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餘命一年的魔N
《直至魔女消逝》 · 坂 · 1.9萬 字

所有的一切都始於僅僅一句的「死亡宣言」。
「妳就要死了。」
師父一開口就是這麼一句話。
我──見習魔女梅格•拉茲貝莉──
似乎「再過一年」……
就要死了。
下午一點,安靜的書房。
天空晴朗,雲緩緩地飄過,初秋裏平靜的一天。
而今日是我十七歲的生日。
突如其來的那句話,「噗!」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您在說什麼呢師父,突然開這什麼玩笑。」
「沒在開玩笑,死亡是妳的命運。」
師父若無其事地說着,又若無其事地翻過手中的文件。
時鐘秒針走過的聲響和窗外傳來的鳥鳴更加彰顯寂靜。
「您是騙我的吧?」
「並不是。」
「是驚喜之類的嗎?」
「我沒有做過什麼給人驚喜的事吧。」
「我知道了!是電視的整人節目!」
「我看起來像會上綜藝節目的人嗎?」
不過師父對變成孤兒的我心生同情,因此收養了我。
「該怎麼做才能解除詛咒呢……」
師父如此說道,砰地敲了瓶子一下。
「您說死……我究竟爲什麼會死?」
我看見一名老婦人死去瞬間的畫面。
話題好像往很厲害的方向進展了。
「怎麼這樣……」
「要怎麼做出那個呢?」
「用這個瓶子做。我把我的時間魔法注入於此了,是絕對無法剝除的強力魔法。這個瓶子會將情感碎片的結晶保管起來。妳要把人的喜悅情感收集到這裏,也就是人在喜悅之時留下的眼淚……收集喜悅之淚。」
聽說我在小時候就失去了雙親。
就要死了。
「嗯,但這個方法相當困難,不管是在時間上,還是要做的內容上。」
「剛剛我對瓶子施了魔法,從今天開始,妳要將情感碎片收集到這個瓶子裏。」
「一千人分。」
我聽過這道咒語,這是時間魔法。魔力覆蓋被施了魔法的瓶子表面,完整纏繞上一層薄薄的七彩氣場。我感覺到瓶子已經被注入了魔力。
師父表情複雜地點點頭。
「妳中了詛咒,中了讓餘命只剩下一年的『死亡宣言』詛咒。在妳年滿十七歲的現在,那個詛咒生效了。」
「人會因爲悲傷或疼痛而流淚,但不見得會因爲喜悅而流淚。至少我是花了一百年才收集完成。我使用了五花八門的魔法延長壽命,才終於成爲永年魔女呢。」
晴空以鮮豔的色彩包覆世界,柔和的陽光讓世界閃耀得美麗。初秋的氣候涼爽,撫過臉頰的風讓人感到舒暢。
「這個瓶子的形狀好怪啊,這像垃圾的東西究竟是……?」
相似的單字接踵而至地湧進腦海。
「就如字面所示,是人抱持的強烈情感。妳就是要收集那些。」
「也就是說,我會成爲不死之身?」
「我說過了吧,可能性很低。若非能喚起奇蹟的魔女,幾乎不可能。」
「我在成爲永年魔女時,也是使用了這個生命種子,妳要和我做一樣的事。只要使用這個種子,在不解除種子力量的情況下就不會老去。只要這麼做,就算體內生理時鐘失控,妳也不會死,當然也不會因詛咒而死。妳能活到滿意爲止,等時機到了,只要解除種子之力就行。」
「師父真是的,您還是很疼愛徒弟的嘛。所以說,究竟要收集多少眼淚纔行呢?」
「說話小心點。話雖如此,但這確實只是個平凡無奇的普通瓶子。現在是這樣。」
「現在是?」
「等等,梅格!妳要去哪!等一下!梅格!」
瓶子大約有一個手掌心那麼大,類似香水的瓶子。裁切成六角形的玻璃很厚,因此看起來很堅固。只不過或許是因爲老舊,表面顏色十分黯淡。
「我知道啊。即使是這樣也不能就這麼矇混過去,妳就要死了,而且若是這樣下去,將無法阻止妳的死亡。」
「這是件……容易的事嗎?」
離開魔女之館的我,跑來坐在附近的河堤。位於城鎮與魔女之森之間的這個地方充滿綠意,讓人心情平靜。雖然這裏似乎也是約會聖地,所以有時會有情侶在這裏放閃,讓人心情煩躁。但今天沒有別人,很安靜。
眼前浮現一位老婦人孤獨地坐在長椅上的情景,只見她又老又虛弱,一點活力都沒有。老婦人彷彿只要一走動就會從腳底開始崩落,我感覺好像在哪裏看過她。
「沒錯,那就是中了詛咒之人的結局。妳會變老,變得連要自由行動都沒有辦法。未來的妳就是會像那樣死去。」
「這種事有可能在一年內做到嗎?」
「很遺憾,這是事實。妳就要死了,梅格•拉茲貝莉。而且一年後就要死了。」
「這樣啊……真是謝謝您的『廢腐』之言了。」
「這是什麼啊……」
不知爲何,我今天又想起了過去的那些事。
師父的嗓音十分嚴肅,一點都不會認爲她在開玩笑。
「我?剛剛的?」
師父點頭,彷彿已經預料到了我的反應。
嘴上這麼說,但我其實沒什麼真實感。
「只要不解除術式的話。」
似乎再過一年……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師父在那一天對年幼的我說的第一句話。
在我發呆的時候,師父又繼續說道:
「這一年我會照顧妳的,妳就安詳地離開吧。」
我就要,死了?再一年?Why?是爲何故?爲什麼?
