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從東方來訪的智者
《直至魔女消逝》 · 坂 · 1.3萬 字

清晨時分安靜的早晨。
我正喫着麪包和沙拉。
「據說有政治家挪用了稅金呢。真希望他拿那筆錢來改建我們家。」
「啾。」
「咕。」
我悠哉地喫着飯,如果是平常,大概就要被不知道哪裏來的老太婆臭罵了,但今天不需要爲此擔心。
我優雅地在兩隻使魔旁邊喫着麪包配紅茶,看着電視。
這陣子的新聞都鬧得很大。
鎮上明明很和平,但只要一打開電視,卻都在講一些人心惶惶的事。
我最近常常會看新聞,本來至今爲止我都不太在意這些,但不知道哪裏來的老太婆……師父要我多多注意世界情勢。我好歹也是七賢人的徒弟,單單作爲無知的鄉下女孩似乎是無法被原諒的。
「但看這樣的東西會有幫助嗎?我比較想看晨間劇啊,晨間劇。」
我一邊咀嚼一邊無神地看着畫面,沒想到就播出了讓我感到在意的新聞。
「在兩天前結束的,由七賢人共同召開的國際魔法會議上,進行了與最近成爲問題的生態系變化及魔力災害相關的議論。在會議上提出討論的是中美地區生態系的變質,兩位賢人立刻趕赴現場調查──」
「咦?會議已經結束了啊。」
我瞄了手機一眼。
有許多人都認爲魔女依循上個時代的文化生活,所以知道魔女也使用手機後都會嚇一大跳。他們以爲我們可以用方便的魔法隨時取得聯絡。那麼麻煩的事情誰要做啊。
用魔法的話,光是詠唱就要花上幾分鐘,用手機就只要幾秒。
人們不知道現在文明的利器也凌駕在魔法之上了。
我解鎖手機確認,沒有師父捎來聯絡的跡象。
在北美舉行的七賢人國際魔法會議。
在太陽都還沒有升起的時間。
「北美。要去魔法協會開七賢人的會議,因爲各式各樣的議題都堆積如山,這次得要長期抗戰了。」
「哦~真好~」
「什麼?」
「那就來一杯吧。」
「請妳洗腳,真的很臭。」
「嘿~真的嗎?」
我想起來了。「睿智魔女」和「永年魔女」一樣都是魔法協會賦予七賢人的名譽封號。
言歸正傳。
「哎,就當作是短暫的休息延長了吧。」
在擁有強大力量的魔女之中,據說也有會延長自己的壽命,或者讓身體常保年輕的人在,祈小姐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站在那裏的是戴着三角帽,穿着黑色衣服,典型魔女打扮的女性。
「這些香料是妳調製的?」
「聽好了,這可不是在玩,是要開好幾天都不睡覺的會議,妳要代替我去嗎?」
「唔~唔唔唔嗚嗚嗚,再讓我睡啦~」
但是晴天霹靂這個詞語真是說得太好了。
「所以那什麼睿智魔女爲什麼會到我家來?」
「那個不錯吧,是我最近做的。它有滋補強身的效果,對身體很好,也能食用。會議結束之後應該很累吧。我正打算泡茶,妳要喝嗎?」
「確實。」
「什麼意思?」
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
我看着正在用毛巾擦腳的祈小姐,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加入紅茶,調整了味道。把這份香料和這邊的香料混合,就會讓香氣更明顯,再施加魔法的話就會這樣~那樣~」
「妳這個人是怎樣啊?」
那是腳底。
「哈哈哈,什麼話呢哈哈哈,這個人啊哈哈哈。」
「好臭!好臭好臭!這是什麼?嘔嘔嘔!嘔噁欸欸!」
「啊,對了,祈小姐,我有一個唯一的請求。」
我的自言自語清晰地迴響。
現在我在做的藥學和植物學都是繼承了師父研究的東西。
除了少數的七賢人之外,他們大多很少出現在媒體上,所以每次展開行動時都會引來很大的關注。
「畢竟浮士德奶奶最近不太碰藥學了嘛。」
微卷的長黑髮。高挺的鼻樑。
「哈哈,您說的話真是了不得的浮誇。」
我本來以爲她過陣子應該就會回來,並抱怨這樣做也不對,那樣辦也不行,沒想到會議已經結束了。
「應該會被報導吧。魔法會議也沒少在處理國際問題。關於魔法的規定也會改變,世間的焦點都放在魔法上頭了。」
「別開玩笑了。」
