,說她的父母死於意外事故。」
我來到剛纔那個有鐘塔的廣場,用全身感受太陽的暖意。
「居然讓傷患做家事,妳師父在想什麼啊……」
浮士德大人靜靜地點頭。
「可是,這孩子的雙親該怎麼……」
祈小姐傻眼地說着,院長則是沒有理會她,將一張便條紙遞給我。
因爲我有歸宿。
「畢竟人家是醫學界的第一把交椅,沒空理一個鄉下小丫頭啦。」
這個爺爺動不動就打亂別人的步調耶。即使我感到有些煩躁,還是沒能忤逆餅乾的甜味,我拿了一個對方遞過來的餅乾,並啜飲紅茶。
「根本是在惡搞嘛……爲什麼是偉大的魔女,她哪裏偉大了?」
「海藍島以前是個災害很多的城鎮。魔女大人是拯救了海藍島的貴人。她在那個祝福之鐘上施加魔法,當大規模海嘯或地震來的時候,只要敲響大鐘,就會產生守護城鎮的結界。據說城鎮就是這樣獲救了好幾次。」
「哦,這樣喔。」
所以才叫魔鍾啊。這下總算懂了。
「那如果現在發生災害,也是要敲響大鐘嗎?」
「已經過去好幾千年了。就算想敲響它,也只會有模糊不清的聲音。」
「不把它修好嗎?」
「沒辦法啊。畢竟那是魔女做的魔鍾嘛。過去有好幾個魔導師試着修繕,卻都修不好。如今已經變成海藍島的地標了。」
「是喔,好可惜喔。可是這麼一來,等災害來的時候,不就沒有保護城鎮的手段了嗎?」
「雖說是災害,那也是久遠以前的事了。現在已經完全不會發生了。相傳是因爲過去一場大海嘯,改變了地形和海流所致。當時海藍島受到數千年一次的巨大海嘯侵襲。」
「那次也是偉大的魔女救了大家嗎?」
「是啊。否則的話,這座城鎮如今就不復存在了。」
魔女使用的大鐘就此以魔鍾之姿,成爲城鎮人們熟稔的地標。
這個鍾如此出色。過去一定也有委託七賢人修繕過,即使如此依舊修不好,代表是真的沒辦法了吧。
當我想着這些,突然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挪動視線,發現是個熟悉的小女孩站在身邊,她一看到我的臉,表情就像盛開的花朵,展開笑顏。
「我就知道!是梅格!媽媽!梅格在這裏!」
少女呼喚就在附近,疑似母親的人,對方隨即訝異地用手遮着嘴。
「騙人……?梅格小姐?妳怎麼在這裏?」
她的長相我記得很清楚。
她們是過去住在拉畢斯的母女,瑪莉與吉兒小姐。
「怎麼了?急病患者嗎?」
○
我站起身子,隨後話語戛然而止。
他運用食指和無名指,以兩隻手指輕敲馬可先生的胸部,並聽取聲音。明明沒用聽診器,這樣做能知道什麼嗎?當我抱持着這個疑問,男人不悅地砸嘴。
是黑手黨,黑手黨攻過來了。
吉兒小姐一看到我身旁的男人,恍然大悟地露出安心的表情。
「妳說的難道是傑克先生?那位生命賢者。」
在魔法業界中,大顯身手的主要都是女性。因爲女性在魔法這方面有較高的資質。
「怎麼了!我聽到很大的叫聲,是爸爸怎麼了……」
是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孩子。她有着溫柔的臉龐和認真的表情。一頭短髮配上堅毅的眼眸。
「我這就拿來!」
吉兒小姐的話還沒說完,裏頭就突然傳來某種東西倒下的聲音。
她爲什麼能這麼想呢?當我感到不解時店門突然打開。是客人嗎?但現在已經顧不得做生意了。
「爸爸!這人是爸爸嗎!」
「他果然很有名啊。」
「未經許可亂摸妙齡少女水嫩的肌膚,安什麼心啦!」
而且女性內含的魔力較強,感應魔力的能力也較優秀。另一方面,男性整體而言,在這方面的能力普遍較低。事實上,七賢人也是七人當中有五名女性,且魔法世界原本就是女性社會。如果男性要介入這個領域,自然必須付出相當的努力。
「話說回來,沒想到會碰巧遇見妳們。我知道妳們在海藍島,所以是有打算要找妳們啦。」
「太好了。你來了啊……傑克先生。」
男人用兩根手指不斷敲着馬可先生的胸部,馬可先生的表情就這麼隨着時間慢慢緩和。
「爸爸!」「爺爺!」
「什麼意思?」
我與曾被獻祭給惡魔的這兩位重逢了。
事出突然,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瑪莉和吉兒小姐幾乎同時發出尖叫。我也急忙趕過去。
他把刷手服穿得很休閒,手臂非常健壯,銳利的眼光就像胡狼一樣。
「嘖。喂,老爺子。你又忘記喫我的藥了吧?」
「爲什麼黑手黨會在這裏……?」
「他只是心律不整。我敲一敲心臟後,就矯正內部的電流了。」
「我來療傷啦。我一個不小心弄斷了腳。所以就靠師父的門路,來給七賢人治療。」
「真對不起喔,小女這麼霸道。」
「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能在這座城鎮見到妳。」
吉兒小姐的父親馬可在吧檯內側工作。現在正好並非店內尖峯時段,除了幾個看似常客的人,就只有我們了。
那是一道清楚又強而有力的聲音。
「不要移動他。」
「我也不知道,他突然說胸口很痛苦,就縮成一團……」
「因爲他──」
「瑪莉也來幫忙!」
男人聽完我的話,喃喃說着「心跳嗎……」便開始替馬可先生觸診。
「是客人嗎?不好意思,現在不太──」
小而雅緻的咖啡店內播着時髦的音樂,我坐在吧檯座位上。
「啊哈哈,梅格被放鴿子了。好好笑。」
「不過,如果是這樣,只要妳待在這裏,說不定就不用特地過去了。」
吉兒小姐和瑪莉都按照少女的吩咐開始行動。好厲害,瞬間就控制住場面了。
「那傢伙放我鴿子啦。我今晚要化身成奧客。」
我發飆臭罵後,吉兒小姐匆匆忙忙地跑回來說:
蹂躪我這個少女水嫩肌膚的男人是傑克•路梭。
正因如此,隸屬七賢人的男性是受到已經超越魔法師領域的認可,纔會授予「賢者」的稱號。
「嗚嗚……我以爲一天沒關係……」
男人看向可可,她則是搖搖頭。隨後轉而看向我。
在我感到佩服時,男人接着直盯我的腳看,然後抓住我用石膏固定的腳。
「什什什什什、什──!」
「安心啦,才摸這麼幾下。」
「爸爸,你慢着!要觸診的話,就先問過人家啊!」
明明是個普通女孩子,下達指示的模樣卻莫名可靠。
她大概是感覺到我直盯着她看,因此對我笑了笑。
我們訝異地往裏面看去,只見剛纔還很有精神在工作的馬可先生按着胸口,痛苦地蜷曲身體。
我嚇了一跳,甚至破音了。
當我瞪了一眼瑪莉,吉兒小姐便端出裝有檸檬紅茶的杯子,並放在桌上。
「好了,治好了。真是的,要是學乖了,下次就不要未經醫生許可停藥啦。」
「明明是病人,卻要特地過去拜訪?」
「爸爸,你還好嗎!爸爸!」
傑克會如此受到城鎮的人仰慕,一定是一路做了諸多足以受人愛戴的努力。
「哦──好厲害。」
「嗚呀!」
看來海藍島的人們非常欣賞傑克。不只是因爲七賢人的身分,也因爲他是在這座城鎮深耕的魔導師。
有個面容可怕的男人站在門口。
但男人並未在意我的話,穿過吧檯就往裏面走。
「狀況怎麼樣?他怎麼了?」
「什麼?好了?不就是用兩隻手指敲幾下嗎!」
這就是我和爾後改變了我的人生的七賢人──生命賢者的邂逅。
當我這麼想,吉兒小姐詢問:「妳正要去哪個地方嗎?」
「可可……爸爸他……他突然一臉痛苦。我該怎麼辦?」
這時候,抱着卡班克爾坐在我旁邊的瑪莉問道:「梅格怎麼會在這座城鎮?」
「那真是辛苦妳了。」
這裏是海藍島上的一間小咖啡店。聽說是吉兒小姐的老家經營的店。店內老舊的模樣證明這間店長年受到城鎮居民所愛。
即使吉兒小姐搖晃他的身體,他依舊痛苦地呻吟着。
「對了,叫救護車……!」
馬可先生額頭上冒着冷汗,滿臉痛苦。
「有沒有關係不是你說了算。是我。受不了,混帳東西。」
「嗨,吉兒。妳也說說妳老爸。叫他要乖乖喫藥啦。」
男人的手沿着石膏滑動,隨後直接來到膝蓋,甚至是大腿。
雖是我隨便想到的情節,卻很有真實性耶。
「啊啊,其實我正好要去七賢人傑克家啦。」
「他還有意識,基本上不會有事。流了好多汗……拿毛巾,姑且也準備水來。」
我以前有在書上看過,記得心臟的搏動是用電氣訊號控制的。所謂的心律不整,則是心臟內部的電流產生異常而引發的症狀。這名男人居然在短短几秒內就治好了。他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做出這麼厲害的事嗎?
她稱呼男人爲「傑克」。
當我慌慌張張地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時,咖啡店深處走出一名少女。
「不要嘲笑別人的不幸。」
「那當然了!因爲他是從以前就在這座城鎮拯救了許多人的人。乃是城鎮的驕傲。」
「爸爸,太好了!這邊這邊!」
「吉兒小姐,情況如何?」
這時候,剛纔那個名爲可可的女孩開口:
她的話語充滿自信。不對,看起來也像是十分肯定。
我嚇得發出小女生般的尖叫。不對,我就是個小女生沒錯!
「放心,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了,一定是這間店借了錢。然後他是來討債的。今天明明約好要還一成本金,店長卻遲遲沒出現。他無可奈何,只好上門討錢。要是還不出錢,這間店很快就會被拆掉。
「哼,這個要兩個月才能痊癒吧。」
「不會,請別在意。久違見到妳們,我也很開心。」
傑克在魔法業界是很罕見的男性魔導師。
證據就是,他現在也沒有從第一線退下,一直在鎮上奔波。
○
當各種混亂的狀況總算平息,我們喘了口氣,店裏也完全靜了下來。
店長受到嚴厲的說教後,在裏面休息,現在是吉兒小姐在顧店。
在這個靜謐的空間中,卻有一桌氣氛極爲尷尬,簡直像是把地獄直接黏在這裏一樣。
我就坐在那一桌,惡狠狠地瞪着男人。
我的眼光宛如一隻野獸,下一秒就會獵殺眼前的人,但他絲毫不放在眼裏。可別以爲我會原諒你未經許可就亂摸少女水嫩肌膚之罪啊。
可可也和我們坐在同一桌。她坐在傑克旁邊,尷尬地笑着。
「呃,我重新介紹一下。這個人是我的父親,人稱『生命賢者』的傑克•路梭。我是他的女兒可可。我在這間店打工……好了,爸爸也打招呼!」
「我聽說妳是那位浮士德的弟子,本來以爲會是個沉着冷靜的人啊。妳這個弟子和師父不一樣,很情緒化耶,梅格•拉茲貝莉。」
「你怎麼知道我就是梅格啊?」
「說到斷腳、跟我女兒(可可)年紀相仿的魔女,也就只有妳了吧?」
「唔嗯,的確是這樣。」
他不愧有一雙觀察入微的眼睛。不對,說不定只是我比較遲鈍。
於是傑克「呼」地嘆了口氣。
「聽好了,說到妳這個人啊,現在已經在醫療業界掀起一點小話題了。」
「話題……?我嗎?」
「就是妳。魔力污染是現在面臨的嚴重問題,一旦污染程度超過八成,就會進入最終階段第五期。近年醫療技術進步,可以應付到第四期,但到了第五期就沒救了。可是前幾天卻出現治療成功的世界首例。」
「你是說拉畢斯瑟雷娜?」
傑克點頭。
「全界有一百萬以上的患者受魔力污染所苦。其中會有一成的人惡化到第五期死亡。如果妳有治療魔力污染的明確方法,那妳毫無疑問會名留青史。」
一百萬人……這件事的規模令我不禁屏息。
「嗯。我一出生就住在這座城鎮了,卻沒聽大鐘響過喔。」
「梅格,拜拜!」
而且其實我有點私心,如果真的能拯救那麼多人,那我或許可以用那些人的眼淚製作生命種子呢。
我今早就接連搭乘飛機和定期船,下船後走到醫院,然後又在街上走動。
「頭。腦袋已經沒救了。人格的形成有所異常。」
「那好像是偉大的魔女的所作所爲吧?我聽鎮上的爺爺說了。」
「是指傷口的檢查嗎?」
「傷患就乖乖聽醫生的吩咐!在我明天一早帶妳去醫院之前,妳給我看家!」
「怎樣?妳另有頭緒嗎?」
「就聊到這裏吧。我要帶那個沒死成的老爺子去醫院,然後直接開始下午的工作。跟妳還有祈談話的時間……今天應該很難了。抱歉,挪到明天吧。可可,妳打工結束後,照顧一下這個跩到不行的魔女吧。」
當我就要站起來,傑克隨着一句「別說傻話」,硬是逼我坐下。
「嗚咕……」
我們纔剛見面。而且吉兒小姐、瑪莉、可可也都在場,我不能劈頭就討論餘命的話題。
用接受治療的人們流的千滴喜悅之淚結晶來製作。
「別看我爸爸那樣,他是很溫柔的人。他一定是在體貼妳。」
而傑克看穿了我的疲勞。
「等我的腳好了再來玩喔。」
「你是想道歉,還是想吵架啊……」
聽見這句話,我靜靜地屏息。
一切都被他看穿,實在莫名地不是滋味。
「居然能看到這麼多,真是厲害。不愧是七賢人……」
「另外,妳說妳的眼睛魔力很強,我不知道這有沒有關係,但妳的眼睛有不自然的魔力流動,這點我也很在意。」
我從未想過自己做的事有這麼厲害。
這是一段即使是平常也會累的移動距離。對骨折的我來說,似乎是不容小覷的重度勞動。肉體的疲勞非常嚴重,身體比我想像的還要疲憊許多。
他厲害的程度令我不禁屏息。傑克的技術貨真價實。如果是他,說不定也能看清我的詛咒的真面目。我壓抑着興奮之情詢問他:
我跟着可可踏入家門。這是七賢人的家,原以爲會是一幢富麗堂皇的豪宅,沒想到只是一個普通的紅磚獨棟房屋。
「嗯……」
「等等等等一下啊!如果你要回醫院,我也一起──」
以後會是個好太太──當我這麼衡量她時,忽然看見架子上的照片。
如果我的協助能拯救百萬人的性命,那我沒有什麼理由拒絕。
「爸爸雖然是海藍島的醫生,卻也會跑遍世界各地的受災地和戰場行醫。他前往沒有醫療體系的地區,救了許多人,但也看了許多人死去。」
「當醫院接到妳要來治療的消息,我就覺得這是個機會。所以纔會自願擔任妳的主治醫生。憑我的技術,妳的骨頭花一、兩個星期就能痊癒。但這段期間,我要妳配合我的調查還有實驗。這樣我就不收治療費用。」
「是妳自己要走的吧。至於時間,我很抱歉。這座島上需要我的患者像山一樣多。我沒那個時間爲了妳事先待機。」
「哎,以後慢慢說吧。」
「妳還有其他病痛嗎?」
這個人的長相有着可可的輪廓。
「不自然?」
整片染成橙色的天空很美,太陽明明還沒完全西下,星星卻早已開始閃爍。吹過身邊的風很涼爽,還帶着些許海潮的氣味。卡班克爾在我的肩上舒適地眯起眼睛。
「我的故鄉拉畢斯在黃昏時會有鐘聲,但這裏不會響吧?」
說不定跟院長剛纔說我遇上魔力污染的意外有關。如果真是這樣,我的眼睛魔力很強其實是生病的後遺症嗎?
「我在成爲七賢人之前,就一直在行醫。我一路上救了許許多多的人,但救不回來的人卻比較多。其中代表性的疾病就是魔力污染。它難以自然痊癒,治療方法也有限,而且效果都很薄弱。魔力污染可以說是史上最難應付的疾病之一。」
「那我的身體有哪裏怪怪的嗎?」
沒想到會被看穿到這個地步。因爲很丟臉,我完全沒跟別人說過啊。
「驅逐……」
「那個……你有辦法看穿別人的疾病,對吧?」
我發出哀號後,可可低頭向我致歉。
「總之,我明天要好好地檢查妳的身體。」
「傷口也有,但我會一併檢查魔力。妳讓瀕死的橡樹轉生成櫻花樹。我聽說基礎魔法術式是祈建構的,但內容並沒有多特殊。如果不是妳有特異體質,污染的治療就有重現的可能性了。」
「他說的是魔女忒提絲吧。她是海藍島的守護神喔。大家都說她的力量現在也還沉睡在那個大鐘裏,一直守護着海藍島這座臨海城鎮。」
「梅格小姐,請妳還要再來喔。」
「梅格,我要做飯,妳先在客廳休息吧。」
是傑克還有年幼的可可,以及最後一個人……是母親嗎?