師父的語氣一如往常,直直地看向我。
「這是種現代魔女不會知道的古老詛咒,是彷彿天生疾病的東西。年滿十八歲後,體內的生理時鐘會失控,然後以平常人的千倍速度老去。三天就老了大概十歲,一個月就是一百歲,是種速度再慢也會在一個月內死去的詛咒。」
師父將手伸向瓶子。
「好了,先把玩笑話放一邊去。並非沒有可以拯救妳的方法。」
語畢,師父便拿出一個透明的瓶子。
「現在沒辦法解除。」
「情感碎片?那是什麼?」
這個人真是有夠冷漠。好歹我們也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無情也該有個限度吧。對親愛的徒弟就不能再多點關愛嗎?愛嗎?愛是什麼啊?和平又是什麼?平靜的餐桌、今天的晚餐、超市的打折時段是什麼時候?我思考了很多。
「有種東西叫做『生命種子』,是由人們擁有的喜怒哀樂情感中的『喜悅』情感所製成的,妳要做出那個。」
「喜悅之淚……」
師父安靜地將手指點在我的額頭上。
聽說──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我幾乎沒有關於雙親的記憶,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強烈情感。」
「因爲詛咒。」
「我說過這是天生便如此吧,換言之就是一種病。妳生病了。」
「好恐怖!」
「別開那不好笑的玩笑了,您倒是快點說……」
「將情景示於此人。」
「總之妳先別動。」
「什麼事情?」
「師父……今天好歹……是我的生日。」
「刻畫這個瞬間吧。」
我看見的那位老婦人的確和我長得很像。方纔的那種真實感與其說是看見影像,不如說是實際體驗過了一般。雖然不想承認,但映照在那幅光景裏的似乎真的是未來的我。
我感覺時間彷彿暫停了。
「對我下了詛咒的犯人在哪裏?如果是師父您的話應該知道對吧?只要抓到那傢伙,問出解咒的辦法……」
突然老婦人抓住自己的胸口,痛苦地發出呻吟。
「妳要收集一千滴眼淚,大約是兩百毫升。妳要在十二個月內收集一千滴人在真心喜悅時流下的淚水。」
「不像……」
「死亡宣言?」
師父詠唱完畢,我的腦中隨即有一道影像般的光景顯現,簡單來說就是可以看到畫面。
而後,師父招手對我說:「梅格,妳過來一下。」
「詛咒?」
「喜悅之淚是產出生命種子的材料,生命種子可以讓妳永生,也就是說就算時間到了,它還是能爲妳保住一命。」
我第一次聽聞這個名詞。
之後便口吐白沫倒在長椅上,不再動彈。
我──見習魔女梅格•拉茲貝莉──
「哦……」
○
──過來吧。從今天開始,妳就是我的家人了。梅格•拉茲貝莉,多好的名字。
對於與平靜的一天格格不入的「死」這個字,我的呼吸止息了片刻。
聽見我的話,師父點頭回答:
「……什麼?」
「剛剛妳看到的是一年後的自己。」
「您究竟在對十七歲的花樣少女說什麼啊?」
在此之前還是個不成材見習魔女的我將成爲不死之身。也就是說,我會變得像師父那樣,成爲擁有永年的魔女,所謂的職業紅利就是這麼回事吧?需要愛對吧,愛。愛到底是啥呀?
突如其來的悽慘光景讓我啞口無言。
在這平靜舒適的一天,我被宣告了「死亡」。
今天明明是我的十七歲生日……
我就要死了。死亡是什麼?是任誰都必須遭遇的事,是一種狀態、一種概念,是所有生命最後到達的地方,是涅槃。不管是哪一個都太過廣大,讓我沒有一絲真實感。那是位於電視另一頭的世界,並非現實。
我還年輕,只有十七歲,身體也很健康,突然被告知說會變成虛弱的老人死掉什麼的,我怎麼可能會覺得那是現實。
不過方纔看見的衝擊畫面還留在記憶裏。說實在的,感覺很差。
如果我真的再過一年就要死了,那我至今爲止做的一切又算什麼?
像個笨蛋一樣每天學習魔法,像個笨蛋一樣工作。
明明拚死拚活地努力過來了,一切卻全是白費嗎?那我活在這世上又有什麼意義?
不懂我爲什麼一定要死,也不懂剩下的時間對我來說究竟有什麼意義。就算想自暴自棄,又覺得這說不定只是什麼整人遊戲,就算想大鬧一場也做不到。
明明是我的生日,心情卻糟透了。
我無力地在河堤躺下,但突然有什麼東西出現,偷偷盯着我的臉看。
「啾。」
是使魔卡班克爾。
師父召喚出的這個生物,外觀彷彿是將雪貂與狐狸融合後一分爲二。牠的毛是翠綠色的,是讓人聯想到祖母綠寶石的美麗動物。頭腦也非常好,有時會展現出比人類還要聰明的一面。
偷偷看着我的卡班克爾舔了我的臉,似乎是在鼓勵我。
「什麼啦~真是可愛的傢伙。」
雖然看似可靠,但卡班克爾其實很愛撒嬌。我抱起牠,就這樣把臉埋進牠的肚子,臉頰可以感受到生物傳來的溫度,毛茸茸的很舒服。
「摸摸摸摸,唔呵呵,好舒服喔,唔呵呵呵唔呵呵呼呼呼呼。」
我一邊流着口水一邊全力揉牠,卡班克爾高興地「吱嗯吱嗯」叫着。沒錯,牠很高興,絕對不是在抵抗。絕對不是。
「啊,是住在浮士德大人家裏的姐姐。」
少女一邊摸着卡班克爾,一邊高聲說道:「好可愛!」
「這樣啊,但是沒關係喔,打起精神來吧。」
「那當然,畢竟我是七賢人之一的浮士德的弟子啊。」
沒死的話,或許總有一天我也能成爲人人仰慕的厲害魔女。
「這就是教育層面上的悖論……」
「這不是浮士德大人那裏的姐姐嗎,在工作?」
「哎呀,是浮士德大人家裏的魔女。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真稀奇呢。炸馬鈴薯做好了喔,妳要喫嗎?」
「那麼,要送什麼樣的花給媽媽比較好呢?」
「嘿嘿,就是如此。」
這裏有連接首都中心的城市鐵道,地下鐵也正在建造中。城鎮中央有一座廣場,從廣場向商店街與住宅區延伸,四個方位都鋪設了寬敞的路。
「怎麼可……有可能啊。」
我一直以此爲目標,爲此至今付出了諸多努力。
「安娜,陰沉的話題就先到此爲止,我們快走吧!」
大城市會有許多魔女居住,但居住在拉畢斯的魔女,就只有我和師父而已。
在這些魔導師之中,爲國際魔法協會所認證的七位魔導師就是「七賢人」。
「所以大姐姐總有一天也會變成像浮士德大人那樣的存在嗎?」
而我則是這位偉大魔女親愛的弟子。
師父至今仍堅守着古老魔女與人們這樣的關係。
廣場正中央建造了古老的鐘塔,響徹城鎮的鐘聲是黃昏到來的信號。
是不是有一點太過分了?
自古以來,魔女爲了人們使用力量,而人們會將感謝的證明交給魔女。
「嗯~……」
「有事想拜託師父?」
和我摸你的時候反應不一樣呢,我說你啊?
「向人詢問名字的時候,要先報上自己的啊。」
我至今付出的那些又算什麼啊?爲什麼是我啊?
