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古老大樹即將安眠
《直至魔女消逝》 · 坂 · 2.4萬 字

我收到那件委託是在冬季的尾聲,那是一個祥和的日子。
距離惡魔那件事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後來,我依舊腳踏實地繼續收集喜悅之淚,但並未得到顯著的成果。即使三月即將到來,也只收集到六十滴左右的眼淚。
今早,我在師父不在的客廳中,將收集淚水的瓶子放在桌子上,獨自思考。
「不管怎麼想,進度都太慢了!慢死人了!」
使魔困惑地在桌上看着我,我則對着牠們大叫。
「我接到餘命宣告後就快五個月了啊!爲什麼!這是爲什麼!WHY!我這不是隻收集了區區六十滴眼淚嗎!我的確是稍微!喫飽睡、睡飽喫啦!可是我沒有這麼偷懶吧!」
我徵求使魔們的附和,牠們則是死心似的點了點頭。
現在想想,從過年到此刻爲止,我一直爲了製作星核進行調查、收集資料、幫忙瑣事,還有各種五花八門的事,反正就是忙得不可開交。我還要打理家事、頂替師父的工作、做自己的修行等等。我甚至無法前往城裏收集眼淚。
就某個層面來說,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啦。
「啊──!我該怎麼辦啊──!」
當我坐在椅子上,胡亂抓着自己的頭時,客廳的門被敲響了。
「梅格,妳還好嗎?我聽到很大的叫聲耶。」
「卡特先生。」
出現在客廳的人是拉畢斯的市長,卡特先生。
「我有在玄關叫人,可是都沒人來,我就擅自走進來了……」
「我沒事喔。只是稍微發作了一下。」
「看起來根本不是沒事啊……」
「那麼,你有什麼事嗎?」
只見卡特先生沒有說話,他躊躇了一會兒後纔開口:
「草皮都禿了耶。」
市長失望地垂下肩膀。看他這樣,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樹枝異常發達,儘管現在是冬季尾聲,卻像夏季一樣有着茂密的綠葉。延展的樹枝太過巨大,往下垂落地面。
「師父去美國了。」
「我雖然不成熟,卻也姑且有在練習高級魔法喔。但就算這樣,要砍那種規模的大樹──而且還是受到魔力污染的樹,實在是沒辦法啦。」
這是異形。
她是七賢人之一,睿智魔女祈小姐。
「的確是……」
面對我的吐槽,祈小姐回答:
「妳是不是把我們家當成飯店了啊?」
光看就覺得極爲毛骨悚然。
「您怎麼會在這裏……」
「被魔力污染的植物確實會搶走過多的養分。遇到那種植物,我也會拔除。」
「說得……也是……」
雖然舉止莊重,模樣卻是個疲憊不堪的大叔。
但卡特先生卻無情地搖了搖頭。
芙蕾爾奶奶在去年過世了。我在她死前和她一起散步,去看了自然公園裏的神木。我對此還記憶猶新。
我有印象。因爲拉畢斯的老人還有芙蕾爾奶奶都很重視那棵樹。
「所以纔會來找師父啊。」
「什麼!爲什麼又去了?」
「能問的都問過了啊。」
「還真是嚴重啊。梅格,情況比想像中還要糟糕喔。」
「是啊。已經禿光了。」
「誰知道呢。希望還有得救吧。」
七賢人祈小姐以前對我說過「吞食個體」的事。一旦大型植物匯聚過多的魔力,就會給生態系帶來莫大的負面影響。道理我都知道。可是……
「真的耶。完全禿了。」
當我看到神木的模樣,立刻察覺異樣。
「怎麼會……那妳能代替浮士德大人砍樹嗎?」
「這就是我剛纔提到的神木。」
「爲什麼要請師父砍樹?」
「當然問過了。但依舊沒有好的答案。而且浮士德大人也很忙,我根本不敢麻煩她更多啊。再說了,公所的工作現在都是妳在代爲處理吧?」
「我有一件事想拜託浮士德大人。」
儘管知道神木的時間已經不多,直接砍伐卻是另外一回事。
「那魔導師呢?如果是熟知植物的魔導師,說不定會有截然不同的答案。是說,你沒有問過師父嗎?」
「哪有爲什麼?當然是因爲魔法相關的工作啊。師父最近在進行關於星核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待在鄉下悠哉生活。」
「咦?什麼時候增殖了?」
「其實神木現在變得奇形怪狀。聽專家所說,是遭到魔力污染,對周遭的植物造成了負面影響。所以纔會提議要砍掉,但保留派和反對派吵得不可開交。」
「那就只能再多僱用幾個魔導師了嗎……不知道要幾個人纔夠。」
但那是小型植物的情況。
「那麼,浮士德大人究竟在哪裏……?從剛纔就沒看到她耶。」
市長聽了我的疑問,以嚴肅的表情點頭。
「是的。樹齡有三百年,是城裏最大的樹。」
「不要講得理直氣壯。」
「不過市長,那棵樹很高大吧?」
「這可能不好說。話說回來,妳今天一直不肯妥協耶。」
我端出茶水後,卡特先生道了聲謝,然後靜靜地啜飲。
「我因爲出差剛好來附近辦事。因爲梅格說浮士德奶奶幾乎不回家,我就藉着觀望之便住下來了。」
祈小姐獨自點頭,並低喃令人心慌的話語「希望不要變成一件棘手的事就好了」。真希望她不要隨意說出這種別有深意的話,煽動別人心中的不安。
我希望能讓那棵樹迎來更加安穩的結局。
市長看到這名悠哉打呵欠的人物,不禁睜大眼睛。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是如此。師父原本承接的拉畢斯市相關工作,都在經過解釋後由我代爲處理。
「就是這樣。」
我和祈小姐、市長三個人一起前往拉畢斯的自然公園。
「要不要我去看看?別看我這樣,我姑且也有十年以上的植物栽培經驗,圍着這幢魔女之館的森林也幾乎都是我打造的。我說不定能提出什麼解決方式。」
「呼啊啊啊,睡得真好。」
「這是……樹?」
「有什麼關係嘛,反正我現在也在幫妳處理事情了啊。不過,我沒想到纔剛醒來,就被捲進麻煩裏了。」
「請你不要勉強別人啦。我知道情況很嚴峻,可是要我砍了那棵樹,實在是於心不忍啊。而且那麼大的一棵樹,我根本沒辦法啦。」
「就是……說啊。」
這個人善於判斷狀況,也詳知植物學,是我要走的魔女之路的先驅。
我再繼續爭論不休,也只會造成他的負擔吧。
大概是過度吸收魔力,使樹木變質了吧。那棵樹已經太過健壯,無法按照普通方式砍伐了。
我才一段時間沒來,就成了這副景象。祈小姐沒有理會啞口無言的我,上前輕觸樹根說:
但我萬萬沒想到會演變成砍伐這般大事,看來是發生比我想像中更不好的事了。只見市長深深嘆了口氣,肯定我的想法。
○
「希望師父幫忙砍樹?」
「你說神木……」
眼前的東西已經不能稱爲樹木了。
「我們僱用業者,拿鋸子來鋸,可是那棵樹卻聞風不動。該說是被彈開嗎?那棵樹簡直像鋼鐵一樣,根本鋸不下去。」
「還真是突然啊。」
「哎呀,我真是太驚訝了。沒想到睿智魔女會在魔女之館。」
我們不久後便來到公園深處,市長伸手指着眼前。
「抱歉喔,沒有師父罩的梅格•拉茲貝莉實在太孱弱了。沒錯,弱到跟嬰兒比腕力,還會被一手拍飛。」
最怪異的是樹根。又長又彎曲的樹根將地面挖起,像樹藤一樣盤踞在水泥上。
我們來到自然公園。可是,儘管這裏有着自然公園之名,公園內的植物卻莫名沒有生氣。我以前過來時,應該有着更茂密的綠意,草皮也修整得很整齊纔對。但現在卻幾乎不見往昔的風貌。雖說現在時值冬天的尾聲,變成這樣依舊很罕見。
換句話說,卡特先生今天造訪這裏,是因爲情況已經到了即使知道師父很忙,卻也不得不委託她的「最終階段」了。
只見祈小姐聳了聳肩。
「這是什麼……」
「因爲啊,我想請浮士德大人砍的樹不是普通的樹。是位在城市裏自然公園裏的神木。」
當我看着市長的頭髮點頭,他隨即伸手擋住頭部。別做無謂的抵抗了。
「關於拯救神木的話題,我們已經協商過好幾次了。即使如此,還是很難辦到。我們經過許多人的商討、爭論,最後才終於決定要砍掉的。」
「哎呀?幹嘛?」
「我是有請浮士德大人介紹專家和魔導師,但大家都找不到砍伐以外的解決方案。」
如果是那種規模的大樹,實在無法預測會出現什麼影響。
「這是可以抬頭挺胸說的話嗎?」
「問題?」
「因爲砍掉城裏的神木實在是……」
「其實啊,這個家裏不只一個魔女喔。」
「我想麻煩浮士德大人幫忙砍掉城市裏最大的一棵樹。」
這時候,屋裏出現一名女性。
「只不過呢,一旦真的決定要砍掉,就開始出問題了。」
這幅光景令人聯想到緩緩吞嚥獵物的蛇。
「你以爲我是史萊姆喔!不是啦。有個很可靠的幫手。」
我也知道那顆神木的命已經不長了。因爲神木的魔力污染與日具增。那棵樹內含的魔力已經失衡,進而影響生命力,枯死已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我要小心,絕對不要變成這種簡直是軟爛義大利麪的大人。我忽視時刻逼近的餘命,在心裏這麼發誓。
「真的只能砍掉嗎?你剛纔說有請教專家,但也才幾個人吧?要不要再多問問幾個人?」
「這樣啊。」
「而且如果是妳,說不定可以拯救那棵樹,不是嗎?」
說了那麼多,她其實是個很會照顧人的人吧。
看樣子,他費了很大的心思想整合大家的意見。他會這麼憔悴,就是因爲這件事嗎?