海藍島的黃昏時刻與拉畢斯不同,有另一種風味。天空看起來很遼闊。因爲整面都是海,可以看得很遠,夕陽籠罩世界的感覺更加強烈。
就算我只剩下半年壽命,這也是個十足能存活的機會。
「啊!我都叫你等一下了啊,混蛋!」
在我們離開吉兒小姐的店時,我的體力已經完全恢復了。
「意思就是那並非與生具來的體質。妳的身體構造有因爲某種因素,而產生變異的痕跡。」
我跟着可可來到傑克的家。城鎮已是黃昏時刻。
我也知道被魔力污染的人最後會受到那種對待。可是,一旦像這樣實際聽見別人說自己的家人遭到迫害,有種超乎想像的真實感。
這是海藍島的院長提供的住處。
我看着照片時,可可對我這麼說。
我們沒走多遠,很快就看到目的房屋了。
「這樣啊,特異體質啊……我的眼睛魔力很強,跟這個有關嗎?啊……」
裏頭以木材和灰泥塗料裝潢,很有瀕海住家的味道。開放式廚房與客廳相連,雖然空間不大,但因爲天花板很高,看起來很寬敞。
傑克見我如此反應,疑惑地看着我。
當我聽到第五期,就想起拉畢斯的神木精靈瑟雷娜的模樣。瑟雷娜原本有着美麗少女的身形,最後卻臉孔歪斜、毛髮脫落,皮膚也斑駁不堪。
○
這件事我自己最清楚。因爲我剛纔之所以沒有站起來,並不是因爲被傑克逼着坐下。而是因爲我的腳使不上力。
「不過她在很久以前去世了。她被魔力災害波及,受到污染了。」
面臨魔力污染的第五期,應該不只精靈,連人類也會變成那種狀態吧。
「我回來了。」
其他人沒有,只有我擁有的特殊條件。
「啊,不用顧慮我。」
「那是我的媽媽。」
「算了,是沒差啦……」
「但也不是全部都能看穿啦。就算是未知的疾病,體內魔力的流向也會變得很怪,所以我大部分都看得出來。」
「你嘴上這麼說,結果卻不守約,根本不在醫院嘛。還讓病人走這麼多路。」
我以認真的神情看着他,他似乎因此被我嚇到,往後退了一點。顯然是感到很困惑。
「我揍飛你喔。」
「除此之外,還有奇怪的地方嗎?」
「好浪漫喔。」
說時遲,那時快,傑克已經快速鑽進店後面了。他會帶着馬可先生,就這樣從後門離開吧。所謂的無所適從指的就是這種情況。
看來就連世界第一的名醫也無法看穿我身上的詛咒。
「嗯,謝謝妳……」
我有死亡宣告啊。
「嗯,知道了。」
如果只看房子的大小,應該是我和師父的魔女之家比較大吧。不過我們家還住着數百隻以上的使魔啦。
「那也沒辦法。魔力污染到達第五期後,人就不再是人了。」
雖然知道不可以表現在臉上,我還是忍不住失望。
「右腳複雜性骨折,還有雖然幾乎已經痊癒了,但全身上下有撞傷和細小的割傷。倒是屁股撞得很慘啊。」
我隱隱顫抖。因爲我看到了一個明確存活的可能性。
瑪莉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笑嘻嘻地坐在我對面。
傑克看着話也不講清楚的我一陣子,最後站起來。
「那梅格這段時間就跟我聊天吧!」
「爸爸很想救媽媽。可是他沒辦法,最後媽媽就變成驅逐對象了。」
可可整理着回家路上買的食材,不辭辛勞地做事。卡班克爾覺得很稀奇,在一旁看着她。
「可惡。」
「在我結束工作前,稍微等一下喔。我請吉兒小姐拿蛋糕給妳喫。」
有三個人開心地面對鏡頭站着。
「梅格•拉茲貝莉,我賭上生涯也要追尋的答案就在妳身上。」
我知道這條路一定不輕鬆,但我知道路就在眼前。
這時候,我想起一件掛心的事。
「媽媽是安樂死。最後把藥打進身體裏的人,就是爸爸。」
就我看照片……不對,就我今天碰面後的觀察能夠明白,傑克是個非常爲人着想的人。這樣的他卻下手終止了最愛的妻子的生命。我無法想像那會是多麼艱辛的決斷。可是,他一定不想交給別人,想要親自動手吧。
「爸爸大概就是從那次之後,纔開始專注於治療魔力污染吧。」
「是爲了不讓像妳媽媽那樣的人再出現吧。」
「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不是這樣。」
「不是嗎?」
「在我眼裏,我覺得他像是在尋找葬身之地。」
「葬身之地……」
我不禁啞然。這不是最愛的女兒會說的話。
「他常常去危險的地方,遇到危險的事,滿身是傷地回來。有時明明是去治療別人,結果卻是他自己受傷。我覺得他像是在消磨自己的身體。」
不知道可可的心中,現在交雜着什麼樣的感情。
她大概是發現我面露困惑,表情瞬間開朗起來。
「對不起喔,說這種奇怪的話。該說妳很好傾訴嗎?因爲妳不加矯飾,我不小心就說出真心話了。」
「那是我與生具來的魅力啊。」
「妳都不謙虛的啊……」
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可是,唯有這句話還是說出來比較好吧。
「雖然我啊,還不是很瞭解傑克和妳……可是,我覺得他不是個會放下這麼可愛的女兒,獨自死去的愚蠢之人喔。」
「是這樣嗎?是就好了。」
可可露出一抹落寞的笑容。
○
世界第一的名醫想死。
「麻煩妳了。祈,關於那個拉畢斯的精靈樹,妳也參了一腳吧?光用電子郵件講不清楚。妳再說給我聽。」
祈小姐看到他,就像面對老友一樣,說了一聲「嗨」打招呼。
「傑克醫生,早安。已經如您昨天吩咐的做好準備了。」
「才過了幾個月啦。」
「那種事一看就知道了吧。」
「啊哇哇哇,慘了,睡過頭了。師父會宰了我!我要準備早餐喂小動物們然後倒垃圾洗衣服接着去照顧森林的植物還有晨間講座跟冥想,然後這樣那樣……」
「不用擔心。反正等一下就會會合了。」
「就是啊,斷得很乾脆。」
「哼,我纔沒在擔心。沒問題啦,因爲那是可可選的男人。」
我們喫完早餐後,搭着計程車前往醫院。
那無微不至的模樣,簡直就像家庭連續劇中會出現的父女。
「擔心一下啊。」
「是沒差啦,但你這是拜託別人的態度嗎?」
「妳是修行僧喔……這裏不是拉畢斯。妳快點清醒過來。」
我原以爲會進行一場不得了的臨牀試驗,結果只做了普通的CT掃描。
「是喔?」
我一跳起來,發現傑克正傻眼地看着我。
世界屈指可數的醫療權威卻只是異口同聲地說廢話。
我當時覺得她爲人很沉穩,沒想到是傑克的助手。
「妳想被碎屍萬段嗎?」
「爸爸,你好邋遢!你看,你的頭髮還是翹的!」
這簡直就像是無聊歌曲的歌名,但這一段話緊黏在腦海當中,久久不散。
「我聽說她的母親早逝。」
「爸爸,那我要去上學了!你要和梅格喫便當喔!那我出門了!」
「不知道。太久遠以前的事了,我根本不記得。」
「哦,謝了。我幫妳們介紹。她是護理師特瑞絲。是海藍島的醫療人員,也是我的助手。」
「這不重要,妳有帶我拜託的東西嗎?」
我們在特瑞絲的帶領下進入醫院,來到類似檢查室的地方。那是個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大型器具的房間,我們一入內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老人站在那裏。他是這間醫院的院長。
我望向時鐘,看到時針指着八點,臉色爲之發青。
「嗯──我也無可奈何,所以至少要搞到財產……錢財……名聲……權力……我是梅格•拉茲貝莉……是奔走世界各地的女人……喵呣……」
「天亮了,起牀。我很忙。如果準備好了,就快點走。」
「好痛痛痛!好痛!俄麼(什麼)?已按麻啊(你幹嘛啊)!」
「可可這樣的女兒有一天也會帶男朋友回家喔,大爺。」
我隱約能感覺到他的眼角帶着愛情。
「我要宰了你們。」
「抱歉……」
我們一到海藍島綜合醫院,就在入口看到一名熟悉的女性。
我們談着談着,有位女性從醫院裏出現。是個年輕的護理師。
我們一如往常對話後,付完車錢的傑克也走過來。
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咦,我纔不要……」
在我兩秒就被甩時,穿着襯衫的傑克回到客廳。可可一看到傑克的模樣,立刻大叫一聲「真是的!」,並走到他身邊。
「祈小姐,早安。」
可可叫着,手也沒停下來。她似乎是一邊做早餐一邊做便當。在瓦斯爐上炒蛋,用吐司機烤吐司,並盛裝沙拉,同時製作便當用的三明治。她的動作無懈可擊。是個體能很強的人──我做出了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分析。
「骨頭斷了耶。」
「檢查骨頭怎麼可能知道那種事啦。不過,妳的骨頭不算斷得很複雜,只要用我的魔法治療,再加上祈的藥來提高治癒效果,很快就會好了。」
我起身想去洗臉,發現可可在廚房忙東忙西。
「我是特瑞絲。還請兩位請多指教。」
「哈哈,他說得對。祈小姐,妳太強人所難了啦。厚臉皮也要有個限度。」
「傑克,早啊。CT已經準備好了喔。」
現場有兩名七賢人,以及一名世界頂尖醫療設施的領袖。
就這樣,我開始進行精密檢查。
仔細想想,我現在可能身處在一個很不得了的地方。
祈小姐看到我走出計程車,不禁瞪大眼睛。
「梅格,妳跑去哪裏了啊!也不跟我說一聲!」
「那麼有威嚴的黑手黨大叔,也拿女兒沒轍啊。」
「我已經給了很高的報酬。所以妳要有合乎價碼的貢獻。」
可可也好,菲涅也罷,爲什麼有才能的美女都要拒絕我?
「院長在裏頭等着各位。」
「在洗衣機上!」
「她真有精神啊。每天早上都這樣?」
「啊,梅格,早安!妳起得好早喔!」
「院長,早安。」
「謝謝。那就開始吧,梅格•拉茲貝莉。」
我昨天沒有回醫院,而是住在傑克家了。他們家沒有客房,所以我是睡在客廳。而我似乎比料想中還要疲憊,整個睡死。
「傑克,好久不見。先前典禮你不在吧?這樣的話,上次見面就是上一場賢人會議?」
「真是的。你都老大不小了,多少學一下怎麼對待淑女啦。」
「妳的年紀能算是淑女嗎?」
「那就走吧。」
「我一直很好奇,骨折有辦法好得那麼快嗎?」
「咦……?」
「那就祈禱對方能平安離開這座島吧。」
「早上……現在幾點……」
「可可,妳未來想不想來當我的新娘?」
捏……有人抓着我的臉頰。
「是啊,她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是這樣了。」
「我們這一路一直是父女互相扶持走過來的。她成長爲一個跟母親很相似的優秀女兒了。」
可可發出躂躂的腳步聲出門了。簡直就像暴風雨一樣。
特瑞絲小姐經傑克介紹後,對我們低頭致意。祈小姐爽快地說了聲「請多指教」。她是我昨天來醫院時,看過好幾次的人。是個將長長的頭髮綁在背後,看起來快要三十歲的成熟、溫柔的人。我記得她有端茶到院長的辦公室。
「呵呵呵,的確是斷了。」
「當然是妳的療程啊。」
「這還用問嗎?我昨天已經把強化藥效的新藥交給醫院了。」
「喂,可可,我的襯衫呢?」
我清楚感受到他的眼角帶着殺意。
傑克恭敬地向院長問早。從他這段時間表現出來的態度,這樣的應對有禮到令人難以想像。他的行爲舉止感覺得出對院長的敬意。院長有了不起到讓這個宛如黑手黨的七賢人做到這種地步嗎?我觀察着那顆乾淨俐落的禿頭,同時不解地歪頭思考。
「你們就沒有其他不一樣的話可以說嗎?比如我體內無人知曉的能力,一旦覺醒就會變成最強之類的。」
傑克談論自豪的孩子時,表情非常溫柔。
「不要啊……可惡。」
「經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
「經過好幾次臨牀實驗,沒有副作用喔。畢竟我調整得很辛苦。」
「萬一是怪男人呢……?」
「幫了大忙。副作用如何?」
「沒有,我沒在擔心。」
「要開始幹嘛?」
「不好意思,讓妳擔心了。」
面對傑克的問題,祈小姐點頭說:
我都忘了。我來這座島是爲了療傷。發生太多事,完全忘記了。
「這丫頭說這是什麼夢話啊……喂,廢人,快起來。」
「啊,我忘記聯絡祈小姐了……」
「其實我這樣已經睡過頭三個小時了。」
當我心生疑惑,院長馬上回答:
「放心吧。傑克的魔法會提高肉體的恢復能力。他曾經只用一個月,就治好需要半年痊癒的複雜骨折。」
「哦,好厲害。」
「梅格,妳要心懷感激喲。畢竟照理來說,應該只有國家的重要人士才能接受生命賢者和睿智魔女的治療。」
「換句話說,我是重要人士……?」
「並不是。」
當我看着X光照片,傑克隨着一句「接下來是這邊」,要我坐上輪椅。
「現在知道不是什麼大傷了,接下來要去魔法醫療棟。」
「什麼?有夠忙耶。接下來要幹嘛?」
「檢查魔力。」
「檢查魔力……?」
我訝異地看着祈小姐,只見她靜靜地點頭。
「說不定能查到關於詛咒的事喔。」
此話一出,傑克和院長都一臉不解。
「詛咒?這丫頭身上有詛咒嗎?也是啦,我覺得有也不奇怪。」
「不可以再說下去了。」
「梅格,妳還沒跟傑克說過詛咒的事嗎?」
「就找不到時機可以說……」
「難道是魔力污染的後遺症嗎?」
「我不知道……這是有可能的嗎?」
「笨蛋,太強了!妳連控制詠唱都不會嗎!」
轟。
基本上,要縮短一節魔法詠唱,就必須進行十年以上的修行。而我在短期間內縮短了十一節,所以以單純的計算來說,我等於獲得百年分以上的成果。
除了魔力流動,我還感覺得到有一股以前看不見的力量。
「真的假的……」
傑克看我這樣,爲難地抓了抓頭。
「將法則的奇蹟,化爲火焰,與光明一同,給予,吾等,熱能。」
當我心生疑惑,傑克喃喃念着:
祈小姐看着我笑道。
「這怎麼可能。因爲我一直到前陣子爲止,不詠唱十二節就什麼都辦不到啊……」
事實上,我今天久違使用魔法,對魔法的感覺確實改變了。我開始感覺得到一股有別於魔力的不同力量。雖然我還不知道那東西的真面目是什麼,但說不定就是因爲我進步了,才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傑克替我抽血後,利用與剛纔不同的機械掃描全身。
「如果是這裏,無論是魔力污染或是身體的變質,都能在某種程度調查清楚。」
「嗯……」
「這孩子該不會是不覺得努力是努力的類型吧?」
「我知道了。」
「白癡不要立刻得意忘形。」
「法則啊,傾聽我的聲音,以此魔力,訴說,將恩惠之光,展現於此。」
「才華啊……說不定真的是才華吧。」
「啥?死?」
「什麼意思?」
「啊……」
「梅格,妳要詠唱幾節才能發動魔法?」
祈小姐大概是體恤我,代替我開口:
我開口詢問,傑克便把手放在下巴思索。
我打從心底感到疑惑,祈小姐和傑克因此面面相覷。
「真的啊。而且還能站在第一線喔。」
「畢竟魔力污染會引發各種症狀啊。沒什麼不可能的。」
「什麼嘛。」
傑克和祈小姐沒有理會我的訝異,一臉佩服地點頭。
下一秒──
這是因爲專攻魔法醫療的魔導師,在世上屈指可數。
「到頭來,還是不知道關於詛咒的情報嗎?」
我的心臟不斷噗通跳着。那讓我知道自己很緊張。
「如果妳的詛咒是魔力污染的後遺症,經過檢查或許會知道些什麼。總之先調查吧。」
眼前的玻璃箱隨着這道聲響,竄出一團火焰。
看到這個意想不到的威力,所有人都往後退了幾步,連睡在我腿上的卡班克爾都跳起來。
可是突然跟我說出師了,實在沒有實感。
「如果這不是強化玻璃就破了。真危險。」
傑克不管滿心困惑的我,繼續往下說:
像這樣擁有魔法醫療設施的醫院其實爲數不多。
不對,正確來說,其實跟平常不一樣。是剛纔那股神奇力量的感覺。我想着那股感覺詠唱魔法,結果就使出截然不同的威力了。
果然是這樣嗎?
「沒錯。會衰老而亡。」
下一秒,火焰隨着「碰」的一道巨響炸開,桌上的玻璃箱因此被震起。
「其實也不是每分每秒啦,但大致上是吧?」
是前幾天發生的拉畢斯瑟雷娜事件。如果我賭命行動,因此改變了體內的魔法感官,那傑克說得恐怕沒錯。
「她又在嘟囔了。」
「不過如果妳受到某種詛咒,因此對身體造成危害,那麼極有可能在眼睛以外的部位也產生了異變。調查一下不會有損失。」
機械似乎會影響體內的魔力,我的身體在接受掃描的期間,一直有種刺刺麻麻的感覺。
「就算妳這麼說……」
不過,如果過去的各種經驗在我的體內化爲才華的種子──
「我是覺得縮短就可以了,沒想到妳居然用一節詠唱就發動魔法。就算是經過長久修煉的魔女也很難辦到喔。妳進步了。」
「因爲魔法醫療還在發展當中啊。尤其成因是魔力的病都很難鑑別。」
那麼種子要發芽,應該有什麼契機吧?
「我有在努力嗎……?」
我又不是天才魔女蘇菲,這種事有可能嗎?
「看樣子一個人一旦活在地獄,或許就會變成這樣吧……」
「爲什麼?我明明只是照平常那樣做啊……」
「兩位,你們要誇我還是虧我,麻煩選一個好嗎?」
我繼續詠唱,並暗自決定要使用那股力量。
我已經具備一流魔女的實力了……?
對我來說,在這座島的治療蘊藏着極大的生存可能性,也因此藏不住心中的失落。
「梅格•拉茲貝莉,我聽說妳是個纔剛獲得稱號的菜鳥魔女。但妳已經不是那種等級的魔女了。只要妳想,現在應該可以立刻獨立吧。」
「是被浮士德從早到晚操過頭,腦袋的螺絲被強制轉飛了嗎……那個女人是怎麼教育小孩的啊……」
我的知識當然還遠遠不足,也還有很多該學習的事物,但既然是兩位七賢人說的話,那一定錯不了。
仔細想想,拉畢斯瑟雷娜事件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魔法了。
傑克露出不解的神情。
可是,我到底是怎麼了?
