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見習魔N普通的一天
《直至魔女消逝》 · 坂 · 1.3萬 字

見習魔女要很早起。
在太陽昇起的同時醒來這件事已經不是習慣,而是習性了。
「啊,好睏……」
我在昏暗之中緩慢坐起身體,有兩隻動物向我靠了過來。
是使魔卡班克爾和雪鴞。
卡班克爾是師父召喚出的幻獸,牠不知爲何很親近我,師父說了「牠似乎很喜歡妳呢」後就讓我收留牠。
雪鴞的由來則是──我撿了親鳥死亡的幼鳥回家,將其變成了使魔。而師父好像說了「身覆雪白色彩的動物是神的使者喔」之類的話。
不管怎樣都好啦!
師父擁有一大堆的使魔,但我的使魔只有這兩隻。師父說牠們都很聰明,也有很強的魔力。
「這兩個孩子擁有智慧,是非常聰明的孩子,比妳還要聰明太多了。」
「哈哈,說什麼玩笑。」
當時師父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不可能吧。
「早安,大家。」
我處在睡意之中,一邊撫摸牠們,讓兩隻使魔都開心地眯起眼睛。我摸着那羽毛和獸毛,似乎又要這麼睡着,兩隻使魔見狀慌張地把我敲醒,這就是我每天早上的光景。
「哈啊~……」
我打了大大的呵欠,用熱水壺煮熱水。泡好茶後直接走向師父的書房,敲了門後就聽見門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說道:「請進。」
「打擾了。」
開門便看到師父戴着老花眼鏡在看書。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看書的。
我沒有看過永年魔女浮士德睡覺的樣子。不知道成爲一流的魔女後,不睡覺是否就會變成稀鬆平常的事,但我總是有點難以想像。
是的,我被宣告死亡後,已經過了一星期。
「哈啊~累死我了~」
「這是紅茶。」
「一天裏用掉我最多時間的就是家事和雜事,只要除掉元兇,應該就有辦法解決……也就是說,要先把那個老太婆……要先把師父除掉纔行。」
「啾~」
頭上頂着雪鴞,肩膀上有着卡班克爾,我就在這異常的狀態下做早餐。
是地獄嗎?
我恨恨地如此說道,兩隻使魔便一臉抱歉地低下頭。
「你們聽好了!就算師父沒有在看,還是要好好打掃!家裏不乾淨,心靈也會混濁!」
糟糕,很糟糕很糟糕啊。
「咕~」
「哦~真辛苦。我不太懂政治和經濟那一塊呢。」
「妳早上打招呼的時候要再更──」
「嗯~紅茶的味道好香喔。果然要這味道~」
「好乖~我給你喫飯喔。摸摸摸摸摸,好乖好乖好乖。」
這樣的話,喫飯時間以外都不會看到她了。師父會用那超越人類常識的專注力完成課題。
「之後就只要找個人來試用這個……」
和平的喝茶時間。在庭院裏擺好桌子品茶,一天中只有這個時間是我唯一可以休息的時候。
本該如此。
我要打倒七賢人中的一人?
我走出書房後「呼~」呼出一口氣,之後直接走向廚房。
「開始!!」
哈哈,開什麼玩笑。
「和美國政客相關,稍微有點急。因爲是透過魔法協會承接的委託,時程也不能往後延。」
「已經一個星期了!我珍貴生命裏的一星期就這樣被用掉了!用在雜事上!!」
「對我來說,比起政治經濟,更適合思考今天午餐的內容吧。」
使魔們爲了喫早餐,每一次都會聚集到我的腳邊,不知道牠們是不是把人類當作什麼自動餵食機了。
「如果用毒什麼的會有機會嗎?用烏頭或是有麻痺效果的香藥……毒?」
話才說到一半,師父雙眼圓睜。
「妳稍微看一下新聞如何呢?知曉世界的流動,理解流動後再將其化爲形,這些也是魔女的職責。」
我笑着喝紅茶,喘了一口氣,使魔們也很開心。
「啊,不好意思。」
已經好幾年都沒有改變,這是我家早餐的基本型態。
「你們看啊,那邊!你們兩隻要好好擦啊!要上廁所?快點回去巢裏上!那邊!不要打架!不是喫過飯了嗎!」
「好。是很急的工作嗎?」
打掃房間、拖地、收拾書本,然後洗衣服、洗東西。因爲家裏很大,不使喚使魔的話便結束不了這些事情。
雪鴞和卡班克爾點頭。
看見我們這個樣子,師父傻眼地說了「一早就在做什麼蠢事?」後聳聳肩,好像我們做了什麼古怪的事。
使魔們看見我火大地打算翻桌時便跑去躲避,茶壺則發出喀啷喀鏘的悅耳聲音碎掉了,我纔不管什麼纔剛打掃完之類的呢。
○
聽到我的聲音,小動物們用認真的表情仰頭看着我。