「祈小姐,能告訴我這個外行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
「簡單來說,就是這棵樹吸收了過多的魔力,已經變質了。變質這個現象非常難辦。有可能會大大影響生態系。這很類似中東地區產生大規模沙漠時的情況。」
「……您是說,拉畢斯會變成沙漠?」
市長冒着冷汗說道,祈小姐則是無情地點頭。
「在中東造成沙漠化那次,就是因爲區區一棵樹。正好就像這樣,是一棵過度吸收魔力,結果異常生長的樹。大家覺得沒什麼大不了就放着不管,沒想到樹根隨着時間逐漸壯大,連水泥都被衝破,建築倒塌,當地植物被吸乾枯死。到了那個地步也無法採伐了。後來方圓一百公里內的河川乾涸,土壤荒廢,土地貧瘠。中東的大地成了死亡大地後,那棵樹才終於停止成長。」
「那麼,如果不管這棵樹,這裏總有一天也會那樣?」
「這棵樹會讓這一帶所有的植物枯死,破壞整座城市吧。當然了,連梅格妳的魔女之森也不例外。最糟的情況,甚至可能波及到中央都市倫敦。」
「這麼誇張……」
我以前看到這棵樹的時候,確實知道它來日不多。可是萬萬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的災害。
我這才發現自己明明一直與植物爲伍,卻小看了魔力污染的嚴重性。
「梅格,要動手嘍。這棵樹必須現在清除。這是爲了保護妳愛的這座城市。」
「沒有拯救它的辦法嗎……」
「妳覺得有嗎?」
面對這道提問,我無力地搖頭。
「可是要怎麼清除?連鋸子都鋸不斷了。」
「要從內側燒它。用魔法的火焰。現在的話,火還對付得了它。」
「用燒的?不是用砍的嗎?」
面對我的提問,祈小姐靜靜地點頭。
「聽好了。這棵樹的內部流淌着魔力。而且與普通的樹木不同,非常大量。對我們來說,就跟裏面有石油是一樣的意思。我們要用魔法一口氣點燃裏頭的魔力。這麼一來,就能清除這顆巨樹。不過要是它再繼續長大,就沒辦法建構法術了。」
「燒掉這麼大一棵樹,不會影響到城市裏的人嗎?」
我的腦中浮現悽慘的光景,忍不住別開視線。但不管我等了多久,都沒聽見物體掉落地面產生的撞擊聲。我在困惑之中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先等一下。祈小姐看不見妳是什麼意思?」
「梅格,妳找死嗎?」
我激動地浮現青筋並用力一指,坐在附近樹枝上的少女發出驚嚇聲,接着往下掉。
「就是在那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呵呵呵,您一臉欠打地胡說八道耶。」
「梅格,妳在幹嘛?因爲很吵,我還以爲妳掉下來了。」
「幹嘛?妳是想打架嗎?」
雪鴞穿梭在枝葉縫隙間,迅速拉近與少女的距離。
「梅格,如果妳也是七賢人的弟子,就快點下定決心吧。人類長年開拓土地、排放藥品,並持續污染與破壞。這就是人類造成的結果喔。而妳的師父現在爲了替所有人擦屁股,正在拚死努力。不是嗎?」
「用不着花一個月啦。要在三天內結束喔。給我像馬車的馬一樣奮力工作。」
然而,從祈小姐嘴裏說出的卻是無情的話語:
因爲少女就單手掛在附近的樹上。
嗯?少女?爲什麼距離地上十幾公尺的地方會有少女?
「是……您說得是。」
我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只是呆望着在下方氣得火冒三丈的少女。
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卻毫髮無傷?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妳認識我……?」
最後要建構生成火焰的轉化術式。
可以想見這場行動將會引發大規模的火勢,所以必須避免火焰不慎延燒到街上的建築。另外,公園整體也要建構結界,保護其他樹木。
「說我徘徊是多餘的。」
接着要建構防止延燒的結界,以防火焰燒到街上。
即使我這麼問,雪鴞也是一愣一愣的。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我彈響手指,雪鴞就在同一時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向少女。
儘管氣氛變得較爲緩和,我們的內心依舊處在谷底。
「唔噫──好可怕、好冷、好麻煩喔。」
我以前見過的七賢人之一「言語魔女」克蘿耶。她雖是人,卻是個身體有一半與精靈同化的魔女。這名少女的外表與克蘿耶有着極爲相似的特徵。
如果不這麼做,樹木將會不斷成長。我們要將這棵樹圍起來,延緩它的生長,避免樹根長到街道。
當我獨自發飆,那道聲音再度從某處傳來。
「呃?對、對不起?」
「拜託,就在妳眼前啊。」
那是別人的事,與我無關──或許我的心中一直抱持這樣的想法。
「怎麼會……」
不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傻瓜。當然要張設結界啊。」
「雪鴞!」
爲了成功影響整棵神木的魔力,魔法式會直接畫在樹上,連樹枝末梢都不會放過。
我環視周遭,卻沒看見任何人影。只有雪鴞在這裏。
「當然認識。因爲我一直默默守着這座城市──拉畢斯啊。妳是住在這座城市的小魔女。總是精神飽滿地在街上徘徊。」
祈小姐說的話非常正確。
還差一點……
我們目送說要回公所的市長後,決定回家一趟準備清除樹木需要的工具。主要是顏料和筆。
「呀啊!」
「不能至少……用砍的嗎……?」
祈小姐一臉不解地環視周遭。
卡班克爾則是留下來看家。
「那倒沒有……」
這種不像人類的特徵,我只認識一個人。
「我也要拜託您。祈小姐,這棵樹長年守護着這座城市至今。最後居然要活生生燒掉,我覺得這樣實在太可憐了。或許結果並不會改變,但我希望至少能好好送它最後一程。請問沒有其他辦法可想嗎?」
「呃……妳有受傷嗎?」
「啥?」
嘻嘻嘻……
「討厭!好過分!居然突然嚇人!」
照理來說,這應該是要出動數十名魔導師的大工程,但不愧是七賢人,就算只有我一個幫手,也有辦法解決。
嘻嘻嘻……嘻嘻嘻……
她身上既沒有任何擦傷,也沒有撞傷。
「天啊……」
她的外表看起來與我年齡相仿,但那是什麼臂力?