「以前看過的,回憶裏的花嗎……欸,妳說的這件事,爸爸也知道嗎?」
我揚起微笑。
○
「嗯!我有事情想要拜託浮士德大人,所以過來了!」
「七賢人?」
「我們什麼時候聊了陰沉的話題?」
沿着河邊走了一段時間後,我們看見了城鎮的入口。
被這麼一說,看起來確實如此。在這個年紀,她的應對進退和說話方式都讓我感覺十分成熟,應該是在良好的家庭教育下成長的吧。
我們決定前往安娜家。
去問安娜的爸爸的話,說不定會有什麼提示。
被撫摸的卡班克爾眯起眼睛,看起來很舒服。
「什麼意思?」
「咦~?好抽象啊。粉紅色的花有成千上萬種耶……妳不知道花的名字嗎?」
但是,若努力的結果是要變成老太婆一個人寂寞地死掉……
「嗯~要送……媽媽喜歡的花!」
花……嗎……
少女發現在我注意到她之後便開心地靠過來。
市場每天都很熱鬧,城鎮北方也有自然公園。
「啊~!可惡!」
「大姐姐,妳是名人耶。」
「粉紅色的很漂亮的花!媽媽說她以前看過!開了很多很多,很漂亮!她一直說她很想再看一次!」
「醫生的小孩啊……」
雖然感覺好像有哪裏不對勁,但不可以去在意那種小事。
所以師父被許多人依賴,仰慕。
這座城鎮裏有很多隨和的人。就算是面對魔女,也會輕鬆地和我們相處,接納我們。
抱着卡班克爾的少女這麼問我。
在這樣你來我往地爭吵了幾分鐘後,我們終於互相向對方介紹了自己。少女叫做安娜,她說她是住在城鎮中心的醫生家的孩子。
位於英國,人口約十萬人左右的小城市拉畢斯。
確實那個老太婆……師父或許可以使用千里眼看見過去。要看見不確定的未來似乎有許多限制,但若是已經確定的過去就可以輕易看見。當然,我還做不到那種特技。怎麼可能做得到啊。
「哦……牠好可愛喔。」
我不認識這孩子,但也不覺得疑惑。我的師父「永年魔女浮士德」是魔法界裏位居頂端的魔女,世界上大部分的人在聽聞魔女之事時,都能說出魔女浮士德的名字,因此身爲徒弟的我也理所當然爲鎮上的人所知。像這樣被不認識的鎮民搭話並非稀奇的事。
「我的媽媽啊,至今爲止都在住院,好不容易出院卻一直在睡覺,都不起來。爸爸說她一直以來都很努力,之後要好好休息。所以爲了讓媽媽睡得安穩,我想幫她裝飾一些很香的花。」
「嗯,妳帶路吧。」
「謝謝阿姨,也可以給我這孩子的分嗎?」
「咦~我不知道耶,但爸爸的話在家裏喔!妳要來嗎?」
「指的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七位魔導師。」
古老街道、人文、自然完美融合,擁有歷史的城鎮拉畢斯。
「對不起啊,安娜,大姐姐我還不夠成熟,沒辦法像師父一樣馬上就找到答案。」
「哦,這不是見習魔女嗎,妳又在幫浮士德大人跑腿嗎?」
「哇!嚇我一跳!」
「好喔。」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這樣的城鎮外圍有魔女之森,也就是我和師父所居住的魔女之館。
「妳是一個人過來這裏的嗎?這裏距離鎮上有段距離耶。」
「不知道,但還想拜託別人送花嗎?」
聽了她的話,我想她的母親似乎是在長久抗病生涯的最後失去性命。但這孩子不明白狀況,天真無邪的想要把花送給媽媽。
「是,非常抱歉……」
「真的嗎?」
「欸,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讓大姐姐把花送給妳媽媽嗎?」
不知何故,那個姿態不經意地與我重疊了。
「對吧?要摸摸看嗎?」
這座擁有引人注目的古老紅磚建築的城鎮與首都倫敦有段距離,也就是所謂的郊區。
「所以妳媽媽喜歡什麼花?」
「就讓大姐姐來實現妳的願望吧。」
「完全不知道。」
我和少女一起在通往鎮上的道路上走着。
我的師父「永年魔女浮士德」便是其中一人。她是能將古老魔女的教誨具象化的偉大魔女。
附近突然傳來聲音,我抬起頭,發現有個五歲左右的女孩子正看着我。
「那是當然──」
「嗯。」
啊,這樣啊,這孩子也還不明白何謂「死亡」。
聽聞我的問題,少女有精神地點了點頭。
「正是……」
「爲了讓媽媽可以睡得安穩,我想拜託她幫忙獻上很多花!」
「這麼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大姐姐的名字。」
會成爲……我本來是這麼打算。
我們兩個喫着炸馬鈴薯走在路上,我發現安娜邊撫摸着卡班克爾邊緊盯着我的臉。
這些疑問充斥我的腦海。
「稍微思考一下晚年。簡單來說是在休息啦。」
「嗯!」
在這個世界上,有着被稱作魔女或者魔法師,能夠操縱超越人類智慧的特別力量的人存在,而人們統一將這些人稱爲「魔導師」。
「爸爸說不可以告訴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嗯,我想說如果是浮士德大人就沒問題。」
「怎麼了?」
對於少女的提問,我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
「啊,我仔細想想後發現完全沒有聊呢!妳別在意這些小事!」
「大姐姐好奇怪喔。」
「我生來便是如此!」
我從以前就不擅長思考麻煩或者惱人的事情。
人們都稱這樣的我爲「樂天怪物」。
安娜的家是位於城鎮中心的獨棟別墅。她爸爸是自己開診所的醫生,住家和醫院都建在同一棟房子裏。
「這裏就是我家!」
「好大的房子。」
一眼望去,有三層樓的磚造房子看起來就是普通的住家,但內側似乎打造成醫院。這棟房子比周遭的房子還大了一圈,可以輕鬆地想像到他們家應該很有錢。
「妳怎麼了,大姐姐?」
「嗯?不,只是感覺我好像有來過這一帶呢。比起那個,我好羨慕安娜呢。」
「爲什麼?」
「因爲妳家很漂亮啊。我想妳家一定也很有錢,過着富裕的生活。我住的可是破破爛爛中的破爛房子喔?」
「大姐姐想要錢嗎?」
「嗯,妳要給我嗎?」
「啊哈哈,不要。」
「可惡。」
我一邊與安娜聊着沒意義的話題一邊進到她家。
「爸爸~有客人喔~」進門後安娜便有精神地往屋裏跑去,我慢慢地跟在她後面走。
被安娜放開的卡班克爾來到我的腳邊,我下意識地伸出手,讓牠坐在我的肩膀上。
我站起身,拿起裝着香料的瓶子。
聽到這個問題,安娜雀躍地跳了起來。
「妳很在意那些藥草嗎?」
「唔,沒有提示啊。我還以爲你會有什麼線索。」
漢地先生一邊用熱水壺煮茶,一邊看起來有些困擾地笑了。
「花?」
我和漢地先生對上目光,兩個人都「噗!」不經意笑了出聲。
既然主人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我在沙發上坐下,下意識環顧着房間。
「你記得安娜的媽媽喜歡什麼花嗎?」
他的姿態看起來沒什麼力氣,給我一種缺少生氣的印象。雖然在與我對話,心似乎遺留在某個地方。就是這樣的感覺。
「以前浮士德大人曾經嘟囔過魔法藥的材料很難得手,所以我就從熟悉取得藥草的管道的朋友那裏進貨。」
