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聲優四N·竹奈奈的練習

春假結束，新學期開始了。

我在教室裏的生活方式即使升到二年級也沒有改變。只是坐在桌前，面對課本，不斷提升自己。學校就是這樣的設施。

一成不變的還有一件事，那就是吉城寺蘭香和我在同一個教室。受僱於她家大約一個月，每天都去她家打掃、洗衣、做飯，但在學校裏，一切和以前完全一樣，我是沒有朋友的書呆子，而她是受所有人歡迎的萬人迷。

這樣就好。這樣沒有任何問題，可是——

那張照片。

在吉城寺家工作的事最終確定下來的那天，我收到了一張照片──照片裏是年幼的我與三位姐妹。關於那張照片，我至今仍然一無所知。

照片是在我告訴了四姐妹我的聯繫方式之後立刻發來的。

當然，我一開始也想過這件事。但剛受僱就談論這樣詭異的事情，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萬一那張照片上的人根本不是四姐妹中的任何一個，而是什麼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豈不是要嚇壞她們。正因如此，我暫時把這個問題擱置一邊了。

……不……說不定，我內心深處其實是在恐懼什麼吧。

看着照片，我努力回想那段時光。大概十歲左右吧——從穿着來看應該是夏天。那時候我住在兒童福利院，上小學。不像現在，當時在學校裏有很多玩伴。他們的臉和名字我都還記得……。

可是，和我一起在照片裏的她們，我卻完全沒有印象了。

彷彿有個我不認識的自己，在警告我不要想起這件事似的──

這張照片究竟是什麼時候，在哪裏拍的？我又爲什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好奇心和對真相的恐懼感交織在一起，讓我猶豫不決……。

嘛，不用這麼着急。關於那張照片的發信人，雖然詳細情況完全不明，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如此珍視地保存着那樣一張老照片……加上『你會選擇我吧』的這樣一條信息……錯不了。

發信人一定對我抱有非同一般的愛慕之情！

即使像我這樣對這類事情遲鈍的人，也無法忽視這種情感……。那張照片上的姐妹……除了菊莉之外的三個人中，居然有人裝作若無其事地喜歡上了我！

「……噗」

「……那傢伙，是不是笑了？」「別看別看……」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蘭姐你以爲是什麼啊？」

「說的什麼啊，突然！」

那傢伙……說自己還沒當過主演，但居然傳得這麼沸沸揚揚。就算有同校濾鏡加成，這關注度也非同小可吧。

「現在女孩子也很多啊。直播外幾乎沒什麼要聊的呀」

「我就是說這個很奇怪啊！該不會是被安排了什麼奇怪的出道方式吧！要是真是這樣立刻告訴我！我要讓事務所被炎上！」

「竹奈奈已經是專業人士了。我們是外行。不該插嘴。再說，如果她被逼着做奇怪的事情，媽媽肯定會施壓的」

畢竟對方一知道聯繫方式就發了那種郵件……要是像家政服務那樣天天密切相處，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

「有的！有的！初中部那會兒，還在放『露迪亞』的時候吧！那時候就已經是擦肩而過都能讓人過目不忘的超級美少女了啊！」

「這完全沒什麼奇怪的啦。演繹色氣的聲線也是聲優正經的工作內容啊。那些大家都認識的知名聲優，在出道作品裏不也經常要喘個不停嘛？」

『話說，對象又不是非得是男孩子纔行吧～？』

『竹奈奈的演技真有那麼差嗎？我還以爲你是什麼都能輕鬆駕馭的全能型呢』

「這……的確，是這樣……」

我一邊從蜷縮着的貓咪——花坂身旁收起空了的食盆，

「就是這樣。我想讓君永前輩更滿足……我瞄」

連我都明白，這兩人不可能存在那種經驗。

顯示器裏的金髮女高中生插畫，用懶洋洋的聲音說道。

蘭香一臉難以接受的表情抿着嘴脣，重新坐了下來。然後帶着憤慨的表情撐着腮幫子。

「真的是女性吧！？」

「我怎麼沒想到呢！」

「你小子也太落伍了吧！那時候她那麼火的！雖然『露迪亞』之後淨接些小角色，但人家可愛·演技好·可愛，三樣全佔！以後絕對會更紅的！」

「啊，啊呃，嬌喘聲……！竹奈奈你該不會……！」

屏幕裏的長女用揶揄的語氣插嘴道。

「該不會什麼呀？……啊，我明白了」

「不是！」

「不用認真考慮啦！」

雖然這只是隨處可見的聲優宅之間的對話，但要是聊到熟人的名字，感覺就不一樣了。

一陣鬨笑聲重疊在一起。

好險好險。被這份溫馨所感染，我不禁露出了微笑。沒錯，僅僅是覺得溫馨罷了。

我忍不住插嘴：

梅瑠歪了歪頭，盯了我五秒，然後低頭看了五秒自己的胸口，又花了五秒自己輕輕揉了揉那豐滿的胸部。

竹奈奈？……不過，上野？

『你倆周圍都是女孩子嘛～。總會有吧？比如女高那種……「你比以前更大了？」「呀——！」之類的！嘿嘿嘿』

我一邊把碗碟塞進洗碗機，一邊喊道。蘭香沒理會我，正要起身，卻被三女梅瑠拉住了手。

「吶吶。你有沒有親眼見過上野竹奈奈？」

。像沉溺於優越感那種愚蠢的罪過，我是絕不可能犯的。

蘭香和梅瑠面面相覷。

不，我並沒有期待什麼。只是我這人不喜歡讓事情懸而不決而已。真的。

「……果然還是蘭姐吧？你在學校裏很受歡迎吧？」

「……………………」

「喂喂，等等。你沒忘這兒還有個異性在場吧」

「……演、演戲？」

竹奈奈突然開始扭動起身體，接着說道：

「連我自己都覺得完了。老師都說『萎了』」

蘭香臉頰抽搐着，

「那可是雙倍的可愛啊！」

「嗯……」

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不不不，是一般向作品啦一般向。我還是初中生呢。只是負責的角色會發出一些色氣的聲音而已」