這時候,我產生了一個疑問。
我纔想說少女怎麼會憑空冒出來時,她卻展現出人類不會有的技術,還一臉不以爲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當我和祈小姐大眼瞪小眼時,少女插嘴說: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少女身邊圍繞着神奇的光暈,就像精靈圍繞着她。那是叫靈光嗎?微弱的光芒包覆着少女的身體。
精靈──她確實這麼說了。
「雪鴞,你剛纔在笑我是吧?」
「呃……誰比鳥還笨啊!」
「我真的嚇到了!」
○
「我是精靈。是寄宿在這棵樹上的精靈。」
燒樹。這實在是太殘酷了。居然要燒掉長年與拉畢斯同在的神木,這太殘酷了吧?道理我都懂,但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市長也是,請你諒解。這是爲了保護這座城市。」
「這個女孩……?」
不過,這傢伙腦袋很好。就算是像我一樣的聰明才智,或許也會輕易被騙。
我問完之後,卡特市長也低頭說:
少女氣沖沖地迎接我落地。
「這個人才不是能叫姐姐的年紀。她是裝年輕的老太婆。」
我重新細細品評少女的模樣。彷彿透明的白色髮絲。宛如陶器的白皙肌膚。標緻得令人訝異的面容。她不是拉畢斯的孩子,唯有這點可以肯定。像這樣外表特殊的女孩子,見過一次想必就不會忘記。
「哎呀,不小心就……」
「這裏沒人啊,妳還好嗎?妳有點怪耶,不對,本來就很怪了……」
那道笑聲是女孩子的聲音。有個不知哪來的女孩子在笑我。我要豎起耳朵仔細聽。梅格,拉茲貝莉。目標就在附近。
當我如此嘟囔,祈小姐也同時不知從哪裏冒出來說:
換句話說,這代表──
「是……您說得是。」
「沒辦法的,這個姐姐看不到我啦。」
這時候,我突然聽見某處傳來人的笑聲。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真是一件不得了的工程。感覺需要一個月。」
若要澈底燒掉這顆巨大的樹,就必須建構好幾個魔法式。
「咕!」
「因爲妳是第一個看得到我的人啊。魔女梅格•拉茲貝莉小姐。」
我負責拿筆在樹木的細部寫上魔法式。這項作業要爬樹,又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工作。所以我請雪鴞也一起行動,以防我從樹上摔下來。
「不行!來不及了!」
我最後還是忍不住這麼問。或許一樣都是選擇殺死樹木。但我就是覺得活生生燒掉,實在太過殘忍。
我驚訝到以爲自己的眼球要飛出來了。
「咕?」
不過,她說的話幫助我組織了腦中的拼圖。
「啊──嚇死我了。」
「市長,請你不要學我啦。」
「沒有喔。樹木一旦長到這種規模啊,光是砍掉樹幹也沒辦法阻止。如果不斬草除根,災害就不會停止。能確實做到這件事的辦法,就只有將魔力轉化成火焰,將本體燃燒殆盡了。」
首先要建構阻止樹木成長的阻礙魔法。
「在哪裏啊?」
「克蘿耶……」
「不好意思,其實是這個女孩掉下來了。」
即使電視上報導過那麼多關於魔力污染的話題,師父也深深涉入這個問題當中,我在內心深處仍然覺得那是遙遠國度的童話故事。
我看得見普通魔女看不見的東西。精靈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她和我認知中的精靈不一樣。
因爲我認知中的精靈是一種像光球一樣飄在空氣當中,類似毛球精靈的存在。至少我沒見過有着人類樣貌的精靈。除了一半與精靈同化的魔女克蘿耶。
當我愣在原地,祈小姐戳了戳我的身體。
「我說梅格,可以拜託妳回神嗎?妳從剛纔就一直自言自語,很可怕耶。」
「祈小姐,妳是真的看不到嗎?」
「我剛纔不就這麼說了嗎?」
「欸,小妹妹。妳可以碰一下這個女人嗎?」
我對着精靈少女這麼說,她便困惑地將手伸向祈小姐的臉頰。
往前伸的手緩緩輕觸祈小姐的臉頰。
啊……我在心中發出聲音。
因爲少女的手什麼都沒碰到,直接穿過祈小姐的臉頰。
這個女孩真的是精靈啊。
我向祈小姐解釋來龍去脈,想盡辦法才讓她理解。她一開始半信半疑,但我鍥而不捨地解釋,她才終於接受。
「真的不是妳在發神經,對吧?」
「我不是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嗎?對吧,雪鴞?」
感官比人類敏銳的雪鴞和卡班克爾也看得見精靈。
我開口詢問後,雪鴞「咕」了一聲,點頭肯定。
「既然雪鴞這麼說,那就沒錯了吧……」
「爲什麼妳就信牠?」
『不,那也不可能。應該說……』
「可是祈小姐,妳一個人做準備不會很辛苦嗎?」
「難道妳是克蘿耶?」
我把雪鴞交給祈小姐照顧,離開自然公園。
祈小姐果然也很抗拒燒燬神木。
這是一路守護城市的守護神所說的話。
「妳不怕死嗎?」
她早已明白自己不再正常了。
她將臉頰貼在我的手心。仔細想想,這或許是我第一次碰觸到精靈。她身上有着與人相同的觸感。我感覺得到溫度。我不禁感到她是有生命的啊。
「妳能知道這種事喔?」
克蘿耶含糊其詞。我瞬間感覺到她似乎覺得難以啓齒。
「如果是力量很強大的精靈,有可能這樣嗎?」
當我不曉得應該跟她說些什麼,少女主動牽起我的手說:
精靈是萬物的化身,不只會寄宿在植物上,也會寄宿在鐘錶、書籍這類無機物上。而克蘿耶能感受到他們的意志,要說的話,就是法則之聲的代言人。
「這是我自己的身體,所以我知道。我已經活不長了。」
少女那筆直的視線,沒有一絲陰霾或虛僞。
「妳打給誰?」
『因爲老身有一半與精靈同化了啊。有關精靈的想法、變化等情報,都會即時進入老身的腦中。』
「這樣啊……」
「我?誰啊?」
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我得向克蘿耶求證。
「一旦活了這麼長的時間啊,對死的恐懼就會弱化。像我這樣的樹精靈,那方面的感情原本就比較淡薄。還有……如果是爲了這座城市,我覺得死掉也沒關係。」
「嗯。因爲我一直站在那座公園裏。」
我戰戰兢兢地把手機拿到耳邊。下一秒──
『……其實啊,老身不知道。』
「要是我出了什麼事,到時候妳一定有辦法應對吧?」
『是精靈們告訴老身的。說拉畢斯的精靈發生異變了。』
當我陷入思考,少女突然開口:
「妳們是來驅除我的吧。」
我掛斷電話後,祈小姐問我:
我忍不住撒了謊。因爲我覺得祈小姐一旦知道這個少女是存於法則當中的「異物」,便會說要殺了她。
「專家?」
『梅格,在汝面前的女孩真的是精靈嗎?』
信賴度比鳥還低的我到底算什麼?如果我也變成鳥,是不是就能獲得信任了?今晚喫烤雞好了。我的思緒不斷轉動。
「啥?」
克蘿耶是與精靈有所連結、傾聽精靈想法的魔女。
「異物……」
我悄悄將手伸向眼前這名樹精少女。
「梅格……」
「她好像是因爲魔力而獲得力量的精靈。精靈基本上不會有人的形體,所以她也嚇了一跳,說這個很罕見。」
電話另一頭的人是七賢人之一,「言語魔女」克蘿耶。我們上次交談是在去年底吧。我一接起電話,克蘿耶就發出雀躍的聲音。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困惑不已。
「我是第一次看到人形精靈。」
少女輕輕地觸摸她的肉體,也就是神木。
「那我在最後想逛逛這座城市。」
她觸摸寫在自己身上的魔法陣,內心是怎麼想的呢?看到別人逐步準備殺死自己的手段,沒有人還能面不改色。應該會害怕、退縮、絕望,又或者會生氣。可是我從眼前的少女身上,卻看不見那些情緒,甚至看起來心平氣和地接受了。因爲她是樹的精靈,感情才如此平穩嗎?