「真好喝,味道很好。」
我怎麼可能會做出什麼事情。
師父雖然是個精通各式各樣魔法的人,但她也因此很忙碌。尤其這一陣子她都專注在時間魔法的研究上,就又更忙了。
就這樣,師父離開家後過了一週。
不管怎麼看都太年輕了。
「唔~這是什麼?」
「不要用一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詞語,好好說話。」
○
我在房間一角乾嘔時,傳來了某個人的聲音:「真沒禮貌!纔沒有那麼臭呢!」
尤其是在沒有任何事前徵兆的安穩日子裏,便會有事件上門。
我驚恐地抬起臉。
「她說妳要是知道她不回家,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
有開叉又暴露的黑衣服連她的肩膀都露在外面。
實際上,我知道她體內擁有非常強的魔力,那是無法度量的強大魔力。
只是想稍微借一下小動物(使魔)用在新的魔法實驗上而已。
外觀看起來大概二十四、五歲。
「一早就喫兩人分的食物還是負擔太大了啊。」
「哎,您不用擔心我,不管是五天還是六天,兩個月還是一年都交給我吧。」
「啊,是的,是我調製的。真虧妳看得出來。」
「我要殺了妳。」
「我要是離開那麼久,房子就要不見了。」
我這麼呢喃,將放在對面的烤麪包和荷包蛋拉到自己面前。
在我想着邪惡事情時,不知何時祈小姐一臉新奇地在藥品的櫃子前物色着。
「這次您要去哪裏?」
師父也參加了那場會議。
「也會上電視嗎?」
「啊~是擔心那個……」
在如此認知的同時,我的鼻孔裏充斥惡臭。
「對,我正是七賢人之一『睿智魔女』──祈。」
祈小姐的意思是師父去了魔力密度非常高的地區。在魔力密度高的地方,有時會發生訊號不佳的情況,所以無法取得聯絡。
「妳沒看新聞嗎?關於七賢人在調查的事。現在因爲魔力的影響,生態系發生了變化,妳的師父也去調查這件事啦。」
我還在牀上睡覺時,從玄關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音。
「好香呢。」
「什麼!我已經十七歲了!也會做家事,不需要擔心啦!」
我的口水流到了枕頭上,接著有什麼東西蓋住了我的臉。
「但師父也真是的,真希望她要是不回家,可以提前聯絡我。」
「她說她擔心房子有沒有出事。」
「因爲會晚點回家,所以妳的師父拜託我來看看。」
「梅格,我要離開家裏一陣子。」
陽光照射進來,我下意識地皺起了臉。
訪客是在隔天早上到來的。
「什麼意思?」
我正想着反正大概又是小動物在胡鬧吧,門就在嘰──的聲音後打開了。
腳底踩在我的臉上。
「總有一天我也想上電視併成爲被關注的焦點呢,然後再以這份美貌讓世界上的男人成爲我的俘虜。」
香草茶是我的拿手料理,師父也很喜歡,經常要我在早餐之前泡給她喝。雖然和紅茶很相像,但根據使用的香料不同,味道與顏色都會有很大的差異。
祈小姐說着「如此這般,這幾天請多關照了」拍了拍背後大量的行李。行李箱有三個。是多不擅長旅行啊,真希望她和已經習慣出差的上班族學學。
我會懷疑也是正常的,畢竟說起「睿智魔女」,聽說她的年紀已經超過一百歲了。
師父因工作離家並不是什麼少見的事,在遇到要離家好幾天的情況時,她都會像這樣事先告訴我。
「哦哦……」
「我是祈,如果說我是住在東洋的『睿智魔女』,妳知道嗎?」
至今大約一週前,師父對在客廳裏讀着魔法書的我說道。
「睿智魔女?」
「給我起來,這是命令。」
我如此解說着,祈小姐開心地喝了口香草茶。
「哼~妳似乎滿能幹的嘛。妳已經有稱號了嗎?既然是永年魔女的徒弟,應該擁有幾個稱號吧?」
具備實力的魔導師會擁有稱號。
對在這個世界專研魔導的人來說,這是常識。
師父的「永年魔女」和祈小姐的「睿智魔女」,都是魔法協會賦予的一流魔女的證明。
擁有稱號就等於是有了獨當一面的證明,也是實力的證明。
「那種東西太強人所難了,我可是天下無雙的見習生呢。」
「這有需要虛張聲勢嗎?」
祈小姐有些傻眼地苦笑並意義深遠地呢喃:「見習生啊……」怎麼了嗎?