「知道的……人？」

奇怪……。她到底什麼意思？發了那樣的郵件之後就杳無音信……。

竹奈奈的這番話，讓正在喝茶的蘭香口中的茶水噴了出來。

竹奈奈吐了吐舌頭，狡黠一笑。

「所以，到底在說什麼啊」

「真的假的？！羨慕死我了！我最近才知道她在我們的初中部上學……」

可愛·演技好·可愛，三項全能啊……。

竹奈奈猛地用拳頭敲了一下手掌。

──這麼想着，一個月已經過去了。

一個是極度恐男的人氣主播，一個是日落而息日出而作，成天坐在電腦前的職業遊戲玩家。

「還說『國外的AV都要好些』呢」

「……誒？梅瑠？」

「那就，先試試看吧」

「我怎麼老是被莫名其妙地拒絕！？」

「怎麼可能會有啊！」

「冷靜點，蘭姐。大概是在說演戲的事」

「原來如此！讓男人來摸的話會更加真實呢！」

『話說回來，幹嘛要搞這種拐彎抹角的試探？直接揉胸啊！想聽嬌喘聲就直接說嘛！』

「喂，你以爲我會讓男人摸我的胸嗎？況且我根本就不會發出聲音。就算被那種自命清高的陰角摸了也一樣」

「就是說就是說。總之我下次要演的角色有個需要發出那種聲音的場景，可是很遺憾，我至今爲止的人生都沒機會發出過嬌喘聲，所以正發愁呢。所以，我想找個知道的人請教一下」

「喂。別遷怒於人啊」

「雖然之前沒想過，但一想到我的演技會銘刻在別人的人生裏，還真是聲優之幸啊」

「你明知道我的性格還這麼說？你不是在玩FPS這種在男人堆裏混的遊戲嗎，肯定很受歡迎吧？」

我做的料理被姐妹們全都喫光了（不過菊莉是在顯示器裏），餐後慵懶的氣氛正瀰漫開來。就在這時，竹奈奈突然投下了一枚炸彈，如同硬生生撕裂了這片寧靜。就連我，洗碗的手也停了下來。

這位女性職業遊戲玩家總是一再強調自己置身事外。我這一個月才知道，她所在的戰隊似乎全是女性。

「那是兩樣好不好！」

「你的老師確定是女性吧……？」

「啊，我沒有。我」

居然施壓。我們學校的理事長到底有什麼權力啊。

蘭香一臉愕然，眨了眨眼。

平時作爲家政服務人員，我總是謹言慎行，儘量不插嘴。可是這次，話題進展實在太慢，我不由自主地加入了談話。

『反正也就是個小角色吧？用不着擔心，頂多也就是聽到的班上男同學性癖會扭曲一下罷了～』

「我只是不想我可愛的妹妹被男人的骯髒慾望玷污！」

『別說得這麼孩子氣，蘭香』

「我就說那個不行啊！」

雖然我明白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多少還是會有點受傷啊。

「你發出過那種嬌喘聲嗎？」

如果只是個徒有其表的花瓶偶像聲優，反倒讓我省心了。

竹奈奈啪地一拍手，

對拜拜承受着無妄之災我們視而不見，罪魁禍首——虛擬大姐又來了句『話說回來啊』，再次把話題翻了個底朝天。到底要話說回來多少次啊。

然後說道。

總之重要的是，即便我什麼都不做，對方也必然會主動採取行動。

這傢伙把姐妹的貞操當成什麼了。

「梅瑠！你也受不了君永碰你吧？」

梅瑠語氣平淡地說。

哎呀。

蘭香抱頭苦惱，梅瑠靜靜地說道：

「怎麼本人還興致勃勃的……！」

即使身處嘈雜的環境，人也能自動捕捉到自己熟悉的詞語。我正專注於學習，卻被那幾個男生的對話不由自主地吸引了注意力。

「……嘛，不行」

就這樣，我已經完全習慣了家政工作，四月也悄然而至──在新班級特有的、互相試探的暗流湧動中，我尤其注意到了這樣一段對話。

『又不是要拍18禁的作品，至於嘛。稍微喘一下就大驚小怪的～。你是聖誕節盯着聲優博客看的死宅嗎』

「這也很有問題吧！竹奈奈……你要出演色情動畫嗎？」

「可是……！」

事情明明很明顯，但這對姐妹卻不知爲何開始瀰漫着劍拔弩張的氣氛。

「君永！你這才一個月就……！」

「到底需不需要取材，也得試過才知道」

「唔……讓人聽不完美的表演，真是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也沒辦法了」

『上啊上啊——！』

就因爲自己在畫面裏，這大姐就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看到事態發展到要實際演示，蘭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等一下？要演是可以，但那裏有個男人——」