一陣沉靜的空氣流過。
安娜的母親生活的痕跡隨處可見。
但在現代,從業者那裏購買藥品變得理所當然,製作藥品的魔女也減少了很多。
我下意識地吐槽,和安娜的父親對上了眼神。
「你在做什麼?」
「那個是茶葉嗎?」
「什麼嘛,這不是漢地先生嗎。」
「客人?是病人嗎?」
我在廚房紙巾上放上幾種香料,之後擺在桌上。
他知曉魔女製作的藥品的醫學價值。
「不是也有香草茶嗎?我想應該就是用在那裏吧。光是一個種類就有各式各樣的效果,而且混在一起喝也很好喝。我很擅長這個,請交給我吧。」
「啊,那邊是我太太因爲興趣而收集的香料,但我不知道是要用在什麼上面……」
「請振作一點,現今的男人也要會做家事纔行。」
「有什麼是我可以幫忙的嗎?」
「茶葉的話,這裏有喔。」
接着將意識放在身體內部的魔力流動並伸出手,詠唱十二節的咒文。
不知何時回到這裏的安娜看着我手上的動作,眼神閃閃發亮。
她們出演電視節目,或成爲學者,受到宛如偶像般的對待。
「咦?妳是浮士德大人家裏的……」
這才發現除了放藥用植物的架子外還有另一個架子,陳列着幾個放着香料的瓶子。將葉子或花莖幹燥過後切得細碎的東西塞滿了整個瓶子。
「這是魔法?」
我跟着漢地先生一起走到了廚房。
那副表情看起來溫柔,又有些寂寞。
「我很樂意。」
「啊,請不要在意,我剛好結束上午的門診。機會難得,要不要喝杯茶再走呢?」
「誰是病人啊。」
「大姐姐和爸爸認識嗎?」
仔細一看,廚房裏也還放着三個馬克杯,盤子也都各備齊了三個。
在那之中有一種我很在意的香料,我想都沒想就拿起它。
「那邊的香料也是藥用的嗎?」
「你太太纔剛過世不久嗎?」
「明明是醫生的家,衛生管理卻做得不好呢。」
這樣啊。
接着在四周暗了下來的同時,一道微弱的光包覆香料,發生魔力反應。煙從微弱的火光中升起,香氣擴散開來。
爲了在治療時能提供衆多種類的魔法藥,他連在材料的收集上都盡了一分心啊。我要爲他的努力脫帽致敬。
在我搔着頭的時候,漢地先生拍了拍手。
我在漢地先生耳邊這麼說完後,他的表情驟變,輕聲道出:「這樣啊。」
「沒關係,醫生應該也很辛苦吧。」
「是這樣嗎?」
「這是……」
但是如果使用魔女製作的魔法藥,可以提高醫師提供的藥品效果。不過因爲也有主張被施了魔法的藥很噁心,無法使用的人,所以會使用魔法藥的醫師幾乎不存在,不過漢地先生是會使用魔法藥的英明醫生之一。
「她來請求師父提供可以供在母親墓前的花,說是爲了讓母親睡得安穩。而我代替師父過來……」
進入廚房前,我不經意看向洗手檯。
「真是有精神的孩子呢。」
我偷偷往裏面看,安娜和看起來像她父親的男人就在裏面。
仔細一看便能發現細小的髒污到處都是。感覺雖然有在打掃,卻沒有清掃到每一個地方,是不熟悉家事的人在負責打掃嗎?
我對着一臉茫然的安娜點了點頭。
○
「話說回來,真抱歉,在你工作的時候來打擾。」
然後我看見裝着藥草的瓶子陳列在架子上。像這樣特地找來擁有藥效的植物,並好好管理的人很少見。
我很不擅長應對這樣的氛圍。
「對了!有相簿。說不定可以知道什麼。放在書房裏,妳去拿來吧。」
這個家的時間還是靜止的。
「都是託了大家的福。我太太身體不太好,但那孩子成長爲很有精神的樣子,我死去的太太也很高興呢。」
「太太的東西也得慢慢收起來纔行呢。」
我連叫住安娜的時間都沒有,她就咚咚咚地小跑步離開房間。
以前,藥由魔女來調配製作被視爲理所當然。
「啾。」
「我還沒有辦法好好收拾呢,很多東西都還那樣放着。」
那是一位帶着眼鏡,擁有金色短髮,感覺身段很柔軟的男性。
「好厲害!」
「何止是認識,漢地先生可是我們的常客。而且仔細一看,我來過這個地方几次呢。」
「還不到一星期呢……真抱歉,其實我也想到浮士德大人府上去打聲招呼,但葬禮只通知了家屬參加……」
「啊哈哈……真是刺耳呢。」
「今天第一次見面。」
「哎呀,畢竟平常都是請妳從醫院那一側進來,一下子認不出來也沒辦法。妳應該也沒有見過安娜吧?」
「安娜,不是說了不可以擅自跑進診間嗎?」
洗手檯上還留着三支牙刷,一支小孩用的,兩支大人用的。
「花嗎……她常常在家裏裝飾,但我不太記得她喜歡什麼花呢。」
還有這種東西啊,真是稀奇。機會難得,也用這個泡茶吧。
「那麼安娜去看看喔!」
魔女的存在方式、魔法的存在方式,每一年都在改變。
「哎呀,我在找茶葉,但都找不到呢。妻子死後,我還都沒有喝過茶呢。」
然後看見走廊的一隅積累了灰塵。
「梅格。梅格•拉茲貝莉。」
魔女提供藥,醫師則將其使用在醫療上。這樣友好的關係構築在長久的歷史之上。
「嗯,他常常向我們訂藥,而我會把藥送來這裏,難怪好像對這個家有印象啊。」
「啊。」在那個瞬間,我和那位男性同時發出聲音。
「妳是客人,坐着就好。」
「啊,對了,是梅格。」
現今的魔女,不會特地調配香料和藥草來使用。
我在幾種香料之間認真挑選着。
「數量好多……而且還有很多少見的藥草耶。」
「草木啊,我生命的泉源。顯現,你內在的力量。將你,應有之姿,帶來此處,作爲食糧,成爲一部分,共同存在。我們將會,永遠共存。」
在走廊上走了一下後,我發現有光線從打開的門裏透出。看來住家和診間是連在一起的。
「爸爸!有客人喔!」
漢地先生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喀噠喀噠地打開架子並張望四周。
「大姐姐是來把花送給媽媽的!」
「啊,等等,安娜,我也一起……」
「你偶爾會帶材料過來,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啊。」
漢地先生輕歪腦袋,向我問道:「那麼,梅格爲什麼會來這裏呢?」
「對啊,很厲害吧。」
「嗯。」
「真是了不起啊。」
不知何時,漢地先生也來到了這邊,一臉佩服地點着頭。
「大姐姐,妳剛剛做了什麼?」
「只是燻了一下香料,這樣味道和風味都會變好喔。」
「大姐姐什麼都做得到嗎?」
「有點勉強呢。施展魔法也是需要具備知識的。」
雖然所謂魔法常常被認爲是能無限制喚起任何現象的奇蹟之技,但其實不是這樣的。魔法也有各自的類別,如果沒有關於該現象或物質的知識,就無法產生預想的效果。
若要生火,就要使物體摩擦生熱。
若要變出水,就要施行元素的分解與結合。
是要使其爆炸,或是使其燃燒,做法也都不一樣。
理解原理後,並將「神祕」嵌入其中的便是魔法。
所以成爲魔導師必須具備一定的知識,當然也會有擅長與不擅長的領域。我正在學習藥理學與植物學,也有學習科學或者化學的魔法師存在。若不具備知識,就無法使用魔法。
其中,師父所使用的「時間魔法」則是跨次元的難度。
時間理論本身可以被歸類爲物理學或者哲學,要使用時間魔法,還需要具備能完善前述學說的各式各樣知識。
師父還能使用千里眼,我推測她是透過人體構造學或者醫學,讓以知識構築的時間魔法對人體產生影響,進而讀取時間。
我可是做不到的!