「欸,我也想看看其他的。這裏的香料都是自己種的吧?妳在哪裏有田地嗎?」
「是的,我在附近的魔女之森種了很多,雖然大多都是種興趣的。」
「帶我去吧。」
「好,其實我也正好有事要去森林。」
「妳要去採什麼嗎?」
「我在想要不要幫祈小姐泡藥浴。只要使用以薄荷油製作的藥浴,連腳底都會變得很香。」
「我還是很臭嗎……?」
○
我和師父的家被魔女之森包圍。
魔女之森是我管理魔力,管理動植物的特殊場所。只要妥善管理魔力,土地就會變得肥沃,擁有春天土壤一般的溫度。只要培育出肥沃的土地,因土地特性而難以栽培的植物也能栽種。這裏還有許多小動物生息,與植物好好地共存。因爲拉畢斯鎮上的居民也會過來,我日夜管理這裏,不讓危險的動植物出現。
在我旁邊,祈小姐邊哼着歌邊走路,看起來很開心。
「妳心情很好耶。」
「哼~腐葉土的品質和土壤富有的魔力,循環都無可挑剔。管理得這麼妥當,作物也能安定生長吧。妳很擅長培養土地呢。」
「司父!波荷那傢伙!妖把森林疵光光了!」
「我不擅長處於這麼嚴肅的氛圍。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人生苦短,我認爲應該要用開心的事來填滿。」
薰衣草、月桂、芝麻菜等,這一帶栽種着許多香草。不只這些,裏面還種植着能作爲中藥藥材的植物。
「妳不是因爲她都不說工作的事,擺出了寂寞的表情嗎!」
我好像到現在才理解,師父說的那些內容正是魔女的教條,也是我生存下去的方法。
然後我與最強勁的敵人──薄荷相遇了。
到了現在我才發覺,師父說不定是爲了這樣的我準備容身之處才交付任務給我。實際上,我在做魔女工作時,身爲魔女這件事便成爲我的自我認同。原本只是孤兒的我成了永年魔女浮士德的徒弟,作爲「浮士德大人的徒弟」受到拉畢斯鎮民的親近。
「別這樣說話。」
「住手。聽好了,梅格,不管是什麼都有着生命、特徵、生存方式。妳要了解對方,讓自己去適應。魔女是要閱讀法則,並與其共存,不能所有事情都想蠻橫地用力量解決。」
「聽好了,梅格•拉茲貝莉,照顧這座森林從今天開始就是妳的工作。」
附近的作物施加了防蟲的魔法,爲了保護作物不受外敵侵擾,我擴大檸檬草的防蟲成分。
管理魔女森林是我小時候第一次被師父交付的工作。
這裏的薄荷也存在着回憶。
如果我不是魔女,應該沒辦法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說不定會因此爲許多事煩惱而無法自在行動。
「是因爲呵欠差點跑出來,在努力忍耐。」
在魔女之森,以自然農法種植了許多香草,藥草和中藥。它們成長得很快,不管是哪一種植物,生命力都很強。
「妳這樣不行。」
我一邊謹慎地採集薄荷,不知不覺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哎、哎呀,她是不想讓心愛的徒弟擔心吧,妳不用在意。」
她說大規模破壞環境,或者大量濫用強力而便利的魔法,會打亂自然界的魔力流動。如此一來,便會一點一點……慢慢地扭曲生態系。
祈小姐碰觸樹木根部的土壤,確認其狀態。
「取得富裕和名譽,開一個只有美男的後宮。」
「我有每年慢慢增加種類,有被師父拜託的,要用在我自己的魔法上的,還有鎮上的人委託我的。土質好的話,就會長得很快呢。」
「呼~真棒的藥浴。」
師父應該是想說,不能一昧哀嘆事情不盡如人意,要改變自己的存在方式,付諸行動。
因此需要小心栽種,不讓它侵犯其他植物的領域。如果一起種下,最後其他植物也會一口氣被侵蝕吞沒。
以前的我朋友很少,只要到鎮上就會被其他小孩們欺負。
「不知道呢,這次的事情滿緊急的。不過那可是浮士德奶奶,沒問題的。再一下子就會回來了。」
「魔女之森就到此爲止了……放把火燒光吧。」