「那我開始啦——」

「等等……！」

在蘭香把我趕出去之前，在我自己捂住耳朵之前，竹奈奈手捂着肚子，呻吟起來。

「──啊啊啊～～～～～～～嗯」

「「「『……………………』」」」

「──哦哦哦～～～～～～～嗯」

「「「『……………………』」」」

「──咿咿～～～～～～～嗯」

「「「『……………………』」」」

在被沉默所支配的客廳裏，最受矚目的天才初中生聲優，用毫無雜質的清澈嗓音說道。

「怎麼樣？」

「「「『…………萎了…………』」」」

那是狼的遠吠，以及狼的遠吠，還有馬的嘶鳴。

爲了她今後的職業生涯，這無論如何都得想辦法解決。

「嗯啊～」

「唔噗！？」

「她所要掌握的演技，大概是面向男性觀衆的吧。既然這裏除了我以外沒有別的男性，那也只能以我的評價爲標準了」

於是，在這都市中心30層的高樓上，青春少女們的嬌喘聲開始迴盪。

蘭香一次又一次地將抱枕“砰砰砰！”地狠狠砸了過來。雖說比用拳頭好些，但這麼下去可危險了──抱枕要破了！

「參賽號碼2號！梅瑠姐！」

在這寬敞的客廳裏，只有竹奈奈一個人興致勃勃，她嗒嗒嗒地小跑着穿過地板，來到蘭香身邊。

竹奈奈在我旁邊噗通一聲坐下，用手託着腮。

我慌忙用手撐在沙發扶手上穩住身體，嬌小玲瓏的竹奈奈已然落入我的身下。

蘭香騎在我的肚子上。

接着，聽到了聲音。

「別自搜！0分！」

「在這種情況下一本正經地說什麼啊！你說這些，該不會……只是想聽我們的聲音吧！？」

嘛，因爲我有妹妹，所以這種程度的誘惑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不明白。

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微微向上瞟，說道：

「如果要戀愛的話，我希望是像前輩這樣的人……不可以嗎？」

「安安安安安安地安地安地安地」

就在思緒甜蜜地融化成漿糊的瞬間，一聲裹挾着強烈捲舌音的怒吼猛地將我的意識砸醒。

…………、……………………………、………………………………………………………。

只是——軟綿綿的。

「明白了」

再說一遍，這些傢伙把自己姐妹的貞操當什麼了？

…………看來是讓我趕緊搞定的意思。

竹奈奈握着看不見麥克風，宣佈這場盛事正式開始。

我也是同樣的想法。雖然已經完全偏離了家政服務的工作範疇，但既然有些事只有我能做，盡力完成纔是道理。

「你，剛纔完全是起了色心吧……！我知道的！男人那種令人作嘔的慾望眼神！」

如果是在只有兩人的空間裏，會發生什麼……老實說我不敢斷言。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竟然能將我的思考奪走！

「我真的很信任前輩……。很可靠，而且很紳士……而且，還有點帥吧？」

嗯，雖然早有預料，但果然誰也沒認真去做。

「前輩，你得想想辦法啊。得讓這些枯萎的姐姐們發情纔行啊」

清純，卻又蠱惑人心。

看到我這樣，蘭香惱火地叫了起來：

「你這悶騷色狼……！我還以爲這一個月你轉性了呢，結果還是老樣子！」

「贊同」

「評委是君永織見先生！請多關照～！」

「語氣像遊戲中彙報！0分！」

「唉……姐姐們真是的，一點兒風情都沒有。這麼下去，得天獨厚的容貌可要白白浪費了」

稚嫩，卻又完美無瑕。這樣的少女正是所謂的美少女吧。

我輕輕鞠了個躬。

「剛纔那段應該誇獎竹奈奈的演技！除了嬌喘聲，其他簡直完美──」

貓花坂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傾瀉而下的抱枕雨點般砸來，我掙扎着伸出手——

「嗚……！最討厭自以爲是的雲玩家了……！」

「那麼接下來，就請姐姐們按順序嬌喘了！君永前輩，請用10分滿分來評價她們的色情度！」

「怎麼樣，前輩？在竹奈奈醬被當作偶像販賣，被煩人的粉絲包圍之前——」

「請多關照」

竹奈奈伸出白皙的手，猛地拽住了我的襯衫領子。

「「你沒資格說這話」」

「我要是真能那麼做，對你用最省事吧」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哦？」

梅瑠突然叫我的名字，我轉頭看向她。

然後，抓住了。

『安，安，安♪最喜歡了～♪』

彷彿手指陷入其中，有種柔軟的觸感。

「別～扯～了～♪負10分！」

「喂，梅瑠。要是這笨蛋當真了怎麼辦——」

「做到什麼時候纔算完啊────！！」

「不、不，不是這樣的……！」

我像被什麼東西從竹奈奈身上扯下來似的摔到地板上，緊接着，肚子就被什麼人的屁股壓住了。

竹奈奈纖細的喉嚨輕輕發出細微的聲響，低聲笑了起來。

「啊～嗯啊～嗯……啊，又是這個黑子」

「（——要不要趁現在，先蓋個章？）」

梅瑠靜靜地表示同意。即便如此，她們也沒有要逃走的意思，大概是因爲真心想幫妹妹一把吧。

竹奈奈向我投來一個媚眼，臉上掛着頑皮的微笑。

竹奈奈輕輕地把手伸向我的臉頰，像說悄悄話一樣低語。

「我差不多想玩遊戲了」

竹奈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對啊！上啊上啊！』

我剛回過神來，一個抱枕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臉上。

「……我說你啊……有些玩笑是不能開的──」

尖細而甜膩，宛如從喉嚨深處溢出——

「君永」

她指着竹奈奈說道：

「參賽號碼1號！蘭姐！」

「那麼就請大家元氣滿滿地嬌喘起來吧！」

屏幕裏的菊莉在一旁煽風點火，就在蘭香被她吸引了注意的瞬間。

什麼？

「不許評論！噁心噁心噁心噁心！」

蘭香和梅瑠癱坐在沙發上，一臉倦怠。菊莉因爲是Live2D，細微的表情難以捉摸。竹奈奈則笑盈盈地把一個我看不見的麥克風遞到我旁邊。

她用充滿蔑視的眼神俯視着我，

……我沒能乾脆地否認。

──了一陣嬌喘。

「第一屆！吉城寺家嬌喘聲錦標賽～！」

「……哈？」

「推倒她」

「哼……先發出讓人想聽的聲音再說吧」

「慢、慢着！冷靜一下……！」

「你幹嘛這麼積極……！」

「如果這樣就能解決的話，那就拜託前輩了？請用前輩的雙手，把竹奈奈變成女孩子吧♥」

一般來說，在人前發出那種不雅的聲音是讓人有所顧忌的，突然被要求這樣做也很讓人爲難。只是竹奈奈純粹把它當作表演完全沒當回事，倒是很奇怪。

「嗯？要試試看嗎？」

鎖骨下方凹陷的陰影，即使隔着衣服也能察覺的微微隆起，還有滑落肩頭的襯衫衣領下露出的白色胸罩肩帶，不由分說地闖入我的視線。每當意識到那男人所不具備的纖細柔和曲線時，我的思緒便無可救藥地一片空白。