「我隱藏的才華終於覺醒了嗎……」
「喂喂喂,別跟我開玩笑了。妳有看到這丫頭的檢查結果吧?除了腳骨折,身體都很健康啊。」
「梅格,妳已經可以自稱是一流的魔女嘍。」
「這個玻璃箱中有氧氣。妳對裏頭的元素施法,進行詠唱生火。」
「咦?嗯。」
「不會吧……」
魔法醫療棟是運用魔法進行治療的地方。
當我詠唱魔法,體內隨即環繞着一股與過去不同的神奇感覺。
如果我在幼時曾經因爲魔力污染在生死關頭徘徊,那麼當時產生的魔力變異變成了詛咒,也沒什麼好奇怪。
「如果十二節是這樣,再弱一點也沒關係吧。妳要不要縮短詠唱?」
那就抱着失敗的覺悟,試試看一節詠唱吧。
「妳問幾節……就是十二節啊。」
「真的嗎?」
「我來說吧。」
我意識着剛纔的感覺,再度伸手對着玻璃箱,然後詠唱:
「梅格•拉茲貝莉,我問妳。我是搞不太懂,結果妳到底中了什麼詛咒?」
我面對眼前的玻璃箱。
「哦,妳很有一套嘛,梅格•拉茲貝莉。」
我現在確實很想覺得自己很厲害,很想自豪一下啦──
「妳說衰老?」
「火焰啊。」
這是什麼?好像一伸出手就能觸碰到。不能想辦法發動它嗎?
「某種程度?不是全部?」
「畢竟妳是那種不像鮪魚那樣一直游泳就會死掉的類型嘛。正常來說,世上沒有人能夠毫不休息持續努力。可是妳卻一直這麼做。現在這個情形就像齒輪終於嵌合,開始運轉了吧。」
對我來說,這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妳就近看着以浮士德爲首的七賢人的技術學習,自主進行魔法研究,並施展魔法實踐……妳一直持續着這種生活,所以妳的體內形成許多種子──靠努力培養出來的種子。應該是那些種子因爲某種契機同時發芽了吧。這種例子其實出乎意料地在各個領域都會發生。」
「這孩子啊,會死掉。再過半年就會死。」
「總之,魔力檢查到此結束。不過……」
天才?這樣啊,原來我是天才啊。
「妳今早不是有說過嗎?妳早上起牀之後會冥想,然後學習魔法。意思是妳平常就會不斷做些什麼吧?」
「是啊。沒看到有什麼需要特別提及的變化。」
十八歲就會死的詛咒。師父說這個詛咒是「類似疾病的東西」。
「而且如果是詛咒這種曖昧模糊的東西,那就更難鑑別了。」
掃描結束後,我在診療室進行簡單的魔法測試。
「就算這樣,我還是會死掉。因爲餘命一年的死亡宣告詛咒。一旦我過了十八歲,體內的時鐘就會失控,以正常人的千倍速度老化。師父說過,一個月就會老一百歲。」
「所以她爲了續命,纔想做出『生命種子』。」
「生命種子啊……我記得浮士德也喫了那個吧。那是個怪東西。」
「你有看過嗎!」
我不自覺地大喊。
傑克稀鬆平常地點頭。
「我爲了當作治療的參考,曾經檢查過浮士德。畢竟那是能治癒人的傷痛,防止肉體老化的魔法物質啊。只要查出箇中祕密,別說魔力污染,說不定對所有傷病都有效。」
「那結果呢……?」
只見傑克搖搖頭。
「我只能說那是一團非比尋常的生命力。把那東西稱作種子很貼切,它是一種會在心臟紮根,與之共存的東西。應該很接近『寄生』在心臟吧。」
「意思是,那是一種生物?」
「不,那東西甚至不是生物,是類似能量結晶體的東西,形象或許比較接近礦物吧。不過那東西與人命有着同樣的性質。如果硬要用言語形容,那東西也能代替腦或心臟,是一種將人類的恢復能力活化數千倍的東西。感覺擁有與魔力不同的能量。我覺得那是一種不知名的東西,完全就是魔法物質。當然了,憑現在的醫療和科學水準,不可能重現那種東西。」
祈小姐也跟着插嘴:
「那當然啊。畢竟在歷史上,也只確認到寥寥幾個魔導師制造出生命種子。幾乎算是神話物質了。很接近這座城鎮的魔鍾──也就是世界遺物。」
「除了能實現不老不死,再來就是北美地方的精靈樹之森吧。聽說古老的魔女使用生命種子,使森林裏的樹變成精靈樹。」
「但那也是類似神話故事的傳言啊。讓人不老不死、讓荒廢的大地恢復、孕育出新的生命。總之,生命種子有着各式各樣的傳言。而魔女浮士德、魔女艾朵拉、賢者貝涅特都是證實種子效果的活證人。在普通魔導師眼裏,他們都是『活生生的傳說』喔。」
「呼哦~好猛。」
原來師父是那麼偉大的人物啊。我的心中只有難以置信的情緒。
如果生命種子是那麼厲害的種子,一定能賣到不菲的高價吧。
「梅格,妳應該沒在打什麼歪主意吧?」
「這裏是隔離設施。」
有個少女就在另一邊。
「原來如此。」
魔力災害是魔力過度集中而引發災害的統稱。既有高濃度的魔力成爲氣團,污染動植物的事例,也有聚集起來的魔力自然發生魔法的事例,這類現象都統稱爲魔力災害。
「到達第五期的患者,就難以界定能否稱爲人類了。他們的理性會消失,就像動物一樣,只憑本能行動。」
「因爲她也就只有這個長處了。」
祈小姐問完,傑克回答「有啊」,就開始摸索口袋。
「妳很吵,我是很想把妳隔離起來啦。」
「這樣的話,那傢伙會不會也知道?」
「當污染等級超過十成,魔力就會從容器溢出,患者也會因此喪命。有些人是身體破裂,有些人是體內器官承受不了變質的身體,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死法。這種最惡劣的病,就是魔力污染的第五期。」
「畢竟古老世代的魔導師都有看穿這類事情的手段啊。」
「不過,爲什麼要帶我來這個隔離設施?啊!難道要把我隔離起來?」
她的右手和左腳莫名發達,肌肉突破皮膚顯露在外。
「畢竟魔力污染患者的活動程度,起因於魔力的活化狀態啊。只要抑制住魔力,就不用擔心會暴動。只不過污染指數還是會繼續惡化,所以只算是暫時的手段。」
我就像被傑克的聲音催促,看向左側玻璃的另一端。
「到了喔。」
是世上首位出現的魔導師。他是七賢人之一,也是世界第一的魔法師。
乍看之下既像是野獸,也像怪物的存在,就在玻璃的另一邊。
「這樣啊,說得也對。」
「姑且……」
「工作?」
「傑克,下一站準備好了喔。」
「他獨一無二,也因此自由奔放。真羨慕協會允許他那麼悠悠哉哉地活動。」
「咦?沒有啊,沒有。哦哦,卡班克爾小親親好可愛好可愛喲。」
「真是悽慘……在那種狀態下,居然還活着。」
「我一開始是嚇到了。可是,因爲我知道。」
她是個有着美麗身姿、色彩白皙的精靈。當她受到魔力污染,模樣醜陋地扭曲,成了魔物。那是渾身籠罩在絕望之中,讓人覺得絕對不會獲救的模樣。
然後啞口無言。
骨頭嚴重扭曲,嘴巴大大裂成左右兩邊。
我和祈小姐被帶到門禁森嚴的特別醫療棟。
這麼一來,我身上的詛咒並非人爲,而是自然發生的可能性愈來愈高了。
傑克看着我把臉埋進卡班克爾的肚子裏,露出複雜的表情。
「詛咒是一種要耗費時間和勞力學習的技術。若是失敗,詛咒還可能會反噬。與其這麼大費周章,不如用槍還比較有效。」
「疾病和詛咒是兩種不同的事物。無論是性質還是原理都完全不一樣。疾病有實際的型態,但詛咒沒有,畢竟詛咒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種魔法。」
「隔離設施?」
「就連魔法協會的會長都不知道那個乖僻老爺子人在哪裏。」
我自信滿滿地說完,所有人有好一段時間都啞口無言。
「如果他能再配合一點,很多事情就會好辦很多。」
「我看她好像很平靜,她不會暴動嗎?」
「因爲這個房間施加了特殊的魔法式。而且設置成無法從內部破壞的形式。魔法的作用是延緩體內魔力的流動,所以不用擔心患者會暴動。」
這時候,有人敲響檢查室的門,不知何時消失的院長走進來。
「啾……」
○
「有可能知道我身上的詛咒的人,的確就只有專攻詛咒的魔導師,或是貝涅特了……可是,他是我想見就見得到的人嗎?」
祈小姐和傑克同時這麼說。
「拜託住手。」
據說他是第一個發明魔法這項技術的人。
「不過,聽妳一這麼說,我就會覺得好像真的可以,真是不可思議。我不討厭這樣喔。」
「看穿我身中詛咒的人,就只有師父和艾朵拉了。」
「可是就算梅格的魔法有治癒的可能性,一下子就用人體做臨牀實驗,是不是太亂來了?你有什麼策略嗎?」
傑克說得看似輕描淡寫,但話中隱約可見他在過去體會到的傷痛。他之所以希望拯救眼前的少女,並不只是因爲他是世界第一的名醫。
「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某個國家的高層把第五期患者稱作『魔物』,造成不小的騷動。」
真不愧是世界頂尖的醫院設施。
「如果不習慣,會那麼稱呼也無可厚非啦。」
祈小姐問道,傑克則是點頭。
如果當時侵蝕身體的魔力,以與魔力災害相同的原理,在我的體內衍生出詛咒──
「我會帶妳來這裏,是爲了尋找魔力污染患者的治療方法。妳在拉畢斯創造出精靈樹拉畢斯瑟雷娜。我要確認樹木的轉生有沒有可能在人體重現。」
祈小姐以悲壯的表情這麼說完,傑克以一句「是啊」肯定她的話語。
唉──他們兩人都嘆了口氣。看來君臨世界頂點,名爲七賢人的組織也很不好混。師父對這方面的事情絕口不提,所以我覺得很新奇。
「可是,我們必須尋找救助這個女孩的方法。」
「見不到啊。」
「妳知道?」
「呵呵呵,梅格無論何時都很有精神啊。」
「接下來要檢查什麼?」
「那傢伙?」
但其實不是。
初始賢者貝涅特。
傑克拿出來的東西是老鼠。是白色的老鼠。應該要稱爲實驗老鼠吧。
在我眼前的是用玻璃隔起來的房間。
「姑且是。」
「天哪,你不要直接拿着那個到處走啦。這裏是醫院耶。」
眼前這名少女的模樣,與我見過的神木精靈瑟雷娜非常雷同。
傑克看着我說:
「噗嗤!」
「這裏提供是重度精神疾病的患者,還有魔力污染患者住院的病房。說實話,有很多是恢復希望渺茫的患者,但相關的治療研究也是這個設施的功用。」
「現在這個時代,會用詛咒的魔女應該也只有艾朵拉了。」
他目前依然健在,以魔導師之姿巡迴世界,但一般人不太能看到他。頂多偶爾會在電視特集上看到。
「就算你是世界第一的名醫也不懂?」
「檢查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我要妳幫忙我的工作。」
傑克點了點頭。
「那就走吧,梅格•拉茲貝莉。」
「妳從剛纔開始就很安靜耶,梅格•拉茲貝莉。我還以爲妳會更吵鬧。」
我的心慢慢死了。
「我說妳啊,到底哪來的信心啊?」
「祈小姐……妳這是在誇我嗎?」
「就是世界最長壽的魔導師,也是魔法的始祖,『初始賢者』貝涅特。」
「哦,你們做的事情好多喔。」
「我知道。那個女孩會痊癒。她會恢復原樣的。」
「要用這個。」
「就是魔力污染的治療實驗。」
「見不到吧。」
我的身體過去曾被高濃度的魔力侵蝕。
傑克以沉穩的語氣說着。
「就是隻有重症患者的病房。」
「妳看仔細了。那就是魔力污染患者的最終階段──第五期的模樣。」
我的話還沒說完,輪椅就突然停下了。
最後,有個人笑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說……」
少女的肌膚斑駁變色,頭髮也已經脫落,即使如此,依舊留有一絲人類的輪廓。
隨着這句話撫摸我的頭的人是祈小姐。
「我現在還是不太懂詛咒。」
那我就明白自己爲何會在不知不覺間中了「死亡宣告」這個詛咒。
「對啊。」
祈小姐皺起眉頭。
「這是在無菌室養出來的白老鼠,不會有什麼危害啦。而且個性很穩定。這是小家鼠。廣泛用於藥品實驗或細菌感染實驗。」
「要拿這個老鼠做什麼?」
傑克對着提問的我點頭。
「就這麼做。」
傑克說着,從口袋裏拿出紫色的小礦石。
我見過那種石頭。是魔力礦石。
傑克將魔力礦石遞給老鼠,沒想到老鼠居然開始喫起礦石。隨後,原本白色的老鼠,毛色突然失去光澤,顏色也逐漸轉黑。
看到這個意料之外的光景,我和祈小姐都爲之屏息。
「這是怎樣……居然在喫石頭。」
「魔力礦石是很脆弱的物質。只要拿給老鼠,牠們就會誤以爲是飼料喫掉。一旦身體吸收魔力礦石,污染就會加劇。明天就會變成第五期了吧。到時候再對牠施加魔法。」
「原來如此。」
當我佩服地如此說着,卻感覺到傑克以別有深意的視線看着我。
「妳不覺得怎麼樣啊。」
「什麼怎麼樣?什麼意思?」
「我以爲妳會更抗拒把動物當成實驗對象。」
傑克顯得有些尷尬。我想他大概是想到自己的女兒可可了。可可與我年紀相當,我感覺得出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在體恤人。
要對我這個歲數的女孩子提及動物實驗,的確會有所顧忌。
但是我不一樣。我這一路走來,可不是抱着隨隨便便的態度。
「這裏是醫療現場,我已經做好一定程度的覺悟了。而且我也算經歷過幾個悽慘的場面。」
這時候,原本旁觀的祈小姐也探出身子。
「嗯,對啊。這裏對我和爸爸來說,已經像故鄉一樣了吧。」
從那天起,我就開始進行骨折治療和魔力污染治療的研究。
「自從媽媽死掉,爸爸就像失了魂一般。就在這個時候,院長來找爸爸。他問爸爸要不要來媽媽的故鄉海藍島,繼承媽媽在研究的魔法醫療領域。」
「對。因爲有很多人都需要爸爸。」
「不錯,不錯啊,妳就說說看嘛。能讓七賢人指點戀愛,這可是很難得的喔。」
「妳今天也很有精神啊。」
「感覺好害臊喔……」
「梅格•拉茲貝莉,讓妳久等了。祈在等了。我們到研究室去吧。」
我沒由來感到有些好奇,因此開口詢問。祈小姐喝着酒,瞥了我一眼。
○
「這個嘛,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喔。然後也很能幹。爸爸平常往往給人可怕的印象,可是對媽媽就很溫柔喔。我當時不知道,現在想想,才覺得爸爸一定很喜歡媽媽。」
傑克的眼神當中有着強烈的意志,切實地如此說道。
可可身上有着海島小孩特有的爽朗個性。傑克一定總是被她這分開朗拯救吧。
上午接受右腳的治療,並進行簡單的復健。
「我還記得。是在北歐引發的大規模魔力災害吧。有許多當地居民和旅行者都被波及。」
我記得蘇菲成爲七賢人是在去年。當時掀起很大的話題,說是誕生了一個年僅十七歲的七賢人。
說到這裏,我浮現一抹邪笑。
傑克沒有理會我瞪着他,而是默默看向玻璃另一邊的第五期少女,然後輕聲低喃:
「妳們說的蘇菲難道是指『祝福魔女』蘇菲小姐……?怎麼辦!我是超級大粉絲!那個,請跟我握手!」
傑克成爲七賢人應該是在她兩、三年前吧。
海藍島的夜空美得令人屏息。連平常看不見的小星星也會現身,令夜空熱鬧非凡。
到了晚上,我、可可還有祈小姐一起來到海邊的海鮮餐廳用餐。
我咧嘴一笑,並拎起腿上的卡班克爾。
後來,傑克只用了短短几年,就將魔法鑽研透徹,成了世界最厲害的魔法醫師嗎?而他現在依舊置身於擁有世界頂尖醫療技術的醫院工作,持續研究奪走妻子性命的魔力污染的治療方式。
師父以前也看過這片美麗的夜空嗎?
「……妳好像很開心嘛。」
「對。我只記得當時很恐怖。發出巨大的聲音,地面開始搖晃,還有許多人大叫着……」
「就想知道嘛。」
但蘇菲絲毫不在意她的訝異,我行我素地說了聲:
我感覺得到他此刻流露出對心中那段過去的複雜情感。
「你的主人到底是怎樣?」
「要是這樣能獲救,那就好了……」
我說你,每次被我以外的人摸都很開心耶?
