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纏上死神
《直至魔女消逝》 · 坂 · 1.3萬 字

從小開始,我有時候會看到怪異的東西。
「欸,師父。」
「怎麼了,梅格?」
「那個人看起來好黑喔。」
是一位全身圍繞着像黑霧的霧靄的人。
他的存在不知爲何比別人還要透明,眼下看起來就要消失了。
聽到我這麼說,師父輕輕摸了我的頭。
「這樣啊,妳看得見啊。」
並悲傷地說道。
之後,幼小的我得知那個纏繞着霧的人過世了。
只在死期將近的人──大約在一個月內會死去的人身上出現的黑色的霧。
師父說那是死神。
「死神沒有穿西裝嗎?」
「怎麼可能會穿。真是的,妳又是從哪出電視劇裏學來的……」
「是電影喔。」
「不是那個問題!」
當時沉迷電影的我,對死神抱持着錯誤的印象。
並不是一定能夠看見黑霧。
只是有時會出現身纏濃厚死亡顏色的人。
衰老、癌末、無法挽回的重傷。
纏繞黑色霧氣的人都一定會死。
「啊,謝謝妳,梅格。可以請妳放在那裏嗎?」
「別發呆了,打起精神,現在是喫飯時間喔。」
○
然後「啾~」的一聲,卡班克爾的身影出現在貨物之中。牠什麼時候跟來的?
「抱歉喔,我正在工作呢。」
「哈哈哈,妳就儘管說吧,我可是很忙的,小姑娘。」
「這不是芙蕾爾奶奶嗎,好久不見。在這種寒酸的地方碰到真巧呢。」
「怎麼了?」
「那麼漢地先生,我走了,安娜也再見喔。」
從那時起已經過了十年以上。
「對啊,這個和關節痛的藥一起喫很有效,我現在可以有精神地走路,都是多虧了梅格做的藥喔。」
「哇~生氣了。」
「不不不,我沒事。我只有有精神這個優點。」
「妳看到什麼了嗎?」
「呵呵,被妳這麼說,就得加油了。」
「吵死了。」
「奶奶,下次見。」
「牠都靜不下來啊,真是的,不知道是像誰。」
「沒關係吧。這孩子最喜歡梅格了。」
被呼喚後我纔回過神來。在桌子的對面,面前擺着義大利麪盤子的師父正以嚴峻的表情注視着我。
自從去了漢地先生家後,我就無法忘記那副光景,一直想起這件事。
明明今天應該是很冷的,汗卻從額際流下。
師父的手停了下來。
「妳們兩個感情真好呢。」
「是嗎?這個季節容易感冒,小心點喔。」
雖然還不確定,但在過去無一例外。
「不,我要到鎮外的森林去散步,見見巨大的神木。」
「不該去左右命運。」
「好的~」
「不好意思。」
我直盯着無奈地繼續喫飯的師父看。
永年魔女說教一般繼續說道:
「跟大姐姐一模一樣呢。」
我沉默了。雖然就算沉默,也一定會被師父看穿。我害怕將芙蕾爾奶奶的事化作語言,告訴師父。
那是沉穩,光聽就能放下心來的溫柔聲音。
「敝舍寒酸真是抱歉……」
那正在宣告她無法迴避的天命。
我在卸下手推車上的貨物時,「啊!」傳來孩子的聲音。
我呼出的氣息在顫抖。
聽聞這些話,我的胸口一陣疼痛。
「這不是安娜嗎,午安。」
「漢地先生,我來交付這星期的提升藥效藥和保存液。」
纏繞着芙蕾爾奶奶的黑色死神。
「梅格……梅格!梅格•拉茲貝莉!」
「好,隨時等妳來喔。」
「來玩吧!」
「咦~小氣鬼,一下子沒關係吧。」
那個時候,有一瞬間,我看到了。
「妳怎麼了,大姐姐?」
造訪市中心的大醫院及其他城鎮的醫生,調和所需的藥,提供魔女的技術也是修練的一環。
「妳沒事嗎,梅格?臉色很差喔,如果身體不舒服……」
她是一個人住在有美麗花壇的家的老婆婆。爲人溫柔,我沒有看過她生氣的樣子。小時候我常常向她學習培育花朵的方法,但我們很久沒見了。
「……師父。」
我打開門,目送邊說着「那麼,再見了」邊揮手的芙蕾爾奶奶。
芙蕾爾奶奶會死。
爲了把漢地先生之前拜託的醫療用魔法藥送去,我前往他家拜訪。
「妳今天要回去了嗎?」
「妳這臭小鬼是哪張嘴在胡說八道?別太囂張了,不然我揍妳喔。」
在等候室的一角,住在鎮外的芙蕾爾奶奶臉上浮現出笑容。
我們在等候室裏笑鬧着,突然聽見從某處而來的笑聲。
「也謝謝梅格,到這邊就行了。」
「是嗎?回家路上小心喔。對了,芙蕾爾奶奶,下次我可以過去玩嗎?妳再教我關於花的事情吧。」
「妳在以前也見過纏上黑霧的人最後會如何吧,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改變結局。」