之所以沒有變成這樣,是因爲我從那時候開始,每一天都過得和混濁的激流一樣忙碌。
「小孩就是這樣的啊,是擁有夢想和無限可能性的神之國的存在。」
祈小姐一臉困擾地搔了搔臉頰。
「這兒是我滴田啊。」
我一邊採集長在深處的薄荷一邊說明。
被半強迫着要照顧森林的我每天都在培育土壤,當時的魔女之森和現在完全不同,魔力尚未調整完備,土地很貧瘠。雖然有樹木,但實在無法稱其爲森林。
「咦?沒有啊,完全不擔心。」
一定會爲父母雙亡這件事所苦,對壽命只剩一年的事感到絕望。
「打什麼呵欠啊!」
「有好好地在管理呢。」
「這樣嗎……」
「欸──?剛剛完全就是在擔心的節奏吧!妳不是露出了傷心的表情嗎!」
自然生長力強的薄荷就算放着不管也會拚命繁殖,喜歡園藝的人都稱之爲薄荷炸彈或者薄荷恐攻,它就是具有這般爆發性的成長能力。
祈小姐滔滔不絕地解說着異常現象發生的過程。
在那個時候,我和鎮上孩子的感情也變好了,不再受他們欺負,不再被不當對待。
我的工作主要是要管理土地和魔力,並不是我沒在照顧植物,而是不太需要去照顧。只要培養出肥沃的土質,植物就會自己生長得很強韌,再來只要時常疏伐就可以了。
「唔呵呵,姐姐的腳滑溜溜的呢,嘿嘿嘿。」
師父對我諄諄教誨地說道。
○
祈小姐傻眼地搖了搖頭,低聲說:「真是的,步調都亂了。」
「梅格想像中的開心的事,具體而言是什麼?」
「要是種太多薄荷,他們就只是一堆雜草而已,我不是叫妳要小心嗎?」
「酒和煙,美食和女人。」
真是嚴重的話題。
「是的,因爲師父很忙。」
那些傢伙們擁有爆發性的繁殖能力,只要種下一次,就無法停止其生長。
「能綜觀土地是很優秀的資質。尤其最近很多事都出了問題,不管是氣候還是環境。因爲相關的需求很高,妳應該不會找不到工作。」
現在我用魔法減弱許多繁殖力,如果這樣薄荷還是將根基延伸至其他植物的領域,那就窮途末路了。
「魔力管理也是妳負責嗎?」
「因爲會議讓妳很累對吧。」
「聽好了,動物喫了聚積魔力的植物或水果,就會攝取過多的魔力,然後襲擊人類。東洋之前就發生了悽慘的熊襲事件,棕熊喫掉了好幾位村裏的女性。動物襲擊人類的事件會像這樣增加下去。牠們會跑到鎮上之類,這樣終有一天會出現魔物。」
我應該會成爲什麼都做不了的人。
「是因爲妳!」
「我每天都來照顧,很辛苦耶。」
無法阻止薄荷進軍的我對師父哭喊道。
「是喔……」
「因爲苦悶的會議結束了啊。這裏空氣清新,心情也變好了。」
「師父她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在我勤懇努力一番後,樹木增加了,花草長出來了,土壤變得肥沃,森林也擴大了。小動物不知何時聚集在此,師父把牠們變成了自己的使魔。我爲了讓鎮裏的人也能靠近所以持續管理着森林,拉畢斯的居民也終於來到魔女之森,許多動植物與人類在此共存。
「嗚呃……」
看見這副光景的祈小姐發出驚歎的聲音。
而小時候的我拒絕了這份工作。
仔細想想,我都是向師父學來的。
「那就太感謝了。不過爲何會如此呢?」
要珍惜土地的事、魔法的使用方式,還有度過人生的方式。
「我不要我不要!我很忙!師父妳自己做就好了啊!」
「匯聚魔力就能夠得到力量,但得到力量不一定就是好事。過大的力量有時會造成暴走,使生命的平衡崩潰。而維持法則的均衡是魔導師的鐵則。如果妳得到了力量,妳會想做什麼呢?」
讓這樣的魔女之森長出茂密的植物,就是我被交付的任務。
「妳說的很忙大多都是在玩吧!像是畫畫或看電視,妳也稍微做一點像樣的工作吧!」
「不能不要,這就是這個家裏的妳的工作!妳要做!」
「會議果然很辛苦嗎?」