「這樣啊……妳好堅強喔。」
「如果說我不寂寞,那就是騙人的。可是自從我有『生命賢者』的女兒的自覺後,我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想說妳需要人照顧……」
「海很美,城鎮也很舒適,餐點和空氣都很好。簡直無可挑剔。」
「妳剛纔不是說傑克喜歡媽媽嗎?那妳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可可聽了我的問題,臉明顯變紅了。看樣子是有呢。
可可對着享受紅酒滋味的祈小姐微笑。
「再說,如果是魔法的實驗,我已經用使魔做過好幾次了啊。」
爲了不讓少女感到寂寞,也爲了讓她確實維持着人類身分,傑克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和她說話。希望即使她的外表已經遠離人類的模樣,心靈卻能保持人的樣子。
「海藍島的餐點真是棒呆了。」
蘇菲頂着平常那張沒溫度的表情與可可握手,隨後若無其事地坐在我身旁。她默默往下看我的石膏,並敲了幾下。
「已經夠了嗎?」
可可點頭後,祈小姐說:
想當然耳,我也一起陪同。
傑克在室內對着少女攀談,我則是隔着玻璃看他。
我聽了忍不住苦笑:
「從妳說的話可以感到歷史呢。海藍島在我看來,是個超棒的度假勝地,可是對妳還有傑克來說,卻是很重要的地方。」
我從椅子上摔下來,七賢人之一的蘇菲就這麼睥睨我。
「所以才追到這裏?」
「咦咦……!」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真的沒有想像中清閒。說是這麼說,跟在拉畢斯時相比,已經輕鬆很多了。
我有點無法想像那個像黑手黨的男人居然會那樣。
「說起來,妳那方面如何啊?」
「妳這麼開心,我好高興。因爲我已經習慣了。」
「哪方面怎麼樣?」
「傷還好嗎?」
當我們聊天嘻笑,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一股人的氣息。
跨越長時間的船旅,總算抵達目的地,卻在海港餐廳看到理應住院的人開心地大談戀愛話題,也難怪反應會這麼大。
「要我讓妳永遠沉默嗎?」
「聽說明天會比今天還熱。最近海風實在很強啊。多虧風這麼大,要晾的衣服馬上就幹了。這裏偶爾聽得見海浪聲對吧?海藍島的海是透明的,妳看到一定會嚇一跳喔。」
「嗚呀啊!有鬼!」
傑克輕輕嘆了口氣後,離開病房,來到參觀的我身邊。
「茲貝莉來這裏幾天了?」
可可將拿在手裏的叉子放在盤子上,發出「鏘」的一聲。
此時看到蘇菲的可可,雙眼瞬間發亮。
「應該還不到一個星期?」
我一回頭,發現有個美少女以怨恨全世界的表情站在那裏。
比如一些小故事、天氣話題,或是最近發生的事。
「這不是蘇菲嗎!妳怎麼會在這裏?」
她因此千里跋涉,跑來海藍島嗎?
他的視線看着遠方,眼中堆滿慈愛。
「是啊,今天已經夠了。」
傑克看到我一臉得意,在無奈之中露出和緩的笑容,並輕輕撫摸卡班克爾。卡班克爾舒服地眯起眼睛。
「話說回來,傑克今天也要工作,不能來了。他平常都這樣嗎?」
我看向與祈小姐說話的可可。
我原本如此想着,但這樣的想法很快就在超美味魚料理前消失了。
「不不不。妳的建議根本派不上用場吧?妳的等級已經超越剩女了。」
「媽媽原本也是醫生。聽說她跟爸爸是在醫療現場認識的同事,後來纔會結婚。我出生在北歐的某個小城鎮。原本一家三口平靜地生活。可是在我五歲的時候,那座城鎮發生了大災害。我和爸爸一起先去避難了,可是媽媽試圖幫助城鎮的人,結果被捲進災害裏……」
「妳都不會寂寞嗎?」
雖然傑克說我無時無刻都在努力,但他的努力或許是我完全不能相比的。
少女這個談話對象不會回答傑克。她現在處於不知道是睡着還是清醒的狀態,只是靜靜地呼吸。
「怎麼突然問這個?」
「把人看成鬼,有夠沒禮貌。」
「呃……傑克說不算太嚴重,一、兩個星期就會好……」
當我這麼問,她咧嘴一笑。
「只要這項研究順利,那個女孩就能得救。我絕對會救她……」
下午則是和祈小姐、傑克一起利用白老鼠進行轉化魔法的實驗。
「城鎮的人也都很親切,所以我很喜歡這裏。我真正的爺爺和奶奶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不過院長就像爺爺一樣,對我很溫柔。」
「對了,我都還沒問過,妳媽媽是什麼樣的人啊?」
他會成爲七賢人,一定是因爲他的執着。
「沒問題。」
祈小姐也瞪大眼睛。
「就是魔力災害吧?」
從可可說的話來推測,可以知道自從傑克正式開始接觸魔法,直到成爲七賢人的這段時間不到十年。如果論從接觸魔法到成爲七賢人的時間,搞不好傑克比蘇菲更短。
「好久不見。因爲我順路去了一趟拉畢斯,結果聽說妳骨折住院。」
「啾……」
我的復健結束後,傑克都會前去探視那名少女。
傑克每天都對着那名少女說話,而內容都是一些平凡無奇的事。
「那就是還要七、八天吧。」
蘇菲拿出手機開始某種計算。
「好恐怖好恐怖!妳在算什麼啊!」
「計算我照顧妳的期間,會產生多少經濟損失。」
「不要用這種討厭的方式衡量!」
於是蘇菲笑着說:
「開個玩笑。妳平安無事就好。」
「蘇菲……」
當我眼眶泛淚,蘇菲迅速拿起眼前的菜單。
「這樣我就能心無旁騖地稱霸餐廳的菜單了。」
「妳是不是切換得太快了?」
「哎呀,喝得好盡興。好爽。」
「魚料理也不錯。」
「妳們兩位是不是太享受美酒、美食啦?」
我們在滿天星斗之下,沿着海岸的道路走着。
海藍島白天很熱鬧,夜晚卻是萬籟具寂。
海浪聲凸顯了夜晚的寂靜,也襯托出這座城鎮更多的魅力。
我們走着走着,熟悉的文字映入眼簾。那是我來到這座城鎮那天,在有鐘塔的廣場看到的文字。這個圓形的平臺上刻着同種類的文字,似乎將文字設計成手寫風。
「又看到這個了。這座城鎮的各個角落都有耶。是叫魔女忒提絲的塗鴉嗎?」
「嗯。這是重現忒提絲寫在城鎮中的文字的紀念碑。好像連忒提絲當時寫的地方都正確重現了。她是個很愛畫畫的人,聽說她在很多地方都畫過這種像是文字的塗鴉。」
研究內容主要是用白老鼠進行醫療魔法的實驗。
「是啊。給世界頂尖的魔法醫師治療果然就是不一樣。」
「沒差啦。比如說魔力的流向或從旁觀察注意到的事都可以。妳很擅長分析這種事吧?」
「城鎮的廣場也有類似的文字,妳會不會是在那裏看到的?」
「我在港口聽到妳大得要命的笑聲,就直接過去會合了。沒有去廣場。」
但通往解決的道路,卻依舊充滿看不見光芒的黑暗。
蘇菲一臉困惑。
身爲七賢人的祈小姐開口詢問蘇菲意見,這就代表她的實力是貨真價實的吧。蘇菲接到問題後,思考了一會兒,接着開口:
「對,來幫可可跑腿。但跑完腿,下午又要去醫院就是了。」
我在研究空檔的休息時間,離開氣氛糟糕的研究室來到醫院中庭,坐在長椅上。
傑克聽完蘇菲的意見後,如此低語。祈小姐也一臉苦澀地將手交叉在胸前。
「妳的腳好像好很多了嘛。」
「所以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祈小姐突然拋出問題,正在看魔導書的蘇菲抬起頭。
祈小姐說出這般無情的話後,看向一旁的蘇菲。
「如果這個魔法只對植物有用,那就沒意義了,而且施術者要瀕臨死亡的話,那根本派不上用場。」
當我看着腳邊的卡班克爾,感受海風吹拂時,祈小姐和蘇菲也出來了。
「在島上可能感覺不出來,但外海的天候很不穩。有時候甚至纔剛以爲晴朗無雲,下一秒馬上就下起雷雨。其實這也不稀奇,只是最近過度頻繁。聽說上次還有龍捲風呢。」
○
「這麼說來,在廣場遇到的爺爺也說過一樣的話。原來傳說中的魔女是個調皮小鬼啊。」
現場陷入一陣沉默。在場所有人都想不到什麼好主意。
「還是不行耶。魔法沒有發動。」
對着被魔力污染的實驗用白老鼠使用轉化魔法,重現我對拉畢斯的神木施法的狀況。
這該說理所當然,還該說是其他原因呢?總之,傑克的治療是真的有效。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出來,纔過去幾天,腳已經恢復得比想像中還要好。雖然石膏還不能全拆,但我現在應該可以輕鬆使出半月踢、新月踢、下段踢等招式。
「您真愛說笑。」
「妳是說這個文字?妳說見過,會不會是美術展或導覽手冊?」
「我不太懂醫療方面的問題。」
但是祈小姐並不在意,只說了:
「傑克……」
「放心啦。因爲這座島上不是有傑克嗎?他一定會想辦法的啦。」
「今天要買東西嗎?」
當我看着他們兩個人苦惱,傑克突然轉過頭來看我。
「妳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稍微給點意見吧。」
我在海藍島基本上只做復健和研究。所以一旦騰出一點時間或找到一些理由,就會像這樣外出走動,否則會一直關在室內。
「就跟妳一樣啊。」
「梅格,早安啊。」
「啊,那幫我買紅茶……」
「梅格,妳知道位在這座城鎮中心的魔鍾嗎?」
我甚至有些想念在拉畢斯忙碌的日子。
「道理應該是這樣沒錯,可是就算想把白老鼠轉生成天竺鼠,也一直碰壁啊。說不定是缺少什麼材料。」
「茲貝莉是紅茶癡。所以頻尿。」
「好啦,沒差吧?難得來到這裏,不要去思考那些難懂的事了,蘇菲也悠哉地享受吧。反正妳一定訂了高級飯店吧?那我們現在就去妳住的飯店喝酒吧。」
不過該說是理所當然,還是怎樣呢?果然沒那麼簡單。
我接受過傑克制定的魔法治療和復健後,下午開始進行魔法研究。
「希望不會發生什麼事啦。大家甚至在傳,說是不是海神生氣了。希望這不是天地異象的前兆就好。」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抓到一絲線索了啊!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結果還是沒能抓住嗎!」
「嗚呃,那很不妙耶。」
看見希望的魔力污染治療法。
「是魔女忒提絲做的那個鍾吧?」
「是啊。即使那個鐘不能用,這座城鎮卻還能維持安穩,都是因爲這段時間沒有什麼大規模的災害。如今那個鐘不能用了,要是真的發生天地異象,我們一定馬上毀於一旦吧。」
我是和蘇菲一起來市場的,但考慮到效率問題,我們暫時分開行動。
○
「這也不算是頭緒,但如果說現在跟當時的不同,就是我有沒有瀕臨死亡,還有施法對象是植物或動物的不同了……」
我一大早來到市場,與魚攤的大叔豪爽地打招呼。
平常魚的種類多到我都不知道該看哪個,但今天根本沒幾種。
「我認爲按照現在的施法方式,很難將白老鼠完全轉生。必須使用力量更強的魔法。」
「功率?」
「那是無所謂,但我們還未成年。未成年不能喝酒,所以會演變成我們看着妳一個人喝這種聚會。」
祈小姐嘆着氣,傑克也失落地垂下肩膀。
「可是我原本就只寫了普通的轉化術式,也沒辦法再變得更強了啊。」
只不過,說實話我也覺得有些在意。
基本上,是由我、傑克、祈小姐三個人進行,蘇菲從旁輔助我。
「喂,梅格•拉茲貝莉。妳有什麼頭緒嗎?」
「是什麼宗教嗎?」
「我在來這裏之前,也去了一趟拉畢斯,看過拉畢斯瑟雷娜了。拉畢斯瑟雷娜原本是橡樹,現在卻完美無缺地轉生成櫻花樹。」
「誰頻尿啦。」
在海藍島度過的日子,完全就是所謂的假期。
就算不去深思,我也能感覺出那悲痛的聲音與他的過去連結在一起。
「我不記得了……」
「大叔,早啊!」
「蘇菲,怎麼了?」
「怎麼感覺今天的東西很少?」
當我看着魚,大叔嘆了口氣說:
話說回來……
「我覺得功率好像不夠。」
「哈哈哈,妳說得對!不過從我出生到現在,都沒發生過那種事,一定是杞人憂天啦!」
「就是說啊。最近出不了外海,所以根本不能好好捕魚。」
「梅格,我和蘇菲要去買點東西,妳有想要什麼嗎?」
每天都很開心,但感覺靜不下心。
這麼說起來,海藍島原本好像是個災害頻繁的土地吧?
「意思是,必須全身上下每一個角落都進行變異嗎?」
「妳真的很喜歡紅茶耶。」
「不能出外海?這是爲什麼?」
我來到海藍島一個星期了,已在不知不覺間完全融入這座城鎮。
「不要見縫插針就罵人。」
「妳是指把同是哺乳類的身體變成別的東西這件事嗎?」
「海神啊……」
「如果是焚燒這種單純的作業就很順利,可是要混合魔力和生命體,再讓生物轉生,該怎麼說……搞不太懂其中的原理啊。」
我纔不逛品項貧瘠的店。
○
「可惡!」
這位笑得豪爽的魚攤老闆一定沒有料到,他眼前的這位客人竟然什麼都沒買就要走了。
被魔力污染的白老鼠體內明明有着即將滿溢的魔力,但不管我試幾次,還是無法利用那股魔力轉生。
傑克煩躁地揍了桌子一拳。那巨大的撞擊聲,讓站在我肩上的卡班克爾逃進懷中。
這時候,蘇菲困惑地扭頭。她怎麼啦?
忒提絲在這座海藍島生活是距今好幾千年前的事。就算是偉大魔女的手筆,正常來說,會如此寶貝地留下那麼久遠以前的塗鴉嗎?
這個時候的我,並未認真地思考那個紀念碑。
我目送去買東西的她們,看了看掛在腰上的瓶子。
最近一旦心情沮喪,我就會看看這個瓶子。因爲我覺得大家寄宿在瓶中的感情,會給予我力量。
「梅格•拉茲貝莉,妳在看什麼?」
因爲有人叫我,便抬頭。
「什麼嘛,是傑克喔。閃邊去。」
「臭丫頭,小心我把妳的嘴縫起來喔。」
「請放過我。」
剛纔還很煩躁的傑克坐在我旁邊,然後抓了抓頭。
「啊……剛纔我……很抱歉。」
「你是指敲桌子的事?」
「我不該嚇到妳的使魔。」
「沒人在意這件事啦。這孩子也是,只是稍微嚇到而已。」
我抱起腳邊的卡班克爾,就近放在腿上。
沒錯,跟牠平常體會到的恐懼相比,傑克的怒吼連屁都不是。
我爲了賺取零用錢,因此想加以繁殖,所以牠平常都被逼着,差點和不特定多數小動物交配。跟那個相比……
傑克壓根兒不知道我腦中浮現這種邪惡的思維,興致勃勃地看向我手中的瓶子。
「情感碎片嗎……」
「你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麼了?」
「算是吧。那東西的感覺與普通物質不一樣。體內魔力的性質很強啊。」
「你之前也說過體內魔力吧?跟體外魔力有什麼不同嗎?」
「你從剛纔開始是怎樣啦?覺得哪裏不對勁就說啊。」
「而現代魔法的紀錄中,並沒有情感的研究。換句話說,在魔法的世界當中,情感的研究並不發達。」
在我眼中,依舊只是普通的透明顆粒。
只不過──
「什麼意思?」
說完這些,祈小姐輕輕嘆了口氣。
「接下來纔要開始找。」
傑克筆直看着我的臉。
事到如今,雖然如果沒有師父,我根本看不出喜悅之淚佔了多少。
現代魔法開始發展,據說是在科學爆炸性進化的十七世紀。爾後,魔法的立場一口氣改變。因爲魔法原本的定位是類似鄰家奶奶的小技巧,現在卻被當成囊括藥學、植物學、科學、物理學的技術。
眼淚結晶當中蘊含着許多重要之人的念想。
「所以是少了什麼?」
「你是說情感會對魔法產生影響?」
「更嚴密地說,應該是遭到淘汰了吧。情感是很不穩定的因素,不具普遍性。所以纔會自然而然消失了。」
上頭記載着許多留在歷史上的偉大魔導師之名。
傑克翻開桌上那本書。
「誰知道呢。使用魔法續命的方法是有好幾種啦,不過其中最有效果、難度最高的方式,就是生命種子。」
「啊……」
師父在瓶子上施法時,實在太輕而易舉了,所以我都不知道。
「也就是說,將情感能量昇華成魔法,需要十年以上的修行是吧。可是這麼一來,這項研究本身不就幾乎回到原點了嗎?」
「好喔。」
她要我彆扭曲法則,彆扭曲人的命運。
「可是什麼?」
「是啊。在自然界流動的魔力與在人體內流動的魔力,兩者性質有一點不同。我能正確判讀體內魔力。魔力流動停滯的地方,就有病魔存在。」
我在拉畢斯首次獲得喜悅之淚時,就是想着漢地先生和安娜並建構魔法,結果獲得比我預料中還要強的效果。
如果不能以同樣的順序產生同樣的魔法,就不可能變成任誰都能使用的技術。
我如此嘟囔,傑克便以銳利的視線看向我。
「在漫長的歷史中,魔法這門技術直到近代才建立明確的型態。近代以前的魔法被視爲古老魔法,是與現代魔法不同的東西。」
「在古老魔法中,情感似乎會影響魔法的強度、威力、效果。簡單來說,只要帶着情感發動魔法,魔法就會變強。」
傑克再度看着我的瓶子,並將手放在下巴。
就像小小的玻璃球,也像小石子。
「這個情感碎片乍看之下,性質跟體內魔力很像。但正確地說,是一種與魔力不同的能量體。我不知道是什麼,但不管怎麼樣,都與人類的肉體有高度的親和性。所以生命種子纔會深深寄宿在人體之內。」
「生命種子被喫下後,就會停留在心臟。感覺就像魔力物質在體內溶解,接着在血液當中循環,最後在心臟重組。肉體應該有某種魔法變異發生,但謎團實在太多了。」
「這樣啊……」
「不是,我只是有點介意。」
「如果那麼做有助於治療,我就會做。可是……」
如果那個轉生魔法是我帶着過去的記憶和念想施展出來的──
我盯着傑克的臉。他的表情顯得很認真。
我說完,傑克輕聲低喃:
「你是說情感受到人爲的排除?」
命運。師父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唔耶耶,果然厲害。」
「或許能爭取一點時間吧。不過,到時候就得用防止老化的魔法,還有保護體內臟器的魔法。如果妳身上的詛咒真的一個月就會老化百歲,等於兩個月就會耗掉兩、三百年分的壽命,不管用什麼魔法都只是杯水車薪。如果想活得長久,無論如何都需要生命種子。」
「如果魔法可以延續壽命,那你過去都是這樣讓許多人活下來的嗎?」
他的眼眸給我一種掃開陰霾的感覺。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因爲妳拜的師父是浮士德。就算妳學習的魔法中,有古老時代的魔法,那也一點都不奇怪吧?」
這些情感碎片對我而言,已經是無可取代的事物了。
「某種方法是什麼方法?」
隨着這樣的變化,魔導師也漸漸學會用與科學家相同的角度研究魔法。
祈小姐不解地歪頭,我則是點頭說:
「蘇菲說過魔法功率太弱了。魔法的術式很正確,魔力也很充足。可是卻沒有料想中的效果。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施術者本身少了什麼。」
「魔法要用心纔算完成。」
○
「果然是這樣嗎……我這段時間一直想不通。在魔法之中,爲什麼只有生命種子含有『情感』這種極度不穩定的概念?如果人的情感也有着與魔力相同的能量,就能假設情感碎片帶有情感能量。這東西很有可能是相當強勁的能量。然而,找遍所有現代魔法,卻都沒有運用情感能量的技術。這會不會太不自然了?」
「寶物?」
「例如……情感吧。」
用心發動魔法。
「人的命運不該輕易扭曲。」
那對從前的魔女來說是理所當然,也是最重要的技術。
這時候,我又想到一件事。
所以情感這種因素纔會從魔法的世界消失。
「原來如此。」
當我想着傑克那番話的意思,他突然站了起來。
但對我來說,這瓶子當中的東西是無可取代的人們最極致的情感表現。
「梅格•拉茲貝莉引發的轉生魔法,很有可能用了古老魔法的做法。瀕死的妳忘我地施展魔法,使得強烈的情感附着其上,轉化魔法才變成轉生魔法發動。是情感提升了魔法的力量。」
「是喔。會是南美部落的魔法嗎?像薩滿教之類的。」
祈小姐的心情好像很差。這時候,蘇菲聳了聳肩。
「嗯,這是常識嘛。現在連學校都會教。」
「我一直向師父學習魔法,考慮到連我也是最近才總算學會將情感放入魔法,這可能原本就不是能輕鬆使用的技術。」
「祈只要事情沒按照自己想的進行,就會動不動鬧彆扭。精神有夠弱。」
「換句話說,是什麼意思……」
「師父說要用這個製作生命種子,可是要怎麼做啊?收集淚水就能利用其中的能量了嗎?」
那傑克說的就沒有錯。
「這次的轉化魔法……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轉生魔法吧。原理是利用重度魔力污染者體內龐大的魔力,將肉體改變成其他東西。耗盡體內的魔力,就能淨化遭到污染的肉體。但實際上魔法卻不能發動。我認爲其中可能少了某種東西。」
「那麼厲害的東西的素材就是這個啊?」
「如果來不及集齊眼淚,我能用其他方法活下去嗎……?」
「畢竟人類連情感碎片這種素材都不甚瞭解。追根究柢,收集情感碎片很花時間,也很費力吧?更重要的是,需要高度的技術。」
「該回去了。我們還有很多該做的事。」
我再次晃了晃瓶子。生命種子能引發各式現象,而這個就是形成生命種子的素材。這裏面真的蘊含着那麼可觀的力量嗎?