「這麼說來,相簿呢?」
「啊,對喔,我拿來了喔。」
「真優雅啊。我也好想去世界各國旅行啊。」
這個人生前一定很幸福吧。
「那妳帶我去吧,現在就去。」
「這樣啊,安娜,妳知道啊……」
作爲醫生,卻無法拯救妻子的遺憾。
「對吧?香草茶很好喝喔,其實我還加入了隱藏的味道呢。」
就在這個時候。
在家裏,在拉畢斯的自然公園裏,或是在親戚的聚會上。
看着眼神閃亮的安娜,我輕笑出聲。
「嗚啊~!感覺全部都攪在一起了啦!」
從她映照在照片裏的身影,我看不出有任何悲壯的樣子。
媽媽過世了,已經見不到面了。不會再回來了。
在魔法史上也記載着,有好幾位魔導師將一生奉獻在這樣的研究。
在將茶注入茶杯的瞬間,柔和而豐富的香氣擴散開來。
「真是氣派的墓呢,媽媽就是睡在這裏嗎?」
「知道什麼?」
「其實我是知道的。」
刻上了加工過的文字的石碑,看起來毫無生氣,卻也令人感到溫暖。
漢地先生看到我搔着腦袋,苦笑出聲。
就算還無法正確理解人會死亡這件事,也能親身感受到。
我伸手觸碰墓碑,腳邊的卡班克爾彷彿看到什麼珍稀的東西似的,用鼻子碰了碰。
「有很多和式裝飾及建築呢,該說是很傳統,還是老舊呢……」
我差點想都沒想就說出口,趕緊把那句話吞了回去。爲了掩飾,我又翻過一頁。
「那是工作,而我要待在家裏看家。就算我跟着她去,也只會礙手礙腳。」
在漢地先生心中,似乎還有着至今都未消失的遺憾。
「欸,大姐姐。」
玫瑰、矢車菊、鳶尾、鈴蘭、德國洋甘菊、木槿、白芍、茉莉花、扶桑花。裝飾着各式各樣的花。
「而且天空很晴朗呢。明明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但粉紅色的雪卻飄落下來……真的很漂亮喔,我和妻子都看得目不轉睛,直到現在印象也十分深刻。」
那個「總有一天」已經不會到來了。
我展露笑容。
但還是無法將人復活。
「真是厲害呢……雖然很厲害……」
我又翻過一頁,安娜終於出現在照片裏了。一開始的照片幾乎都是在國外拍的,而之後的照片都是在國內拍攝的。
「媽媽裝飾的花一直都很漂亮!」
「嗯,有時她會在花店買,有時也在我進貨藥草時請業者一起帶來。她爲了在家裏裝飾各式各樣的,花下了很多工夫呢。」
「浮士德大人不是常常穿梭在世界各國嗎?」
我看着照片,漢地先生則在一旁說:
「大約是正好一年前,她罹患了很嚴重的病,之後就一直過着抗病生活。」
這孩子全部都知道,一直在忍耐。
最後是安娜和母親一起坐在醫院的病牀上微笑的照片。
「不可思議體驗?」
漢地先生和一位漂亮的女性一起映照在照片裏,這個人應該就是安娜的媽媽吧。她的五官標緻,但給我一種虛無飄渺的印象。
「總而言之,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呢?梅格難得幫我們準備的茶也還沒喝呢。」
「就算是世界第一的魔女……也沒辦法叫醒媽媽嗎?」
「嗯,馬上就到了。」
「你太太是什麼時候開始生病的?」
當我凝望他瘦弱的背影和虛弱的微笑,我是這麼感覺的。
我突然發現在家裏拍的照片裏,不論哪張都有拍到花。
「死亡」就沉睡在這之下。
如果裝飾在家裏的花是爲了安娜或漢地先生準備的──
漢地先生的呢喃無意中脫口而出。
或許這樣的小事慢慢積累,一點一滴地堆積在他心中了。
這下更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花了。
不如說,一般應該很難看見這種平靜又幸福的表情。
這本相簿收藏了一家人的軌跡與歷史。
我打開一看,發現每一頁都放了很多照片。
「好懷念啊。妳看這張照片,是我們去東洋的時候拍的。」
我這麼詢問,漢地先生點了點頭。
在嘴裏擴散開來的茶香,在鼻腔裏擴散開的花香,在我的腦海中連成了一線。
「這些花一直都是你太太裝飾的嗎?」
「我把粉紅色的雪和妳媽媽想看的花展現給妳看。」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不管是哪張照片,安娜的母親都是笑着的。
「好厲害~!好香!」
讓人復活。
春天的季節,氣候溫和,走在山裏時降下的粉紅色的雪。
一開始只有漢地先生和妻子兩個人。
重新把水加熱後,我放入茶葉,悶了幾分鐘後將茶倒入茶杯。
「那麼等到梅格總有一天獨當一面時,浮士德大人就會要妳當她的助手跟去了吧?」
和我的餘命一樣長呢。
「那裏留下了很多舊文化。我太太特別喜歡在這個國家的旅行,常常說要帶安娜去一次。」
如果我現在就要死了,一定沒辦法像她這樣展露笑容。我總有這樣的感覺。
「我們去山裏的寺院參觀時下了雪。那時是春天,明明已經很溫暖了,真是不可思議。」
我歪着腦袋,漢地先生點了點頭。
「食物倒是很獨特呢。有生食的魚,炸物也是沒有看過的形狀,很多事物都很新鮮。不過讓我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這個國家遇到的不可思議體驗呢。」
「有很多去旅行的照片耶……」
到底應該要送什麼花給安娜的媽媽好呢?愈是思考就愈得不到答案,感覺頭頂都要冒煙了。
安娜的母親消瘦了很多。
「哦,在溫暖的季節落下的粉紅色的雪嗎……」
「一年……」
○
我試着在相簿中尋找,想看看有沒有拍下來,但似乎沒有看到類似的照片。
「嗯。」
安娜把手裏拿着的相簿放到桌上,那本相簿很厚,封面看起來也有點舊了,大概是使用了很久吧。
「媽媽已經不會再起來了,對吧?」
「明明是春天,卻下了雪嗎?」
「嗯~這個國家這麼棒啊。」
「總有一天……?」
「隱藏的味道?」
漢地先生與妻子旅行的照片遍佈各地,有美、德、法、俄和東洋。真的是環遊世界。
「……現在想來,我什麼都沒能爲她做呢。」
安娜的表情不變,直直看向遠方,平靜地說出口。她感覺就像在壓抑快要滿出的悲傷。
那要供上的花,就只有這一種了。
「怎麼了?」
中途加入了安娜,變成三個人。
「因爲我和太太都很喜歡旅行。在安娜出生之前常常一起巡遊世界喔。」
安娜的媽媽就睡在離他們家徒步約五分鐘的墓地裏。
什麼都沒能爲妻子做的遺憾。
安娜的母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於「死亡」這件事產生了覺悟呢?