我的口令就是信號,使魔一齊散開,開始打掃。不想輸給牠們的我也拿着吸塵器在走廊上來回走動。
我馬上開始混合各種藥草,施加魔法,完成試作藥。因爲是隨便做的,馬上就完成了。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用溫柔但是絕對不會放手的力量抓住卡班克爾後頸,而牠拚死地掙扎,雪鴞則一直戳着我的後腦杓。
準備萬全。
「早安……」
麪包、沙拉和培根蛋,還有水果。
「我是不會否認的。」
「這不是沒辦法了嗎!爲了人類的進步,犧牲是必要的!忍耐一下!」
「沒事的沒事的,完全不需要擔心,不會死人的。」
「一、一天三滴……?」
當我做好飯時,不知道是從哪裏出現的師父也走了過來,兩個人一起在餐桌邊坐下。
我們瞬間停下了動作,一人兩隻一齊看向聲源。
我看了一眼時鐘,已經十一點了。
但我完全無法想像。
「好的,現在有個問題。我在剩下的時間裏,需要用怎麼樣的頻率來收集眼淚呢!請試着回答!」
「呵呵,我一早就被鬧鐘襲擊……」
緩緩喝了一口紅茶後,師父「呼~」吐出一口氣。我看了一眼師父後便去喂起牀的小動物們喫飯。這一千多隻動物都是師父的使魔,待在這裏的大約只有總數的三分之一,即使如此,數量還是非常可觀。
「這下就全員到齊了。」
「妳又在做什麼蠢事啊?」
「現在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嗎!!」
在全副武裝的我面前的是這個家裏的全部使魔。
「梅格。」
再一個小時後就要喂使魔們喫飯,和師父一起喫午餐,下午要去街上採買,之後還要自主練習魔法或是讀書,接着還要整理魔女之森。
抹布、圍裙、頭巾。右手拿着吸塵器。
我靜靜地抓住了桌子。
站在那裏的是我的朋友菲涅。
這樣下去我就會輕而易舉地死掉了。
但我爲什麼沒有取得成就呢?照理來說,就算稱我爲專注力的化身也一點都不奇怪。師父說的話真奇怪。
「等等等等,之前收集到兩滴時就讓我費了不少工夫耶,而且那還不是喜悅之淚。在兩滴之上還要再加一滴,在出現喜悅之淚前都要纏着對方不放嗎???」
用藥。只要用藥讓人流淚不就好了嗎!只要開發出可以操作人的荷爾蒙,讓人分泌腎上腺素,強制流出眼淚的淚腺崩潰藥後再散佈出去,瞬間就能完成任務。
擇日不如撞日。
在管教這些小動物的同時,我也學會了很多詭異的飼育方法。有時我都會以爲自己是飼育員,而不是魔女呢。
我要打倒那位如果想要,一個人就能毀掉一個國家的魔女?
「否認一下啊。」
「早安,梅格。」
我偷偷瞄向使魔,牠們嚇得發抖。爲了讓牠們安心,我露出淺淺的笑。沒錯,就像新月那樣的淺淺微笑。
在那個瞬間,有股電流般的感受流過我的體內。
我趴在桌上,卡班克爾幫我擦汗,雪鴞幫我捶肩膀。真是可愛啊你們。
我這麼詢問,雪鴞一邊發出「咕~」的聲音一邊在地面上寫字。
我們的喫飯時間一直都很和平。
當我和兩隻使魔鬧得一陣混亂時,突然出現一句:「你們在做什麼?」
「嗯?」
師父曾經說不管在哪個領域,只要擁有專注力就能取得成就。
「妳怎麼回事,怎麼這麼狼狽。」
「總之先來打掃吧。」
「嗚啊~!」
搔了搔頭,倒下來翻滾時腳卻撞到桌角,「哦嗚喔喔喔喔喔!」我悶哼出聲。
在和小動物們格鬥了一小時左右後,打掃工作終於結束了。
「今天我要稍微集中在工作上,家裏的事就交給妳了。」
彷彿在回應我的自言自語,雪鴞和卡班克爾應聲。
沒想到牠真的能回答。不,比起那個,我平均一天必須要讓三個人因爲太開心而哭出來嗎……?還要一邊完成師父交代的事,在一天只有幾個小時可以運用的情況下?
就像要肯定我的推測一樣,牠們包圍着我,一齊開始喫起業務用的向日葵種子以及玉米。如果喫剩就會被師父揍,所以牠們都會乖乖全部喫完。
喫完早餐後,師父就像她說的那樣,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裏。
○
菲涅•卡文迪許。
她是住在郊區城市拉畢斯的學生,小我一歲。算到今年,我們已經認識了十年以上,是我的摯友。
她的五官標緻,有一頭美麗的金髮,身上便宜但時尚的乾淨衣服讓我想起她良好的品味與家教。她和把毛躁的頭髮綁起來矇混過去,穿着老舊長袍和骯髒的鞋,沒有化妝的灰頭土臉見習魔女可以說是大相逕庭。誰灰頭土臉啊?