延續天命將至之人的性命,與爲了拯救因意外或受傷而命懸一線的人,是兩件不一樣的事。我大概明白,卻又不太明白。
魔法因此開始追求重現性。
「但也不是沒有可能性。明白原理已經是一大進步了。就算沒辦法使用情感能量,只要能用某種方法捕捉到能量,就有十足的希望能將它確立成現代魔法。」
這會不會是我能僅憑一節咒文,就完成魔法的原因呢?
「但如果是這樣,也就難怪白老鼠實驗不會成功。因爲我根本不曉得情感的使用方法啊。」
「我有聽說那是古老的咒文,但我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這屬於民族魔法、古代魔法。對我們而言是歷史,但對浮士德而言,或許是從前使用過的技術吧。」
「會少了什麼?」
瑟雷娜失控,而我瀕臨死亡時,我的意識很混濁,各種記憶和想法都混在一起。即使如此,唯有想拯救瑟雷娜的想法沒有動搖。
「還真是悠哉啊。」
「情感碎片啊……」
「什麼嘛……」
「這個東西啊,是我的寶物。」
「我獲得拉畢斯的魔女這個稱號時,跟師父談過同樣的話。」
「介意?」
「茲貝莉,怎麼了?」
「昨天我和梅格•拉茲貝莉聊過後,想到一件事。」
我想起前幾天,我的詠唱魔法突飛猛進一事。最近開始能感受到一股不同於魔力奔流的另一個能量奔流。如果我判讀情感能量的才華開花結果,變得能將這項技術運用在詠唱魔法上──
隔天來到醫院,傑克在桌上放了一本魔法史的書。
我因此驚覺一件事,而蘇菲並未錯過我釋出的反應。
「可是,爲什麼我會用古老魔法啊……?」
「關於生命種子,現在還有很多未解的謎吧。」
「因爲我收集的是我愛的拉畢斯的人們給我的眼淚啊。」
師父說我持有的這些眼淚結晶是「純淨的淚水」。我想,如果沒有人們期望的情感,情感碎片就不會發揮作用了。
「怎樣啦,蘇菲?仗着自己是局外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世上沒有比事不關己還插嘴更快樂的事了。」
「這個死丫頭……!」
我無視蘇菲和祈小姐針鋒相對,將雙手抱胸。
「意思就是,施術者的思念愈強,愈能提高情感之力嗎?」
「而且還必須經過相當紮實的修煉。所以纔沒人研究情感與魔法之間的關聯。」
傑克這麼說,他的表情感覺悶悶不樂。我大概猜得到理由是什麼。
「欸,傑克,那個第五期的女孩子還剩下多少時間?」
面對我的問題,傑克搖頭說:
「不知道。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半年後。但不管怎麼樣,一定都不長了。」
「怎麼會……」
此時,門突然打開,護理師特瑞絲小姐闖進室內。
她顯得很慌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傑克醫生!不好了!那位第五期的患者……!」
「開始了嗎……」
傑克咬緊牙關。
種種情況訴說着那個女孩已經沒有時間了。
○
我們趕到的時候,變異已經開始。
嘴巴裂成八塊,眼睛翻白,詭異隆起的肌肉變得更加巨大。
少女原有的輪廓已不復見,現在這種狀態能不能稱作人類都很難說。
「收到!」
院長和其他醫療人員在外守着我們的舉動。
「治療魔法還沒完成。」
「妳知道自己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吧?」
「妳……」
我們立刻拿起手上的工具,開始在少女的身體上建構術式。
「這個女孩的父母呢?」
「我……」
「目前沒有能有效治療的方法。也沒辦法進行續命。我們能做的只有消除她的痛苦,讓她安眠。或是試着使用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的情感魔法。但我們甚至不知道情感的強度還有與施術對象的親密度會對魔法產生多少影響。再說了,如果要發動魔法,就必須使用古老魔法的技術。魔力的運用方式、魔法的建構方法,最重要的是必須具備即使微小,也能感受情感能量的感官。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
「我聽可可說了喔。你的太太因爲魔力災害死了。你之所以用了短短几年就當上魔法醫療的權威,是想抹消害死太太的陰影吧?」
「你是努力想跨越只能殺死最愛之人的過往陰影吧?所以你比任何人更替患者設想,也想拯救患者。否則的話,你早就不當醫生了,不是嗎?你可以早早逃離過去的記憶,以完全無關的方式過活。可是,你現在依然繼續面對這些。你並沒有逃離眼前的生命。」
我認爲其中一定有什麼意義。
「我懂啊!因爲你害怕看到有人死掉!」
祈小姐接下傑克的話。
用心施展魔法。這樣就行了。
「我們經手的是生命。既然經手生命,就要肩負起對方的一生。這可開不起玩笑。」
當我走進病房,實際看到少女的模樣,發現她比想像中還要碩大,還要凹凸不平。她的肌肉隆起,全身上下的皮膚都被衝破。
「傑克,那女孩的情況怎麼樣了?」
「怎麼可能發神經啦。好奇怪喔……」
「我早就做好覺悟了。」
「我們一起編纂術式。由我來發動魔法。蘇菲也能幫忙嗎?」
我討厭死氣沉沉,更討厭放棄。
那副模樣就跟精靈瑟雷娜失控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那還用說嗎?」
「我是沒差。但如果要做,麻煩給我確切的指令。畢竟醫療不是我擅長的領域。」
當我們好不容易建構好魔法式,我已經疲憊不堪,膝蓋也不斷抖動。
傑克站到我的正面,彷彿想確認什麼。
他很心急,始終掙扎着,死命想脫離黑暗。
因爲傑克這麼說,我反射性伸手碰觸自己的臉。
「再過五分鐘,麻醉應該就會生效。只是……」
「剛纔已經投放麻醉氣體了,應該很快就會生效!」
「糟透了。魔力已經影響到細胞了。體內魔力的流向也亂成一團。原本停止的肌肉肥大化也重新開始了。再這樣下去,她的心臟會被壓垮。」
他平常的面容一向很沉穩,但唯有今天籠罩在緊張之中。
「不要講得好像妳什麼都懂。」
「我這幾天跟你一起行動,明白了一些事。不管面對什麼樣的患者,你都不會馬虎敷衍。你的心中擁有想救人的強烈意念。」
……又來了。我爲什麼會笑呢?
「欸,傑克。動手吧。」
「我來指揮。雖然已經變形,但只要看準重點,要看穿構造並不難。麻醉只有三十分鐘的效力。如果不能在這段時間全部做完,就再也來不及了。」
「意思就是沒時間發呆了吧。梅格、蘇菲,來幫忙。要靠人海戰術搞定喔。」
所以我絕對不會放棄。
「糟了……魔力開始不受控了。現在狀況如何!」
我盯着眼前逐漸變異的少女,開始深呼吸。
現場所有人的眼底都透露着畏懼。明明有三位七賢人在此,明明世界頂尖醫院的院長和醫療人員都聚集在這裏了。可是每個人的眼裏都帶着絕望。他們都快放棄了。
可是,我不知道爲什麼──
「在我們之中,只有茲貝莉辦得到嘛。」
事情打從一開始就很單純。
「必須設想最糟的情況了啊。」
祈小姐問道,而傑克搖搖頭。
傑克會指揮我們要在哪裏、如何配置咒文,我們使用畫筆和顏料,逐一在少女身上寫下咒文。照理說,這項作業對我們而言應該不難,但不許失敗的緊張和壓力延緩了速度。
我們確認麻醉生效後,進入被隔絕的病房中。
「呃、嗯,姑且好了。」
我看了看鏡子。與其說是扭曲的笑容,更像是無畏、有所企圖的笑容。
「只有三十分鐘……」
「沒趕上嗎……傑克,現在要怎麼辦?再這樣下去,那個女孩會死的。你身爲主治醫生,必須決定要不要治療。」
「傑克,我問你,有什麼樣的條件纔是最棒的醫生?技術、人望、經驗,這些都必不可少,也很重要,但應該還有更重要的特質吧?我覺得擁有強烈不想讓病患死掉的意念,纔是成爲最棒的醫生的條件。就算你這麼想的理由,是爲了跨越過去的陰影也一樣。」
簡直就像面對一隻扭曲的棕熊。
要是現在放棄,我覺得我就會承認自己即將不久人世的事實。我不願認爲命運是無法抵抗的東西。
「麻煩了啊,身體構造已經改變太多。這樣豈不是不知道該把術式寫在哪裏嗎?」
「這樣簡直就跟師父一樣嘛。」
要是做錯或來不及,這個女孩就會死。
連我自己都搞不懂。
卻覺得這段時間彷彿過了好幾個小時。
「死了。因爲魔力災害。活下來的只有這個孩子。」
簡直就像剛出生的小鹿。
要讓她走得安詳嗎?還是賭上一絲希望,試着用魔法治療呢?傑克看起來很迷惘。
雖然她那個人平時就會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但好像也曾經以這副表情笑過。
下一秒,他的眼神已經沒有剛纔的畏懼,而是意志堅定的醫生神情。
「喂喂,妳該不會是緊張到發神經了吧?拜託妳振作一點耶。」
我好像記得,又好像不記得……是一種曖昧的感覺。
每一項作業都感覺得到生命的重量。
我從前的境遇與眼前這名女孩非常相似。
「一旦開始發動術式,就無法停止了。這是真真正正的一次決勝負。妳負責對我下指示……呃,妳在笑什麼啊?」
在拉畢斯面對失控的瑟雷娜時,我的臉上也浮現笑意。
「也就是說,已經刻不容緩了嗎……」
「可是我沒有醫療知識……」
院長也很快趕來。
「就是因爲人命關天啊!如果什麼都不做,直接見死不救,那實在太荒謬了!既然你是醫生,那麼就算會失敗,不也應該要難看地掙扎到最後一刻嗎!」
「可是梅格,妳有什麼打算?治療這個女孩需要情感。妳對她有足以驅動轉生魔法的心意嗎?」
「建構術式的指令由我來下。但妳真的有搞清楚嗎?人命關天耶。」
我們應該不到二十分鐘就完成魔法式的建構作業。
如果要拯救那個女孩,除了相信傑克身爲醫生的意念,別無他法。
「憑我的心意,一定救不了她。可是如果是在我們之中,陪伴這個女孩最久的傑克的心意說不定有辦法拯救女孩。傑克要將他的情感注入我的魔法當中。」
「那也沒關係。總比什麼都不做還好。」
我獲救了。可是,這個女孩會死。我們之間命運的差異是什麼呢?
