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筆番外篇 他們的餐食

基本上，四分咲家的家事都是由身爲長女的我一手包辦。

媽媽是建築界的設計師，爸爸是製藥公司的室長。代替忙得分身乏術的兩人，我撐起了這個家的家務。

起初我因爲看到雙親每天都忙到半夜纔回家，抱着想分擔一些壓力的心情纔開始做家事。由於大神的那起事件讓他們十分操心，更是加深了我的罪惡感。

我原本就喜歡做家事，所以並不覺得有什麼負擔。毋寧說，對於沒有什麼嗜好的我來說，做家事幾乎能說是我唯一的樂趣。

隨着小高回來，家事的分量也隨之增加，讓我爲此樂在其中。由於他真的能喫掉一大堆飯，也讓我覺得做菜相當值得。

真的好幸福……小高平安回來的現在，是我最幸福的時光。

所以說，媽媽──

請不要沒收我的嗜好。尤其是別搶走盥洗衣物。

那是我的嗜好呀。對我來說，那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我絕對沒打算用小高的內衣褲做些猥瑣的事情，單純就只是想洗他的衣物。

在小高回家之後，媽媽對弟弟的關愛層級就不斷地提升。她開始一個不留地奪走我崇高的嗜好。

這種怪獸家長還真是讓人心煩呢……唉……

我如此感到傻眼的同時，拆開今天剛買的男用內褲。無論是尺寸、顏色，還是款式，這個和小高平常穿的內褲都別無二致。

上次是小高發現自己的內褲少了好幾條，在感到古怪之餘向媽媽告狀，才讓事情東窗事發，這次應該不會出包了。

因爲我這次的計劃，是把他目前的內褲全部換成新品！如此一來，就不會勾起他的疑心啦！

「呵、呵、呵！」我這麼笑着，偷偷摸摸地執行起自己天才般的計劃。

喫過晚餐、洗過澡，此刻是癱在客廳看電視的黃金時段。

收拾完晚餐和執行完崇高計劃的我，打開了客廳的門。

這是家家戶戶都具備的典型日式客廳，裏面放有品質中等的餐桌，以及品質中等的電視。

而在客廳的中央處，小高和娜塔莉妹妹正在看尋訪超大份量餐廳的特別節目，聊得興高采烈。

「戰爭口糧……」

「對、對了，你們說兩人中午單獨去喫壽司了吧？感覺如何？好久沒喫的壽司美味嗎？」

不曉得能不能套出更多他當時的經歷呢？我想更進一步體恤小高的心情。

娜塔莉妹妹的一句話，使得小高的笑容凝固了。

「雖然喫起來就只是很鹹，味道沒有那麼難喫……只不過都喫冷食，所以沒什麼好滋味。」

「你就是喫很多！就連大胃王比賽和你們比都是小兒科喔！」

「話說回來，那間店還有在營業嗎？就是那間店裏有咖哩、燒肉和各種壽司，然後拉一下把手就有冰淇淋可以喫的店。」

「你們今天在壽司店，是不是被其他人盯着看了？我想那就是答案了。」

「啊──……也是呢，畢竟戰場上沒有微波爐呢。」

就在我愣愣地思考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小高想起什麼般換了個話題。

「………………啥？沒、沒這回事吧？我應該沒喫那麼……」

可是這時要是哭出來，這個話題就結束了，所以我要忍耐。

「是、是這樣啊……？那你爲什麼都喫冷的？」

他們兩人都不曉得自己有超乎規格的身體能力嗎？試着套看看他們的想法吧。

「我們不是被交代過，不能去喫喫到飽嗎～」

「討厭～不行了～阿志～快帶人家去這間店啦～好想喝塔塔醬喔～拜託～」

「我最喜歡這種能讓學生爲之着迷的快餐店了。真想一個星期嫁過去五天。」

這麼說着，娜塔莉妹妹用腦袋蹭着小高的胸口。

小高似乎總是對那個叫總監的人出言不遜呢。聽起來既像對對方敞開了心房，也像是單純的瞧不起對方。

「喂喂喂～上面還寫着塔塔醬任意加耶～到底是怎樣啊，阿志～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所以一進入休戰期間，我們首先就是先喫掉加熱後的口糧呢～至少可以喫得更像個人類一點呢～」