○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梅格。」
從櫃檯傳來漢地先生悲傷的聲音。
「不,沒有啊。」
我現在有時候也會看見死神。
師父靜靜地打斷我。
「嗚欸?」
安娜一臉擔心地窺探着我的臉,我回過了神。不知道是否注意到了我的模樣,漢地先生也走近我。
「有種東西叫命運,命數一到,就會纏上死神。可以看見死神的妳是最清楚這件事的,不是嗎?」
「喂,你又跟來了?我不是要你跟雪鴞一起看家嗎?」
它們會出現在有着無法迴避命運的人身邊。
「那不是我做的魔法藥嗎?」
而且是在不遠的將來。
「那真是太好了,芙蕾爾奶奶今年都八十歲了啊。萬事拜託了,請保持健康吧。」
芙蕾爾奶奶這麼說,緩緩站起身。我輕輕扶住她的身體。
「醜八怪。」
「但如果能產出生命種子,就可以得救了吧?」
「謝謝。話說回來,芙蕾爾奶奶病得很重嗎?」
「啾……」
「是,請保重身體。」
「是魔女姐姐!」
看見圍繞着芙蕾爾奶奶,我曾經見過的黑色霧氣。
「梅格,妳完全長大了呢,看妳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卡班克爾也是。」
「纏上死神的人就回天乏術了嗎?」
我不經意望向芙蕾爾奶奶手上拿的紙袋,上面寫着我有印象的藥品名稱。
那副表情帶有一絲憂鬱。
師父對我說的話,總讓人感覺帶有無與倫比的分量。
「師父說過魔女是和法則同在的存在吧,那我吞下生命種子,不算是左右命運嗎?」
「這個世界存在可以改變的命運和不能改變的命運啊。」
「那種事情是由誰決定的啊!」
回過神時,我已經「咚!」拍桌子站了起來。
這突發狀況讓四周師父的使魔們紛紛睜圓了眼睛,跳起身來。
我的呼吸加快,聲音顫抖,無法好好控制情緒。
與和平的餐桌並不相符的殺伐氛圍盈滿室內。
「梅格,妳冷靜點。」
「無法冷靜!」
但面對這樣的我,師父也不動搖,聲音很冷靜。
「閱讀法則,與法則共存是我們的職責。也有爲了想活在明天而改變命運的人,但那與強制延長不這麼奢望的人的壽命不同,後者只是一種任性,是傲慢。不是不能拯救生命,但妳想要救的那個人,有期望這種事嗎?」
師父悄悄轉開視線,臉上浮現不曾有過的悲傷表情。
「不可以從事物的本質上移開視線,只因自己的想法去延長人的壽命。徒弟可不能和師父……犯下相同的錯。」
那是與永年魔女──師父不相符的脆弱發言。
徒弟可不能和師父犯下相同的錯。
這句話讓我想起她過去抱持的痛苦。
我隱約察覺到師父有着沒和我說過的痛苦經驗。
「面對瀕臨死亡的人時,我們要與他們一起度過剩下的時間,看顧他們,讓他們沒有遺憾地上路,這就是我們的職責。」
我沒地方去,但就這樣回家心裏又過不去。
對,付諸行動吧。一直在這裏磨蹭完全不像我。我從以前開始不就是比起煩惱,先去行動的類型嗎?
就算芙蕾爾奶奶剩下的時間很短。
「謝謝妳,多虧了妳,今晚很溫暖呢。」
芙蕾爾奶奶露出淺淺的微笑,看向裝飾在架子上的照片,照片上映着過世的爺爺和已經獨立,住在遠方的兒子一家。芙蕾爾奶奶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一個人住。
「沒關係的。她有千里眼,我在哪裏,什麼時候會回家,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啦。而且我也久違地想和芙蕾爾奶奶說說話。」
「梅格!」
「芙蕾爾奶奶吵架?有點不能相信呢。」
在這寬敞的家一個人度過晚年,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怎麼辦呢?在我抬頭望天的時候──
「外面很冷,總之妳先進來吧。」
那一定是因爲芙蕾爾奶奶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沒有改變過。
「妳喫晚餐了嗎?肚子會不會餓?」
「只有壁爐的話,晚上會冷吧?如果使用魔法藥,就可以讓房間裏的溫度保持在一定的範圍喔。」
「喂,梅格!妳要去哪裏!梅格!」
「上次是梅格還很小的時候喔,那時候也是和浮士德大人吵架了呢。」
「賦予我的意義?」
不知怎的,那讓我感覺很舒坦。
「啊哈哈~我和師父吵架,離家出走了。」
那是我肚子發出的聲音!