「你們在吵什麼啊?」
「呵呵呵,就只是些瑣碎而且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啦。」
我想必須趕緊讓菲涅放下戒心,一邊露出淺笑一邊和使魔一起收拾桌子。
「我現在就去泡好喝的茶。妳看,這是師父很喜歡的茶杯。」
「哇,好棒的杯子。」
在菲涅注視着「喀!」一聲放在桌上的杯子時,我泡好了茶。
我在華麗的動作下倒入茶的杯子裏,混入剛剛做好的試作藥。
發現這件事的兩隻使魔一臉驚恐。
「這裏面沒有加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菲涅看着倒進杯子裏的紅茶,對我投向懷疑的目光。在她發揮出敏銳直覺的這一刻,我深深感受到自己和她的交情之長。
「妳、妳妳妳怎麼會那樣說我啊,我揍妳喔。」
「好可疑……」
「這是我特製的茶,妳喝喝看啊。喝嘛,喝嘛喝嘛。」
「好、好啦……我知道了啦……」
菲涅露出懷疑的眼神,但還是拿起了杯子,靠近嘴巴。
她的嘴巴愈來愈接近紅茶。
杯子馬上就要碰到她亮晶晶的嘴脣了,就在這個時候。
看着思考的我,菲涅露出了有點奇怪的笑容。
「師父不會對鎮上的人生氣喔。如果是我的話,光是想把使魔做成烤肉就會被罵了。」
「因爲妳很少特地來見我嘛,應該是有什麼事吧?來來來,別顧慮了,說看看吧。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啊啊啊啊啊啊!師父喜歡的馬克杯──!」
接着菲涅像是下定決心,面向了我。
就如同師父所說,這隻手錶之中確實沒有精靈存在。正確來說是精靈雖然存在,但卻沒有在工作。就像失去了生命一樣,手錶裏的精靈陷入長久的沉睡。
「所以要收集喜悅之淚啊。確實,人的喜悅之淚感覺很難收集呢。」
「梅格,妳其實很溫柔的,不要老說討人厭的話,偶爾也老實點嘛。」
「所以,妳爲什麼要讓我喝下那種東西?」
整體看起來很老舊的手錶上有許多細小的傷痕,眼下完全沒有能轉動的感覺。
「我只剩下這個方法了……我已經不行了!」
被文件包圍的師父面對我們睜圓眼睛。菲涅一臉抱歉,緊張害怕地點了點頭。
我下定決心敲響門。「進來」師父以沉穩的聲音答道。我還以爲要被罵了,看來應該是我杞人憂天。
「好、好的!其實……」
所謂精靈即是普通人類看不見的存在,就算是魔女或者魔法師也一樣,但像師父這種等級的魔女,就能從氣息做出判別。
「唔,是哪個,讓我看看。」
「梅格,妳真的會死嗎……?」
被趕出師父的房間後,菲涅嘆了一口氣。
「我不要。」
「對不起啦,拜託妳原諒我,嗚啊~」
我進到房間裏,師父被大量文件和書籍包圍,似乎在進行文書作業。桌上放着一張紙,可能是在構築魔術式。
「怎麼會……」
「妳想拜託我修好手錶?」
菲涅解下戴着的手錶,遞給師父。
「師父,我有一些事要說……」
「那麼,這隻手錶已經……」
「是很難啊,妳看這個。一週纔拿到兩滴,而且這還不是喜悅之淚。」
「清澈嗎,我不太懂呢。」
這正是在述說着這隻手錶已經結束它的使命,壽終正寢了。
菲涅用著有點奇怪,又有點惹人憐愛的表情看着絕望的我。我希望她不要用那麼可愛的臉看我,我會被淨化的。
就算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功能,她還是戴着這隻手錶。
「妳到底一個人在玩什麼把戲啊?」
「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梅格,妳帶她去傑佩託的店。」
「不要。」
「真的嗎……?」
面對浮現出悲傷表情的菲涅,師父說道:
還有一年就要死了的事,必須要收集一千滴喜悅之淚的事,明明如此卻把一週重要的時間都用在幫不知哪來的魔女打雜上面的事。
「那個……來拜託浮士德大人這樣的事,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我的手錶壞掉了,拿去鐘錶行也修不好,纔想說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這樣的師父之所以特地向我詢問,是因爲她知道我可以直接確認精靈是否存在。我自出生以來眼睛的魔力就很強,據說這種體質的人非常少見。
「她說不行,說這是我出生時就帶着的類似疾病的東西。」
「就是呢,要跟我結婚嗎?」
「畢竟我們也認識了十年以上了啊。」
師父像是在觀察着什麼,認真地盯着手錶看,同時說道:「沒有精靈的氣息呢。」
菲涅看着不爭氣地在她腳邊磨蹭的我,傻眼地嘆氣。
「但是……就算用了藥強制讓人留下喜悅之淚,妳也不會接受吧。」
「其實我有事要拜託浮士德大人。」
人與魔女是互相幫助的關係,師父至今仍遵守着這樣古老的教誨。所以無論她有多忙,都一定會傾聽鎮上居民的請託。
我真沒看過人類嚇成那個樣子的表情。
「這就代表他有很多常客啊。手腕高明的工匠有時也能讓死去的東西復生。一般的鐘錶行修不好,但如果是傑佩託的話說不定能有辦法。」
雖然師父說了今天會很忙,但如果是菲涅的請求,那就另當別論了。要是拒絕了自小到大摯友的請託,我的女人顏面該往哪裏擺?