在我的眼裏,我覺得傑克一直很急躁。
「梅格•拉茲貝莉,準備好了嗎?」
我的笑容和師父很像。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我跟着師父學習魔法,收集喜悅之淚,現在身在這個地方。
院長聽了失落地說:
「傑克,動手吧。讓我們聯手拯救那個女孩。」
當我這麼說,傑克陷入沉默。大概是被我說中了。
我筆直看着傑克的眼睛,沒有移開。
笑容已然黏在臉上,明明是自己的臉,卻無法自在地控制。
「耶?」
魔法、理論、情感,雖然我們一直談論這些有點艱澀的學問,但其實那一點也不重要。
「講白了,我無法想像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要是失敗,那孩子或許會面臨比死還痛苦的事。有可能會造成妳一輩子都甩不開的陰影。就算這樣,妳也要動手嗎?」
我的臉的確黏着笑容。
「但也只是杯水車薪吧……」
「我知道啦。可是,現在又沒有確實救得了她的手段。」
「是孤兒啊……」
「喂,現在沒時間發呆了。要動手了!」
「是!長官!」
我氣勢十足地回答,並回到負責的崗位。
我對着魔法式伸出手,此時赫然發現自己的變化。
剛纔還在發抖的腳已經停了。從額頭流下的冷汗也不知不覺消失了。
我一露出與師父同樣的笑容,身體就完全放鬆了。
「……死老太婆。」
我對着身在世界某處的七賢人咒罵。不管人在哪裏,都會對我產生影響,真是個棘手的人。
「傑克,你可以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嗎?」
「啊啊?爲什麼啊?」
「放上來就對了啦。」
傑克照我說的,將自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我想多花點時間詠唱這次的魔法,所以我會用十二節詠唱魔法。鋪設魔力的速度也會比平常緩慢,我希望你在心裏用力期許着想幫助這個女孩、想救她。」
「……就這樣嗎?」
「就這樣喔。」
「梅格,妳先等等。這樣真的能夠發動魔法嗎?」
「我不知道。可是啊,情感怎麼樣、意念怎麼樣、親密度、古老魔法什麼的,我覺得我們想得太複雜了啦。」
我從師父身上學到的魔法,確實需要智慧。
然而,卻不是要求困難技術或繁雜原理的東西。
「師父的魔法很單純。」
我默默地看向海洋。從海洋吹來的夕陽微風莫名地舒適。
海面反射夕陽,時近時遠的海浪晃動着倒影。
我抬頭仰望天空,發現天空閃耀着日落後的一等星。
「揹負念想……嗎?以妳來說,這算是很認真的回答了。」
院長露出深邃的笑容,深到幾乎要和皺紋融爲一體,並不斷輕輕點頭。
「這麼一來,她一定也能瞑目了。」
「妳這個拒絕的等級是不是太高了?」
「師父要我收集千滴喜悅之淚,剛開始當然覺得不可能辦到。可是,就是因爲我沒有放棄,才能走到這裏。如果我現在放棄了什麼……我覺得就等於承認了──承認自己再過半年就會死掉。」
「那還用說嗎?」
傑克對沒出息地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梅格•拉茲貝莉。是妳救了我。」
傑克說着,看向我。
海浪的聲音很平穩,聽起來就像在慰勞我們完成一件大工程。
但其實傑克只是拚了命地在做一件事。
大家都信任我、託付給我、等待着我。
「妳……」
我們緩緩睜開雙眼。
我面對夕陽伸懶腰。
我有與菲涅、蘇菲、祈小姐的約定。有芙蕾爾奶奶的記憶。有拉畢斯人們的笑容。
海藍島的日暮時分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美景。
人的弱點同時也會是強項。只要將他的意念化爲有形,一定──
最後,傑克開口:
傑克小聲說道。一定是在說他的太太吧。
下一秒,少女的身體發生異變。
但我想他們實際上一定也有無法訴諸言語的芥蒂或隔閡。
用心施展魔法。我們需要的一定只有這件事。
「我啊,只是不放棄罷了。」
「受不了,完全變成室友了。」
「循環世界法則的力量啊。」
我仔細地詠唱出一節一節咒文。其實只要我想,應該能像瑟雷娜當時那樣,用一節咒文就發動魔法,但我沒有那麼做。爲了能更正確地控制魔法術式,我選擇編組十二節的咒文。
「你太誇張了啦。如果沒有你在,那個魔法就不會成功喔。」
「絕望是因爲人放棄了,纔會附着在心中。所以我絕對不會放棄。只要不回頭,永遠向前看,然後心無旁騖奔跑就好了。這很簡單嘛。」
即將滿溢的力量在少女體內循環,從體內溢出的魔力轉化成風,吹得四周物品不斷搖晃。
「我也要回飯店。我已經累到甚至不想看到茲貝莉的臉了。拜託快點消滅。」
還有……師父。
我這幾天待在傑克和可可身邊,察覺了一件事。傑克一直把這個女孩和可可重疊在一起。而這個行爲,也與失去太太的過去重疊。所以他想幫助女孩的心意,一定非比尋常地強勁。
正因爲想到這一點,纔會即使心急、畏懼,也依舊拚了命地持續研究。他努力想面對過去,好讓自己即使面臨同樣的狀況,也能跨越難關。
我與回飯店的祈小姐、蘇菲分開後,與傑克一同走在沿海的道路上。
「你這些日子或許都是爲了拭去已死的太太的陰影而學習醫術。可是下次就別再只看着太太,好好面對你的女兒還有身邊的人們吧。這麼一來,你一定會成爲一個更厲害的醫生。」
「因爲妳,得救了。」
接到餘命宣告時,我什麼都沒有。沒有特別揹負的東西,也沒有夢想與目的。可是現在不同了。現在的我已經承擔起許多東西。
當我詠唱出最後一節,少女體內的魔力釋放出藍白魔力反應的強光。
當我們確認少女的身體狀況確實沒問題時,早已疲累不堪。
我靜靜地詠唱咒文。寫在少女身上的魔法式隨即充滿微光。之前明明做了那麼多場實驗,魔法都沒能發動。
「施術成功了。」
我內心的緊張澈底獲得緩解,軟綿綿地癱坐在地。
「這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啊。你不也跟我一樣嗎?」
「雖然還必須經過精密檢查,不過呼吸、脈搏都很正常。」
傑克有些開心地走在旁邊。他的表情看起來如釋重負。
一切被靜謐包圍,光芒也隨之消失。近似永遠的時間過去後──
「結果怎麼樣……?」
「祈小姐的年紀也不小了嘛……」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畢竟希望這種東西,又不是我想要它存在,它就會存在的東西。
儘管嘴上抱怨,我卻隱約知道那不是他的真心話。我總覺得有些開心,於是走在傑克身旁。
祈小姐如此低喃。
「你不是有可可這個可愛的女兒嗎?不只可可喔。還有醫院的大家、特瑞絲小姐、院長、海藍島的人們。你也一樣,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肩負着許多人的念想了喔。」
「問題超多的耶。嗯──就算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身上揹負着許多人的念想和約定。所以,我的生命已經不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了。爲了那些人,我也想繼續活下去。」
不過,有一件事我敢說。
我笑着握住伸向我的手。
「對。我不想放棄活着這件事。因爲我有活着的理由。」
隨着所有人興奮地大叫,病房外的醫療人員也彼此抱在一起。其中也有人流下眼淚,他們的眼淚都落入了瓶中。
美麗的天空配上日落色彩,並拓展出夕陽漸層色。
他已經失去妻子,要是可可也碰上同樣的狀況……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時,太陽已經開始西下。
傑克環視四周,當他看到某處,訝異地瞪大眼睛。我見狀也跟着把視線挪過去。
但他太過拚命,以致於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看不見重要的事物了。他被過去束縛,焦躁難耐,忘了還有重要的人在等着自己,只顧着亂來。
我們甚至忘記呼吸,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剛纔壓迫少女的肌肉以及穿破皮膚的骨頭,全都收回體內,宛如野獸的手腳也逐漸恢復成正常的形狀。
「她因爲魔力災害惡化到第五期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到。所以她死之後,我死命地學習醫學和魔法。即使如此,還是克服不了把她害死的病。在妳來到這裏之前……」
「不放棄?」
「受不了,就會說教。妳真的是個無時無刻都很吵的丫頭啊。」
在我的眼中,可可和傑克是互相扶持生活到現在。
雖然髮色已經完全脫落,卻是一張宛如天使的美麗容顏,與剛纔的異形大相徑庭。
我現在有些明白可可說「爸爸在尋找葬身之地」的理由了。因爲傑克在我眼裏,也總是不顧死活地賣命。
「妳爲什麼要來我家啊?」
「展現出應有的姿態。」
他露出一抹泫然欲泣的笑容。
「傾聽此聲,以其力,將我的意念,在此化爲有形。驅動萬物,改變世道,引領法則,給予期望的新姿態,實現他者的意念吧。將祝福引領至此。」
「我的體力實在到極限了。我要回去休息。」
「是啊。」
據說院方會負責再觀察一陣子,所以我們決定今天先收工。
「師父給我的課題大概是最難的。所以,如果我會因爲別件事心生放棄,那根本無法完成收集喜悅之淚這個課題。所以我不會放棄,就算沒辦法,也會設法行動。因爲我只能這麼做了。」
「即使形式不同,無論是救活別人或是自己活着,兩者的本質一定是一樣的喔。只要其中有想活下去的意志,或是希望別人活下去的願望,希望就會存在。而魔法擁有實現想法的力量。」
他看起來像是始終在追尋死去的妻子。
「希望?」
傑克緩緩靠近少女,首先量脈搏,確認呼吸,並觀察身體狀況。
「有什麼關係嘛。可可說她會煮好飯等我們啊。」
「哪裏一樣啊?」
我咧嘴一笑。
「是你們的體力太不正常了!」
這句話就是信號。
「隆起的肌肉逐漸恢復了……」
「梅格•拉茲貝莉,告訴我。妳爲什麼笑得出來?明明面對死亡,妳爲什麼能爲了他人,而不是爲了自己行動?妳爲什麼能懷抱希望?」
雖然剛纔逞強對祈小姐那麼說,但其實我和傑克也都累壞了。
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是啊。」
他拋下女兒,前往國外的危險地帶,埋頭於研究。
「啊啊,真的是累死了!我今天要大睡特睡。」
「就算這樣也一樣。如果沒有妳,我一定什麼都做不到,就這麼對那孩子見死不救了。我一定又會承受跟過去相同的陰影。是妳心中那深邃又強烈的希望打動我的。」
既然我都這麼覺得了,可可一定有更明顯的感受。
我感覺得到祈小姐、蘇菲,還有傑克都靜靜地屏息。
四散的光非常強烈,我們都忍不住閉上雙眼。
有個少女安穩地睡在病房中央。
傑克尷尬地抓了抓頭──
「啊──不過,我會這麼做啦。」
然後冷冷地這麼說。真是不坦率。
看到他這麼笨拙的模樣,連我都覺得渾身發癢。
「好!那我們買好喫的蛋糕回家吧!我們大家一起喫!」
「我看是妳自己想喫而已吧?受不了,妳根本是一隻樂觀怪獸。」
「你說誰是怪獸啊?」
傑克這種讓人無法討厭的人情味,就是島上的人們喜歡他的理由吧──我稍微這麼想道。
○
幾天後,海藍島綜合醫院的診療室。傑克正在替我拆腳上的石膏。祈小姐雙手抱胸,和蘇菲在一旁看着我拆石膏。
「好了,拆下來了。這樣就痊癒了。」
「哦哦,天啊,腳好輕。」
久違拆下石膏的解放感,讓我忍不住道出感動。
「這樣姑且是痊癒了,但傷纔剛好,妳可別亂搞──我說妳!妳在幹嘛啊!」
「耶?稍微來點開心的旋風腳……」
「梅格!一個花樣年華的少女不要不知羞恥地把腳張開!」
「茲貝莉,這裏很小,去外面踢。」
「不是這個問題!」
傑克傻眼地按着頭說「唉,真受不了妳們……」接着以認真的神情看向我。
「梅格•拉茲貝莉,聽好了。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了。現在契約已經結束,下次要是再骨折,我會按規矩收錢。」
「嗚呃……真的假的?」
這個女孩活在他的太太想活着的今天。正因爲活在某人想活着的日子,人才能夠儘自己所能活下去。
「放心。這個女孩不會有事,她活得下去。」
「傑克,她說話……」
我做的事情沒有錯。我很慶幸能拯救這個女孩。
「下一個課題啊……」
當我看到裏頭的光景,立刻察覺他爲什麼要帶我們來這裏。
「妳怎麼知道?」
「妳們三個,在離開前先跟我過來。」
當我心生困惑,祈小姐推了我的背。我再看看蘇菲,她也點頭催促我過去。
我們不明就裏地面面相覷。但現在還是聽他的吧。
「那這孩子的身體狀況如何?」
「過來就對了。」
「是名字吧。」
沒有故鄉。也沒有家人。這個女孩今後必須在那種地方活下去。
「咦?」
傑克接下蘇菲的話。
「是啊,還沒辦法好好說話。不過只是暫時性的。」
以歪七扭八、抖來抖去的線條寫字。
少女看着我,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看到那張笑容,我也自然而然展顏。
這句話顯示出傑克向前看的決心。我想,這一定也是上天給我的課題吧。當我這麼思考,祈小姐興致勃勃地盯着少女的臉。
「啊嗚、啊耶、啊嗚。」
「是啊。」
我原本打算等一下要對木板使出戰斧踢,但還是作罷了。
傑克如少女所願,將紙筆拿給她,她隨即胡亂寫出某種潦草的字跡。
「是文字吧?英文嗎?榭……拉?上面寫着榭拉。」
「我不是醫生,這樣見面好嗎?」
當我叫出她的名字,她再度大大展現那張稚嫩無邪的笑容。
「是啊,畢竟我和蘇菲都待太久了。」
傑克露出思索的表情一會兒後起身。
「妳先重新審視這段師徒關係吧。」
「應該是去魔法協會的育幼設施吧。魔力災害的孤兒是魔法協會的管轄範圍。」
「下次賢人會議見。」
「妳們不在了,可可一定會很寂寞吧。」
「啊嗚啊。」
「這個女孩子的雙親死掉了吧?那在恢復之後,會何去何從呢?」
這時候,少女面對桌子伸手。她指着傑克手裏的紙和筆。
獨自一個人活下去。
「妳們是說今天要離開嗎?一刻也閒不下來耶。」
「幹嘛?妳想寫東西嗎?」
「幸會。我叫梅格•拉茲貝莉。妳呢?」
蘇菲眯起眼睛,就像看着過去的自己。
「她總算能挪到一般病棟了。」
傑克帶我們來到一般病棟的其中一區,這裏整排都是單人病房。
我們在院長的帶領之下,來到醫療中心。他在其他護理師也在場的狀況下打開電視。
因爲病牀上坐着那個小女孩患者。
「因爲我也是一樣的。」
「明明還這麼小,卻要一個人……」
「那就好。」
「就算她未來對自己活着感到後悔……但只要活着,就有辦法抓住希望。所以我今後也會繼續救人。拯救生命就是我的工作,也是職責。」
就算自己不期望如此。
「傑克,我們走了,受你照顧了。」
祈小姐的補充說明讓我有些困惑。
「不能回故鄉嗎?」
少女的嘴一開一闔,似乎不太能說話。
傑克的話語莫名打動了我的心。
即使我揮着手,院長的表情卻悶悶不樂。看到那副嚴肅的表情,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離痊癒還很遠。」
「原來妳叫榭拉啊。」
「是貓耳……」
她是第五期的少女。但她的模樣跟受到污染、面目全非時不一樣。
「院長也來送我們了!」
傑克對少女說道,並示意我們進去。
「我要進去嘍。」
這時蘇菲開口:
「你跟她說我還會再來啊。也順便對吉兒小姐、瑪莉,還有馬可先生說!」
儘管頭上纏着繃帶,臉卻與普通女孩子無異。
「你說這是她的名字?」
室內所有人都盯着電視熒幕看。
我一看到那張笑容,突然覺得泫然欲泣,因此咬緊自己的嘴脣。
祈小姐和蘇菲這麼說完,傑克發出輕笑。
「幹嘛?沒頭沒腦的。」
「妳不來的話,還有誰能來啊?要是沒有妳,這個女孩就不會得救了。」
「不要說無謂。是說要是我太悠閒,一定會被師父扁死。她會逼我勞動到死,把休息的分補回來。」
「這是魔力污染的後遺症。因爲魔力變異,臟器雖然完好如初,但耳朵這類感覺器官卻有輕微的獸化狀態。」
蘇菲輕聲嘟囔,傑克則是以五味雜陳的表情肯定:
仔細一看,少女的外觀到處都有些怪異。我會這麼說,是因爲她沒有耳朵。正確來說,是人類該有耳朵的部位沒有耳朵,反而是頭部長出一對宛如野獸的耳朵。
「好像蚯蚓。這是什麼?」
「這丫頭的故鄉因爲魔力災害沒了。她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麻煩死了。妳自己說啦。」
蘇菲說完,將視線瞥向我。我們四目相交。
「今天我帶客人來了。」
我鬆了口氣。不過,心中突然浮現一道疑問。
「啊嗚啊!」
「妳們幾個可能回不去了。」
「是啊。消除這種魔法的後遺症。這就是我的下一個課題了。」
○
我站在少女面前,頂着狂跳不已的心臟,硬是擠出笑容。
他在其中一間病房前停下腳步,並敲了敲門。
「蘇菲……」
「不壞。也保有知識和記憶。因爲很久沒講話了,現在還沒辦法好好交談,但過一陣子就會恢復了吧。她的判斷力和智力也都慢慢恢復了。」
「但只要活着,有一天一定會遇見理解自己的人。」
當我們和樂融融地談話,醫院的大門開啓。一名有着茂密鬍子、光滑禿頭的老爺爺出現。他是海藍島綜合醫院的院長。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怎麼會……」
「她的人生會如何演變,是由她自己決定的。正因爲活着,才能做出選擇。可能會碰到很多辛酸就是了。」
我們離開病房後,在傑克的目送之下,來到醫院前的計程車招呼站。
「浪費了無謂的時間。」
傑克打開房門。
像這樣看着她,就會發現她還是個非常稚嫩的小女孩。大概十歲上下吧。
「緊急避難警報」
熒幕上顯示着這幾個字。
即使不斷轉到其他頻道,每一臺也都顯示着相同的文字。看樣子這個地區的電視訊號已經被切換了。
「緊急避難……事情非同小可啊。現在是什麼情況?」
「事態嚴峻。」
「聽說待會兒會播出七賢人的特別節目。」
「七賢人……是言語魔女嗎?」
「應該是吧。」
「啊,要開始了喔。」
電視畫面出現一名令人着迷的美麗年輕女性。
字幕顯示着「言語魔女克蘿耶」。
實際出現在熒幕前的人並不是克蘿耶,而是她的弟子,也是替身溫蒂小姐。她平常都是一副感覺也會去參加綜藝節目的開朗氛圍,但今天的表情卻無與倫比地認真。我們因此受到影響,內心升起一股緊張感。
『呃──各位,今天這麼突然,真是抱歉啦。』
聽到那傻里傻氣的說話方式,我們不禁全身脫力。瀰漫在室內的緊張感瞬間消散。
「哪來這麼沒緊張感的女人啊……」
「那是她的本性嗎?」
「應該是吧……」
「應該重新教育。」
我們各自說出自己的感想。但溫蒂小姐絲毫不知道我們這邊的狀況,繼續往下說:
『今天精靈的動向大亂!經過調查,海藍島地區發生了大規模魔力變異!地震、海嘯、海底火山噴發,一切都有可能!請海藍島地區的人們回到陸地,防範災厄到來!』
「現在狀況一致。如果這一連串的事情都是預兆──」
「就是啊。梅格還是比較適合平常那種朝氣十足的表情。而且,現在捨棄希望太輕率了喔。要先盡我們所能纔對。」
他說外海會發生奇妙的現象,比如突然出現龍捲風、落雷、大浪等等。
我不經意說出這句話,結果所有人都以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我。不要用這麼認真的表情看我。
說完,溫蒂小姐再次出現在電視熒幕中。
「師父!」
「啥!沒辦法?爲什麼啊,混蛋!」
可是,剛纔魔法協會公佈的內容就足以印證這種可能性。
我睜大眼睛,蘇菲也補充說明:
那麼,如果連退路都沒了,又該如何是好?