我總覺得若不如此,我會後悔一輩子。
「那我就透過九天的斷食來開悟,師父這個大笨蛋!落入餓鬼道吧!」
芙蕾爾奶奶把做好放着的燉菜拿去加熱,沒過多久讓心情高揚的味道便充滿室內。桌子擺上了燉菜,那似乎是加入紅酒做的牛肉燉菜,讓我食指大動。我像被迷住了一般坐在桌邊,喫着放在桌上的燉菜,它滾燙得讓我不自覺發出嘆息,有着深厚的味道。
「梅格,妳不照顧森林,是去哪裏閒晃了?」
在那一刻我明白師父啞口無言了。
「梅格,能看到精靈,看到死神,正是眼睛擁有強大魔力的妳才能做到的,那是不管修練多久都無法得到的天賦才能。妳擁有許多魔導師都追求不得的能力,這件事是擁有意義的,只賦予了妳,梅格•拉茲貝莉的意義。」
我一邊喫着溫暖的燉菜,一邊發自內心這麼想。
把魔法藥撒向壁爐的我詠唱十二節咒文,將其燻烤。而後,被燒過的藥變成氣體,擴散至屋內,這下就防止了室溫因爲外頭的空氣下降了。
「梅格……!」
「我們一起生活這麼久時間,架還是會吵的。但這樣也會一點一點愈來愈瞭解對方。」
聽見凜然的清晰聲音,我回過頭。
○
師父用一種彷彿看穿一切,頓悟一切的……有些悲傷的表情看着我。
「哎呀,梅格,怎麼這個時間過來?」
「是沒關係,但浮士德奶奶不會擔心嗎?」
和芙蕾爾奶奶在一起,我的心不可思議地放鬆下來。她是個很溫暖的人,也許是不知不覺中就融化了我心中的冰塊吧。
「因爲對方沒有奢望,就不該拯救?那您說醫生是爲了什麼纔要去救因爲自殺快死的人!師父的說法太片面了!」
「哎呀,妳沒事吧?」
在我小時候,也曾像今天這樣和師父吵架,離家出走。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爲什麼!總是!Why!爲啥!都只叫我工作!師父那麼想看到森林就去和森林共存啦!」
我將手伸向發出木材燃燒聲的壁爐。現代住家都是使用溫水式暖氣,但老舊的房子依然還像這樣使用壁爐。芙蕾爾奶奶已經在這個家裏住了幾十年,像這樣古老的暖氣設備仍然在服役。雖然我家也是用壁爐,但這個家的讓人格外放鬆。
「嗚嘿~打擾了。」
「你們跟上我!要出門了!」
「梅格,妳在幹嘛?」
停在窗邊的雪鴞發出「咕~咕~」的貓頭鷹叫聲。
「像這樣在芙蕾爾奶奶家過夜,時隔了多久呢?」
「沒有啦,真的是很無聊的事情。我要把師父的使魔變成烤肉的時候被罵了,我向她說明佛教裏的業障,她又說什麼基於不同宗教的價值觀會引發戰爭,我沒辦法只好又和她解釋人在根本上都是相同的存在,萬物都屬於宇宙的真理,後來又說到世界無情的話題等等等等的……」
我試着微笑,但這份寒冷讓人笑不出來。雖然還不到深冬,但季節已經來到秋天的尾聲,這時期的晚上都很冷。我的牙齒喀喀打顫,「啊,真糟糕」芙蕾爾奶奶這麼說道。
我拿起眼前的盤子,丟進水槽裏。
「我想……只有我能做到的事就是拯救那些纏上了死神的人。」
像要擺脫那道聲音似的,我發出咚咚咚的腳步聲走出房間。
聞言,芙蕾爾奶奶呢喃:「雖然不太理解,但真辛苦呢。」我也不太懂自己在說什麼。
她讓我進到她家,喫了燉菜。
「明明就有可能得救,我無法放着不管,也不想如此。如果光說些世間法則或是流動之類的話,輕易對生命見死不救的人就是大魔導師的話,那我不成爲那種人也可以!」
我受到芙蕾爾奶奶很多關照。
哈啊……哈啊……我的呼吸紊亂。
「唔呵呵,妳等一下,有好喫的燉菜喔。」
「所以!去拯救說不定可以得救的人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只是在拯救眼前的生命,這件事的本質是如此纔對吧!」
「吵架、遇到悲傷的事、痛苦的事。天氣變冷,人心也會受寒,心受寒了就要喫溫暖的東西。這樣就會不可思議地冷靜下來,對話也會增加,心裏的芥蒂不知不覺就融化了。」
「梅格。」
這明明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卻感覺彷彿只是昨天的事一般。
離了家的我在拉畢斯的街上沒精神地走着。
就在這時,野獸低吼般的聲音大聲在室內迴響,我一瞬間以爲是怪物跑來而擺出架式,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是這樣!我是要妳不要錯看事物的本質!」
但芙蕾爾奶奶看起來很開心。