環境問題、研究委託、政府發出的委託等,七賢人要做的工作很多。尤其最近因魔力影響而產生的生態系變化成了大問題。那會淘汰瀕臨絕種的動物,使動物發狂,改變環境。新聞曾經說過這幾年因爲上述影響使得沙漠的範圍變廣了。
我使出渾身解數模仿鄉下農夫,但祈小姐無視我且露出奇妙的表情。我的心死了。
「我是想到短暫的休息要結束了,很傷心……」
「因爲人類過多介入自然。不只空氣被污染,森林也受到砍伐,土地失去本來應有的形式。即使如此,各國的大人物還是認爲可以用魔法恢復他們做出的事情。」
祈小姐傻眼般的嘆了氣。
「妳果然會擔心師父呢。」
結束採收後回到家裏的我以使用薄荷油做出的藥浴清洗祈小姐的腳。只要我用手指按壓,祈小姐就會「啊啊~」發出像是大叔的聲音。
「不準自稱神!」
「欸~妳種出了很不錯的東西嘛,香氣很強烈,每一株都長得很大,種類也豐富。」
「師父不太和我說工作的事……」
「不要。」
「妳是大叔嗎?」
「那是當然,要沒日沒夜地討論,議題又多,亂來的事也多,不正常的事也多,忙死人了。話說回來,妳既然是七賢人的徒弟,應該要搞清楚這些啊。」
我們終於到了栽培藥草和香草的區域。
「植物被採集而減少的話,循環在土地裏的魔力也會失去可以去的地方,造成魔力流動集中至大型個體。這樣會使個體無法維持正常的狀態並引發異常,吞食周圍的弱小個體,生態系因此產生變化。」
祈小姐「呼~」仰頭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話說回來,這真是太棒了,多久沒有如此放鬆了呢?」
「辛苦妳了啊。」
「真的是這樣啊,工作過度有害身心。回想起來,這幾天太忙了,都沒洗澡呢。」
「等等我去放洗澡水,請妳去洗澡。拜託請一定要洗。」
肥皂也要準備最能去污的纔可以。
「吵死了,太龜毛會禿頭喔。」
「龜毛……?」
我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祈小姐則是不知爲何看起來很開心,看着我揚起笑容。
「看着別人的臉笑出來,妳膽量不錯嘛。」
「我很中意妳,妳將來自立門戶後來當我的助手吧。」
「助手?」
「成爲我開發藥的夥伴啊。和製藥公司合作,找出具有藥效的成分,並調查、檢驗其效果。有些成分是從動植物抽取的,所以爲了取得成分要開發新品種的植物。爲了提高藥品的效果也要構築魔法術式。也就是妳現在在做的事情的延伸,我剛好需要一個具備植物知識的助手。」
「突然被妳這樣說很令我困擾耶,而且不知道師父會說什麼……」
「所以我說是在妳自立門戶之後啊。而且可沒有人受過七賢人的其中兩個人的教導喔,說不定會作爲前途無量的魔女上電視呢。」
「上電視……?」
我開始想像──上了電視後,外貌受到認可所以一舉受到歡迎。人設廣受喜愛後出演各式各樣的綜藝節目,再由此延伸進軍電視劇,與偶像明星一同演出,熱戀,閃電結婚,然後在大廈最上層過着被兩個孩子包圍的生活。
「不賴耶……」
「哎,也不是說現在馬上就要,妳考慮一下吧。如果妳有那個意思,我會去和浮士德奶奶打聲招呼。」
祈小姐熱切地說着,但我的心境有點複雜。
是祈小姐。
我在被宣告餘命之前總感覺自己好像懷抱着很多的東西,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全都是白日夢了。
我讓雪鴞站在我的肩膀上,盤腿坐在庭院裏的樹樁上冥想。稍微有點涼,但晚上的風還是讓人心曠神怡。
「只是從以前就傳言眼淚中寄宿着不可思議的力量。」
但祈小姐安靜地搖了搖頭。
「確實。」
祈小姐手裏拿着瓶子,眯起了眼。
說不出我還有一年就要死了。
「情感的碎片啊,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看見,確實能感受到不可思議的力量。」
這究竟會是多少年以後的事呢?