○
我從菲涅手中奪下茶杯,全力把杯子往牆上丟去。杯子「鏘!」的一聲碎掉了,茶也灑得到處都是。
我把瓶子拿給菲涅,菲涅很感興趣似的往裏頭窺看。可以看到在瓶底有着非常小的結晶,那是兩人分的透明淚滴。
但確實就如菲涅所說,我知道使用藥物之類的強制手段是行不通的。
「妳還真是清楚。」
「詛咒……就算是浮士德大人也沒辦法治好嗎?」
「正確來說有點不一樣。不管是無機物或有機物,當其有了自己的任務,便會有精靈寄宿其中,在東洋被稱爲『付喪神』,『御靈』,或者是『八百萬之神』。他們能使宿主工作,也就是所謂的原動力。」
「傑佩託?」
「妳在笑什麼啊。」
「浮……浮士德大人,非常抱歉在您忙碌的時候打擾。」
「您是指那個原動力已經不在這裏面了嗎?」
「咦?妳怎麼會那樣認爲?」
「妳想讓我喝下加了藥的茶嗎?」
我說出了全部的事。
我們聊着這些沒意義的話,而我腦中突然浮現了疑問。
不管是小孩、老人、男性、女性,不論是政治家或專職主婦……對師父而言所有人的身分都一樣。
那是她從以前就戴着,我很眼熟的手錶。
聞言,菲涅浮現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晃動瓶子,就發出了結晶撞擊瓶身的聲音。
「沒關係,妳快說有什麼要緊事。」
「話說回來,菲涅姑娘,妳今天來我家有什麼事嗎?」
「好的。」
不管是要修好壞掉的東西,還是攸關世界和平的事,對師父而言都是平等的願望。
我看向菲涅的手錶。
「誰知道呢。就以修不好爲前提去看看吧。好了,沒事就出去吧,我可是很忙的。」
聽見菲涅的問題,師父點了點頭,將視線悄悄投向了我。
「是鎮上鐘錶行的大叔,明明是間超破的店,不知道爲什麼都不會倒。」
而且以那種東西作爲自己的生命糧食,總感覺不太對勁。
「嗯,這是詛咒。」
她究竟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師父將視線投向從門外心驚膽戰地往裏面偷看的菲涅。接收到視線的菲涅說着「是……是!」慌亂地進到了房間。
師父說要收集「情感的碎片」。
「啊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和浮士德大人見過很多次了,但還是會緊張啊。她感覺很忙,我還以爲會被她罵說不要因爲手錶這種小事上門拜訪呢。」
我對歪過頭的菲涅點了點頭。
「是菲涅吧,妳說說看。」
「精靈是會在童話故事裏出現的那個……?」
「哦,是長這個樣子啊。我雖然不太瞭解魔法的事情,但要怎麼說呢,是很漂亮的眼淚耶。該說是很清澈,還是很純粹呢……感覺沒有參雜其他雜質呢。」
身爲七賢人的師父總是很忙碌。即使如此,我仍舊沒有看過她拒絕鎮上的人諸如這般細微請求的樣子。
「那樣一定會被罵的吧。」
所以用了藥或是耍了小手段生成的眼淚,一定算不上是「情感的碎片」,那種東西一定沒辦法產出種子。
當時的菲涅的表情,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真的好難喔。」
「梅格,妳應該看得出來對吧?」
「咦?嗯,是……」
「失禮了。」
對着緊盯瓶中物的我,菲涅出聲:
「多管閒事……要跟我結婚嗎?」
面對菲涅的疑問,師父回答:
聽着這些事的菲涅一開始還笑着,以爲我在開玩笑。但之後發現我說的都是事實,她的表情變得微妙。
那時候漢地先生和安娜流下的眼淚是特別的。雖然不是純粹的喜悅之淚,但或許也可以稱作是情感的碎片之一。
這或許就是師父被讚譽爲偉大魔女的原因吧。
「我們走吧,傑佩託大叔的技術真的很好,就算其他鐘錶行都束手無策,他也能解決喔。」
「這樣啊,要是能修好就好了……」
「但妳不能買新的替換嗎?現在不是有很多又便宜又時尚的手錶嗎?最新的無線電時鐘(注:指可以透過接收授時無線電波進行即時時間校準的時鐘)時間不會不準,由一流設計師設計的手錶也很帥氣啊。」
「嗯,我能理解,該怎麼說呢,我想再用這隻手錶一陣子,該說是念舊嗎……」
「嗯哼……?念舊啊──」
「梅格從以前就對這種事情看得很淡呢。」
念舊啊。
喜歡的杯子或喜歡的鐘什麼的……說實在的,我不太理解那種感覺。