『好了。汝不用跟我解釋。是有着人形的特殊存在吧?老身已經聽精靈們說過了。』
祈小姐發出聲音思考,接着從懷裏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雖然我不會用魔法,但我看過好幾次,所以稍微明白喔。這是會生出火焰的魔法吧?」
「可是,爲什麼要找我帶路?」
○
我原以爲自己聽錯,不禁皺起眉頭。克蘿耶繼續說:
「我沒有名字耶。不然妳決定吧。」
但我沒想到她連這種位於英國偏遠鄉村的異變都感受得到。
「欸,克蘿耶,精靈會變成人的樣貌嗎?」
「她叫我給妳聽。」
「克蘿耶,關於我眼前的精靈啊──」
「我……?」
「但如果妳說的是真的,那不聽樹精靈的心願就把它燒掉,我一定睡也睡不好。」
「欸,魔女小姐。我就快死了吧?」
「結果怎麼樣?關於妳看到那個的女孩子,知道些什麼了嗎?」
『梅格!汝過得好嗎!』
「妳現在是看不起我嗎?」
『這也沒辦法。老身也只能這麼形容。真要說的話,就像電腦網路連接有一條中斷了吧。精靈是透過法則共享情報及想法的存在。但只有汝眼前的「異物」雖然有連上網路,卻無法存取。她是獨立的個體。當老身正在思考這是怎麼一回事,祈就打電話來了。』
『原來如此。那以精靈來說,算是有點醜啊。』
「孩子們看起來都很開心耶。」
「對了,妳叫什麼名字?一直叫『妳』感覺很沒禮貌,可是叫『神』也很微妙。妳沒有什麼稱呼方式嗎?」
「樹的精靈啊……是類似神話中的精靈──樹精(Dryas)嗎?」
祈小姐跟電話另一頭的人交談一會兒後,不服氣地把手機遞給我。
她心懷愧疚與罪惡感,雖然外表看起來毫不在意,心裏卻很難受。但她還是盡力完成這件必須有人動手做的事。對此,我真的必須感謝她。
「什麼樣……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喔。雖然不及我。」
「可是祈小姐,我記得樹精的形象都是少女或少年吧?正所謂事出必有因……嘛。」
「而且以前也不曾有魔女在我身上寫魔法。」
我原以爲祈小姐會生氣,沒想到出乎我的意料,她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應該吧……」
「什麼?」
「因爲妳看起來跟我一樣喜歡這座城市。而且──」
『不會,照理來說,精靈不會擁有人的樣貌。也無法互相溝通。除非是像老身這樣,人體中寄宿着精靈性質的特殊體質。』
「因爲我一路默默守着這座城市啊。我想好好逛一次。所以想拜託妳幫我帶路。」
少女是一臉打從心底開心的表情。
「啊,喂?抱歉,突然打給妳,我想問一件事──咦?妳都知道?爲什麼?」
我把工作交給祈小姐,帶着少女去逛街。
『老身知道拉畢斯似乎有個特殊的存在。可是,老身無法感應到那傢伙是什麼東西。有個「異物」出現在法則之中了。這是老身感覺到的。』
這句話令我的心臟漏了一拍。我沉默不語,但沉默的同時,也就等同承認了。
七賢人之名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老身就覺得有人要打電話來了!果然跟汝有關嗎!』
「啊……呃……」
『梅格,汝眼前的精靈是什麼樣子?』
「這樣就好說了。那我希望妳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果然是這樣嗎?那在燒樹之前,得把精靈歸還於法則纔行。」
「我也沒聽過實例。精靈仿照人的形體……這種事有可能嗎?」
我們在街上走着,很快就來到位於市中心的大鐘塔廣場。
獨立。我不知道這代表着什麼。
「妳第一次上街?」
少女訝異了一瞬間,但並未表現出厭惡之情,握住我的手。
「她說妳接了就知道。妳們認識喔?」
「一個最適合請教這類問題的專家啦。」
「妳說『果然』是什麼意思?」
我猜,她心中對死亡的恐懼已經被更強的使命感蓋過去了。一股必須守護拉畢斯的使命感。這讓我重新感受到現在在跟我說話的對象,是幾百年來持續守護拉畢斯的神木。
「逛逛拉畢斯?」
我這麼問道,但少女不知爲何浮現笑容。
電話的聽筒傳來一道熟悉的小女孩嗓音。
稱呼啊。這是我第一次幫精靈取名。
我得幫她取一個好聽的名字。要是個有品味、可愛、知性,而且顯現出魔女梅格•拉茲貝莉的品格的名字。
我腦內的資料夾開始噴出火花。
「嗚呣呣呣唔唔唔唔哦哦哦……」
「妳翻白眼了耶,還好嗎?」
這時候,我的腦袋靈光一閃。
「來了……!」
「來了?」
「叫瑟雷娜如何?」
「瑟雷娜?」
沒錯──我得意地點了點頭。
「有一種純白的能量石叫做透石膏(Selenite)。跟妳白皙的肌膚和頭髮很像,妳覺得如何?」
「瑟雷娜……」
少女念出名字,然後輕輕點頭。
「嗯,很棒。我喜歡。瑟雷娜……我叫瑟雷娜啊。」
她不斷念着自己的名字。或許是因爲過去數百年來都沒有名字,她很是開心。
「看妳這麼開心,我也很高興喔。像這樣幫人取名,感覺好像變成自己的孩子了。妳要叫我媽媽也行喔。」
「感覺沒那麼開心了……」
我帶着瑟雷娜,繼續四處逛拉畢斯的街道。
去歐納特的烘焙坊、鐘塔、城裏最大的市場,還有傑佩託爺爺的鐘錶店。
艾德長期離開故鄉,與芙蕾爾奶奶分開生活。即使如此,他心中依舊有對故鄉的思念。他一定是打算等工作告一個段落,就與家人一起回到這座城市吧。爲了守住與芙蕾爾奶奶的記憶。只不過還不知道要幾年後纔會實現。
「爸爸?」
「不要隨便殺掉她啦。別說死掉,她一年比一年還有精神,我傷透了腦筋耶。」
──早安,妳今天也很有精神耶。
「啊,對了。我記得浮士德好像叫她『小艾』。」
芙蕾爾奶奶去年衰老而亡了。她葬在拉畢斯這個故鄉,在此長眠。我見證了她的臨終,當時的情景依舊記憶猶新。
「約書亞……嗯,我記得。這是爸爸的名字。爲了不讓我感到寂寞,他在我旁邊種了很多植物和花卉,每天都會來照顧花草。城鎮的事務明明很忙,他卻不論雨天、酷暑、狂風暴雨,都一直守着我。」
瑟雷娜輕輕點頭。
「這是……」
「什麼?浮士德還活着?我還以爲她早就死了。」
「妳想炫耀什麼嗎?」
我覺得師父行動的中心,一直有艾朵拉存在。
「是什麼樣的人?」
市長的政策想必懷有這樣的心願吧。
朋友──她是這麼說的。
「這裏是我認識的人的家。」
「剛纔那個荒廢的家啊,就是芙蕾爾奶奶的家。她是個喜歡種花,也教會我許多培育花朵方法的人。可是她死後就沒人打理庭院了。」
──城鎮漸漸擴大了。這座城鎮跟妳一樣,會逐漸長大。
我緩緩低頭。
「我不知道另一個人是誰耶。不過,我想應該是浮士德當時的弟子。」
「魔女?」
這時候,她就像發現了什麼,走近墓地中央的某個大墓碑。
災厄魔女艾朵拉。
瑟雷娜落寞地露出微笑。
而那個人的墳墓就在我們的眼前。
「爸爸,我不要緊喔。」
瑟雷娜的眼眸盯着遠處。我想,她一定正在看着拉畢斯往昔的模樣。
瑟雷娜絲毫不在意我撂狠話,提高聲音說:
不過,這樣啊。師父活得遠比瑟雷娜還要久啊。假設瑟雷娜的樹齡是三百年,師父恐怕活了三倍以上的時間。
這裏是位於拉畢斯郊外的墓地。我已經好久沒有來這裏了。
瑟雷娜覺得很新鮮,但當她的視線最後來到庭院,表情不禁有些陰沉。
聽說芙蕾爾奶奶的兒子艾德夫妻考慮過要把房子賣掉。
「哇!好棒好棒!」
「咦?真的嗎?」
「所以纔會變得那麼荒蕪啊……」
「是喔,原來魔女這麼長壽啊……」
「呃……是個黑頭髮,看起來很聰明的人。」
「梅格,這裏是……」
「不在了?」
上次來到這裏,正好是去年秋天的尾聲吧。我來參加重要之人的葬禮。
我說完,瑟雷娜瞪大了眼睛。
「欸,梅格!接下來要帶我去哪裏?」
「弟子……」
「這是我爸爸的墓。」
「她突然就不出現了,我還很在意。這樣啊……她死了啊。土地和人都會更迭,循環不息。我知道這個道理,也自以爲習慣了,但還是覺得很不捨。」
「對吧?這是市長的方針,所以很用心規劃。」
「梅格,妳怎麼了?怎麼突然停下來?」
雖然很難想像,但不知道爲什麼,我感覺得出有一片拼圖拼對位置了。
「妳剛纔也說過類似的話耶。」
「我也有看到她和妳走在一起喔。」
突然來找我攀談、年齡不詳、真面目不明的魔女艾朵拉。將這位艾朵拉稱作「那孩子」的師父。參與星核計劃的兩人。
可是他們「想要一個回到這座城市的契機」,便作罷了。
「嗯。是名爲浮士德的古老魔女。妳知道她嗎?」
那樣的人是師父的弟子……?