所以就算只有百分之一得救的可能性,我也不想放棄。
我一邊往玄關前進一邊喚道,卡班克爾和雪鴞慌忙跟了上來。我帶着兩隻使魔,把手放上玄關的門。
我也想在還能挽救的時候去做好所有的事。
我和芙蕾爾奶奶躺上同一張牀。雖然我說我睡沙發就可以,但因爲很冷,她要我上牀睡,連卡班克爾都一起擠進來了。棉被下面現在是擠成一團的壅塞狀態。要擠進來是可以,但如果被我壓死了,也不接受抱怨喔。
○
「欸,芙蕾爾奶奶,我可以在這裏住一陣子嗎?現在見到師父就很尷尬。」
「哎呀,好厲害,還可以做到那種事啊。」
「啊,我肚子不──」
「那種事……不去做看看不會知道!」
然後我問了她花朵和園藝的事情,變得時不時就會過來她家。
我真想一直理所當然地待在這裏。
「爲了讓纏上死神的人在剩下的寶貴時間裏沒有遺憾地度過,應該有隻有妳才能做到的事情吧?」
「和浮士德大人吵架可是這幾年來難得的事件呢。發生什麼事了?」
芙蕾爾奶奶以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鑽進被窩的我。
這麼說來,晚餐我幾乎都沒有喫就丟掉了。即使是少女的肚子也會餓得咕咕叫的。
向我搭話的是芙蕾爾奶奶。
我轉過身,往黑暗的夜邁出步伐,沒有回頭。
「職責……」
「呼~今天真冷啊。」
那讓我有種今天一天就要結束的感覺。
兩隻使魔在我旁邊,大大的眼裏映照着燃燒中的火焰。他們不管如何都跟着我一起來了,讓我真切感受到牠們是我的使魔。
「妳爲什麼笑呢?」
我希望她能一直一直露出那種溫柔又溫暖的笑容,希望她用沉穩平靜的聲音及愛着花兒的心過着平和安穩的生活。
這麼說的芙蕾爾奶奶眯起眼睛,沉穩地笑了。光是能看到那張笑臉,就有過來的價值。
「讓心裏的芥蒂融化……嗎?」
開了門的芙蕾爾奶奶看着我和我背後揹着的行李,睜圓了眼睛。我面對她露出笑容。
「不,我只是想起以前我也常常和爺爺吵架。」
「就連我自己再過一陣子,說不定就要纏上死神了,到那個時候,師父能對我說出放棄生命種子去死吧這種話嗎……?」
「這樣啊……那妳今天就住下吧。」
「不管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妳都得接受。愈去做就愈會感覺痛苦的人……是妳喔。」
「妳怎麼盡說一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不要對自己的怠慢視而不見!不勞動的人就沒有飯喫!」
憑着氣勢跑出家裏是很好,但我也有些犯蠢了。後悔總是來得太遲。然而時間就像無數過客一樣匆匆流逝,來來去去的歲月也如同旅人一般不停前行吧!
「這張牀有花的香味,是芙蕾爾奶奶的香味。」
「哎呀呀,因爲我照顧了花,應該是那個味道沾上來了吧。」
這是感覺有點懷念,讓我的心放鬆下來的香味。我悄悄嘆了口氣,抬頭看向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變得老舊,看起來有些悲傷,大概是因爲這個家太寬敞了。在這個一家人居住的家裏,對一個人居住的老婆婆來說,東西和房間都太多了。
「這個家已經很舊了呢,芙蕾爾奶奶,妳的兒子獨立後已經過幾年了啊?」
「不知道耶,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最近有見面嗎?」
「之前在年末年初都會見面,但他好像很忙,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了。」
「這樣啊……」
時鐘指針發出喀喀喀的聲音。
我很迷惘,不知道該不該將即要來訪的死亡告知芙蕾爾奶奶。說不定我該告訴她,她應該要去見見位在遠方的兒子。
我當然想要拯救她,也是爲此纔過來的,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就算能靠着生命種子拯救芙蕾爾奶奶,只是在那之前,死神一定就會把她帶走了。在還沒辦法找到有效率的解決辦法的現在,我不想讓芙蕾爾奶奶後悔。
但看着微笑的芙蕾爾奶奶,我就說不出口。
我認爲宣告人的死亡是很可怕的。
被宣告「死」後,就無法回頭了。
──妳就要死了。再過一年。
那一天,改變了我的命運,突如其來的死之宣告。
師父爲了要告訴我這件事,究竟拿出多大的勇氣呢?