但是我能瞭解那對菲涅來說是特別的東西。
當時的我還沒有真正理解,那隻手錶對她而言是什麼樣的東西。
○
我們目標的鐘錶行是位在拉畢斯鎮上商店街最外圍的一間小店。
店裏有着懷舊的氛圍,但說實在點就是有些陰森。一般來說,應該沒人會發現這裏有一間鐘錶行吧。
但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這家店的大叔比誰都還要喜愛時鐘。
打開店裏的門,便有留着白鬍子,戴着圓眼鏡的大叔迎接我們。
「大叔,我來啦。」
「哎呀,是浮士德大人那兒的。歡迎光臨,真是稀客,那邊那孩子是?」
「My favorite friend forever. 是我的麻吉啦。」
「真是厲害的名諱。麻吉?雖然妳看起來像英國人,但是出身地在南國嗎?」
我還記得我馬上就喜歡上了這樣的她。
「不要擅自殺了我!」
不到三十分鐘,傑佩託大叔就從裏面出來了。
眼睛沒在笑耶。
「我替換了零件,想試試可不可行,但指針和玻璃都耗損得很嚴重,因爲太舊了,也沒有可以替換的零件。它似乎已經使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大概沒辦法修好了。」
「那麼,那個……可以修好嗎?」
「嗯!」
「我不要,梅格死掉太讓人難過了,妳爲什麼死了啊,梅格……」
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前,菲涅完全沒有變,一直都一樣善良。
我和菲涅的初次相遇是在我們都還很小的時候。那時候我和鎮上的孩子打架,被揍得鼻青臉腫。
「妳真的會死嗎?」
「欸,妳叫什麼名字?」
我用手指擦掉她的眼淚,菲涅在露出了有點驚訝的表情之後──
「梅格,妳要記得。人總是忘記高興的事,把痛苦的事留在心中。但妳要把痛苦的事忘記,把高興的事留在心裏。妳不可以忘記今天幫助妳的那孩子的事。」
大叔緩緩搖了搖頭。
「妳爲什麼一副稀鬆平常的樣子?」
「怎麼樣?」
菲涅遞出手錶,大叔便說着「哪個哪個?」重新戴好了眼鏡。
回到家後我向師父報告了這件事,師父一改嚴肅的臉,露出柔和的表情,說出了似乎十分高興的話語。
「你再多注意一下用字遣詞啊,女孩子是很纖細的耶,尤其是美少女,比如說我。」
「唔,不確定呢。不稍微檢查一下不會知道呢。只是如妳們所見,我現在只有一個人,要是其他客人來了就糟糕了,這邊就先麻煩妳們了。」
「那麼,今天是有什麼事呢?」
在我放空眺望窗外景色時,菲涅向我搭話。
「你認得嗎?」
「抱歉突然過來拜訪,我是梅格的朋友,叫做菲涅。這裏真是厲害……有好多鐘錶呢。我都不知道這裏還有鐘錶行。」
我想起來了。
順道一提,關於欺負我的孩子們,在那之後我把他們的洗澡水全換成大便,進行了不得了的報復,不過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聽見菲涅佩服的話,我也點頭同意。
「好像是耶。」
她笑着回應,眼裏噙着眼淚露出笑容。
每一面鍾都刻着正確的時間,能看出它們全都被細心地照顧着。所有的時鐘裏都有精靈寄宿,門外漢是不可能造就這種事的,這是隻有真正的工匠才能成就的技術。
「好過分,都流血了……」
「因爲感覺很痛,很可憐啊……」
「爲什麼妳要哭啊?」
「我應該只是傳達了事實……」
擅自想像人的死後,擅自爲此差點流下眼淚,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牆上掛着大量時鐘的這間店有着手錶、鬧鐘、咕咕鐘等各式各樣的時鐘。
「那是怎樣,妳是我的家長嗎?」
「妳還好嗎?受傷了嗎?」
菲涅一邊幫我處理傷口,一邊好像受傷的是自己一樣流着眼淚。
「哈哈。」
菲涅雖然沒在流眼淚,鼻水卻整條流了出來,難得一見的美少女都白費了。
向公園裏宛如熱血青少年一般咬牙眺望夕陽的我搭話的人,正是菲涅。她幫受傷的我貼上OK繃,擦掉流出來的鼻血。
也不管我還在瞪着人看,菲涅若無其事般一臉新奇地環顧着店內。
「嗯哼~那麼──」
「說是稀鬆平常,但我只是沒有真實感而已。我也不擅長思考這種事嘛。」
「梅格。」
「那隻手錶是爺爺的遺物,不能用了,總覺得很寂寞呢。」