「欸,安娜,媽媽睡覺的地方離這裏很近嗎?」
「在她住院之前,我們說過等到春天就要帶安娜到這個國家。但在安娜出生之後,我幾乎把家裏的事情都丟給了她。我想着要讓一家溫飽,一心一意爲此努力,腦袋裏總是隻想着工作。若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就算勉強也應該要去旅行的。」
這是師父對我說了好幾次的事。
要將人復活,實屬傲慢。
知曉世界流動,傾聽理的聲音,理解這些之後的纔是魔法。
所以我們要接受眼前的一切,然後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纔行。
「嗯,不管是誰都沒辦法叫醒安娜的媽媽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對,但我並不想說謊,也感覺自己不應該說謊。
我沒有從安娜身上移開視線,慢慢地對她說。
「這個世界上有神明訂好的規則,而我們無法違反那樣的規則,我們將其稱爲『命運』。」
──死亡即是妳的命運。再過一年就會死。
「安娜的媽媽因爲迎來了自己的命運,所以睡着了喔。」
我說出和剛剛宣告了我的餘命的師父一樣的話。
說來諷刺,透過自己說出口的話,我漸漸理解了「死亡」。
「不能拜託神明叫醒媽媽嗎?」
「不是有種東西叫做殭屍嗎?」
「嗯。」
「妳知道它們爲什麼會攻擊人嗎?」
「不知道。爲什麼?」
「因爲它們明明睡得很熟卻硬是被叫醒了,所以很火大。」
「所以如果我把媽媽叫醒,她會很火大嗎?」
「會超火大喔。所以大家都怕得不敢叫醒他們,包括神明也是。」
「好厲害……」
而成爲所有一切核心的,就是這個櫻花香料。
隨着持續詠唱的咒文,我手心上的櫻花香料漸漸變回曾有的鮮豔色彩與豐潤樣貌。
「大地的豐饒啊,樹木的繁茂啊,請允諾無盡的奇蹟,讓過去的色彩在我面前復甦吧。」
因爲我瞭解到了,失去家人……失去重要的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只漢地先生,雖然安娜表現出一副很有精神的樣子,但她心裏也開了一個大大的洞。
粉紅色的雪。
被如此稱呼的無數櫻花花瓣一片接着一片飄落。
我察覺比起連自己的死都無法想像的我,安娜更深刻理解了「死」這件事。
我讓到剛剛爲止都還是綠色的樹染上櫻花香料的顏色,一眨眼的工夫,就讓其變成了美麗的花。光亮充盈着,滿滿地呈現出櫻花的色彩。
「是這樣嗎……」
安娜她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在架子上放着的藥草和香料之中找到了「那個」,發現了粉紅色雪的真身。
身後突然傳來呼喚聲,我回過頭,看見有個男人一邊揮着手一邊走過來。是漢地先生。
我輕輕將手放在墓碑上。
「染井吉野,品種是櫻花,是一種在初春盛開的花。」
矢車菊是德國國花。
「在媽媽睡着之前,她有跟安娜說。」
爲了遵守和媽媽的約定,這孩子一直都揹負着許多東西。
「太好了,能和妳們會合。」
安娜的母親裝飾的花,全都是和漢地先生一起旅行過的國家的國花。
「幻影化爲形體,形體展現夢境,夢境賦予希望,無盡的奇蹟在此,由自東方,將那色彩浮現而出……」
「爸爸一直都沒有精神,總是看着媽媽的照片露出很悲傷的表情。所以我纔想,如果媽媽可以好好休息,爸爸應該也可以放下心來。」
「話說回來,梅格,我太太喜歡的究竟是哪種花,妳知道了嗎?」
發出讚歎之聲的漢地先生和安娜抬頭仰望天空,卡班克爾興奮地到處跑來跑去。
聽聞那樣的話,我的心動搖了。
用櫻花花瓣做成的香料。
「我猜想她應該是想讓年幼的安娜欣賞她最喜歡的國家的國花,藉此讓安娜看看這個世界,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
「就是和漢地先生一起去旅行時,回憶中的風景。」
我蹲下身子,直直地望向安娜的臉。
「展現出美麗姿態。」
「嗯。雖是這麼說,但我也沒有明確的證據。」
魔法的力量自然而然干涉周遭,開始改變景色。
「因爲實在是很在意……就延後了下午的門診。」
「喂────」
「這是重新建構櫻花的魔法喔。雖然這麼說,但其實只是類似暫時的幻覺。」
「漢地先生,我想安娜的母親之所以會裝飾那麼多花,是想借由那些花將自己看過的珍貴的風景呈現給安娜。」
「我希望媽媽可以睡得安穩,也希望爸爸可以打起精神。」
這種花也出現在漢地先生的故事裏。在初春山裏降下的,粉紅色的雪。
我一開始以爲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天真地想來拜託我們準備媽媽喜歡的花。
明明自己也很痛苦,很寂寞。
「安娜的母親裝飾的花,全部都是國花。」
聽見我的話,漢地先生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嗯。」
「因爲她非常努力了啊,就讓她睡吧,所謂的人就是這樣的。」
我這麼詢問,她便微微點了頭。
「珍貴的風景?」
我感覺現在的我能夠讓這對父女停止的時間再次流動。
「安娜,在東洋有一種樹叫做染井吉野。」
「漢地先生,你怎麼來了?」
玫瑰是美國國花。
但是我必須推一把這位不及格的父親。
「人就是這樣子嗎……」
「而最後還有一種花,是她怎麼樣都無法取得的。我想那對安娜的母親來說,應該是她最想讓安娜看見的花吧。」
父親也一直很落寞。
「嗚哇……」
鳶尾是法國國花。
「說什麼?」
「傳遞我的聲音吧。」
這樣啊。
感覺如果想填補他們心裏的洞,就只有這個方法了。
她很想做些什麼,卻又無法做些什麼。
母親不在了。
就算這裏沒有幼枝或種子,也可以對草木施予力量,建構出形似的櫻花。
「爲什麼?」
我望向他們兩人。
不知是否急着趕來,漢地先生的肩膀隨着呼吸起伏。
我將手輕輕放在掌心捏着的櫻花香料之上,開口詠唱十二節咒文。
「好好工作啊。」
但我錯了。
我詠唱出最後一句咒文,世界一口氣發生了變化。
「媽媽睡太久了。」
這是科學絕對無法實現的奇蹟。
所以安娜來到了我們家。
安娜一定沒有想過重要的人會突然就不在了。
「說『爸爸就拜託妳了』。」
「染?」
「難道說,妳想要準備花,是爲了爸爸?」
這孩子拚命要接受媽媽的死,並想成爲被留下來的爸爸的支柱。