「參賽號碼3號！菊姐！」

擊打抱枕的聲音停止了。

視線恢復，真相浮現。

我的左手，一把攫住了蘭香的乳房。

蘭香的身體瞬間僵硬，片刻之後，羞恥的紅暈才慢慢地在她臉上暈染開來。

而她的姐妹們，則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觀賞着這一切，臉上帶着讚歎的神色。

一瞬沉默之後──挑高的客廳裏，幾道聲音重疊在一起。

「「『哦～……』」」

「別佩服！」

一陣“啪啪啪”的掌聲響起後，我的臉上“咚！”地重重捱了一記抱枕。

柔軟的觸感從掌心流逝，然而，掠過我腦海的卻並非這件事。

竹奈奈的誘惑……那究竟，真的只是一場戲嗎？

一般來說，這不過是情竇初開時的自作多情罷了。但是，同時浮現在腦海的那張照片，卻讓我無法斷言事情就是這樣。

「想讓我跟你講講上野竹奈奈？」

第二天的午休時分。像往常一樣坐在學校食堂靠窗的座位上，正欣賞着在中庭來來往往的女高中生們的三鷹松葉，聽到我的問題後歪了歪小腦袋。

「怎麼突然這麼問？難道你突然變成聲優迷了？」

「不是那樣。我在吉城寺家打工已經一個月了，仔細想想，我對於那四姐妹在外的形象其實一無所知。現在想來，萬一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就不好了」

我把事先準備好的說辭背誦了出來。

真正的原因我不能說。畢竟吉城寺竹奈奈有可能就是那個給我發迷之照片的始作俑者──所以，我打算先從工作聊起，再慢慢探究她的內心。

能商量這件事的，除了家人之外，也就只有三鷹知道我的打工情況了，我沒有別的選擇。當然，我平時說話的對象可不是隻有這傢伙一個。

「嗯哼……。想法倒是挺不錯，可那樣的話，上網查不是更快嗎？你不是說她們給你配了智能機嗎？」

「時機不好？你說這就是竹奈奈現在沒什麼起色的理由？」

那張照片，還有意味深長的留言……。郵件的發送者對我抱有某種感情，這點顯而易見。而且目前爲止，做出這種試探性舉動的人只有竹奈奈。

「那……話是這麼說」

「嗯哼……」

……………………。

「這是她的出道作哦。動畫化之前就賣了五百萬冊的超人氣漫畫，動畫播出後自然也成了社會現象級的爆款──話說你不會不知道吧？你到底生活在哪個次元啊？」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

如果這不是因爲……她喜歡我的話。

依三鷹所言，我只知道竹奈奈是一位處境有些特殊的年輕聲優。

這句話，我只在心裏默默唸叨。

我隨意地舉了舉手說道：

當然，竹奈奈平時就喜歡用那種早熟的語氣來調侃我。但即便如此，這次也未免太過火了吧？如果當時其他姐妹不在場的話，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再怎麼說，她對我也太不設防了。

從客廳上樓梯，來到挑高的二樓區域。樓梯正對面就是連着浴室的盥洗室。

然而——

我猛地一顫，一把推開了三鷹。

不過，現在該收拾衣物。

「那就是實力至上主義咯。那竹奈奈實力應該不錯吧？」

雖然這種想法若是錯了，會羞愧得讓人想去死，但唯有這麼想，才能讓一切合乎邏輯。

「恵比壽的公寓」

「動畫嗎？」

「託這個的福，她一下子就成了紅人。不過之後大多都是跑龍套的角色，資源不算好呢──即便如此，和她資歷相仿的年輕聲優比起來，粉絲數量還是要多不少的。Lanca的直播裏也經常能看到她的身影」

「你多少也該考慮一下我是不是在作爲女性嫉妒吉城寺家的四姐妹吧」

就說『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說到上野竹奈奈，果然不能不提『生命之詩露迪亞』的事情呢」

「她本人也說過正處於突破前夜……。不過，既然都那麼火了，之後應該也會接到不少好角色吧？」

「當然是只有好的一面啦。我對可愛女孩子的愛可是永無止境」

拉開距離的三鷹喫喫地笑着，那笑容不知爲何帶着一絲嫵媚。

乘電梯上到最頂層，打開內廊上唯一的一扇門。

那接下來就去檢查要洗的衣物吧。

今天我也在放學後，來到了代官山的塔式公寓。

「啊，我纔是」

三鷹支吾着，手裏盛着自助飲用水的一次性杯子發出咔啷咔啷的響聲。

——這次，也會選我的吧？

「之前也說過了，要是能和你換的話我巴不得換呢。吉城寺家的那份兼職」

「怎麼了，君子君？該不會心跳加速了吧？你不是從沒把我當成女的嗎？」

「（這麼說，我這樣靠近你，你也沒什麼感覺咯？）」

「愛的形式不一樣罷了」

懷着今天的工作又要開始了的感覺，我打開了盥洗室的門。

……外行人想破腦袋，終究也只是杞人憂天罷了。

「哦……。無論哪個圈子，年輕果然都是話題啊」

「話說，君子君，你最近跟我見面淨說些女人的話題，我都有點嫉妒了哦？」

「……還是說正題吧」

家政服務的工作如果是在工作日，學校一結束就會開始，然後晚上八點左右結束。一天大概四個小時左右吧。那四姐妹的家務能力之低簡直罄竹難書，一週能否休息一天都是個問題，但比起白天的課來說，不用集中精神，甚至可以說更輕鬆些。