仔細想想,我從沒想過要離開這個鎮,離開這個家。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用認真的表情說:
聽了祈小姐的話,我理解就算同樣都是魔女,她和師父的觀點也不同。
「妳知道嗎?」
「妳啊……」
蟲聲啾啾的寂靜夜晚。
和鎮上居民、使魔們、師父度過的每一天。
「因爲詛咒。」
「那是怎樣,妳會死嗎?」
「三滴眼淚,但是喜悅之淚只有一顆。」
○
「妳不用打馬虎眼我也能知道的。」
「就連聽說都是第一次呢。詛咒是古老魔法的技術,我想大概是因爲是浮士德奶奶,所以才能發現的吧……奶奶她怎麼說?」
「過來,雪鴞。」
但在現代,具備知識並使文明發展的研究家的存在變更強勢。當然了,並不是說所有的人都是研究家。
「咕~」
「她說得救的機率連百分之一都不到,叫我去收集一千人分的喜悅之淚。」
「那當然啊,我又不會去收集喜悅之淚。」
祈小姐似乎有點悲傷地別開視線。
我拿出掛在腰帶上的瓶子。
我抬頭望向滿月。眺望高掛天空的月亮,心情不可思議變好了。或許是我體內的魔女之血與月亮在互相呼應吧。哎,雖然我不知道月亮和魔女的血之間有沒有因果關係就是了。
「如果有人要祈小姐在一年內收集一千滴喜悅之淚,妳會怎麼收集?」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殺了妳喔。」
「欸,讓我看一下那個瓶子。」
師父的魔法是古老教誨及貼近人類情感的東西。
我笑着想敷衍過去,但成效不彰。
「妳有嗎?」
「妳看,在童話故事中,不是有人魚的眼淚救了王子的故事嗎?說不定以喜悅之淚作爲素材的生命種子是真的蘊含着未知的力量,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情感的碎片中所蘊含的未知力量,哎,真是如夢般的一番話呢,我不是很喜歡這種事情就是了。」
「夢想或者目標嗎?」
「老太婆……」
「不行啊。」
當我在思考的時候,祈小姐繼續說道:
至少我現在還沒有心力去思考一年以後的未來。
「原來如此,是生命種子啊。確實如果是老化的詛咒的話,使用生命種子是最有效率的。但是她把棘手的事情作爲課題呢。妳現在收集多少了?」
我站起身來,雪鴞站到了我的頭上,啪啪啪地展開翅膀,靜靜鳴叫,那副模樣彷彿是在收集月光。
「我連妳中了詛咒的事都沒發現呢,要看穿高級的詛咒很難,也或許沒辦法解開。」
「我也是會有不知道的事情啊,代表那個就是如此少見的東西啦。」
我沒來由地認爲這樣的時間會一直持續下去。
「咦?好啊。弄破了也沒關係,但請給我妳的全部財產。」
「祈小姐不做嗎?」
我本來只是打算隨口問問,但祈小姐露出覺得神奇的表情看向我。
「總感覺很機械式呢。」
草木在風和緩吹動下搖擺,月光照亮魔女之森盛開的花。
「師父說生命種子可由喜悅的感情做成,所以要我首先去收集『情感的碎片』。『情感的碎片』是那麼厲害的東西嗎?」
「誰知道呢,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要征服世界。」
「果然如此啊。」
「這樣比較能專心。白天都在被使喚,累得半死,夜晚的時間是最適合的。」
「死之宣告……」
「所以妳爲什麼會死?」
「完全不行啊,真是糟到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嗯~?這個嘛,首先要收集各種數據,確定怎樣的眼淚纔會被認定爲喜悅之淚吧。然後想出可以再現那種狀態的藥品或魔法,叫來受試者進行實驗。」
但祈小姐的魔法是具有理論性的,科學家或學者也能理解的思考方式。
「蟲還滿多的耶。」
冥想的時間可以打磨我的精神。高度的專注可以讓我擺脫多餘的雜念。
在喫完晚飯並收拾好碗盤,夜幕完全落下的時候。
「叫做感情的要素幾乎不會在現代魔法中使用,因爲它不是確定的,也缺少再現的性質。要是失落的時候就變不出魔法,不是很糟糕嗎?」
與時代並進,魔法的存在方式大大地改變了。師父和祈小姐的魔法的差異,就像是在直接述說着魔法一路以來的變化軌跡。她們之間說不定有代溝。
我輕輕打開玄關的門。
今天是滿月。
不知道祈小姐是否忽然覺得在意,把視線落在了我手中的瓶子上。
「談論年輕時的事感覺很像老太婆喔。」
我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郊區城市拉畢斯還有魔女浮士德的家。