「妳怎麼了,梅格?」
芙蕾爾奶奶以平靜的表情看着我。
我還在因爲感動而顫抖時,一旁又遞來了冒着熱氣的杯子。
「對啊,從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一起。」
我得不出答案。
我不經意地轉向她的方向,然後失了言語。
雖然逐漸變冷了,但也有很多在這個時期開花的花。三色堇、瓜葉菊、蘭花仙人掌等各式各樣的花並排着,在別的地方還種着香草。
「哼~是這樣嗎。」
「哎呀,妳突然怎麼了?是呢,像在今天這樣晴朗天氣的日子,我有時候會突然變得很想睡。因爲陽光很溫暖,很舒適嘛。」
「好,到了。」
下午兩點。會在這個時間到處玩的只有確定可以畢業的大學生或是無業老人吧。那我是什麼?我是魔女,沒錯,不是無業,不管誰說了什麼,就是這樣。
是位於前方街道北側的自然公園。
這或許就類似命運吧。
「梅格如果有喜歡的就拿去吧,我每年都能收穫很多種子。」
「我喜歡總是笑着的梅格。」
彷彿像在與舊友說話一般深情,芙蕾爾奶奶碰觸大樹。
「怎麼了?」
○
我以漫畫裏會出現的可疑商人的口吻這麼說道,芙蕾爾奶奶回應:
「芙蕾爾奶奶!」
「啊……」
「……嗯,我很期待。」
「喫餅乾就應該要配紅茶呢。」
在眼前發生的現實,敲醒了我因爲和平而變笨的腦袋。就算不希望,我還是深刻感覺到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這是黑霧。
她走路的速度也像是生命的速度。
疑問在腦中亂竄,我無法冷靜。
「咦?才、纔沒有那樣的事~」
「啊,真抱歉,我好像睡着了。妳看,今天很溫暖嘛。怎麼了?梅格,妳臉色很差耶,身體不舒服嗎?」
「我想讓梅格看看我珍藏的地點。」
「是餅乾,今早梅格還在睡的時候,我早起做的。」
我有多久沒喫到手工餅乾了呢?
我模仿芙蕾爾奶奶,輕輕試着觸摸大樹。
讓我產生了錯覺,彷彿時間的流逝是永恆的。
「對啊,是鎮上的守護神喔。」
我喝下的紅茶很香,身體從中心深處暖和了起來。
沒有調查事情時,我會和芙蕾爾奶奶一起照顧田地,到街上走走,做料理,晚上就睡覺。
「芙蕾爾奶奶……」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和這棵樹一起度過的。不論是和朋友一起玩的時候,和家人一起度過的時光,還有和梅格像這樣在一起的時間都是。這棵樹一直照看着我。」
芙蕾爾奶奶抬頭看向大樹,開心地微笑。
每年只要天氣變暖,這裏就會盛開很多花,其原因就是這棵大樹。大樹讓地脈裏流淌的魔力保持安定,將力量賦予四周的植物。拜此所賜,鮮豔的顏色每年都會在這座自然公園裏展開。
我也來過幾次這個地方。
天氣晴朗,街上因爲來買東西的主婦們而熱鬧。卡班克爾走在我的腳邊,有時雪鴞會抓住牠的身體,帶牠飛到天上玩鬧。
我趁着空檔到圖書館調閱了魔導書,現狀別說是拯救芙蕾爾奶奶的方法了,連有記載死神的書籍都找不到。
那個睡魔是連接永眠的邀請嗎?
和芙蕾爾奶奶一起的生活來到第三天。
「妳說的珍藏的地方是這裏啊。」
在進入自然公園後馬上出現眼前的長椅前方,芙蕾爾奶奶向我說道。我現在還是儘量不要去想多餘的事好了。
芙蕾爾奶奶的散步路線好像每天都會改變,她今天好像又要前往和昨天不一樣的地方。
她該在知曉時間不多的狀況下活着嗎?
然後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
真和平。
我們兩人坐在長椅上,她從手裏拿着的小包包裏拿出包東西的紙,一陣甜甜的香氣飄來。
芙蕾爾奶奶的事,我中了詛咒的事,和師父吵架了的事。這樣過日子,忍不住就會懷疑其實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吧。
還是不應該知道?
「今年也種了很多呢。」
但我感覺這安穩的時光讓我這幾天緊繃的神經因此得到了放鬆。
不對。
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是什麼呢?
是宣告人的死亡的黑色死神。
但卻帶有一絲溫柔,讓我感覺很舒坦。
這樣的想法浮現腦海,我搖了搖頭。
「你們一直都在一起啊。」
「欸,芙蕾爾奶奶,我們現在要不要去──」
我該怎麼做纔對?
「好香喔,那是什麼?」
這麼多的植物沒有互相干涉,好好地成長,真不愧是芙蕾爾奶奶,細節的照顧和土壤的培養都做得很到位。
一成不變的乏味生活。
「唔~在我的帝國加入新的夥伴也不賴呢……」
「不,怎麼可能,就算世界崩毀,我和蟑螂也會活下來。比起那個,芙蕾爾奶奶,最近妳的身體狀況比起以前有沒有什麼不同,有沒有怪怪的地方?」
「妳是神嗎……」
在我思考時,芙蕾爾奶奶說聲「走吧」並站起身。
我得不出答案,不斷反覆思考着各種事,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心靈變得疲憊了。
在樹木裏流動的魔力出現了些許的混亂,魔力量比起普通植物從地脈吸收的還要多出很多。這樣下去,這棵植物的日子也不長了,它可能會因力量太過飽和而枯萎,或者在使生態系崩毀前被採伐。
「哎呀,已經這個時間了。梅格,我們去散步吧。」
我大叫出聲,黑霧便一下子散開,芙蕾爾奶奶臉上是沉穩的表情。面對她一如既往的身姿,我鬆了一口氣。
「是嗎。我雖然不太懂魔法的事,但至少可以當一位聽衆,妳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喔。」
不知是否因爲我每天都在碰觸植物,我很清楚這棵植物已經回天乏術了。
芙蕾爾奶奶帶我來到自然公園深處的森林裏,鎮上最大的樹木前。
面前有着黑暗。
……芙蕾爾奶奶還剩下多少時間呢?