「在海底……?」
當然了,這還只是一種可能性。
「……說得也是。」
足以吞沒島嶼的大規模海嘯。面對那麼巨大的災厄,我們能做的也只有逃跑了吧。
「這是什麼形容詞啦。」
「大家看了會擔心。還是平常那個跳舞胖人偶比較好。」
「如果深海發生魔力災害,說不定就如同剛纔發表的那樣,會演變成最糟的事態。」
然而,將我們打入絕望深淵的人,卻是傑克。
「是什麼徵兆嗎?這種事情常有嗎?」
魔女浮士德就在電話另一頭,她的聲音顯得非常沉穩。
「近幾年,海藍島的海流流向慢慢恢復從前的狀態。也就是變回與魔女忒提絲生活的時代一樣的海流。這就代表魔力的流向逐漸恢復了。」
「爲什麼?」
是述說海藍島歷史的文庫本。
溫蒂小姐以不是很精明的語氣拚命呼籲。她發表的內容非常嚴重,與她糊塗的口吻成反比。要是以普通的口吻訴說,會造成恐慌也不足爲奇,但之所以能平緩恐慌的情緒,都要歸功於她那獨特的氣質。
「災厄再臨,是嗎……不祥的預感成真了啊。」
「一定有辦法解決的,一定有……」
「特瑞絲,把員工都叫過來這裏。」
蘇菲不斷揉着我緊繃的臉。
沒錯,事情尚未定論。我們還有獲救的可能性,所以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吧。
「和以前一樣的事……是侵襲海藍島的大海嘯嗎?」
「簡直就像是魔法。」
「精靈動向大亂啊……」
「海流在寒冷的時候會產生變化並不稀奇,但現在這個時期卻很罕見。」
「不知道。但真是不吉利。尤其最近發生了很多怪事。我有聽說海流的變化和外海天氣莫名多變。」
蘇菲盯着電視。
我問完,蘇菲隨着一句「說不定……」從小包包中拿出一本小書。
「院長,你打算怎麼做?」
「我來之前看過了。」
「足以淹沒島嶼的海嘯之牆嗎……」
「雖然現在都還只是徵兆,但據克蘿耶所說,幾乎可以肯定是海嘯沒錯。祈現在正在和魔法協會商量對策。說不定會有什麼有用的方案。話是這麼說,這種情況還能怎麼辦?」
「海藍島以前是災害頻傳的城鎮。可是從某天開始,就突然不再發生災害了。」
我好像隱約明白克蘿耶爲什麼會用她當替身了。
「咦?等一下……」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耶。蘇菲,妳知道什麼嗎?」
平常根本不會有那種無謂煽動大衆的內容。
「雖說這裏有四個魔導師,人手還是不夠啊。我去聯絡魔法協會。說不定能派人過來。」
這時候,我手機突然傳來震動。
「發生在海底啦!所以纔沒有表現出來!」
『抱歉,沒辦法。』
我看了看蘇菲,才發現她的手在發抖。臉色也很蒼白。她平常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現在恐懼卻明顯表露在臉上。於是我輕輕握住她的手。
『現在精靈已經預測會發生魔力造成的海嘯!很快就會發生巨大的海嘯!請各位往高處避難!』
那麼海藍島很快就會沉入海底,而我們所有人今天就會死。
她拚命呼籲的那張臉已經快要哭出來。
「沒有什麼辦法可想嗎?」
傑克的額頭冒出汗水。聽到他這麼說,我一臉不解。
這就代表事態已經如此迫切。
院長原本看着電視,現在卻垂下視線,彷彿已經放棄。
「海藍島的歷史書籍?」
「過去忒提絲大人面對的海嘯,據說是眼前佇立着一道海牆。」
事情愈鬧愈大了。護理師和其他醫療人員也一臉不安,但又沒什麼實感。就像有一股不祥的感覺從腳底慢慢浸潤身體。
明明毫無根據,我卻這麼安撫她。
手機熒幕上顯示着「師父」這個名字。我立刻撲向這個希望。
「妳是說,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
「最近的海藍島同時發生許多自然現象。可以推測是因爲魔力影響了大氣和水流。」
○
「是。」
院長回答了我的疑問。經他這麼一說,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這項資訊。說這顆星球有七成被海水覆蓋,但實際有調查的區域卻只有百分之十幾。
師父的聲音確實慢慢開始出現雜訊。因爲魔力太強,導致電波被幹涉了。
院長看我們這樣,露出溫柔的表情。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那到底該怎麼辦……」
表情沉重的院長則是對身邊的護理師特瑞絲小姐說:
「啥──?可是,事到如今才知道這個……是以前都沒人調查過的意思嗎?」
「讓員工們和家人一起避難。儘量移動到安全的地方去。」
數千年前的災厄。過去魔女忒提絲獨自對峙的大海嘯。
對了,市場賣魚的大叔也說過,最近都不能好好出海。
「希望有正經的魔導師來……喂,我們要稍微出去一下,妳們在這裏等。」
「看來事情非同小可。傑克覺得會出什麼事?」
蘇菲點頭。
「所以纔會發生那麼多小規模的自然現象啊。如果那些都跟過去的魔力災害一樣,起因於魔力……」
「因爲發生大規模魔力災害,改變了魔力的流向。多虧海藍島的魔女忒提絲,這座城鎮才能挺過災害。」
「茲貝莉……」
「再這樣下去,海藍島就要沉了!請妳快點過來救人啊!用時間魔法的話,應該飛得過來吧!」
「想必是徒勞吧。就算這樣,我們也必須爲了生存不斷掙扎。這座島的人們絕對不該就此喪命。」
『梅格,事情變得很不妙啊。』
「因爲海藍島地區海域的海流很複雜啊。現狀就是幾乎無人進行海底調查。」
如果這次即將發生的災害跟那次一樣──
特瑞絲小姐用做好覺悟的表情離開房間。
『現在海藍島周邊產生了強勁的魔力亂流幷包圍整座島嶼。也就是有一道壁壘圍着海藍島,擋下來自外部的魔法,處於完全無法干涉的狀態。克蘿耶和魔法協會也在尋找方法,但應該找不到吧。能干涉那座島的只有內部的人。這通電話也很快就會斷線。』
「歷史將會重演。說不定接下來會發生和以前一樣的事。」
傑克和祈小姐匆匆離開房間,我和蘇菲則留在現場。
「我知道了,爲什麼我都沒發現啊……!這是魔力災害!」
「對,而且規模非比尋常地大,是高度三十公尺的等級。十幾年前也發生過類似的大規模海嘯,但這次可能比那次還要嚴重。克蘿耶差不多要在電視上警告大家了。」
「再這樣下去,這座島會沉沒。被數千年前侵襲過海藍島的災害摧毀。」
「海嘯?」
「我的表情有那麼難看嗎?」
「可是,如果剛纔那番話是真的……」
「茲貝莉,妳的表情好嚴肅。」
「魔法協會捎來聯絡了。事情朝最壞的方向發展了。」
「院長……」
傑克低喃,祈小姐則是把手放在下巴思考。
「魔力災害是魔法引發災害的現象吧?可是海洋不會產生魔力變異吧?」
「海藍島以前就發生過很多次地震和海嘯。如果起因是魔力,就與史實一致了。」
『由妳解決。』
我一度懷疑自己的耳朵。但師父不理會我,繼續說下去:
『梅格,聽好了。要由妳來拯救那座島的人們。』
「這太不講理了。請妳不要亂說啦。」
『我沒有亂說。妳應該已經獲得爲此應具備的技術了。妳有足以拯救島嶼的魔法技術。』
「就算妳這麼說……」
『梅格,妳仔細聽好。現在現場想必很混亂,妳一定會面臨兩難的決斷。可是啊,正確的解答其實一直都在妳心中。』
雜訊逐漸增強。師父的聲音漸漸遠去。
『梅格,笑一個吧。所謂偉大的魔女啊,面對逆境更該保持笑容喔。』
師父的聲音就此中斷。雜訊的強度已經不是能通話的狀態了。
只有那不明所以的話語,還有不負責任的強人所難留在我的心中。
「到底是怎樣啦……」
事情就發生就在我這麼嘟囔的時候。這座島發出偌大的地鳴。
○
那是一場大到讓人無法站立的強烈地震。所有人發出尖叫,並當場蹲下。
架子倒下,桌子搖晃,電燈閃爍。過了一會兒才總算不再晃動。
實際上應該不到一分鐘。但我卻覺得久得就像過了好幾個小時。
宛如驚濤巨浪的聲響消失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院長,你沒事吧?」
「沒事,抱歉了,傑克。」
傑克起身,院長在他的臂彎之中。看來是傑克情急之下護住了院長。
他的眼眸搖擺不定。他很迷惘。難以得出解答。
「浮士德奶奶把妳託付給我了。我有義務讓妳平安回去。我就是爲此纔會在這裏的。」
「我和妳能夠使用大規模魔法。只要我們同心協力張設結界……就算只有醫院內的人,或許可以得救。」
「怎麼會……」
我不假思索仰望天空。我可以從建築縫隙看見大鐘。魔女忒提絲的魔鍾。
「可是,這樣的話,島上的人……」
我剛說完,蘇菲就用力抓住我的手大喊:
「是可可引導我們避難,大家才平安無事。」
「這邊姑且都沒事。」
「祈小姐,我和蘇菲也沒事。不用擔心。」
我不想做那種事。
年輕人前往醫院。老年人前往公民館。傑克神色自若地篩選生命,誘導避難。
──梅格。
被我壓扁的蘇菲發出怨恨的嗓音。雖然是場大地震,但損害似乎並不嚴重。頂多是架子倒下而已。
可是現在沒有時間猶豫了。看是要所有人一起死,還是賭上即使只有一部分的人獲救的可能性。我們現在做的就是這種選擇。
「島上不只居民,還有很多觀光客。醫院沒有大到能收容所有人。而且那麼多人集中在這裏避難,一定會陷入恐慌。只能篩選要救誰了嗎?」
我上前迎接他們,瑪莉隨即哭着抱住我。她一定非常害怕吧。
「欸,傑克,這是──」
「最後還是被捨棄了嗎?」
其他醫療人員聽了院長的話,都迅速開始行動。在這種非常時刻還能如此有向心力,真不愧是世界頂尖的醫院。
「爲了施術,我和蘇菲必須留在這裏。梅格,妳也進入結界中吧。」
「你們都沒事吧?」
「我也……?其他人優先吧。」
見到院長堅定不移的覺悟,傑克痛苦地咬着嘴脣。他用力握緊自己的手,用力到彷彿要滲出血來。他無法糟蹋自己尊敬的院長的覺悟,但也沒有能突破狀況的對策。現場感到最無力的人,一定就是他。
「妳還有該做的事。即使壽命只剩半年,也不能死在這裏。既然有活下去的路,妳就該走上那條路。」
仔細一看,被譽爲水都的海藍島,現在卻一滴水都沒有。
「幸好大家都沒事……」
「天哪,剛纔那個地震是什麼!你們還好嗎!」
沒有水的水路底端,刻着忒提絲的文字。
這時候,我在一瞬間聽見有人叫我。
傑克露出安心的神色。他果然很擔心可可。
「傑克……」
「但如果要行動,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吧。再說了,就算有兩個七賢人,也不曉得能不能挺過三十公尺級的海嘯就是了。光是有可能性就比無望還強。」
我看不下去,不禁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祈小姐衝進房間。
當我們來到鎮上,現場已經出現混亂。有許多人在路上徘徊,尋找避難的場所。
醫療人員們聽到傑克這麼問,都紛紛報平安。總之衆人似乎都平安無事,室內飄蕩着安心的氣息。
我光是判讀人潮就用盡了全力,根本沒能好好觀察周遭。這顯然是異象。
我左顧右盼,可可卻一臉不解地看着我。
「傑克,鎮上的人就拜託你嘍。」
「還有獲救的可能。」
傑克用力咬緊嘴脣。
拯救所有人的辦法……
「那麼電話怎麼樣了?」
這很正常。因爲我也一樣,要是叫我從拉畢斯的人們當中篩選要救的人,我一定也無法得出答案。
因爲剛纔的地震,地面出現龜裂,也有部分建築物倒塌。
不對,不是消失。水路沒有不見,而是水路沒有水。
要在這些人當中篩選生命?
○
「無妨……傑克。」
「擔心一下啊。」
「唔……」
「梅格,引導島民避難結束後,就要回到這裏來喔。」
祈小姐看着我。
「我過去已經在災區行醫好幾次了。當然也少不了篩選能救的命和救不回來的命。就算被遺族怨恨,就算患者哭着叫喊,我也一路選擇能拯救比較多人的那條路直到今天。這次應該也一樣。可是我……」
「可是蘇菲,這麼一來,其他人呢……?」
「爸爸。」
「我是你的女兒啊,這種時候就得振作一點。」
吉兒小姐、瑪莉、馬可先生也在。
傑克這麼問,祈小姐則是搖頭。
「剛纔地震明明那麼大,建築物卻幾乎沒有倒耶。」
這時候,我發現一件怪事,遍佈城鎮的水路此時消失了。
「得去看看患者的情況纔行。我也很在意城鎮的情況。」
我和傑克走在街上,替傷患治療,並出聲安撫哭泣的人。
「可可,妳沒事嗎?」
我因此想起據說由魔女忒提絲製作的祝福之鐘,過去曾數次守護海藍島不受災厄侵襲的事。
「要是妳沒回來,我不會放過妳。我要把妳的頭髮全變成毛毛蟲。」
「魔法協會說什麼?」
我撫摸瑪莉的頭,吉兒小姐也露出微笑。
這種話或許聽起來很冠冕堂皇,但真的已經沒有可以拯救所有人的辦法了嗎?
傑克悠哉地對她甩手,表示大家都沒事。
「蘇菲,這是什麼意思?」
「啊,對不起。不小心的。」
祈小姐也點頭同意蘇菲這番話。
「可是我的壽命有限……」
「不行!妳要留在這裏。我不許妳從我眼前消失。」
我們聽見熟悉的聲音而回頭一看,發現可可就在那裏。
「欸,剛纔有人叫我嗎?」
「梅格。」
「咦?沒有啊。」
「他們說沒有辦法。魔力太強,沒辦法派遣魔導師。因爲從島外的魔法起不了作用,也沒辦法給予援助。」
「優先收容年輕的島民。當然了,可可也是。重症患者、獲救機率低的人,還有高齡者,就跟我一起去公民館吧。那裏相較之下,算是島上的高點。」
「幸好你們都沒事!」
既然沒人叫我,那到底是誰……?
伸手拍了我的肩膀的人──是院長。
我開口詢問,「……救不了。」蘇菲低頭吐出這句話。
「我沒在擔心妳。」
「這座城鎮對我和可可來說,是很重要的故鄉。總是在廣場上的老爺子,愛嘮叨的魚店大叔,熱鬧商店的老太婆,還有馬可、吉兒、瑪莉。所有人都是家人,彼此也像是夥伴。」
「是。」
傑克看着海藍島的街景。
建構結界的工作交給蘇菲和祈小姐,我和傑克則是前往鎮上。蘇菲一直到最後一刻都拒絕讓我前往鎮上。但如果只有傑克和醫療人員,人手實在不足,所以好不容易纔說服她同意。
「原來是這樣啊。」
「不要講這種恐怖的話!」
「是啊,這座島多年來不只是單方面承受災厄侵襲。人們歷經長久的歲月,重新審視了建築物的建造方式。這座城鎮充滿了島上居民的智慧和努力。」
所有人都分享着重逢的喜悅。
「茲貝莉……好重。」
「醫院裏就交給我們負責吧。各位,請立刻去確認患者是否平安。」
「說到一半就不通了。魔力干涉變得太強了。」
當下,我認爲只有這個辦法了。
「喂,梅格•拉茲貝莉,妳要去哪裏!」
「你們先走!我之後會追上你們!」
我甩開傑克的制止,往鐘塔奔跑。時限已經逼近,我得快一點。
我穿過混亂的街道,來到廣場,接着往魔鍾所在的鐘塔前進。這座吊着世界遺物之鐘的鐘塔因上鎖無法入內。沒錯,正常來說無法入內。
「以法則之名開啓。」
我詠唱咒文,鎖便隨着一道「喀嚓」聲響開啓。很順利。這個設施吊着世界遺物,所以原以爲會有一些防範魔法的措施,看來是杞人憂天。在這個不渡海就無法抵達的海藍島,或許不會有什麼賊人特地跑來偷那麼大的鐘吧。
我確認沒有人看見,直接進到鐘塔裏。這樣簡直就像不法之徒。這是非法入侵,所以確實是犯罪沒錯,但現在是非常時期,拜託原諒我。
這座鐘塔已經很久沒有使用,但內部還是很整潔。看得出來受到精心的打理。
這裏是受到許多鎮上之人所愛的地方。
爬上紅磚砌成的階梯,往大鐘所在的屋頂前進。
究竟爬了多久呢?就在我的腳開始感到疲憊時──
「到了……」
我總算看見通往屋頂的入口。階梯的終點是天花板,天花板有扇往上推開的門。這扇門也上了簡單的鎖。
當我解開門鎖,一場大地震再度襲擊城鎮。
「哦咦咦咦咦咦咦!」
我連站着都有困難,忍不住癱坐在原地,發出窩囊的叫聲。
大地突然晃動,加上我的尖叫,站在我肩上的卡班克爾被嚇得啾啾叫。
這次地震比剛纔還大。鐘塔不斷搖晃,建材摩擦發出嘎吱聲,天花板上的灰塵也跟着散落。
當我覺得再繼續搖下去,鐘塔會不會崩毀時,地震終於停了。
「哈、哈哈……」
就算有七賢人設下強力的結界,急就章的產物也沒辦法抵擋那種規模的海嘯。
「魔女忒提絲的鐘,今天將會響徹海藍島喔。」
「欸,忒提絲,告訴我吧。妳爲什麼要呼喚我?我該做些什麼纔好?」
但在這之前,那些文字當初或許擁有不同的含意。
「喂,妳在幹嘛?快點走了。」
這我也不知道。可是隻要過去,一定就會知曉。我打開門來到室外,狂風不斷拍打,我不禁眯起眼睛。吹的明明是海風,卻莫名乾燥。
以紀念碑、廣場爲首的那些文字,據說都忠實重現魔女忒提絲描寫的樣式。我一直有些想不通爲何幾千年來都始終保留那些文字。
──梅格……
聲音就從那口鐘發出。從我和傑克身旁的那口大鐘發出。
卡班克爾緊緊抓着我的肩膀。而我溫柔地抱緊那副小小的身軀。牠在發抖。不只是牠,我也在發抖。
傑克被我震懾,訝異得啞口無言。
忍不住笑了出來。
「等一下,我要過去纔行。我就是爲了這件事纔來的。」
「妳說什麼……」
我的視野漸漸清晰。
「還不都要怪妳在非常時期擅自亂跑。她們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擔心妳。」
忒提絲寫下的文字一定是現在已經沒在使用,運用於古代魔法的魔術文字。
在所有人當中,大概只有我還沒放棄吧。
我心中的絕望也即將滿溢。
傑克的聲音當中夾雜着非常深邃的絕望色彩。
「沒沒、沒事嗎……?」
當她面對象徵絕望,甚至被稱作「災害」的壓倒性惡魔撒旦,臉上也是浮現一抹無畏的笑。
然而──
它發出含糊的聲音,完全沒有會發出美麗鐘聲的跡象。寄宿在魔鐘上的精靈已經完全死了。金屬也早已老化,根本不是會發出聲音的狀態。
我的眼前有一道海牆。立足之地因巨大的海嘯,發出細微的晃動。
然而大鐘並未回答我。已經聽不見那道聲音了。
如果我有敲響這口鐘的方法,那一定只有一個。
我將手放在門上。
我聽見有人在叫我,因此回頭,只見傑克就站在那裏,他追着我過來了。
「我、我知道啦。」
「是魔鬼……」
爲了心存希望,魔女……在逆境更要保持笑容。
如果我們還想要活下去──
「就是敲響大鐘的方法啊。」
現在看着這幅光景的所有人類,一定都對死亡有了心理準備。
我被叫來這裏絕對不是偶然。
我筆直盯着他的眼睛。
沒錯,要是我現在放棄,大家一定都會死。
「喂,梅格•拉茲貝莉!妳沒事吧!」
傑克震驚地說着。
「跟聽說的不一樣啊……這種東西……就算是祈和蘇菲的結界也……」
是依附在這口鐘裏的魔女忒提絲的意志呼喚我來的。
原本是一片美麗海洋的地方,現在一滴水都沒有。看得出來海水已經全部退潮。而那些水現在就像一道牆壁,朝着海藍島襲來。
海藍島上遍佈許多水路。那些水路從城鎮流向大海,街上所到之處都有。而水路下也刻着忒提絲的文字。
蘇菲擅長魔法陣,她看到文字時之所以覺得熟悉,是因爲在書上看過類似的文字吧。
我隨即看見那幅光景。
底下廣場有一些放棄逃跑的居民,呆站在原地。
「妳說想通,是想通了什麼?」
「用情感魔法?」
「傑克,忒提絲好像真的很喜歡惡作劇耶。」
「因爲她居然在這座城鎮裏,留下了這麼不得了的魔法啊。」
「幹嘛突然講這個?」
「只要敲響這口鐘,所有人一定能得救。沒錯吧……」
「這是好幾個魔導師試圖修理卻修不好的東西了!想也知道沒辦法!」
我過去已經碰上好幾次幾乎快要死了的慘事。可是大概從未像這次這樣,如此真切地預測到「死亡」。我感覺得出自己的手抖個不停,而且呼吸紊亂,牙齒也因爲緊張不斷抖動。這幅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讓我的身體無法隨心所欲移動。
「傑克,我想通了喔。」
因爲實在太大,完全沒有人辨識出來。
我面對忒提絲的鐘。
是海嘯。高度遠遠高過城鎮,規模無與倫比的海嘯正在逼近。
我卻在笑。
「這是什麼……」
「妳要敲響大鐘,妳想幹嘛……?」
我一直在猜想或許是如此。
「我覺得有人在呼喚我。」
我「叩叩」地敲了敲大鐘。
我對着傑克微笑。那是一抹連我自己都驚訝的爽快笑容。
傑克看到我的表情,瞪大了雙眼。
連全世界的魔導師和技師都修不好的祝福之鐘。
魔女忒提絲建構了一個巨大的魔法陣,囊括整個海藍島。
有一道牆。
我再次聽見那道聲音。我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魔鍾就在那裏。
可是我在非常時期跑來這裏也不是爲了玩,現在不能退縮妥協。
「這是什麼啊……」
○
「送到醫院了。祈和蘇菲叫我帶妳過去。說要宰了妳。」
腦中浮現師父過去的身影。
我懂了,師父。如果是現在,我就能明白妳的想法了。
「梅格•拉茲貝莉……妳這是什麼表情啊?」
面對那麼巨大的海嘯,每個人都心生絕望。
當然那些文字含有歷史價值,也象徵着這座城鎮的人和忒提絲之間的情誼。
正因爲如此,她用的會不會是利用情感之力的魔法呢?