「妳真的從以前就是個樂天怪物耶。」
幾分鐘後。
我還清楚記得她哭得很傷心,想要緊抓住祖父的遺體不放的模樣。
「不,是抹布。」
「讓妳們兩人久等了。」
「不要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啦。菲涅姑娘笑着的時候最可愛了。而且我也還沒死,也不打算死喔。」
「哈哈哈!妳這孩子真敢說,哈哈哈!」
「嗯,其實我想請你幫忙看看這孩子的手錶。」
平時很可靠,很有人情味,很感性,也很善良。
在人生中應該很難見到人哭得那麼豪邁的樣子吧。
多虧了用全新手帕幫我處理了傷口的菲涅,我纔沒有就此厭惡人類。
她會像這樣忍着眼淚,一定也是因爲她沒有忘記小時候的我說過的話。
菲涅氣若游絲地嘆了一口氣。
「那妳不要哭了,菲涅。我希望妳可以露出笑容。」
我不禁想起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的表情。
「是,師父。」
「我很清楚妳很珍惜這隻手錶。」
「……」
「你笑什麼啊?」
「我還要見證菲涅上大學,還有畢業啊。也得出席妳的婚禮,還想看看妳的孫子的長相。啊,不過我會揍妳老公一拳。」
我們現在坐在店裏的櫃檯後。在大叔檢查菲涅的手錶時幫他顧店。
我慌張地想尋求幫助,但這裏只有無情刻畫着時間的時鐘而已。
「畢竟我是開鐘錶行的啊。這隻手錶做得真好,尤其是零件做得很精巧。德國是時鐘工匠的國家,可以感受到工匠的講究呢。」
「很遺憾,這隻手錶已經壽終正寢了。」
「哎,畢竟只有那一點可以算是我的優點嘛──」
○
「給我向南國道歉。」
我們不正經地拌着嘴,「果然如此啊……」菲涅就像被指責了的小狗一樣垂下視線,見到那副樣子,我們都沉默了。
「被你說得一文不值。」
「菲涅……」
「梅格……」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的祖父爲人十分沉穩、溫柔,在我們還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和師父也有出席他的葬禮。
菲涅戴着的手錶,是繼承自她最喜歡的,已經過世的祖父。
因爲菲涅咬着脣,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簡直就像頃刻就要崩潰的水壩。
「這間店破破爛爛的,但不知道爲什麼都不會倒呢。」
「菲、菲涅,妳、妳怎麼了?」
我們相視而笑。
「話說回來,梅格,妳那是手帕?」
代替忍着不哭的我,菲涅哭得很厲害。
窗外是和平的街景,因爲是在商店街的最外側,通過的行人很少,與街道中心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我旁邊一臉不滿的菲涅正用手撐着臉頰。
仔細想來,這女孩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
我輕輕拿來放在一旁的布,溫柔地擦掉菲涅的鼻水。
「真是罕見,這是十分古老型號的德制軍用手錶。」
我這麼說着,要笑不笑地看向菲涅時卻嚇了一跳。
看着菲涅的手錶,傑佩託大叔靜靜地述說道。
「它有修復多次的痕跡,錶帶也換過了。它的壽命本來應該在好久之前就要結束,卻活到了現在,這隻手錶一定很幸福,慶幸妳是它的主人呢。」
「……謝謝你。」
「很不可思議的,長年接觸鐘錶,有時就是會遇見已經迎來極限,卻不知爲何還在運作的鐘表。一定是鐘錶回應了珍惜自己之人的想法吧,我想妳的手錶也是這樣的。」
「鐘錶回應人的想法……」
至今爲止我都不太明白對於物品抱持講究的想法,因爲我沒有寄宿着過去的回憶之物。
但看着菲涅,我總覺得好像稍微懂了將回憶寄託於物品是什麼感覺了。
這隻手錶作爲最喜歡的祖父的遺物,對她而言是像護身符一樣的存在。
不管是在痛苦的時候,悲傷的時候,這隻手錶是讓她感覺祖父就在身邊的替代品。
「手錶雖然不能用了,但收起來做紀念也是一個方法……」
菲涅這麼說道後露出微笑,但她的表情卻帶着一絲陰鬱。
她一定是在說服自己。
說服自己沒辦法,只能放棄。
那麼,我能爲她做的事情是什麼呢?