在現象與現象之間交織着神祕,進而引發的魔法奇蹟。
我找到的是櫻花的香料。
四周被一棵棵櫻樹所覆蓋。
「安娜,就算我讓花盛開,媽媽也不會醒來。就算如此,妳也想讓花盛開嗎?」
「因爲媽媽一定會很開心。」

四周的光都聚集至我的手心,周圍就像是迎來了夜晚一般,被黑暗包覆。聚集過來的光將我包圍,散發出如同在黑夜中閃爍的螢火蟲般的虛幻光芒。這是魔力反應。
碰觸到那樣的強悍,我的內心被撼動了。
真是個不及格的父親。不及格不及格。
一般來說會用在泡紅茶的時候,但我今天要用在別的地方。
但卻爲了家人在拚盡全力努力着。
我一臉得意地吸了吸鼻子,但心裏嚇了一大跳的人是我自己,因爲施展出的範圍比當初預想的還要寬廣了很多。
眼下有近百棵櫻花樹在四周綻放,將我們包圍其中。
幾個小時後就會消失的這片風景,美得如同奇蹟。
或許真的是奇蹟也說不定,我開始想着這種沒有根據的事情。
漢地先生呆站着眺望櫻花,突然靜靜地開口:
「我想起來了。很久之前,在安娜出生之前踏上的東洋旅行的事。妳想,我不是說過明明是春天,卻下了粉紅色的雪嗎?那是伊莉絲說的呢。看到眼前一整片落下的花瓣,她說『就像是雪一樣呢』,正因爲如此,我才一直把花瓣想成雪。」
「安娜的母親之所以想去東洋,我想一定是因爲想讓安娜看看這樣的景象吧。對安娜的母親來說,和漢地先生一起度過的回憶,是絕對不能忘記的珍貴回憶。但或許是因爲要取得櫻花實在太困難了,她纔會請人送櫻花香料來吧。」
「原來是這樣……」
「不只是這樣喔,放在廚房裏的香料,你知道其實是她爲了漢地先生準備的嗎?不管是哪個,都是配合漢地先生的身體狀況選擇的。」
迷迭香、薰衣草、扶桑花、德國洋甘菊、姜。
可以緩和神經,舒緩壓力,或是溫暖身體。
放在廚房裏的香料大多都是有極好放鬆效果的種類。
醫師這個工作不管是在心理上或者生理上都很容易疲憊。我察覺安娜的母親是爲了調整漢地先生的身體狀況才選擇這些種類。
「漢地先生可能覺得自己讓太太很辛苦,心裏一直存有遺憾,但你太太一定也好好理解了漢地先生真正的想法。不管是香料、櫻花,還是各式各樣的花……不會再有這樣總是爲了家人着想的人存在了,你太太是打從心底愛着你跟安娜。」
「梅格……」
我輕輕握住正凝視着櫻花的安娜的手。
「安娜,媽媽她一定已經沒事了,畢竟她讓最喜歡的安娜看見了最想讓妳看到的花了嘛。所以妳已經可以放心嘍。」
就在這個時候。
安娜忽然睜大眼睛,大大的眼裏閃爍着水光。
「安娜……已經不用再忍耐了嗎?」
在黃昏時分,麪包傳來微微的氣味很香,被握着的手很溫暖。
「呃~……嗚……」
走在街上,聽見各式各樣的人的聲音。不知爲何今天那些笑容奇妙地留在我的心中。
他們兩人眼中滾落大滴的淚珠,彷彿一直壓抑着的感情滿溢而出。
「真的是請你成爲一位可靠的父親吧,我對你有很高的期望。不過你蹺掉工作沒問題嗎?」
「妳這孩子到底爲什麼要跟別人吵架呢?」
「梅格總有一天會變成像浮士德大人那樣嗎?」
「弟子小姐,工作辛苦了。」
「你也是啊~」
「妳要身負驕傲,梅格。我也會爲身負驕傲的妳感到驕傲。」
師父緊緊盯着我的眼睛,臉上浮現我記憶中無人能敵的笑容。
對着眼神閃閃發亮的安娜,我露出笑容,用力地點了頭。
我把牠抱起來後,卡班克爾發出「啾~啾~」的叫聲,似乎是在生氣。
「師父明明是很厲害的魔女……」
「這麼說來,你也在呢,我完全忘記了。」
那並不是因爲她不懼怕死亡。
而是爲了讓他們兩人在回想起自己時,腦中都能浮現她笑着的模樣。
「欸,師父,我是不是不要待在這裏比較好?」
我想我們當時的模樣,應該和牽着手的安娜及漢地先生很相像。
市場因爲從公司回家的人們及主婦們而熱鬧着。燉肉的香氣從磚造房子裏飄出。
「安娜……!」
我將卡班克爾放到肩膀上,如同過來時那樣在街上走着。
我小時候常被鎮上的小孩欺負。我跟他們吵架,就算反擊也會輸在人數差異上。而當我在鎮上的廣場握緊了拳頭,感到很不甘心的時候──
「因爲如果我待在這裏,大家就會開始說師父的壞話……」
我不知不覺想起從前走在師父家附近的路上時的事情。
我咬住嘴脣。
在一天即將結束時,不管是誰都有點疲倦,帶着柔和的表情往自己的歸處而去。
這樣的風景帶着些溫柔,也帶着些悲傷。
「聽好了,梅格,如果妳認爲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確的,就要抬頭挺胸,身負驕傲。」
黃昏時的街景,是我喜歡這個鎮上的事物之一。
「嗯……!」
師父這麼說,配合著我的步伐慢慢地走着。
聽見師父的聲音,幼小的我心裏感覺自己好像擁有了容身之處,好像被她說了「可以繼續活下去」這種話。
顧慮一下我啊。
我回過頭,安娜用亮晶晶的率直眼眸盯着我看。
「妳爲什麼會這麼想?」
「真的。妳很努力了喔,安娜。」
師父聞言用雙手捧住我低下的臉,猛地把我拉向她。我的身影映照在師父大大的瞳仁中。
「哈哈……只有今天的話,病人應該會原諒我吧。」
「嗯……」
「咦?什麼啊~這麼突然。」
我正要踏上回程,「梅格!」安娜突然出聲。
在平時是差不多要開始準備晚飯的時間。
「謝謝妳,大姐姐。」
「原來妳待在這種地方啊,梅格。」
「對,只要身負驕傲,不論什麼狀況都能站得穩。就算全世界都與妳爲敵,妳也要貫徹始終地去做自己認爲對的事。妳擁有能在重要之人被傷害時爲其奮戰的強韌與勇氣,若再爲此身負驕傲,妳就是無敵的。」
「梅格,妳看,是今晚最亮的星星,很漂亮吧。」
你們父女倆不要一起對我露出那種閃亮亮的表情啦。因爲覺得很害羞,我下意識吸了鼻子。
這麼說的漢地先生和安娜的臉上,寫滿了打從心底對我的信賴。
「安娜啊……自從媽媽不在之後……就、就一直很寂寞……爸爸沒有精神,媽媽也不在了,一直、一直……」
○
「真的?」
在櫻花花瓣飄落的同時,滑落兩人臉頰的眼淚,成爲了小小的結晶……
走着走着,腳邊突然被什麼溫暖的東西碰了碰。
「知道了啦!那麼等我總有一天成爲大魔導師之後,我就讓你們看看不是幻覺,而是真正的櫻花。」
「嗯,敬請期待啦!」
說不出口。
「好乖好乖好乖。」我摸着牠的頭一陣亂搔,也不知道牠是不是因此感到開心,發出了「嗷嗚~」的沙啞聲音後沉默下來。是的,這是高興的表現,百分之百很高興。
毫不懷疑的真切情感傳遞過來。
「對啊。」