不要放棄,不要放棄。忒提絲會把我叫來這裏,一定有意義在。
偌大的牆壁橫跨整個視野。正確地說,那不是牆壁。
是祝福海藍島的忒提絲之鐘。
「我要發動情感魔法。」
她知道這座城鎮以前災害頻傳,因此與鎮上的人同心協力,在整座城鎮刻下文字。越過災厄之後,街上的文字保留了下來,但傳聞卻一點一點失真。
即使面對無所適從的絕望,即使是絕對不可能突破的狀況──
這根本不是什麼三十公尺等級的海嘯。而是恐怕高出好幾倍的大海嘯。
「爲什麼啊?前面只有大鐘吧?」
我驚覺一件事,於是將身子探出扶手之外,眺望整座城鎮。當我察覺近在眼前的事物時──
──來這邊……
我看着海藍島的街景,回想來到這裏之後的所見所聞。遍佈城鎮的水路。寫在各種地方的忒提絲文字。水退去的水路底端,也寫着那種文字。
我以不輸傑克怒吼的音量吼回去。
忒提絲是活在古老時代的魔女。
「就算這樣,我還是得敲響它!否則大家都會死!」
相對的,我聽見一道非比尋常的巨大聲響。是海嘯逼近的聲音。
重視人心的情感魔法。我從師父……還有許許多多的人身上學會了。
「傑克!可可和其他人呢?」
「什麼呼喚……誰啊?」
鐘塔的屋頂能一覽整座海藍島。在美麗的城鎮前方──
而發動魔法的根源,就是這座鐘塔的大鐘──忒提絲的魔鍾。
「傑克,我要掙扎到最後一刻。我不想再因爲自己的無力傷害到別人了。我不想後悔。」
如果我現在前往醫院,或許能因爲結界而奇蹟似的得救。可是就算因此存活,我一定也不會開心。就算我活下來,收集到千滴喜悅之淚,我的心也會永遠留下罪惡感。這種人生……簡直糟糕透頂。
正確解答始終在我的心中。
不必猶豫。我要拯救所有人。我只選這一條路。
因爲我是梅格•拉茲貝莉。是受全世界愛戴的魔女。
「就算我現在逃跑,自己一個人活下來了,這輩子也都不會原諒自己。」
所有人都心生絕望,但他們的心中一定不是隻有絕望。在他們的內心深處,一定都有想活下去的希望。不知道能否感受到那些,但我要用心牽起這座城鎮所有人們的念想和心願。
我閉上雙眼,用心感受海藍島所有人的情感。
吉兒小姐、瑪莉、馬可先生、特瑞絲小姐、院長、可可、傑克,還有榭拉。所有人都笑着生活的海藍島美景、藍天、清澈的海浪聲、在天空飛舞的海鷗們。透明的海水中,有美麗的魚兒們悠遊,孩子們在岸邊來回踏浪。日暮時分,這座海港城鎮依舊熱鬧,人們都笑着談天,慰勞一整天的辛勞。
這座城鎮有上萬人活着,共享許多喜樂。
「爸爸,你聽我說,今天學校發生這種事。」「早安,天氣真好。」「今天魚便宜賣喔,因爲大豐收啦。」「歡迎光臨,老位置現在沒人喔。」「就算出院了,也請保持活力喔。」「能不能和我結婚?」「就算只有這個孩子,有獲救真是太好了……」
人們的聲音就像走馬燈一樣流過。好像也有熟悉的聲音混在其中。我彷彿追逐着那道聲音,深深潛入意識當中。
於是我看見了一名少女。
她是一個有着魔女的打扮、與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
「我喜歡這座城鎮。」
她回過頭,像個調皮的小鬼一樣,大大咧嘴一笑。
「所以大家就拜託妳了,梅格。」
當我猛然睜開眼睛,眼前的魔鍾發出耀眼的光輝。
魔法的共鳴增強,海藍島全島以魔鍾爲中心,發出巨大的光芒。銘刻在海藍島上所有的忒提絲的魔法陣發動,大鐘解放從未見過的力量。
「哎,好不容易活下來了。」
睿智魔女留下一滴溫柔的淚水。
「可可,讓妳擔心了。」
「噫!祈、祈小姐……」
我說完,忽然想起一件一直放在心上的事。
「我都叫妳不要走了。」
她極盡所能用力勒住我的脖子後,突然用力抱緊我的身體。
這個人一定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了。他打算爲了城鎮而死。
當……
「……魔女忒提絲說不定就是像妳這樣的魔女吧。」
『梅格,妳做得很好。』
「怎麼這樣!居然說我像女神一樣美!」
我帶着祈禱詠唱。
「希望如此。反正忒提絲的大鐘已經復甦,以後應該沒問題了啦。對了,海嘯本身的規模很大,其他地方沒事嗎?」
太好了,太好了。當我雙手抱胸在一旁看着他們時,背後突然傳出怒吼。
「真的、真的很謝謝妳……」
我掛斷電話,回到站在船邊的祈小姐身旁,結果看到幾個熟悉的人影。
「爸爸!」
剛纔那種絕望的光景就像幻影,能夠看見海景已經慢慢復原。
○
「妳這個笨蛋!跑去哪裏了啊!我不是叫妳不要離開嗎!我都!耳提面命!那麼多次了!」
城鎮四個角落豎起偌大的光柱,圍住整個海藍島。
「抱歉啦……」
「明明訂好契約,說好要是妳死掉,我絕不饒妳!」
這是我第一次看她哭。
總覺得最近忙得不可開交,好久沒有這樣拌嘴了。
刻在圍繞鐘塔的廣場上的文字也發出強光。
那一節咒文。
「是。我馬上就回去。」
「呵呵呵,妳下次可以來接受整形手術。」
我走近衆人,院長隨即伸出手。我牽起他的手,緊緊地握住。
『怎麼可能啊,魔法不是萬能的,就算有千里眼也一樣。而且我也很忙,要是從頭到尾一直守望着像嬰兒一樣的妳在幹嘛,那我根本離不開椅子。』
「喂!梅格!」
「畢竟師父的年紀也大了嘛。已經沒辦法一心多用了……」
「讓我聽聽祝福的鐘聲。」
魔法協會和聯合國前來救助災民,已是一切結束過後好幾天了。因爲花了一段時間才確認海象安全,等定期船恢復航行。
那是寫有忒提絲文字的紀念碑所在地。東西南北合計四個地方都有相似的紀念碑。原來那是建構這個魔法的支柱啊。
『快點回來吧。我會久違地準備燉菜和麪包等妳。』
「梅格。妳絕對要再過來喔,約好了。」
「我沒死啊!」
可可的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並抱住傑克。
歷經那麼嚴重的大災害後,還是若無其事地使喚弟子。簡直是壓榨勞工的魔鬼經營者。但最驚悚的是我這種依舊甘願接受的奴性。
「喜歡人們,重視人們……就是這樣的魔女啊。」
忒提絲的結界發動了。
『這次你們遇上前所未有的大災害,應該就跟忒提絲過去遭遇的大災害一樣吧。在海嘯的侵襲之下,紊亂的魔力奔流也恢復原狀,這麼一來就安全了。』
同時,我們也終於要踏上歸途。
呵呵──不知道是我們之中的誰發出了這道笑聲。
「至少開心的時候,哭出來又沒關係。」
「對不起啦。」
魔女忒提絲的魔鍾發出美妙的鐘聲。
「笨蛋!」
蘇菲大罵一聲,崩潰似的將被祈小姐抱緊的我又抱得更緊。
○
祈小姐的理智線完全斷裂。
「對了,我想問一件事。師父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了嗎?」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是傑克、可可、院長、特瑞絲小姐,連吉兒小姐和瑪莉也在。
「梅格,真的很謝謝妳。要是沒有妳,這座城鎮現在已經毀滅了吧。」
「各位!你們來啦!」
忒提絲的鐘美麗地響起。就像跨越數千年的時光,給予海藍島祝福。
『幾乎沒有造成損害。大概是魔法協會與各國的魔導師同心協力,在沿岸設下的強勁結界起了作用吧。再加上我們提早預測到海嘯會發生,忒提絲的結界也削弱了海嘯的強度,算是很幸運了。』
『閉嘴。』
剎那間,逼近海藍島的巨大海嘯就像被斬斷一樣,從正中央一分爲二。
此時我也與師父取得聯絡了。
「呵呵呵,要是不對城鎮的救世主打聲招呼就放她走,有損海藍島的名聲啊。」
「欸,可可。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明明叫妳不準死!妳明明跟我約好不會死!」
那音色就像是美麗的女神在高歌。
院長說着,流下一滴淚水。他流下的淚水也被吸進我的瓶中。
「像我這樣是哪樣?」
下一秒,偌大的鐘聲繚繞海藍島城鎮。
傑克則是大大張開雙手,抱起可可的身體。
「拜託了……」
「……是。」
「茲貝莉……」
「笨蛋……妳將來要來當我的助手耶……」
他們是來送行的吧。
「你是什麼意思啊?」
當我被祈小姐抱在懷裏,蘇菲站在她身後,嘟着嘴瞪向我。
這時候,可可叫了我一聲:
我們回到醫院後,可可、院長,還有祈小姐他們都跑來迎接。
「是我不好嘛!」
「不用放在心上啦。我也很喜歡這座城鎮啊。真的很慶幸能保護到大家。」
「那還用說嗎!我一定會來見妳。」
她的身體不斷顫抖,眼眶甚至噙着斗大的淚水。
「抱歉啦。要是留下妳一個人,我會被那傢伙罵的。」
音色非常美麗的鐘聲圍繞着整座城鎮。
「嗚呃……」
「我都叫妳待在我身邊了!」
『趕快回來吧。工作像山一樣多喔。』
祝福魔女流下一滴滴斗大的淚水。
正因如此,我更明白這滴淚水是由衷感謝的證明。
「所以我這不是還活着嗎!」
「那就好。那麼,這樣就算解決一件事了吧。我現在也要回去了。」
「老了不中用啊。上了年紀後,淚腺就很脆弱。」
現在這座城鎮所有的魔術文字都充滿同樣的光輝。
規模超乎常理的海水避開城鎮,從兩側通過、減弱,水位因此緩緩下降,逐漸風平浪靜。
「謝謝妳……忒提絲。」
「什麼事?」
「我覺得傑克啊,果然沒有在尋找葬身之地。」
「咦?」
「他比任何人都要重視妳喔。所以絕對不會拋下重要的女兒死掉。這點我可以掛保證喔。」
「……嗯,我知道了。我相信妳。」
可可聽完我的話後,露出宛如太陽般明亮的笑容。
我想她已經沒事了。因爲她是個生性開朗,像太陽一樣的孩子。
「瑪莉和吉兒小姐也要保重喔。」
「欸,梅格。我們還會再見嗎?」
「會喔!我還會再來海藍島。我會去見妳的。」
「嗯!」
「梅格小姐,我們等妳喔。」
此時,船的汽笛聲大聲響起。
「差不多要離港了。」
「咦──爸爸!我還想再多聊幾句!」
「傻瓜。那這丫頭不就永遠回不去了嗎?」
傑克輕輕拉開遲遲不肯離開我的可可。
隨後他站到我面前,狠狠瞪着我。簡直就像黑手黨。我會被宰。
「梅格•拉茲貝莉。」
「嗚呀噫!」
「偉大的魔女們!謝謝妳們!」
「我在嘉年華上也沒被這樣感謝過。」
聽到他那嚇人的聲音,我忍不住像兔子一樣嚇到跳起來。
「這就是妳這次做的事喔。我反而覺得這樣算少了吧?」
我追着祈小姐的視線,看向海藍島。
祈小姐在我身邊伸懶腰說:
祈小姐看到我咬牙切齒,開心地咧嘴一笑。
○
拯救海藍島之際,鎮上的人都開心地流着淚。而我只收集到其中一部分淚水。如果當時沒有回醫院,而是到處逛大街,現在有千滴眼淚都不足爲奇。
「可是蘇菲,嘉年華的工作排得很緊湊吧?這次也是很勉強才抽出時間來海藍島的吧?」
「什麼還清……?」
我或許真的會得救。
今天美麗的鐘聲也響徹城鎮。
「妳也太爲所欲爲了吧?」
「妳看看瓶子吧。」
「梅格小姐!祈小姐!蘇菲小姐!請妳們下次再來!」
「下次見!我絕對會再過來玩喔!」
我聽得見許多聲音從海藍島傳來。那是充滿喜悅與希望的聲音。
我想,應該是瓶子的收集範圍太小了。
這句話沒有一絲不實或虛假,唯有這點,我很清楚明白。
「梅格──!謝謝妳──!」
「這不重要,妳快看,那邊。」
這是一個笨拙的魔法師用盡全力提出的交換條件。
「這、這是什麼啊……!」
我的內心激動不已。我用力深呼吸,好不容易纔壓抑發熱的眼眶。
不管怎麼看,都有將近五百顆。我是怎麼收集到數量這麼驚人的眼淚啊?
瞧我一臉呆愣,祈小姐默默指着我腰間的瓶子。
船離港後,我們離開了海藍島。
美麗的水都海藍島。
「什麼?」
「我不會讓妳的生命結束。妳帶給海藍島恩惠,下次我會給妳更勝這個恩惠的事物。在那之前好好等着吧。」
隨後不禁啞然。
「小魔女──!還要再來玩喔──!」
「雖然拿到喜悅之淚了,卻不如預期中那麼多啊……」
「沒那麼多?妳在說什麼啊?」
我忍不住吐槽旁若無人的蘇菲,但說到累,我也一樣。
「祈小姐和蘇菲的眼淚?真的嗎?」
數量比我來的時候還要多,幾乎佔了半瓶,裏頭有着數量驚人的眼淚。
「咦?」
「唔咿,真假……」
「哎呀哎呀。總算結束了。嗯──有完成了一件大工程的感覺。」
我照着祈小姐的話,看向系在腰帶上的瓶子。
因爲海藍島的人們都來到港口邊、岸邊,對着我們揮手。
風一吹,捎來海風的氣味。
蘇菲就像明白了什麼,也瞥了我一眼。
「我爲了茲貝莉,排開所有行程了。我有跟客戶說,去跟魔女梅格•拉茲貝莉索取損害賠償。我額外申請的休假,也要算在茲貝莉頭上。」
「嗯,我會期待的。」
這股希望湧上我的心頭。
然後驚訝地往後仰。
「妳可要好好珍惜我們的眼淚喔。」
當我對着海藍島大大揮手,忒提絲的大鐘隨即響起,彷彿給予祝福。
「真是精彩。這是魔女忒提絲的報酬嗎?」
「妳這次救了十萬以上的人。就算收集到一千顆也不足爲奇。」
「不許妳糟蹋。」
「大家……」
「我欠妳一大筆人情債。這筆債一定會還清。」
遺失的海風再度逗弄我的鼻孔,卡班克爾則是在廣闊的藍天之下,在我的腳邊嬉鬧。
「累死了。我要拜託魔法協會,申請額外的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