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後拍了一下菲涅的肩膀。
「菲涅啊。」
「怎麼了?」
「我有一個提案。」
「追悼?」
在枯葉飄落,樹葉聚積的廣場,菲涅看着拿着樹枝在地面上畫魔法陣的我,眨眨眼睛。
「從手錶浮出的那道光……總感覺是道很溫柔的光。」
我這麼說道,揚起微笑。
「不會啦,我看起來像會對摯友重要的東西做出那種事嗎?」
「手錶的事還順利嗎?」
「結、結束了嗎?」
我構築着畫在地面上的魔法陣,菲涅一臉新奇地看向這裏。
「好了好了好了!別再說廢話了,要開始了!」
因爲她是我的摯友嘛。
回到了傑佩託大叔的鐘錶行時,菲涅停下腳步,望向了店裏。
「是啊。」
「在那個手錶裏的精靈心裏頭一定填滿了菲涅和爺爺的記憶,所以總有一天,祂會再回到菲涅的身邊。對那位精靈來說,和菲涅還有爺爺一起度過的時間,一定也很珍貴。」
死去之人不會復生,壽命走到盡頭的物品不會再運作。
「我要不要去買隻手表呢?」
流下的眼淚化作一粒結晶,掉入瓶中。
那正是結束任務的精靈姿態。
「這叫做盧恩符文啊?」
我彈指發出信號,卡班克爾就從我的肩膀跳下,在天上飛舞的雪鴞也降落地面。
「嗯,謝謝……!」
「是喔……」
我看向菲涅。
「怎麼樣了?」
「不能什麼事情都依賴魔法啊,也要培養以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的能力。」
「萬物皆寄宿着精靈,這就是魔女和魔法師的思考方式啊。有時我們使用魔法也要向祂們借取力量,向完成任務的精靈獻上感謝算是一種禮貌吧。」
「梅格……」
「不,梅格其實意外的頭腦不錯嘛。」
「有一種宗教的感覺呢。」
「看起來會我才這樣說的……妳不也試圖讓摯友喝下來路不明的藥嗎?」
「雖然形式可能會改變,但希望祂能再次和菲涅最喜歡的爺爺在一起。」
「用在這種事情上的圖形總感覺很漂亮呢。」
光大大地膨漲。
在那個瞬間,光無聲地爆開,擴散至四面八方。
「巡行吧。」
在回到鎮上的途中,旁邊的菲涅撫摸着站在肩膀上的卡班克爾如此說道。
手錶被朦朧的光輝包覆,從中出現瞭如光球一般的東西。那就像是小小的太陽,是美麗而純淨的光球。
我接着在圓與圓之間構築咒文。我區分出每一節,讓其擁有意義,這些咒文也連結到詠唱。
「欸,菲涅,手錶雖然已經不會動了,但寄宿在裏頭的人的情感,應該不會消失吧。」
面對這如夢似幻的光景,「哇……」菲涅發出感嘆。
迎來終幕了。
菲涅一定已經沒問題了。
擴散出去的光延伸至地面,樹木,然後是天空,接着安靜地隱去了身姿。
「願禰,能再次隨法則巡行,回到我們身邊。衷心祈願。」
「還有那種儀式喔。」
菲涅一臉莫名佩服地看着我,那道視線讓我微妙地很在意。
兩隻使魔在我的對面──以宛如要連起正三角形的位置分配包圍魔法陣。
「嗯,告訴我誰是適合我的精靈吧。」
「這樣的文字妳全部都記得嗎?」
這樣魔力就能以我們爲媒介,均等地環繞。
「怎麼了?」
「看着那道光,就忽然有各式各樣的記憶一下子湧上腦海。」
「嗯。我們一起玩的記憶、喫飯的記憶、受了傷後他拍了拍我的頭的記憶……各式各樣的光景都一齊湧上。」
「那當然!幫妳選個會招來幸運的傢伙。」
菲涅的嘴脣顫抖着。
我畫下小小的圓,彷彿要包圍住那個圓,又畫了更大的圓。
「妳是指盧恩符文?」
那位精靈一定揹負了兩人分的人生。
盧恩符文是組合線與線的特殊文字,每一個文字都具有意義,會用在占卜等事情上。
師父曾經說過,這就是法則的流動。
以光爲中心,樹葉舞動着,風和緩地吹過,熱鬧地在沉靜的公園裏拂過。
在我們這麼聊着的同時,魔法陣構築好了。
「把手錶裏的精靈還給法則了。像這樣歸還於法則的精靈,會再重生成新的精靈,寄宿於物品,回到世界。」
光之球開始向着天空高高升起,於四周飛舞的樹葉包覆其上。
但經歷了一再的轉生,就能以別的形式再次相遇。
「您真是不知變通呢。」
「妳還是一樣很愛爺爺呢。」