「等等等等!妳幫我把這個拿給浮士德大人,送給妳們當晚餐的配菜。」
「嗯,媽媽她一定很開心。」
然後師父買了剛烤好的麪包給我。
「哦,是浮士德大人那兒的小姑娘!現在要回去了嗎?」
看到他們哭泣的景象,我突然發現了。
我要怎麼回答?在我不知該如何回覆時,漢地先生從後面抱緊安娜。
發出聲響,落入了瓶中。
「真的?」
「但不是真正的櫻花喔。」
「那樣的東西,真的可以嗎?」
在安娜家門前,父女兩人正要送我離開。
漢地先生緊緊地抱住安娜。
卡班克爾正抓撓着我的腳。
「因爲因爲!梅格幫我找到了媽媽珍貴的花啊!安娜相信妳一定會成爲比浮士德大人還要厲害的魔女!跟我約好了喔!」
「這樣啊,妳是爲了我才生氣啊。」
說不出自己再過一年就要死了。
我嘆口氣,漢地先生說着「梅格,也請讓我和妳道謝」並低下了頭。
「要不要去買麪包呢,梅格?」
「嗯……不用了。」
她是爲了讓自己能成爲美好的回憶,而非痛苦的記憶存在他們兩人心中。
「那一點就……嗯。」
在魔法失效讓所有櫻花都變爲原本的綠葉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斜,影子因此變長。
安娜的母親不管在哪張照片裏,都笑得非常幸福。
「謝啦,阿姨。」
「安娜的母親希望你們兩人在她過世後,還是能展露笑容……」
「自從妻子死後,我和女兒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但我發現這樣下去的話,我太太沒辦法安心沉睡。她希望我能一直笑着,要是沒有妳的話,我想我無法注意到伊莉絲的這份遺願。」
「驕傲?」
師父總是會來接我。
我還記得當時幼小的我忘記吵輸人的事,只希望像這樣的時間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於是安娜的眼裏滾落了一大顆淚珠。
「對不起,安娜。爸爸……已經沒事了,不會再讓安娜覺得寂寞了。」
我點了點頭,師父露出似乎很開心的表情,牽住我的手。
「完蛋了!再不回去的話要被師父揍了!那麼愚徒就在這裏告辭……」
「沒問題的,安娜。如果是梅格的話一定可以,可以成爲未來的大魔導師。」
「因爲那些傢伙說我是『邪惡魔女的手下』啊!」
就在這時,五點的鐘聲自拉畢斯中心的時鐘塔傳來。
師父向我宣告了「死亡」。
但我隱約察覺那並不只是向我宣告餘命而已。
師父所做的事情一直都有其意義。
至少她絕對不會把不可能做到的課題交給我,讓我感到絕望。
「總有一天,會成爲大魔導師……啊。」
我抬頭仰望摻雜夜色的天空,和那天一樣,最亮的星星正在閃耀。
和我獲得了重要的容身之處的那天一模一樣,最亮的星星。
「他們那樣說了的話,我不就還不能去死嗎?真是的。」
我這麼呢喃,卡班克爾「啾~」叫了一聲。
「你好像看起來很開心耶?」
「啾?」
「你這囂張的傢伙。」
我輕輕摸了摸卡班克爾。
○
在太陽完全落下時,我終於回到家裏。
師父一看見回到家的我,便開心地出聲:
「什麼啊,還以爲妳會帶着像條死魚的臉回來,但妳這不是找回了滿面春風嗎。」
「希望妳不要把人和魚相提並論。」
我一臉不滿地說着,把瓶子裏裝的像眼淚的東西拿給師父看。
兩人眼裏流下的淚水變成小小的圓形顆粒躺在瓶底,就像是用水晶鑿出的一個圓。
「欸,師父,這是喜悅之淚嗎?」
「這是混雜了喜悅和悲傷的眼淚,不是純粹的喜悅之淚。」
聽到我這麼說,師父便露出從前未曾見過的驕傲笑容,凝視着我。
回過神來時,我已這麼說了出口。
「不如說爲什麼都到了一年前,事到如今才告訴我詛咒的事?要是至少還有個五六年……」
「不……」
「所以是瓶子搞錯才收集起來的嗎?」
「像師父這麼厲害的大魔導師也是嗎?」
「清澈?」
我的話就此打住。
還有人希望我繼續活着。
「我知道了。」
我輕輕抬起頭。
師父這麼說道,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
「對抗……命運……」
「現在的妳,纔有讓我告訴妳的價值,還有對抗命運的力量。」
「沒錯,就是這樣,沒有例外。因果全都會被改寫,這個詛咒就是這麼強大。而且妳應該也知道。」
「打算怎麼辦是指?」
「妳倒是率直點接受誇獎啊。」
我等妳這句話很久了。她彷彿想要這麼說似的。
「有可能呢。」
爲了珍貴之人,我一定要活下去。
這是──被宣告餘命只剩一年的不成熟魔女所喚起的,奇蹟的故事。
就算在那個時候就被告知,我大概也會說什麼「反正還有時間」而什麼都不做,說不定會就這麼迎來死亡。
「要到一年前纔有辦法看到死之宣告。不管是一直都抱有詛咒這件事,還是到了十八歲就會死的事情,都要到這個時候才能得知。」
師父這麼說之後,還是繼續看着瓶子。對於能看穿一切的師父來說,她的表情可說是饒富興味。
「不是呢。」
「要是再有個五六年,妳就能達成嗎?」
「那個……妳是不是很開心?」
「我會收集一千滴喜悅之淚回來給妳看的。」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還有着一定要實現的夢想,和一定要遵守的約定。
「要這麼放棄並接受死亡,還是賭一賭說不定可以活下來的微小可能性。這要由妳決定。」
「我看看……」
「盡全力去做,梅格•拉茲貝莉。從今天開始算起一年,妳要賭上妳的全部。」
「是啊,是很美麗,澄澈且溫柔的感情。」
「雖然不是喜悅之淚,卻是十分清澈的眼淚,可以感受到其與一般眼淚不同的強大力量。」
「這個沒有辦法用在生命種子上嗎?」
「這下妳打算怎麼辦呢,梅格?」
「是啊,本來是這樣。」
如此說着的師父,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我要去做。」
經過今天一整天,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只回答了這麼一句話。
師父伸手接過瓶子,仔細端詳。
她直截了當地說。
「真是的,這是最糟糕的生日禮物了,師父。」
「就算妳這麼說,這不還是完全派不上用場嗎?」
我很清楚自己的個性。
還有,我是被允許對抗命運的。
「妳是能夠讓人敞開心扉的魔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