「妳好像每天都在散步,都不會膩呢。」
「妳好像在煩惱什麼事。」
慢慢前進,隨後停下。
「這樣啊……」
「在這裏休息吧。」
「真是比王室還優渥的待遇……」
在芙蕾爾奶奶自家庭院裏由磚頭建成的菜園裏,今天也有許多植物冒出新芽。
「不,沒事。」
那正以先前無法比擬的大量霧氣包覆芙蕾爾奶奶。
「看着街景的變化和植物欣欣向榮生長的樣子,就會不可思議地變得有精神。一定都是多虧了我到這個年紀還能靠自己行走吧。」
芙蕾爾奶奶拿出使用迷迭香做成的香草餅乾。我拿起一塊放進嘴裏,餅乾的甜味伴隨鬆脆的宜人口感在嘴裏擴散,之後迷迭香獨特的清爽後味充盈口中。
我能爲她做到什麼事?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在逃避現實而已。
「散步啊。」
說它是守護神的芙蕾爾奶奶的形容並沒有錯。
我們配合芙蕾爾奶奶的步調,走得非常緩慢。
──有種東西叫命運,命數一到,就會纏上死神。
──不是這樣!我是要妳不要錯看事物的本質!
啊,是這樣啊。
此時我突然理解了師父說過的話。
是一樣的,不管是這棵樹,還是芙蕾爾奶奶,都已經走到最後了。
命運有着可以改變的命運,還有不能改變的命運的分別。
芙蕾爾奶奶是……後者。
她抵達了由神明──由法則所決定的生命終點。
纏上死神即是這樣的意思。
我好像終於懂了來到這裏的意義。
餘命不到一年的我得知了芙蕾爾奶奶的死,在這個當下該做的事。
「芙蕾爾奶奶。」
「怎麼了?」
「如果,我是說如果,明天世界就要毀滅,妳就要死了,最後妳想做什麼?」
「哎呀呀,妳的問題很奇怪呢。但是,這樣啊,還是想和家人一起度過吧。」
「這樣啊……」
我靜靜抬頭仰望天空。
在面對瀕臨死亡的人時,我們要與他們一起度過剩下的時間,看顧他們,讓他們沒有遺憾地離開。
這就是我們的職責。
○
隔天早上。
我揮揮手,「奶奶!」身爲孫女的莉莉露出開心的表情。在我們眼前,呆住了的芙蕾爾奶奶和卡班克爾睜圓眼睛。
然後從某處傳來了鳥兒的拍翅聲。
在太陽高掛天空的自然公園裏,我們坐在和之前同一張長椅上。艾德一邊看着女兒和妻子嬉戲的樣子,一邊以視線責備着我。
「梅格也沒有惡意,你難得回來,就稍微放鬆後再走吧。」
「啊,哈哈……媽媽,我回來了。」
「好了,艾德先生也打個招呼!太太也是!」
接着,像是撈起跳入半空的我,有個巨大的什麼東西劫走了我的身體。
我對愣住了的父女兩人露出微笑。
「說得真好聽。啊……今天有很重要的會議耶。」
在那裏的是載着四個人的巨大雪鴞。
「妳好啊,小妹妹。」
我知道目的地,我事前調查過了芙蕾爾奶奶家裏信件的地址。他現在一定也在那裏。
同時我衝刺跳上門柱,不減氣勢地就這樣一口氣向着天空跳躍。
「哎,算了……確實我這幾年都沒有休假,這或許是個好契機呢。」
我開始詠唱十二節。
「出發,目標是首都!」
巨大的貓頭鷹讓我坐在牠背上,在高高的天空中飛舞。
「梅格不在嗎?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呢。」
「啾……」
那一天,醒來的卡班克爾馬上就發現了主人不在的事。
「妳是誰?」
這麼早起對我來說,已經習以爲常了。
「開始吧。」
無聲的寂靜將空氣研磨得更加清澈。
「請好好感謝我。」
「咕。」
卡班克爾和芙蕾爾奶奶對視,靜靜打開玄關的門,外面刺骨的寒冷空氣一口氣包覆全身。
看着貓頭鷹背上揮手的兒子一家,芙蕾爾奶奶開心地說:「歡迎回來。」
過了一陣子後,窗簾搖了搖,一位少女的臉探出來。就我來看,她應該是十二、三歲。
我們拌着嘴,「哎呀哎呀」芙蕾爾奶奶便拿着裝有紅茶的水壺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然後,外面傳來了「喀啦」的一聲。
雪鴞在玄關的門柱上等我。我對以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我的雪鴞輕輕點頭。
「我記得妳是浮士德大人的徒弟……」
「我只是爲完全不回家的不孝子製造返鄉的契機啊。」
「向公司請假吧。」