就像是在跳舞。
「找東西用千里眼不就好了嗎?」
我在魔法陣的中心鋪上手帕,在上面放上菲涅的手錶。
我詠唱咒文,樹葉便宛如要包圍魔法陣一般,乘着風聚集而來。
「十二星座的記號,盧恩符文之類的,好記的東西應該都記在腦中了。底比斯文字之類的只有把會用在魔法上的死背下來,意思就不知道了。」
菲涅和她的祖父,這兩個人的人生。
我將手伸向魔法陣,周圍微微暗了下來,陣上描繪的文字閃耀出光輝,這是魔力反應。
「這是古老魔女基於傳統所舉行的追悼儀式,要抱持感謝並告訴長久爲了人們工作的物品請好好地休息。寄宿在菲涅手錶上的精靈耗盡力量陷入了永眠,所以我們要送走祂,讓祂好好休息,這就是爲此而生的儀式。」
「我回來了──!」
「哦,買新的?這不是很好嗎?」
「嗯。」
無聲的淚滴滾落臉頰。
「其實?意外的?我揍妳喔?」
「啊,稍微找一下東西。」
「嗯,還可以啦。比起那個,您在做什麼呢?」
「溫柔而勤奮的精靈之魂啊,在永恆的沉眠當中,唯有靜靜巡行。」
「嗯,魔法也像是一種宗教觀的集大成嘛……」
「在此獻上,永遠的感謝與長年的慰勞。」
○
「啊,歡迎回來。」幫菲涅選好手錶回到家後,師父出來迎接我。
「和爺爺的記憶?」
微暗的四周再次亮起,聲音與嘈雜再次迴歸。
「妳要怎麼做?不會把它燒掉之類的吧?」
「以我們的謝意,將禰歸還於法則。」
「眼淚自然就流出來了,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和現今不同,以前的人的生活和自然更爲緊密。在這樣由與自然共存的文明所孕育的古老文字裏,有使法則運作的力量。
我面向魔法陣,開始十二節的詠唱。
此時我腦中突然浮出疑問。
「師父,您爲什麼要讓我和菲涅到鐘錶行去?」
「妳說什麼?」
「因爲師父一定已經看穿手錶沒辦法順利修好的事了吧,明明如此還特地要我們去鐘錶行,我覺得很奇怪。」
接着,師父臉上浮現了柔和的笑容。
「我說過了吧,不要什麼事都要依賴魔法。我在那個時候並沒有去察看妳們的未來。菲涅對手錶還有留戀,傑佩託可以看出那隻手錶真正的價值,給出一個必要的結局,我只是這麼覺得罷了。而且──」
「而且?」
「我需要教會愚蠢的魔女物品真正擁有的價值啊。」
「愚蠢的魔女?是在說師父嗎?」
「是在說妳,大笨蛋!」
物品真正擁有的價值。
那指的一定是無法以金錢或者市場價值來衡量,只有那個人才擁有的記憶與想法。
就在這時響起了「喀啦」的聲音,是來自我綁在腰帶上的眼淚之瓶。
我下意識地拿起瓶子,在眼前晃了晃。
淚滴增加了一顆,這下總共有三顆了。
「物品真正擁有的價值嗎……」
夕陽斜射進手中的瓶子,淚滴不知爲何看起來閃閃發亮。對我來說,這是最喜歡的人們所流下的重要眼淚,這一定也是金錢無法取代,只有我能辨識的獨特價值。
「總感覺這東西會變成我的寶物呢~」
我如此呢喃道,卡班克爾「啾~」一聲抬起頭,雪鴞也發出「咕~」一聲,露出高興的表情。
不知爲何,感覺今天這些孩子特別惹人憐愛。
「好了!差不多該來喫晚飯了!你們幾個~!到喫飯時間嘍──!」
但它給予了我一點點活着的意義及新的價值觀,還有重要摯友的眼淚。
會被發現。
馬上就會被發現。
對被宣告了餘命的我來說,這是普通的一天。
「比起那個,梅格,妳有看到我的杯子嗎?我平常在用的那個。」
在被宣告餘命後,我一成不變的日常似乎一點一點產生了變化。
菲涅正要喝下加了藥的紅茶時,我讓它碎成了粉末。
「真奇怪,我明明放在了這附近啊,應該沒有放到其他地方去吧?」
今天度過的一天,也和平時沒有太大的不同。
我就此沉默。
也是永遠不會忘懷,重要的一天。
在我試圖矇混過關的同時,小動物們擺出一副已經等很久了的樣子聚集過來,雪鴞悄悄地關上了門。
「咦?所以說那種東西您用千里眼就馬上可以……」
若說原因爲何,是因爲那個杯子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