「啊哈哈……果然敵不過七賢人啊。」
「妳覺得妳這個年紀的孩子可以套睿智魔女的話嗎?我就覺得在聊到將來的話題之後,妳的反應有點慢。」
確實,一般應該不會想要去收集那種東西。而且這也不是想要收集就可以收集到的東西吧,現在的我就是這樣。
「上了年紀就會失去夢想呢。」
真意外。
「就算死也不會弄破的。」
「真年輕,也具備知識,這樣很浪費人生耶。我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在各個地方旅行,周遊列國了。」
「說古老說不定會更貼切吧。魔法在以前和現在,立場和存在方式都完全不一樣嘛。」
「如果祈小姐被告知還有一年就要死了,妳會怎麼辦?」
「是這樣嗎?」
從以前到現在,與時代並進,魔導師的立場也大大地改變了。
「少見……」
「就算是七賢人也沒有看過嗎?」
「我沒做過耶,再怎麼說也是睿智魔女,只靠發想和知識就把魔法發展至此。我是天才。」
「妳在晚上冥想啊?真認真。」
「如果沒有將來的夢想或者目標,去看看世界也不錯吧?」
「晚上是魔女的時間,或許不錯呢。」
「我不是說了如果嗎?」
「邁向世界嗎……」
「這就是所謂的學者啊,但實際要執行會很困難吧。一年一千滴啊……是比我自立門戶時還艱難的考驗呢。」
曾經的魔女和魔法師是使用奇蹟之術守護土地和人類的存在。
「所以祈小姐也不知道解咒的方法嗎?」
「十七歲。」
「咦?明明是睿智魔女?」
「詛咒?」
「妳現在幾歲啊?」
「師父說我會因爲名爲『死之宣告』的詛咒而死。滿十八歲後,體內的生理時鐘會失控,一口氣老化。」
「自己說這種話嗎?」
「說實話,被祈小姐邀請去當助手時,我很興奮。至今我一直生活在拉畢斯,該怎麼說呢……站在連接着廣大世界的門前,我感到很心動。」
「梅格……」
「距離師父要我去收集喜悅之淚,已經過了幾個星期。明明一天不收集三滴以上就來不及,但我只收集到了三滴而已。就算是被稱爲樂天怪物的我,也察覺了要在一年裏就收集到一千滴眼淚是幾乎不可能的。」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要放棄是不是還太早了?」
「放棄?」
是這樣啊,原來我打算放棄了。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我事到如今才發現。
我變得不去想一年後的事,不再對理所當然的每一天抱持疑問。
雖然我儘量不去想,但在不知何時,比起存活下來,我更嘗試去接受「死亡」這件事。
我啞口無言,祈小姐則「啊哈哈」發出了聽起來心曠神怡的爽快笑聲。
「人家可是在說生和死的事情,妳是在笑什麼啊。」
「抱歉抱歉,因爲妳真的是太笨了啊,竟然沒發現自己試圖放棄,呵呵呵,真笨。」
「看來妳是想掀起戰爭……」
我周身環繞殺意的波動,祈小姐說道:
「對不起啦。那我就讓對死產生覺悟的梅格看看好東西吧。」
祈小姐輕輕地撥了撥頭髮。
「讓妳看看我身爲七賢人的理由。」
○
「妳知道今晚其實是流星羣的極大期嗎?」
祈小姐眺望着夜空說道。
「是這樣嗎?看不到星星啊。」
「因爲是滿月啊。雖然放晴,但天空太亮就不容易看到星星,觀測條件不太好呢。」
「天啊。」
我放棄了。放棄,試圖接受死亡。
「這孩子,我將來可以讓她當我的助手嗎?」
「我知道了。」
然後用一大堆的旅途故事讓師父大喫一驚。
「哎,還沒結束喔。」
祈小姐一邊說一邊緊抱住我的頭,也就是摔角中俗稱的頭部固定。
「就是這股氣勢!這纔是樂天怪物嘛!」
今晚我好像會在意到睡不着。
師父臉上浮出高興的笑容,轉向祈小姐。
無數流星降下,纔剛以爲消逝了,又有新的浮現空中,再接着逝去。如果將幻想世界化爲有形,或許就是像這樣的東西。
「話說回來,浮士德奶奶,我有些事想找妳談。」
「聽好了,梅格,妳不可以死,因爲要成爲我的左右手,死了也給我活着。」
彷彿回答了又沒回答的答案。
看着面前的光景,我啞然失聲。
「妳倒是煩惱啊。」
祈小姐用指尖在天空中描繪文字。
沒錯,正是所謂光之雨。
「征服世界嗎?」
「也對祈很不好意思,要妳照顧這孩子。」

然後她的手緊握成拳。
「沒關係,我也滿開心的。話說回來,委託怎麼樣了?」
「只是改變了一下流星的軌道。」
「許願吧,梅格。許下妳最想實現的願望。」
師父是在兩天後的早上回來的。
「是,我絕對不會死。因爲我要成爲不輸給祈小姐和師父的世界第一魔女。」
「那就決定了!」