「芙蕾爾啊……」
「居然敢看着我的眼睛說出來,妳很有種嘛。」
石碑上寫着約書亞的字樣。似乎是拉畢斯開創者的名字。
當我思索着這些事,瑟雷娜環視周遭說:
這樣重新想想,真是一段超乎常理的歲月。
「好好喔。我總有一天也想看看城鎮的模樣。」
「黑髮,長得很聰明,名字叫小艾……?」
「從她小時候開始,到長大成人、結婚、有了家人,就算變成老太婆,她還是每天都會來見我。跟我打招呼,說我今天也很有精神。臉上總是帶着溫柔的笑容。」
「我啊,在拉畢斯還是個小村落的時候,就被種在那裏了。當時村民連數十人都沒有,與其說是村莊,反而比較像聚落。是好幾代前的村長和兩名魔女把我種在這裏的。還說『就從這裏開始吧』。」
「爸爸,早安。」
「放心吧。因爲爸爸做了這麼多預防措施啊。」
不管我帶瑟雷娜到哪裏,她都開心地大叫。沒想到在這種小城市觀光,竟能讓她如此開心。如果有天帶她到中央都市倫敦,她想必會興奮過度到暈倒。
「嗯,因爲這個家的主人已經不在了。」
「大部分睡在這裏的人們,我一定都認得他們的長相。」
瑟雷娜說完,仰望天空,緬懷過去。
我在某一幢用紅磚建造的獨棟房屋前停下腳步。瑟雷娜不解地歪着頭。
全世界最令人畏懼的魔女,據說參與過世界規模的戰爭,是名危險人物。
瑟雷娜輕輕觸摸墓石,靜靜地呼喚芙蕾爾奶奶的名字。
「話說回來……這個地方好美喔。如果沒人告訴我,我應該不會知道這裏是墓地。」
我們前往的地方,是一個被樹木包圍、地上同等間隔並排着經過職人研磨的石塊的地方。這裏和自然公園不同,神木造成的生態系變化尚未波及到這裏。
「人們聚在風調雨順的土地,然後形成村落。接着商人與工匠也來到這個村落,組成了自治會,村落演變成城鎮。我一路陪伴着拉畢斯的歷史。」
「也沒什麼知不知道的,她是我師父啊。」
這是爲了讓死者安穩長眠。也是爲了好好悼念逝去的人。
──明天好像有個很大的颱風要來。妳要平安無事喔。
「可是,庭院都荒廢掉了耶。難得以前好像開了很多花……」
「這塊墓碑怎麼了嗎?」
「因爲她是來拜訪我的最後一個朋友啊。」
一瞬間,我的腦海裏浮現一名女性。
沒人住的家很快就會荒廢。話雖如此,要馬上移居此處也有難度,所以他們打算暫時租給認識的人。
「這是誰的墓?」
「對了,妳剛纔說有兩位魔女吧?另一個人是誰?」
「是個好人啊。」
「我對她很熟。」
我第一次聽到師父有收我以外的弟子。
「說是這麼說,大致上都逛過了啊。這裏是偏鄉城市,還是有極限啦……」
「一點也不像喔。她跟妳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瑟雷娜露出彷彿面對多年好友那樣的柔和表情。
──昨天好熱喔,妳還好嗎?
「聰明啊。意思是跟我很像嗎?」
「我可以繞去一個地方嗎?」
「是喔?這個家古色古香,好棒……」
「是芙蕾爾奶奶喔。她是等同於我的祖母的人。」
「這不是炫耀喔。孩子們長大,變成大人,迎接新的家人,步入衰老,安享天年。我只是想說自己就像這樣,一路見證了許多人的生涯。」
拉畢斯的墓地受到非常精心的打理。
這也彰顯這座城市的人們之間有着很深的連結。
「是墳墓喔。是拉畢斯的人們長眠的墓地。」
──來,妳看。這是我一直盡心培育的城鎮守護神喔。
──哇啊!好大的樹!幸會,我叫凱特!
「你好啊!凱特!」
──我也上了年紀。不知道還能再來見妳幾次。
「爸爸,你一定沒問題啦!打起精神來!」
「好冷……冬天來了啊。」
「爸爸、爸爸。你一直都沒來,是怎麼了嗎?」
「下雪了耶。不知道爸爸有沒有事。」
「雪融了。春天又要來了呢。」
──早安。從今天起,我代替爸爸來照顧妳。
「早安,凱特!妳變得好漂亮,我都嚇到了!」
──呼,今天好熱喔。爸爸也是在這麼熱的天氣中幹活嗎?
「要小心別中暑喔。」
──聽我說。我要結婚了。
「哇啊,好棒!恭喜妳!」
──我來介紹。這是我重要的兩位天使喔。
「好可愛喔!跟妳很像。」
──我的丈夫死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凱特,妳還好嗎?」
──我老了,已經走不動了。明天就會住進醫院。今天或許就是我最後一次見妳了。
「經妳這麼一問,沒看到她耶……」
「一定是的。」
「嗯?」
「瑟雷娜!妳在哪裏!出來吧!」
「嗯,或許是吧。」
「芙蕾爾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朋友。」
瑟雷娜將手伸向空無一物的天空。
「瑟雷娜,妳還好嗎?」
──妳好。從今天起,我就是妳的朋友嘍。
「話說回來,這裏真令人懷念啊。是我使用櫻花魔法的地方嘛。」
之所以當機立斷選擇燒樹,是因爲她知道如果不這麼做,事情將會無法挽回。對事情的判斷晚了一分一秒,就會奪走衆多人們的性命。雖然我還是沒有實感,但這一定就是這種戰鬥吧。
──您好啊,守護神。
市長察覺到我的臉色,開口關心。看樣子我的臉色糟到極點。
如果是現在,我就能明白。
「對妳來說,拉畢斯也是故鄉吧。」
瑟雷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聽起來似乎有哪裏不對勁。
她的說法讓我很在意,於是看向她。只見她以沒有對焦的眼眸還有空泛的笑容看着我。
「砍掉的結果也一樣。到頭來都是把樹殺死啊。」
「你是凱特帶來的……」
「芙蕾爾過世確實令人傷心。可是沒有人來看我,我卻覺得有點開心。」
「把她找過來吧。精靈不在的話,就沒辦法歸還給法則了。」
「那只是自我滿足啦……」
這句話令我意外。
「咦?哦,沒事沒事。我只是有點睡眠不足啦。」
我這幾天都在調查拯救瑟雷娜的方法,所以沒怎麼睡。
「那個人就是芙蕾爾奶奶?」
「是喔,真好。但爲什麼是櫻花?」
我出聲叫她後,她的表情瞬間恢復。
「就是連接靈魂之處、該回去的地方。可以讓人安心、靜下心的場所。如字面上所說,算是自己紮根的場所吧。」
「咕──」
瑟雷娜說完,輕輕閉上雙眼。
這時雪鴞不知從何處飛來,停在我的肩上。牠應該和祈小姐在一起纔對,看樣子是來叫我們回去的。
「真好。我也想開出留在人們記憶中的美麗花朵。畢竟橡樹是很樸素的樹。下次我好想更加、更加取悅人們──成爲帶給拉畢斯的人們歡樂的存在喔。我不想要只是接收人們的好意,我也想要有所付出。」
「什麼好不好?」
「看起來都沒問題。應該能按照計劃進行,把對城市的損害壓在最小程度。」
「櫻花?」
我死命地尋找魔法術式和過去的前例。可是很可惜,我並未找到方法。
我們已經張設好結界,停止樹木繼續成長,避免損害擴及街道。
「總算完成了啊。」
「故鄉……?」
「嗯,回去吧。」
「那麼市長,我們該開始了……」
「紮根的場所啊……」
精靈從法則當中獨立出來,成爲有着人類樣貌的「異物」。瑟雷娜的狀態是沒有前例的現象。這是身爲世界頂尖精靈權威的克蘿耶所說的,所以一定沒錯。
如果能再多給我們一點時間,就有找到解決之道的可能性。
「最近都沒見到凱特,不知道她還好嗎?」
我察覺她的模樣與剛纔不同,不禁打了個冷顫。
「結果芙蕾爾奶奶也不在了……妳又變回一個人,果然覺得很寂寞嗎?」
可是,祈小姐絕對不會等我們。
正因如此,我們無人能反抗她的決定,也不會反抗。
我們結束所有的魔法式建構,在卡特市長的見證之下,進行最後的確認。
「收到。」
接下來只要發動轉化術式,點火燃燒就行了。
「我會祈禱妳的病治好喔!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
祈小姐咬着嘴脣。她不可能不覺得難受。
「有個女孩希望死去的媽媽安心長眠,所以我用魔法替她重新建構了仿真的櫻花。結果她非常開心,還把我當神供奉,甚至下跪叩謝,現在每天都會佈施東西給我喔。」
事已至此,最後的希望就是祈小姐的精靈還原魔法了。如果是七賢人建構的魔法式,說不定能將瑟雷娜歸還給法則。雖然可能性很低,但也只能相信了。
「鳥在飛。春天已經來了啊。」
我沐浴在溫暖柔和的陽光中,想起芙蕾爾奶奶去世的那天。
隨後,我們之間陷入靜謐的沉默。
「好的,我已經將民衆疏散完畢了。」