這是因爲我主張男女平等而和她差點吵起來時，她對我說的話。雖然我那笨蛋妹妹平時不着調，但偶爾也能說出點有道理的話。確實，爲了安全起見，女性對所有男性都默認抱有戒心也是應該的——這麼說起來，竹奈奈的戒心也未免太低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就猛地從椅子上探出身，湊到我耳邊。

……剛纔那番話，我已經盡我所能傾注了最大的友善了，沒想到這傢伙居然也有着身爲女孩子的自尊心啊。

我不禁想起之前妹妹說過的一句話。

真是外貌協會啊。慾望至上的傢伙。

那傢伙現在還在練習嬌喘聲呢。

Lanca——是蘭香的網名嗎？

因爲初中部比高中部的課程要短，所以放學後立刻去吉城寺家的話，經常只有竹奈奈一個人在（準確地說菊莉和梅瑠也在，不過前者不會從房間出來，後者還在睡覺）。趁蘭香還在教室裏閒聊或是去別處轉轉的現在，正是機會。

請務必扭曲我的性癖吧。

然而，聽了剛纔那番話……我總覺得實在不該這麼無憂無慮地過下去。

她正伸手到背後，試圖扣上淺藍色內衣的搭扣。

「嘛，你脫離現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總之，在那部動畫裏，上野竹奈奈飾演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雖然出場次數不多，但因爲扮演者只是一個13歲的少女，因此引發了很大的話題。畢竟，當時她才初一，演技卻精妙絕倫，完全不像那個年紀的孩子——只聽聲音的話，根本猜不出她的年齡」

如果竹奈奈就是那張照片的發送者，那麼她表現出的親近感就說得通了——

「這是容易理解的才能證明嘛」

她哪來的閒工夫，把小學時的照片發給我，還圖謀不軌？

……………………。

能夠眺望鮮紅東京塔的寬敞客廳裏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貓花坂在牆上的貓步道上優雅地踱着步。

直接試探一下吧。

「——反應也太平淡了吧！！」

三鷹帶着幾分得意的語氣說道。

面對如此殘酷的現實，她真的能夠做到無動於衷嗎……。

「唔哇……！」

「說話這麼直白，你也不怕被人說情商低？」

『我說啊，織見君。本來嘛，女孩子對男孩子呢，默認都是有點討厭的！這可是出於安全考慮的自然的事哦！所以對女孩子一定要溫柔纔行！』

盥洗室裏，竹奈奈正在那裏。

三鷹語氣略帶譏諷地說道。

我陷入了沉思。一旁的三鷹卻爽朗地笑着說道。

「在外行人看來也只能這麼想了吧。感覺並不是嗓子變聲了，也不像是年輕時的那股衝勁和感性減弱了。那麼，剩下的就只能歸咎於運勢不利了。……雖然不知道本人是怎麼想的」

「哦，抱歉」

我從微微低頭的竹奈奈身邊走過，來到洗衣籃前。又是全都混在一起啊。明明說過多少次要按材質分類了，真是的。

就竹奈奈本人的樣子來看，她似乎並沒有爲自己目前的處境而苦惱。

不僅僅是不順。

「請請，聲優上野竹奈奈的事對吧？」

既然如此，能不能請她放棄佔據學校食堂靠窗的寶座，然後像個變態一樣觀察女高中生的人生志業啊。

「作爲一個粉絲，我也只能繼續期待着她能夠出演女主角的那一天了。如果到時候有色情的場景就更棒了」

應該是剛洗完澡吧。纖細的肩膀和修長的大腿，稚氣未脫的臉頰泛着淡淡的紅暈。雖說已經初三，但還是這麼瘦小啊。腰部纖細得讓人懷疑內臟都放在哪裏。下次得好好考慮一下有助於長肉的菜單了。

雖然洗衣機在一樓廚房旁邊的多功能房裏，但是她們都有個共同點，就是把脫下的衣服隨手丟在盥洗室。所以我每次來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這裏，把到處亂扔的衣服收拾好拿到一樓去。雖然我也理解特意拿到一樓很麻煩就是了。

「長相就無所謂嗎」

想法成了形卻突然沒了自信，不過現在也只能去了。像往常一樣在大廳輸入房間號碼，讓菊莉開了門。

總之我還是像平常一樣，先到廚房確認一下冰箱裏的情況。如果晚飯的食材不夠的話就得去採購，不過看來應該不用擔心這個。

竹奈奈突然大喊一聲，把我嚇了一跳。

「只獲取表面信息可不行啊。這點上，你對女生的洞察力倒是不一般。不管是好是壞」

——或許過去的自己，比現在的自己更有價值。

輝煌的過去，卓越的成就，如今正像一座大山壓在她身上。

三鷹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誒？」

「別說這麼噁心的話。我可從來沒把你當女的看過」

被說過。

「我跟你說，君子君。聲優這職業，想要得到一個角色就得一個一個試鏡，不管新人還是老手都得混在一起，從幾十個人裏脫穎而出纔行。跟每三個月就要求一輪職似的。可不是說你有名了就能坐等角色送上門，基本上都是這樣」