「我以前常在這裏和過世的爸爸玩。森林深處有棵很大的樹吧,我們常常去看那個。玩到下午,然後媽媽會拿烤好的餅乾過來。」
因爲我正騎在比屋頂還大的雪鴞背上。
「咕!」
「是久違的返鄉喔!」
芙蕾爾奶奶和卡班克爾望向天空。
「嚇到我了啊,一大早突然就跑過來,說得好像媽媽病危似的。」
「懷念?」
她會嚇到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的眷屬,回應呼喚,解放身中之力,揚至廣而大的天空之海,我之願望於遙遠彼方,賜予引導大地之力,作爲於天空翱翔之使者,展翅劃破長空,帶來清風,以我生命,完成使命。」
「早安。」
就算出聲也不見其人影,朋友雪鴞也不在這裏。
那是芙蕾爾奶奶的兒子艾德和他的妻子。
○
「啾啾……」
我用力高舉起手,讓雪鴞飛往天空。
「飛翔。」
「媽媽,那個……」
艾德似乎打算說些什麼,但馬上就嚥下了話語。
「咕。」
吐出的氣息染上白色,但那裏也沒有我的身影。
時間還很早,街上沒有人的氣息。
「對啊,妳可以幫我叫他來嗎?」
「哎呀呀,怎麼了?」
「你說說看睽違好幾年的返鄉和會議哪個重要?」
卡班克爾在家裏和芙蕾爾奶奶一起睡覺,牠今天負責看家。
艾德一邊忍受從打開的窗戶吹進的冷風,一邊因爲看見我的姿態而驚訝地張開了嘴。
冷空氣擠壓我的臉頰,指尖失去溫度。即使如此,包覆我的羽毛幫我減緩了這份寒冷。
穿過雲間,馳騁天空,我們朝着首都倫敦前進。
魔女或者魔法師與使魔之間有着特殊契約的連結。只要締結了契約,使魔就能回應主人的魔法。我詠唱的咒文讓雪鴞的體型大了將近十倍。
「梅格……?」
「啾~?」
若是鳥類的拍翅聲,那聲音實在是太響亮了。
兩個人開始尋找我,但在浴室、洗手檯前、廁所都找不到。
「話說回來,還真是懷念啊,這個地方。」
位在面前的磚造房子是個有着紅色屋頂的氣派屋子,是做了漂亮裝飾的美麗住家。
「芙蕾爾奶奶~!」
我穿上衣服,出了家門,刺骨的冷空氣包裹全身。吐出的氣息是白色的,我感覺連鼻尖都是凍的。我吸了一口氣,冷空氣進到體內。
少女跑進了房子深處,之後雙眼朦朧的夫妻兩人就從屋裏走了出來。
「媽、媽媽,好久不見。」
「哦,今天真冷。」
「我說妳……」
我和少女目光相對,我露出笑容,揮揮手。於是女孩嚇到睜圓眼睛,打開窗戶。
在太陽昇起前就醒來的我,靜靜地小心注意着不要吵醒芙蕾爾奶奶,爬出了被窩。
「嗯,但我想他應該還在睡。妳找爸爸有事嗎?」
眼前的光景讓兩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了。爸爸!魔女小姐來了!」
「梅格•拉茲貝莉。雖然久違見面就這樣說不太好意思,但今天請你向公司請假吧。」
視界漸漸升高,剛剛的風無法比擬的強風吹開我的頭髮。
艾德傻眼地看着我,但喝了紅茶後說出「哎,算了」悄悄柔和了目光。
然而有點不對勁。
「嗚哇……好厲害!」
「咦?」
我伸出手,雪鴞便飛到上面站着。我輕輕摸了摸牠的頭,雪鴞便舒服地眯起眼睛。
爲了找主人而發出聲音後,一起睡覺的芙蕾爾奶奶也醒來了。她溫柔地抱住寂寞叫着的卡班克爾。
叩叩叩,我敲了敲窗戶。
「這是兩回事!」
「我是魔女,是妳奶奶的朋友。妳爸爸在嗎?」
「真懷念呢。」
芙蕾爾奶奶彷彿親眼目睹着過去似的眯起了眼睛。她曾說這個地方是她「珍藏的地點」,這裏一定充滿了她過去的回憶吧。
「爸爸~!過來這邊!」
莉莉朝這裏揮手。「真是的」艾德說完便站起身。
「我過去一下。」
我和芙蕾爾奶奶目送着往女兒和妻子的方向走去的艾德。這裏只剩下我們兩人,我們下意識地笑出聲。
「莉莉也長好大了呢。」
「妳最後見到孫女是什麼時候呢?」
「大概是在那孩子三四歲的時候吧。那時她還很小,我還以爲她已經忘記我了。」
「她記憶力很好呢,看來前途無量。」
看着在草地那邊和睦嬉戲的父女檔,芙蕾爾奶奶小聲地說道:
「謝謝妳,梅格。因爲我很寂寞,妳看不下去才把艾德帶來的吧。」
「我不會忘記供我住宿與三餐之恩的。但我是不是做了多餘的事情?」
「不會的,妳把幸福帶給了這樣的我。」