祈小姐開口。她環視四周,似乎在找什麼。
明白自己此生都不會忘記那一天。
「然後,在人們的腦中刻下不會消失的記憶。讓人絕對不會忘記我,一輩子都會記得我的鮮明記憶。」
「話說回來,數百年來守護城鎮的守護神的末路,居然是活生生被燒死……真是殘忍啊。」
聽到我說的誇張謊言,瑟雷娜面露苦笑。她那張給我臺階下的笑容讓我的心死了。
「可是曾幾何時,世代慢慢交替,就再也沒人過來了。雖然我開始被人稱作神木,卻再也沒有人過來看我。我看着不斷變化的街道,只是一個勁地活在冗長的時間之中。我以爲大家已經忘記我了。這時候,有個人過來跟我說話了。」
不管是拯救被魔力污染的植物的方法也好,或是將被法則切割出去的精靈變回原樣的方法也好。如果有什麼可行的方法,或許就能拯救瑟雷娜。
「是東洋一種會開出美麗花朵的樹喔。聽說那邊在春天時,會開滿粉紅色的花喔。我在這邊重現了一瞬間那幅景象。」
這天是個感受不到冬天氣息、晴朗平靜的日子。
瑟雷娜用手觸摸約書亞先生的墓碑。
「這座城市裏的人對我來說,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爸爸開創的城市現在依舊持續繁榮,住着很多人。雖然已經沒有人會來見我,但也代表大家有很多其他該做的事,是有活力的證據。」
我有一瞬間感覺到異樣,難道是我多心了嗎?她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
祈小姐是七賢人。她在世界各地奔波,面對各式各樣的問題,也見過許多現場。她會這麼拚命,是因爲過去已經看過好幾次悲慘的狀況。
氣氛似乎莫名變得有些感傷。我對這種氣氛沒轍,還是換個話題吧。
「我們得回去了。要是閒晃太久,會被祈小姐罵喔。」
「今年也下雪了。這讓我想起爸爸不見的時候啊……」
「梅格,我差不多要開始了喔。」
「那麼對那個女孩來說,櫻花是代表重要回憶的花吧。」
「那個精靈呢?在附近嗎?」
就這樣,最後一天來臨。
瑟雷娜靜靜地點頭。
「我想不只爸爸。爸爸不在後,就會有新的人過來,每天都會來見我。跟我說『妳今天也好有精神喔,要長得高高壯壯喔』。」
瑟雷娜就像大地女神一樣,露出溫柔的表情。
「梅格,妳還好嗎?妳的臉色很差。」
「或許是這樣沒錯。只是……砍樹對我們來說,也是對樹表達敬意的行爲。獻上祈禱和感謝,請樹木就此安眠。我覺得這纔是人與樹該有的相處模式。」
我都知道。在我們這些人之中,最悔恨無法拯救樹木的人就是她自己。
然而,瑟雷娜出乎意料地搖頭。
建構結界和魔法式所花的時間總共是三天。
她到昨天爲止,應該都在我身旁看着我作業。只要我來到這裏,她很快就會跑來見我。可是今天卻沒看到她。
我總覺得內心躁動不已。我對着神木奔跑,好甩開我的不安。
這時候,我看見樹木根部有陰影在動。
「瑟雷娜,原來妳在這裏啊?快點過來這……」
話還沒說完,我就僵硬地停下腳步。
在我眼前的是令人難以置信──也不願相信的光景。
「啊、啊啊……梅格、梅格呃呃呃……」
美麗的白髮已經脫落。
「我、窩、窩、怎摸了?」
皮膚斑駁腐朽。
「梅格,窩……」
臉奇妙地、醜陋地扭曲。
「梅格,喎、快把我、我……」
因爲那裏有着化爲異形之姿的瑟雷娜。
她變成魔物了。
「瑟、瑟雷娜……?」
我全身起雞皮疙瘩,同時無法承受眼前的光景,就這麼呆楞地佇立在原地。我的手在發抖,感覺得到極度的緊張席捲全身。
她一步又一步地向我走來。
我必須逃跑。可是,我的腳動不了。
「梅格……」
「瑟雷娜!」
「梅格,事情不妙了!」
照理來說,距離明明沒有多遠,我卻覺得非常遙遠。
她站在狂暴的神木中心,看起來已經沒有正常的意識了。
將兩個魔法施加在自己身上後,我同時感覺到身體變得輕盈,對方的動作也變慢了。按照這個狀態,我應該可以閃避對方的攻擊,然後抵達樹幹。
我忽視祈小姐的聲音,面向神木。
我扭轉身體,千鈞一髮避開那些攻擊。
換句話說,如果是現在,我們能夠燒樹。
「可惡!沒趕上!」
我聽見一道氣若游絲的聲音在呼喚我。
就在我即將脫離現場的時候──
在我半是怒吼的威脅下,總算讓雪鴞乖乖聽話。
「妳說的有人是誰啊!」
我想盡辦法穩住急促的呼吸,然後摸摸雪鴞的頭。
這時,長長的樹枝和樹根就像在呼應我的行動,紛紛向我襲來。
瑟雷娜沒有實體,我不知道她的行爲會造成什麼影響,但這已經足夠讓我明白眼前的異形早就不是自己過去認識的少女了。
「怎麼會!明明已經確實建構好結界了啊!」
「雪鴞,聽好了。你和祈小姐一起逃。」
現在想想,那一定就是徵兆。
祈小姐像只野獸一樣,四隻手腳撲向地面,隨即以猛烈的速度奔向市長。那一邊斬斷樹根,一邊奔跑的模樣就像貓咪一樣輕盈。
我使用蘇菲親傳的魔法陣建構術,在空中建構了兩個魔法陣。那是強化肉體與強化動態視力的魔法。多虧我找到時間就練習,我的魔法陣建構術的精確度已經逐漸提升。
就在這個時候。
我轉身,跑向祈小姐身邊。
我很不想相信,但不得不信的事實就擺在眼前。
偌大的樹枝彎曲起來,企圖用橫掃的方式攻擊我,樹根也想糾纏着我不放。
而且不只一根、兩根。直到剛纔還是普通樹木的神木,現在像生物一樣,幾百根樹根一同開始活動。
「梅格!妳在幹嘛!妳也快點逃啊!」
祈小姐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確保了逃脫路線,便呼喚我快逃。
她流着血淚,對我說着些什麼。
我從她口中聽說她對拉畢斯的那些想法,都是她的真心話。
我在此時才終於明白克蘿耶這句話的意思。
在已經異形化的神木樹根處,面目全非的瑟雷娜正看着我。
「梅、格……梅格呃呃呃……」
眼前的神木就像生物一樣扭動,樹根在一瞬間擴散,枝葉也不斷成長。
「被破解了啦!有人把結界的魔法式弄亂了!」
「怎麼會……」
所以她現在是用自己最後的精神力在拚死抵抗。
如果這就是她的心願,那我就必須替她實現。
我因此發現瑟雷娜並非完全變成魔物。
「到底是怎麼了!」
她確實這麼說了。
「咕!」
「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今天幫忙看家的卡班克爾就拜託你了,那傢伙是個愛撒嬌的孩子,所以多陪陪他吧。」
祈小姐一臉困惑,我則是對她低頭致意。
「好了,你快走!不然我把你烤來喫喔!」
如果瑟雷娜在內心深處希望自己不要死,因而下意識伸長樹根,弄亂爲了包圍她而寫下的魔法式──
剎那間,瑟雷娜巨大的嘴從左右兩邊裂開,吞沒剛纔我的臉的所在位置。她想咬掉我的肉。
「咕咕!」
轉化術式的本體就寫在神木的樹幹上。
勉強還留在附近的植物們就像被吸光精力,突然盡數枯萎。
「爲什麼……!」
「我纔想知道好嗎!」
「雪鴞!我們也過去吧!」
我們一起逛街時,瑟雷娜有一瞬間怪怪的。
在我建構魔法式的時候,瑟雷娜一直在我身邊。結界會建構在哪裏?自己的行動會被如何封住?瑟雷娜都透過我,一一確認了。
有樹葉碰到我的傷口。仔細一看,那葉子的形狀已產生變化。
即使我大喊,她也沒有對我的聲音產生反應的跡象。
我目送牠離去,臉上不知爲何浮現笑容。說不定我下意識做好了赴死的覺悟。做好赴死覺悟後,居然還能面帶笑容,我真的是瘋了。
「梅格拜託尼。快把窩殺斯。」
接着,地面突然開始晃動。
「受不了,真是個要人費心的大叔耶!」
「嗚哇!來人啊,救命啊!」
「噫!」
樹枝擦過身體,樹根擊打腳部,像在侵蝕身體的傷害不斷累積。
儘管我在情急之下站穩了腳步,還是有一瞬間搞不懂出了什麼事。
當瑟雷娜的手就快觸碰到我──
可是瑟雷娜本人還有我都沒能發現這件事。侵蝕她的魔力污染明明一直持續着。
一步、兩步、三步。我費盡千辛萬苦不斷逼近。
祈小姐俐落地舉手橫劈,位在橫劈軌道上的樹根一口氣被她切斷,好不容易解救了市長。但纔剛鬆了口氣,下一根樹根又要攻擊市長了。
我勉強驅動身體,好不容易纔一步、兩步地從現場退後。
「咕?」
異常發達的樹枝和樹根看起來都像是大蛇,又粗又強韌。要是被抓住,結果一定是我的骨頭會被輕鬆弄斷。如果真的變成那樣,我就沒有勝算了。
「梅格……?」
「祈小姐!」
只要發動那個魔法式……!