「什麼事，都有順的時候和不順的時候。可不比只要有實力就一定能贏的以前的JUMP漫畫，現實可不是這樣」

工作內容幾乎每天都一樣。但是今天的我，帶着一個目的仰望着這棟30層的銀色巨塔。

家裏雖然有電視，但我從不看動畫。

「怎、怎麼了，突然」

「反應也太冷淡了！你看啊，這可是內衣誒！很色情的場面誒！這不是幸運色狼嗎！青春期的心情都哪去了！？」

竹奈奈一邊把浴巾攏在胸前一邊憤憤不平。原來是在意這個啊。

「我被梅瑠訓斥過了嘛，說作爲專業人士這種程度就動搖可不行。最近好不容易纔做到梅瑠在眼前脫衣服也能面不改色了」

「那種程度只有梅瑠姐才做得到啦！」

「別擔心。我也是因爲有妹妹才習慣了這種場面。你和平常一樣就好」

「我（僕）說的是我自己還不習慣啦！」

「…………我（僕）？」

聽到這個不尋常的自稱，我不由得追問道。

竹奈奈突然驚覺什麼似的，把抓着的浴巾捂到嘴邊。

「糟糕……一不小心……」

「……嗯哼」

我有個和竹奈奈差不多大的妹妹。

根據經驗來說，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有時會改變自稱。通過這些微小的用語變化，試圖給自己賦予一點獨特的個性。

「這樣……你是那種類型啊。我妹妹也曾經有一段時間自稱『老子』。真是懷念啊……」

「我、我已經不用了！早就畢業了！男孩子氣的自稱什麼的！所以請忘記這件事～～～！！」

竹奈奈比起被看到裸體時還要臉紅，蹲在了原地。

「……久等了」

在盥洗室前的走廊上坐着等了一會後，穿着蓬鬆襯衫和朝氣蓬勃的短褲的竹奈奈從門縫探出了頭。

她看起來有點不高興，或者說是在賭氣的樣子。這表情讓我想起和妹妹吵架第二天早上時的臉。

「梅瑠姐那樣已經算好的了，在我們家」

我們學校給所有學生都發放平板電腦，還設有3D打印機之類的設備，所以我當然不是不懂數碼產品。只是沒錢買智能機，而且覺得會影響學習罷了。

「真讓人喫驚……常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看來女生也是一樣啊」

原來如此……說起來，我妹妹在改掉『老子』之後，也有一段時間用『在下』來自稱呢……那時候就像個自衛隊員似的。

「我們家裏可是有裸族的」

「想起來了嗎？」

竹奈奈疑惑地看着我。

「果然……完全不記得了呢，前輩」

「我也很驚訝呢。沒想到當時那個優雅地教我使用電腦的學長，居然會用那種老古董一樣的翻蓋手機」

「大概是兩年前吧……爲了完成作業，我去了學校的電腦房。但是用法……」

「運動？」

我好不容易纔頂了這麼一句，竹奈奈卻笑得更開心了。

「我覺得單純是因爲覺得麻煩纔不出來的」

但是，竹奈奈把手機舉到嘴邊，咯咯笑着說道：

「看到竹奈奈醬的裸體，前輩卻一點都不心動，這纔是讓我受打擊的原因。女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好嗎？作爲一個算得上是美少女的人來說，都已經讓你看到內衣姿態了卻毫無反應，這可是關係到面子問題的」

見勢不妙，我毫無意義地「啊——」了一聲，轉移了話題。

那是斷斷續續的，帶着些許苦惱的嘆息。從那清澈透明的嗓音判斷，一定是竹奈奈的。那溼潤的氣息傾瀉進耳廓，即使明知並非如此，卻也不禁讓人感受到一絲莫名的誘惑。

我儘量自然地接着說道：

說着，竹奈奈突然把手機貼到了我的耳邊。

不知不覺間，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啊」

「在這裏的不是什麼男高中生。只是個家政服務員而已。不然的話怎麼可能隨便出入只有女生住的房子呢」

在某個人的人生中，刻下自己印記的覺悟。

「原來不出房間是這個原因啊……」

雖然開始做家政服務已經一個月了，但我至今還沒有直接見過菊莉一面。在我的印象中，菊莉的樣子完全就是屏幕裏那個會動的金髮少女。

「請不要無視性別差異好嗎。竹奈奈醬可是女孩子呢」

「啊……咱們學校用的是Mac」

怎麼樣？

竹奈奈背靠着盥洗室的門，滑坐到我旁邊。

竹奈奈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然後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智能手機。

「雖然很榮幸得到這樣的評價，但是——」

「……原來是這麼回事」

「反倒是竹奈奈醬這個自稱更有點那個啊」

……！

「那只是因爲不想把學校發的東西用在學校事務之外而已」

「要說那是梅瑠我還更容易相信……」

「確實……我記得教過一個新生女生怎麼用電腦。是你嗎！」

也是，小學時的記憶本就模糊不清——就算記不清楚也很正常。更何況竹奈奈比我小兩歲。那時候她大概才八歲左右吧。那時候的事我自己也完全不記得了。

我重新端詳着坐在身邊的竹奈奈的臉。

「稍稍繞了一圈。想錄下這個」

「我也覺得很抱歉。仔細想想，確實不該把你和梅瑠那種把人性削減到極限的苦行僧相提並論」

「那當然啦，你可是名人呢。從初一第三學期開始就沒有丟過年級第一的超級優等生。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你就是那個人」

「不是啦。是菊姐啊。前輩應該還沒見過，菊姐在房間裏一直都是裸着的。玩遊戲的時候是，畫畫的時候是，直播的時候是，當然和前輩隔着屏幕聊天的時候也是」

「嘿嘿，變得這麼可愛真是抱歉呢♥」

我儘量裝作平靜，同時觀察着竹奈奈的表情。

「……吵死了」

「……這樣的話，那封郵件到底是誰……？」

「話說回來……我還挺受打擊的。明明被看到裸體了……」

竹奈奈把臉靠在抱着的膝蓋上，撒嬌般地抬眼看着我。

手機從耳邊移開，取而代之的是竹奈奈那張近在咫尺、帶着惡作劇般笑容的臉。

沒想到這種聽起來像是自作多情的問題，我居然能問得如此自然。

裸族……？裸體族羣？

竹奈奈抱着膝蓋，從旁邊偷瞄着我的臉。

「一年級的時候，不是見過一面嗎」

竹奈奈完全走出盥洗室後，砰地關上門，然後靠在門上像是要擋住門似的。我還有東西要拿呢啊。

果然……！她對小學時候的我——！

竹奈奈只是記得兩年前和我見過面，並不記得小學拍那張照片時的事——雖然既然出現在照片裏，她確實曾經和當時的我在一起過，但如果她記得那時的事，現在應該會第一時間提起纔對。