「聽到妳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
芙蕾爾奶奶臉上浮出溫柔的笑容,看到她的表情,我總感覺胸口的疙瘩一下子消失了。
「梅格將來一定可以成爲世界第一的魔女。」
「可以嗎?」
「可以,有奶奶做保證。」
「有芙蕾爾奶奶的保證就太讓人安心了。」
「真沒想到可以在人生晚年看見這麼棒的風景……」
在這個時候,不經意地。
站在我面前的永年魔女,以打從心底疼惜似的,以悲傷的溫柔表情這麼說道。
我的臉一定很狼狽,說不定鼻水都跑出來了。
我感覺不可思議,拿出帶在身上的瓶子。
她很喜歡園藝,於我來說就像是祖母的存在。
「她睡得很安詳呢。」
「是一位叫做祈小姐的東洋魔女喔,她是個很瞭解植物的人。對了對了,那個祈小姐第一次來到我家的時候,不知道是因爲剛開完會還怎樣,她的腳底實在是有夠臭──」
我決定要連她的分一起活着。
永年魔女一定從一開始就知曉一切。
「怎麼突然這樣說?」
她沐浴着陽光,靜靜閉着眼睛。
「哎呀,真的嗎?」
在這安穩的日子裏,有一位老婆婆過世了。
師父一定也有着一樣的經驗。她不希望我經歷和她相同的疼痛。
只要我還活着,我們就會一直在一起。
發出了「喀啦」的聲音。
這樣的話,在此之後,她也會一直活在我心中。
「真是誇張。」
「我去吧。」
「這是我應該要做的事。」
但是見證了重要之人的死亡後,第一次,我知曉了其意義。
我呼出的氣息顫抖着,無法發出聲音。
明天就來烤加了迷迭香的餅乾吧。
「能夠如同這般沉穩睡眠去迎接死亡,說不定是件很幸福的事。」
我直直望向師父的臉。
我一直都沒有找到自己活着的明確意義。
師父輕輕地抱住了我。
「在漫長的人生裏,我遇見魔女的次數不是隻有一兩次,但只有梅格給了我這麼多東西。梅格一定是可以與人的心靠近,填補上頭空洞的……這樣的魔女喔。」
我往芙蕾爾奶奶的方向看去。
「妳在說什麼,纔不只是這樣而已。在這之後我會成爲更更更厲害的魔女,讓芙蕾爾奶奶看到更更更開心的風景。」
「哎呀,真是太棒了……」
那一天的陽光和煦,孩子們快樂的笑聲充斥四周。天空很藍,風很溫柔,是這個月裏最舒適宜人的一天。
與平時無異,看似放鬆自在地閉着眼睛。
「奶奶?」
「得去叫她的家人來纔行。」
她一直都很溫柔,是一位以沉穩的聲音接納他人,包容一切的人。
芙蕾爾奶奶已經無力迴天的事情,還有我會看顧她到最後一刻的事情。
怎麼了?
「妳很努力了,梅格……」
「能跟梅格相遇真是太好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忍住了眼淚。
「……是。」
今天就來做牛肉燉菜吧。
「纔不誇張呢。在這麼溫暖又祥和的日子裏,可以和重要的家人一起度過,身邊還有溫柔的優秀魔女陪伴呢。如果再追求更多,一定會遭天譴的。」
看了之後我就明白了,瓶子裏多了一滴眼淚。
我笑了,芙蕾爾奶奶以十分溫柔的目光注視着我。
彷彿安穩地睡着了。
「妳揹負着許多人無法如願看見的未來活着。所以妳絕對要活下去。爲了死去的人,還有留下來的人活着。這就是能夠了解死者的妳的使命。」
我向她搭話,但沒有得到回答。
這個時候,我頓悟了一切。
「真的啊。現在有一個七賢人說想要我當她的助手呢。我從師父身邊獨立門戶後,說不定會進軍世界,然後我會再多加修練,變得能用比現在更更更厲害的魔法。」
「師父……」
所以她才說,愈去對抗命運,我就會受到愈多的傷。
「這是……」
在我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無法好好思考的時候──
芙蕾爾奶奶悄悄溼潤了眼眶。她眯起眼睛,眺望着世界。
「梅格,誰都沒有辦法改變結局,在這個前提下,妳知道她時間將盡,爲她做出行動。拜此所賜,芙蕾爾奶奶可以和重要的家人一起度過,安穩地去世。如果不是這樣,她一定會一個人,在沒有任何人看顧的情況下過世吧。就算不能改變結局,妳也成功……改變了結局的形式。」
眼淚?誰的?
她的名字是芙蕾爾。
「芙蕾爾奶奶?妳睡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