「咕!」
「不行啊!梅格!妳快點過來!」
我的腳突然使不上力,就這麼軟腳。
在瑟雷娜成爲「異物」的當下,她就已經是魔物了。
配合企圖纏上腳的樹根跳起,跳上想攻擊我的樹枝上,並往樹幹奔跑。攻擊太多了。要是一個大意,馬上就會被抓到。
「梅格,慘了。它真的開始吞食其他個體了。先暫時撤退!光憑兩個人根本對付不了那種東西!」
可是,我不能逃走。我必須終結──那個女孩的命。
這時候,我的腦中突然浮現一個人。會做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瑟雷娜。
「樹開始失控了!」
──梅格,拜託妳。快把我殺死。
「糟糕!」
那麼原本用來阻止她的魔法枷鎖就會鬆脫,樹木開始失控。
「瑟雷娜還活着。她爲了保護拉畢斯,正在奮鬥……」
雪鴞發出宏亮的鳴叫,讓我瞬間回過神來。
我遲遲無法靠近樹幹,剛開始還能輕鬆地閃避樹的動作,現在卻也漸漸跟不上了。我對自己的體力很有信心,但是樹卻以更快的速度增加攻擊頻率。
我們聽到尖叫,急忙回過頭,只見應該在一旁避難的市長的腳被樹根纏上了。他明明處在安全地帶,看來樹根的成長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快。
「還差一點點……」
雖然結界術式被攻破了,轉化術式卻無恙。
「梅格!妳沒事吧!妳在哪裏!」
──梅格,在汝面前的女孩真的是精靈嗎?
說完,地面隨着一道巨響隆起,樹根像大蛇一樣現形。
我大大吸了一口氣後,就往神木直衝。
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就變了。她察覺我打算做什麼了。
「瑟雷娜,我要開始嘍……」
我原以爲是地震,但似乎不是。我在搖擺的視野之中,感覺到茂密叢生的神木枝葉似乎改變了位置。我不知道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毒。毒從傷口流遍全身了。這一瞬間的疏忽成了致命傷。
我的動作已經遲緩,有一根樹根便突然竄出地面纏住我的腳。
我還來不及出聲,樹根就纏上我的整隻腳,緊緊抓住我──
慘了。
我這麼想的瞬間──
確實聽見骨頭斷裂發出的沉悶聲響。
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痛楚,隨即從腳竄上身體。
「啊、啊啊……」
因爲實在太痛,我當場倒地。全身冒出冷汗。同時,我對自己施加的兩個魔法也失效了。
這就是潰敗的開始。
接着,一根又粗又有彈性的樹枝狠狠打在身體上。一股彷彿被鈍器毆打的激烈衝擊力道,將我的身體帶上天空,然後又將我打落,摔在又硬又冷的地面。
我的頭、鼻子、嘴巴都流出血來,意識也開始朦朧。
我只知道自己的右腳往奇怪的方向彎曲。
「梅格!」
我看得見祈小姐從遠處往我這裏跑來。可是,就算她再厲害,被如此大量的樹根和樹枝阻擋,也無法輕易靠近這裏吧。我馬上就知道她來不及趕過來。
「師父……」
──自己決定好的事情就要貫徹到最後一刻。聞名世界的魔法師們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過去師父說過的話語,在我的腦中復甦。
沒錯,我還不能死。我要做好自己決定的事。
「我要……我要拯救瑟雷娜……」
沒想到直到剛纔爲止還翠綠、茂密的枝葉,逐一變成美麗的花瓣。
世界渲染成一片美景,整片視野充滿了美麗的櫻花色。
只發出「咻咻」這種彷彿漏風的聲音。
三天後。
只不過,我確實聽見那道聲音了。
「我能再次回到這座城市了。我能繼續待在這裏了。我能繼續看着我最愛的拉畢斯了。真的很謝謝妳。」
「拜拜……瑟雷娜……」
我在朦朧的意識當中,對着落下的花瓣伸出手。
「妳被送到醫院了。畢竟身負重傷嘛。因爲祈調配藥劑,幫助妳提高治癒能力,所以你才能得救。」
我勉強看得出樹幹上寫着轉化術式。只要發動魔法,樹的魔力就會在頃刻間轉化成火焰,燒光整棵神木。自己的狗屎運強成這樣,連我都覺得傻眼。
我下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隔天了。
「展現出…………美麗姿態。」
此時,我才突然回神。
我緩緩伸出顫抖的手,撫摸神木的樹幹。
一棵暈染視野、完全盛開的櫻花樹就誕生在眼前。
或許是因爲意識不清使得記憶混淆,也有可能是因爲面臨死亡關頭,各種經驗像走馬燈一樣浮現腦海。
也就是重新建構櫻花的魔法。
「師父……呃,我是怎麼了?」
「很忙……是指星核計劃嗎?」
「託妳的福,很好。」
瑟雷娜……
「那座自然公園啊。」
──真好。我也想開出留在人們記憶中的美麗花朵。畢竟橡樹是很樸素的樹。下次我好想更加、更加取悅人們,成爲替拉畢斯的人們帶來歡樂的存在喔。
「沒錯。發生那件事情後,魔法學會鬧得不可開交。」
當我愧疚地縮成一團,祈小姐輕笑一聲。
在朦朧的意識當中,我明明不知道自己正往哪裏前進,卻還是盲目地驅動手腳。
她看着我,溫柔地撫摸我的頭。
當我感到不解,師父呼喚我的名字,對我說:
當我如此開口,瑟雷娜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視野已經不管用。開始逐漸變白,我就像籠罩在一片雪白的霧靄中。
「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妳耶。明明是自己做的事,卻不記得了嗎?」
「梅格,妳很努力喔。」
師父遙望遠方。她的視線捕捉到的並不是現在這個當下,而是遙遠的未來。
瑟雷娜邊流着淚邊微笑。
空氣很暖和,風很柔和。當我躺在牀上的期間,季節已經越了冬天。
「不是。是妳的魔法將會在未來與世界接軌。」
是瑟雷娜。
瑟雷娜露出笑容,眼眸浮現淚水。
祈小姐推着我的輪椅,我和她還有師父一起在拉畢斯的街道上散步。
「祈,這次我這個不肖的弟子給妳添麻煩了。」
「不要勉強自己啦。放心吧,妳不用着急,那棵樹沒事。都是妳的功勞。」
儘管我想出聲呼喚她,喉嚨卻非常乾啞,發不出聲音。
雪鴞則是站在我的頭上,全身沐浴着日光。
○
「說來可惜,不過我可以。我本來要出差去海藍島,可是定期船停駛,我各方調整之後,空出了一個星期的時間。」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覺得很美。
「梅格,謝謝妳。」
「就是說啊。不是害我用了我的壓箱祕藥,就是報酬有夠低廉。把我害慘了。」
「要去看妳口中的『神木』啦。」
「對了,瑟雷娜呢!城裏的那棵神木怎麼了好痛痛痛痛!」
「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這時候,外頭傳來「叩叩」的敲門聲。是祈小姐。
我在拉畢斯的醫院醒來,馬上看見師父就坐在旁邊。
「就是說啊,瑟雷娜……」
「我……?」
「妳接下來會變得很忙喔。」
「那就好。」
「那就改天吧。妳還能繼續待在這裏嗎?」
「不過,妳沒事就好了。」
口中充滿鐵味。一旦我拖行身體,地面就會留下血跡。
這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
她全身上下都籠罩在一抹白光之中。這是精靈特有的反應。
她要變回精靈了。她正在迴歸法則。並不是依據邏輯,而是靠感覺明白了這一點。
往前伸手碰到的是神木的樹幹。
「妳總算醒了。感覺怎麼樣?」
此刻的她,並不是受到魔力侵蝕,已經面目全非的模樣。
「噫耶耶耶……抱歉啦。」
「妳去了就知道。」
師父聽了我的話後,點頭說:
瑟雷娜流出的淚水,「喀」的一聲落在瓶子裏。