「那不就沒必要讓她們喘了嗎」

「……誒？」

「——唔！」

竹奈奈嘿嘿地笑着說道：

說到底，除了妹妹之外，我從未在耳畔聽過這樣的嘆息聲。

「初中女生不僅身體，各個方面都在成長哦」

「因爲種種原因，我有刻意不引人注目的習慣，那時候還沒完全改掉。是聲優出道之後才變得亮眼起來的」

只接觸過小學課程裏的Windows電腦的話，確實會有很多困惑。我記得剛入學時也很不適應。而且，經常有初中部的新生——

「這樣啊……所以你才從一開始就對我很友好啊」

「礙於姐姐們的面子，我只好假裝不認識——而且，前輩也完全不記得了不是嗎？」

「都說了別開這種玩笑了。昨天不也——」

不是小學的時候？

「其實呢，我這麼早就去洗澡是因爲剛做了一些運動」

這問得恰到好處。

「難道說……是蘭香那傢伙……！？」

我輕輕嘆了口氣。

完全沒認出來……雖然經歷了成長期是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女生，可沒有現在這種光彩照人的美少女氣場。反而更像是……那種會待在教室角落的樸素類型。

「——昨天不是還做出那種勾引人的舉動。你……是喜歡我嗎？」

「——剛纔說受打擊是因爲啊」

是你嗎？是你發來那封郵件的嗎——

竹奈奈抱着從短褲伸出的膝蓋，仰望天花板。

竹奈奈故意吐了吐舌頭。果然就是在惡作劇啊。

「不不，還差得遠呢。需要的是更有幻想感的那種……昨天蘭姐那個就很不錯。但要自己重現的話就很難了」

「果然還是得了解男人才行吧？前輩覺得呢？有沒有當竹奈奈醬第一次的打算呢？」

我說不出話來，竹奈奈咯咯地笑了。

「嗯哼……」

「話說回來，你真的一點都不動搖呢？剛纔那些話，要是普通的男高中生應該會心跳加速纔對吧」

竹奈奈帶着幾分成熟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揚。

確實……昨天，當我推倒竹奈奈的時候，就算假設沒有其他姐妹在場，實際上我會做什麼呢……這已經不是理性還是慾望的問題了，我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那種覺悟。

「所以說，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前輩是個溫柔的人」

「你的細膩心思都丟到哪裏去了！？我是因爲想改掉男孩子氣的自稱才變成這樣的啊！」

「那你……從一開始就記得嗎？記得我的事」

「抱、抱歉。不過這麼大變化誰也認不出來吧」

『——嗯……哈啊，哈啊……呼……嗯咕……』

「用『僕』這種自稱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吧。和我一樣不是嗎？」

對了……今天就是想來追問昨天她到底是什麼意思的。

說到這裏，我想起來了。

「算好的？那個跟沒喫智慧果之前的亞當夏娃一樣的傢伙？」

「溫柔到即使把這樣的美少女推倒也什麼都不會做呢？」

「呃，我倒沒說到那種程度」

「嘿嘿」

「看來就算只是個家政服務員，青春期的反應還是很正常嘛？」

「是跑步時喘氣的聲音啊。想得不錯。這樣嬌喘聲的問題就解決了？」

一年級的時候？

耳邊，傳來聲響──不，是聲音湧了進來。

「怎麼了？」

「不、沒什麼，我自言自語呢」

差點說漏嘴了。

可能也不該想得太多。至少目前爲止，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危害——就算那封郵件的發送者是四姐妹中的某個人，也不會怎麼樣。

最不該的就是毫無根據地疑神疑鬼。

暫時把那封郵件的事擱置一邊吧——

「……好了，該出發了呢」

說着，竹奈奈雙手撐着膝蓋站了起來。

我仰頭看着她：

「要出門嗎？」

「今天是課程日」

「課程？……你不是已經出道了嗎？」

竹奈奈露出一個略顯拘謹的苦笑。

「我是才進事務所一年的新人呢。光是盲目參加試音也不會變得更厲害」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既然有課程爲什麼還要去跑步。