「一開始我還很疑惑呢,不懂爲什麼那個浮士德奶奶會收徒弟。」
「妳果然很不錯。」
夜空浮現滿天的星星。
「我很中意她耶,魔力的控制也沒話說,妳把徒弟培育得很好嘛。」
「那真是太好了,總之暫時可以放心了吧。」
因爲魔法的可能性是無限大的。
「看好了,七賢人的實力。」
甚至對於接受死亡這件事不抱持疑問。
「不是順其自然嗎?」
「但是,總有一天時候到了,妳的提案也不壞。」
「什麼?」
「那孩子還不能獨當一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總有一天,我想要進軍世界,見到更多更多的人。
她說得理所當然。
月亮的亮度減弱,本來應該看不見的星星浮上了天空。
幾萬、幾億顆星星絢爛地廣佈天空,原先盈滿月光的夜空現在被星星照亮。銀河橫越天空中心,連深邃宇宙中星際氣體的顏色都能看見,將夜晚染得美而亮麗。
「啊,我回來了。」
「是啊,久違的重大工作讓我肩膀都僵硬了。梅格,等等幫我揉肩膀。」
看着祈小姐認真的表情,我靜靜地點了點頭。
「好厲害……妳怎麼做到的?」
但祈小姐好像不打算告訴我更多了。
這麼說完後,師父繼續編織話語:
「過來。」
我悄悄向星星許願。
祈小姐像愛惡作劇的小男孩一樣搖了搖頭。
不顧我意願的祈小姐眼睛裏,不知何故充滿了彷彿要出門冒險的孩子眼中的光輝。
「祈小姐……」
「梅格,妳會成爲很棒的魔女的。」
「祈有事要找我談還真少見,怎麼啦?」
這麼突然的發言,讓師父睜圓眼睛。
「就是啊,雖然並沒有在煩惱啦。」
「不要說廢話,回答呢?」
在她這麼低語的剎那,幾道光劃過天空。
她以認真的表情注視着我。
○
「有一種因爲魔力而大量生長的植物,那就是讓生態系產生變化的根源。話雖如此,也還不到無藥可救的地步,我調整好土地中魔力的混亂,過一陣子就會平息了。要是再晚一步,說不定就要出大事了。」
是流星。
「看到這麼多星星,應該覺得自己的煩惱很微小吧?」
魔法會實現奇蹟,不可能也會變成可能,不管什麼狀況都能找到辦法。
祈小姐傻眼地嘆氣,輕輕將手伸向天空。
「真可惜,要是看得到星星,我就要來許願了。」
就在這個時候。
祈小姐開心地「啪!」一聲彈了響指。
「活下來,不要死,成爲進軍世界的魔女。妳該許的不是那樣的願望嗎?」
這個夢想是我不到最後不放棄的希望。
「妳們兩個是怎樣,不要兩個人都一邊喫麪包一邊走出來。」
「我回來了。」
但有一件事在我看了流星羣之後發現了。
「說什麼亂來的話呢。」
「閉嘴。」
魔法引發的結果不是隻有一個。
「好。」
「師父。」
「健全的身體纔會寄宿健全的精神。」
「明明都對死有覺悟了,還要許什麼願?」
眼前的光景足夠讓我產生這樣的想法。
我試圖接受,說已經夠了。
「這光景大概不到世界盡頭是看不見的吧。」
那就是魔法的可能性是無限大這件事。
「不是那個。」
這種規模的魔法本來應該要由數名魔導師準備魔法陣,構築十二節的咒文,透過知識發動魔法,才能好不容易實現的。這樣繁複的程序,她光用一個動作就結束了。
我也不知不覺便將不輸那份光輝的光芒寄託於自己眼中。
「歡迎回來。」
不知爲何,祈小姐臉上浮現開心的笑容。
「說得委婉一點啊。」
久違的聲音從玄關傳來,我和祈小姐出去迎接,師父發出傻眼的聲音。
許下明年、後年、十年後,我都能活着見證世界的願望。
「錢。」
我要拓展我生活的世界,親眼見證這個世界的終點。
說不定我可以用使人高興的魔法一口氣收集喜悅之淚,說不定有打破詛咒的其他方法,也說不定我可以想出產出生命種子的其他方法。
「誰是樂天怪物啊。」
「不是妳自己說的嗎?」
「呵呵,妳們兩個還真像姐妹。」
看着吵鬧的我們,師父開心地笑了。
「好了,浮士德奶奶也回家了,我們繼續喫早餐吧。」
「也對呢。梅格,幫我準備紅茶和吐司。」
「好──對了,師父。」
「怎麼啦?」
「師父收我爲徒弟的原因是什麼?」
於是,師父在愣了一下之後──
「是什麼呢?」
僅僅這麼說道。
看來這個人似乎也不打算告訴我。在意到睡不着的日子看來要再持續一陣子了。
我認爲我從睿智魔女那裏得到了夢想。
得到了跨越這一年後,等在前方的無數可能性及前往未知世界的夢想。
然後我在心裏再次發誓,在完成這份夢想前不可以死去。
「梅格!妳在幹嘛!快幫我泡茶!」
「是是是!我現在過去!」
所以,我想現在我就稍微──
爲眼前的事拚命努力吧。
夢想着總會到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