然後這麼說道。
「可以啊。不過我在滯留期間還是有工作,要手下留情喔。」
有生命的脈動。即使被魔力侵蝕得如此嚴重,但這棵樹現在還活着。
卡班克爾靜靜地在我腿上沉睡。
「梅格。」
「哎呀,感覺出了很多事,我的腦袋都亂成一團了。」
這時,有個人抓住我的手。
○
我在當下看到的光景,想必一輩子也忘不了。
她的聲音有着過去不曾展現的溫柔。
「妳說的自然公園是神木所在的那個地方?」
那個我熟知的美麗、有着白皙肌膚和頭髮的瑟雷娜,對着我露出微笑。
「這樣啊……」
即使如此,當我固執地往前伸手抓住地面,似乎碰到了什麼。
「學會嗎?爲什麼?」
被籠罩在光芒之中的肉體,從指尖開始,慢慢分解成一粒粒的光珠。
祈小姐說的話感覺就有深意。趕快告訴我就好了嘛。
我探出身子,結果全身上下都傳來痛楚。師父於是撐着我的身體說:
拉畢斯的守護神的聲音。
如果火在這樣的狀態下燒起來,我或許無法得救。可是,拉畢斯的所有人都會獲救。瑟雷娜說她想守護拉畢斯的人們,這樣也不會糟蹋她的心意。
現場發出類似地鳴的聲響,當我以爲魔力反應的光芒覆蓋神木時──
「兩位,不好意思,打擾妳們談話。外出許可到底是……?」
「對了,浮士德奶奶。關於外出許可,他們說只要恢復過程沒有什麼狀況就可以。」
「海藍島啊。那正好。我就拜託妳去辦一點事,當作住宿費吧。」
此時我發動的魔法,是首次獲得喜悅之淚時使用的魔法。
「梅格,仔細聽好了。與世界接軌的意思,等同是將妳無法想像的苦難擺在眼前。妳今後必須面對那些事。而那時刻已經逼近了。」
「就算突然跟我說這些,我也不懂。」
「再怎麼不情願,妳也會懂的。遲早會懂。」
師父說完,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她的笑容中充滿見證孩子離巢獨立時的喜悅。
「對了,上次卡特跑來我們家了。他跟我道歉,說他不該把我的弟子捲入危險之中,還帶了禮盒賠罪。」
「爲什麼是對師父道歉啊?他不直接來找我嗎?」
「他未經我的同意找妳辦事。身爲市長,就必須在這方面做個交代。」
「既然是市長,我倒希望他再可靠一點,受不了。」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我這次也因爲未經思索就接下工作,結果悽慘無比。
多虧祈小姐給的治療藥,我的撞傷、割傷,還有內臟的損傷都有望快速恢復。
不過骨折的腳就要兩個月左右才能痊癒了。
「還有四天才出院啊。雖然多虧祈小姐的藥,我纔沒有大礙,可是骨折痊癒好像要花很久。唉──我重要的壽命啊……」
「要是學乖了,以後就多依賴別人吧。」
祈小姐這麼說,我則是失落地回答:「好喔……」
「咕咕!」
「看,雪鴞也很生氣喔。都怪妳無情地推開牠。」
「嗚噎噎,原諒我吧,算我求你。」
「這下子都不知道誰纔是主人了。」
祈小姐和師父雙雙苦笑,我則是無力地低頭。
「我嗎!」
這是一幅震撼人心的奇幻光景,宛如誤入異界一般。
「妳在這方面倒是很講規矩耶。」
我似乎看見樹上有個少女微笑的身影。
「梅格,依據學會的規則,這個新品種要由妳來取學名。」
接着露出開心的笑容。
被人遺忘的守護神再度被人們所愛。
祈小姐傻眼地笑着,並聳了聳肩。
「植物已經恢復了……」
但是曾幾何時,這棵樹被人們遺忘,最後被疾病侵蝕。
「唔耶耶。」
那是一棵有着從未見過的規模,甚至讓人忘記呼吸的巨大櫻花樹。它彷彿象徵春天的色彩,飄散着美麗的櫻花色彩。
我在師父的催促下,挪動視線看過去,然後啞口無言。
「這棵樹啊,是隻存在北美地區的一種精靈樹。」
她不是一個人,會和許多精靈一起做伴。
這時,有那麼一瞬間──
原本枯死的草木已經恢復原狀,在暖陽的照射下,充滿美麗新綠的色彩。
接着,我說出這個名字。
許多拉畢斯的人們齊聚一堂,一睹精靈樹的風采。
「畢竟受到魔力污染而積蓄起來的魔力總量很可觀啊。其中寄宿的魔力含量,已經遠遠超過生物保持理智的範疇了。正因有這麼龐大的能量供給源,轉化魔法才能做爲轉生魔法發動吧。」
「春天來了喔。」
所以纔有這麼多人聚在這裏啊。
如果問我爲什麼這麼做,我也只能回答「憑直覺」了。
「人會不會太多了啊?平常都沒什麼人啊。」
祈小姐得意地說着。
當時太忘我,只是發動了魔法罷了。
「這是什麼……」
一個被衆多精靈喜愛,全身白皙的少女。
但那棵樹現在有了新的姿態,再度照亮拉畢斯。
「咦?好喔。」
「師父,因爲我壓根兒不記得當時做了什麼喔。那種在意識之外做的事,不管別人怎麼誇獎,我也完全開心不起來啊。」
分明是自己做的事,卻完全沒有實感。
「沒有錯。」
「妳是說,是我施展了這樣的大魔法?」
「轉生……」
「在英國鄉下盛開的櫻花精靈樹。這可是史無前例的新品種喔。這麼一來,這座自然公園往後一定會繼續繁榮下去吧。因爲精靈樹會淨化大地,給予樹木庇佑。」
「名字啊……」
光之粒子像雪一樣,帶着些許生命感,混入櫻花花瓣之中,徜徉在樹木之間。但基本上能看見這些的人,也只有我就是了。
過去,有一棵樹種在拉畢斯市內。
師父點頭說道。
「說什麼傻話啊?做出這些的人不就是妳嗎?」
我將瓶子遞給師父,她便仔細地凝視。
那棵樹歷經數百年歲月,與拉畢斯共同成長。
「好了,快到了吧。」
「這想必會撼動如何治療被魔力污染的動植物議題吧。」
「欸,梅格。妳快看。」
「精靈樹?」
「是啊。說是這麼說,建構基礎魔法式的人是我,所以有一半的功勞在我身上啦。」
我用全身感受這股和煦,對着樹說:
「因爲妳創造出世界屈指可數的觀光名勝了啊。」
「卡特也說了,他們正在商討能不能種新的樹。」
我的餘命時限明明沒剩多少時間了,真是倒楣透頂。總覺得我老是在繞遠路。
這是從前精靈少女夢想中,備受城鎮人們喜愛的神木的姿態。
什麼跟什麼嘛。我忍不住失落地垂下肩膀。
柔和的春風吹拂臉頰。
我們在不知不覺間抵達拉畢斯的自然公園。
我靜靜地仰望拉畢斯瑟雷娜。
「當時,妳做的是將受到重度魔力污染的橡樹巨木『轉生』。妳用事先編纂的轉化術式,讓橡樹重生成櫻花樹了。」
「這棵樹與能夠孕育許多精靈的精靈樹有着相同的特徵。只不過會開出櫻花的種類只有這棵。所以毫無疑問,是妳創造出的精靈神木。」
往後,這棵樹也會受到衆人的喜愛。
「咦?師父,妳說真的?可是怎麼是新品種?」
「不過,我都沒想過要運用大量的魔力,把樹轉生成其他事物啊。」
「這樣啊。」
「算了,是沒差啦。」
話說回來──
「拉畢斯瑟雷娜。」
「因此就算妳是發動魔法的本人,也會被當成『助手』吧。」
祈小姐接着補充:
祈小姐的話語令我不禁回頭。她又繼續往下說:
飛舞而下的花瓣不曾停歇,讓我從中感覺到永遠。
「梅格,瓶子給我看看。」
被疾病侵蝕的樹爲了保護城鎮,希望死去。
「重生的新樹成功連接法則,過度吸收的魔力則是全部消耗了。克蘿耶非常興奮,說本該消失的精靈氣息又復甦了。這的確是大大震撼魔法史的大魔法喔。」
「裝有精靈之淚的瓶子嗎……呵呵,挺不賴啊。」
我因爲師父這句話抬起頭來。
我接過瓶子後,也看了看。但對我來說,實在看不出有什麼不同。
「怎麼?難得妳這麼明事理啊。」
同時,還會繼續守護我們很長一段時間。
師父看不見精靈。所以我想,她應該是感應到寄宿在眼淚當中的魔力了。
「咦?」
「當然啊,有兩位七賢人在這裏耶。可別小看我們喔。」
我看見櫻花周圍有數百、數千個精靈。
面對祈小姐的提問,我抬頭仰望精靈樹。
櫻花的美麗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開心地笑着。
「梅格,妳想好樹的名字了嗎?」
有棵櫻花樹在眼前開着美麗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