「和梅瑠一樣，你也夠刻苦的啊……」

「很意外嗎？因爲我沒什麼天賦，只能用比別人多一倍的努力來矇混過關」

「是不是太謙虛了？雖然我不太瞭解，但像你這個年紀就能出道的應該很罕見吧？」

「只是運氣好罷了。真正的天才……是像姐姐們那樣，一句努力都不提卻在默默努力的人」

這番話，是把遙不可及的憧憬具象化的，冠冕堂皇的藉口。

……對那些從未紅過的聲優來說，這大概是個奢侈的煩惱吧。

「就算是與自己能力不相稱的位置，堅持下去也可能會出乎意料地適應。所以，雖然只能說這種話很抱歉——」

「表現得很色色嗎？」

那個角色是不是也是這樣，胸口滿溢着感情呢。

「這……這也太慘烈了……」

「太色了！這下滿意了吧!?」

大概是直到現在自己都沒注意到的，一直沉睡着、不斷積累的心跳，一下子全都醒來了吧。

到底是哪裏讓咱着迷呢？肩膀上的那隻手和那句話只是個契機而已。是外表嗎？是性格嗎？都不太對勁。外表說不上特別帥氣，性格也是看到別人換衣服都能淡然處之的程度。

可能沒有這方面的才能。

「（如果可以的話，讓竹奈奈醬來幫你釋放一下如何？）」

「其實啊，我初一的時候，成績也不怎麼樣」

「嘿嘿，謝謝誇獎♥」

從今往後無論多麼努力，可能都是徒勞——

我被這追擊堵得說不出話，竹奈奈卻越發開心地笑着。

咱被自己嚇了一跳。

因爲我知道……有時候這樣簡單的、輕飄飄的話語也能成爲支撐。

魅惑而撩人的，彷彿要將人拖入沼澤的嬌喘聲，在挑高的客廳裏迴盪。

明明知道那個人的手已經不在那裏了，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摸着那個地方。

但是，作爲一個比你多活了兩年的『前輩』，至少可以爲你的努力加油打氣。

「…………呵呵」

與平時那個討人喜歡、活潑開朗、精明能幹的妹妹形象截然相反——與那個充滿自信的“突破前夜”的自稱截然相反——話語中滲透着放棄的韻味。

「——啊」

「太好了！這可是約定哦！」

竹奈奈一時間睜大了本就很大的眼睛，注視着我的臉。

看着她炫耀般比出的勝利手勢，我只能深深地感嘆。

情感滿得快要溢出來，變得痛苦，然後超越極限，從喉嚨深處湧了上來——

明明早就意識到自己並不適合這條路。

我刻意模仿竹奈奈的臺詞，竹奈奈輕輕張開嘴，露出驚訝的表情。

可能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竹奈奈「誒？」了一聲，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既然如此。

我蜷縮在地板上動彈不得，竹奈奈蹲在我身邊，用手撐着下巴俯視着我。

但因爲別無選擇，所以固執地堅持下來，纔有了現在的我——即使打工也能保持年級第一的我。

在我們齊聚的客廳裏，竹奈奈猛地站了起來。

「怎麼樣!?是不是進步了！」

「承蒙諸位幫助，角色塑造已經完成，雖然冒昧，但我想爲大家展示一下。請聆聽」

之前狼嚎一樣的聲音，怎麼可能變成這樣！

咱（注：あたし）（這就是現在的自稱！）靠在東橫線的車門上，凝視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知爲什麼，嘴角微微上揚。就像是遇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似的——或者說，就像是即將和喜歡的人去約會一樣。

回想起來，這一個月裏，咱好像一直在追隨着前輩的身影。因爲罕見。因爲新鮮。因爲珍貴。當時只有這樣的想法，但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切都閃閃發光。

我們都說不出話來。

「初一那會兒，父母的公司破產了。爲了獲得學費減免的特待生資格，我拼命學習。比升學備考還要緊張。那時我第一次因爲學習過度吐了」

然後竹奈奈輕輕吸了口氣。

但是，自己的巔峯時刻可能已經過去了——這種恐懼，是那些還未取得任何成就的人所無法理解的。

我走近竹奈奈，把手放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說道：

*

但我可以說——我支持你。

她輕輕露出笑容，將自己的手覆上我搭在她肩上的手。

因爲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客廳陷入一片寂靜，但下一瞬間——

「——（※18禁※）！（※18禁※）～！（※18禁※）～～～!!」

「前～輩♥怎麼了？臉好紅哦？」

咱發出了小小的、小到誰都聽不見的聲音。

我沒法像教電腦使用方法那樣教你演技。

從一開始

咱

就不討厭前輩。

我、菊莉、蘭香、梅瑠都屏住呼吸，注視着她。

像在無底沼澤中掙扎一般，看不到盡頭的恐懼。

竹奈奈輕輕鞠了一躬，帶着柔和的微笑說道：

那是讓之前的演技都顯得虛假的感情奔流。

明明早就知道這是與自己能力不相稱的生存方式。

只要把喜歡說出口就好了。

我站起身，對着竹奈奈的背影說道：

「今天的晚飯我要喫漢堡肉」

原來如此，

咱

明白了。

竹奈奈咯咯笑着，把臉湊近我，輕聲耳語道：

*

雖然不知道你是否有天賦。

因爲過去曾經溫柔地幫助過

咱

，而且他連蘭姐都不怕這點也讓

咱

覺得很厲害。不過，起初真的是僅此而已……只是覺得來了個有意思的人，就像多了一份觀察資料那樣的感覺。

「你可是看到了未來超人氣聲優的裸體呢，這要求很便宜吧？」

我認命了，老實說出了心裏話。

「知道了。我會加油的」

「知道了。我去買」

竹奈奈開心地拍着手，又轉過身去，蹦蹦跳跳地下了樓梯。

我本來就是因爲學習成績被君永家收留的。換句話說，學習成績就是保證我現在身份的基礎。沒有優秀成績的我就沒有存在的意義——曾經我甚至這麼想過。學習，就等同於生存。

「很意外吧？」

但是，在他說『加油』，說『你一定能行』的那一瞬間。

「呃……！」

菊莉在屏幕前僵住了，蘭香滿臉通紅地癱軟下來，梅瑠捂着嘴倒在沙發扶手上，而我則癱倒在地板上。

「作爲證據，我除了出道作之外都不怎麼樣——反而因爲莫名其妙漲起來的知名度，人氣超前了。必須儘快讓實力追上來——所以要比別人練習得更多才行」

竹奈奈「呼」地舒了口氣，臉上立刻綻放出符合年齡的可愛笑容。

嗚……這哪是什麼進步啊！

聲優，真是太厲害了……。

彷彿是在這個年紀就已經看清了自己的極限。

……肩膀好熱。

真是的，還真會鑽空子啊……姐妹中最精明能幹的果然是她。

我也是個什麼都沒有成就的人——但是，看着那個走向一樓樓梯的小小背影，我似乎能理解滲透其中的恐懼。

「你啊……！」

就算有天賦，現狀也可能就是極限，也許不會再有進步了。

「……我本來想做魚的」

過了一會兒，她稍稍低下頭，

她堅定地說完，又說了句「作爲交換」，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咱忽然想起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

「——加油。你一定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