「啊──……」

「妳喔……平時老是說得去燈光美、氣氛佳的餐廳喫飯，爲什麼特別喜歡這間快餐店啊。妳根本是雙重標準嘛。」

一聊到這種話題，我就會再次感慨小高真的度過了非常煎熬的三年。可是小高平時不會表現出來，所以我也不太會深入思考。

「順帶一提，你覺得最好喫的是哪一道菜？也告訴姐姐嘛。」

「畢竟小高很喜歡喫壽司呢。」

「所以爲了不讓我們餓死，軍方發明了能快速吸收、高熱量又耐餓的神祕物體。那個難喫得要命的食物，被命名爲『卡路里磚』喔。」

這個問題似乎觸動了兩人的心絃，他們精神抖擻地開啓話匣子。

「所、所以在壽司店纔會有這麼多人看我們啊……我就覺得很奇怪……」

由於他們太會喫了，現在四分咲家的電鍋甚至都有三個了。一個煮給小高，一個煮給娜塔莉妹妹，最後一個則是煮給我們家。

「人家覺得在機場買的巧克力棒很好喫呢～甜食在戰場是很珍貴的物資，久違的巧克力棒差點把人家的大腦融成一團爛泥呢～」

「啊──……」

「畢竟相較於士兵的數量，軍方給的肉少得可憐啊。我早就說過進貨可以交給我來辦……最後總監又一如往常地搞砸了……」

「應該還開着吧？」

我得找個機會打斷娜塔莉妹妹枕大腿的行爲。那個位子可是姐姐的寶座啊。

「你是說…………我們以前光顧過的那間喫到飽嗎？」

「嗯呵呵呵～人家就是要說～」

他們竊竊私語起來。

在事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我換了個話題，一邊在小高的身旁坐下。

娜塔莉妹妹自然而然地躺到小高的大腿上。枕在那個位子看電視未免太爽了吧。我羨慕得都要吐血了。

這兩人是怎樣，我只是沒開口而已，他們親熱的層次就上升了好幾個等級。

「不，就算沒有微波爐，口糧包也備有注水就能加熱的袋子，所以可以喫到比較溫熱的食物。現代口糧都經過精心的設計，所以都還滿有巧思的喔。」

我向僵住的兩人公佈答案。

「在被吩咐不準去喫到飽餐廳的時候，我就該有所察覺了……看來我們的戰爭癡呆病還沒治好啊……」

「真的嗎？那麼明天就大家一起去那間喫到飽────」

小高和娜塔莉妹妹似乎聽不懂我的意思，聯袂歪起脖子。

我的視線在空中游移，挖掘古老的記憶。

「對對對。那間店還開着嗎？」

「那個日式炸雞塊的分量是怎麼回事～未免太奇怪了吧～到底有多少塊啊，混帳東西～」

「因爲我們幾乎沒有充足的休息時間啊。就算戰鬥告一段落，外星人也會在下一個瞬間發起襲擊，所以爲了隨時保持戰鬥狀態，我們只能儘快將食物吞進肚子。也有同胞邊哭邊喫，然後喊着說『都可能是最後一餐了，結果我們居然只能喫這種冷食……』呢……」

他就像想起某人的叮嚀，露出感到遺憾的表情。

「讓我再次感慨日本料理是真的好喫啊。這三年期間，我喫的都是戰爭口糧和超難喫的卡路里磚，能喫到人類的食物讓我都差點哭出來了。」

兩人看似難受地呻吟了幾聲。

「倒…………咦？我們？喫到倒店？」

也許是想起當時的光景，小高憨憨地笑着，同時低聲連罵了好幾句「傻瓜」、「笨蛋」。

原本陰沉的表情就像假的一樣，如今展露出神采飛揚的神情。娜塔莉妹妹甚至從原本躺大腿的姿勢坐起身子。

「雖然好像是用雞胸肉做的，以銅板價來說，這個分量真的很扯耶。而且這個價格還能免費續白飯…………是聖地不成？」

「啊……這麼說來，總監確實叫我們別去喫呢……」

「儘管如此，光是有口糧喫，就已經算很不錯了喲──在有得喫的時候。在與外星人的戰爭進入末期時，我們經常要不眠不休連續作戰三天以上，根本連喫口糧的時間都沒有。」

的確，小高和娜塔莉妹妹不能去喫到飽的餐廳呢。畢竟兩人每餐都能喫掉多到恐怖的白飯。

軍方不是很重視上下階級嗎？這種像是在交朋友的態度沒問題嗎？

的確，喫不到熱騰騰的食物想必是種折磨吧……用餐這件事不只是爲了生存，也是生活中重要的一環呢……

「我覺得最好喫的，應該還是和姐姐去喫的那間牛丼店吧。重逢的喜悅搭上牛丼的熱度，讓我的牙齒都要發酸了呢。我想自己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滋味吧。」

只要有機會，兩人馬上就會親熱起來。連我這個姐姐都現身了，他們居然還在那邊卿卿我我，真是不可原諒。

「那天打得很誇張呢。最後甚至變成了至死方休的廝殺呢～」

記得招牌似乎還掛着的樣子。

小高和娜塔莉妹妹的臉色一沉。

話說我也想用腦袋蹭小高呢。想把自己的氣味標記在小高身上。

「闖禍？」

「…………妳怎麼知道我們被盯着看？」

聽到我的發言，小高和娜塔莉妹妹明顯慌了手腳。

「不過嘛，反正特赦令保障了我們的伙食費，就算不去喫到飽也沒問題就是了。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去光顧一下呢。」

「超級好喫喔。總覺得美味的感覺滲進了五臟六腑呢。」

「不不不……誰都看得出來吧……」

「該怎麼說……因爲我們會闖禍，被軍方制止了。」

這麼一想，他們想必累積了許多壓力吧。小高和娜塔莉妹妹實在太可憐了，我的眼淚都要飆出來了。

「那、那麼，今天的壽司對你們來說很好喫嘍？」

「我說呀，阿志，女人就是任性的生物喔。而且長得愈是可愛，任性的比例就愈高呢。要是這點要求就喊着喫不消，那麼你也不配當個男人了～」

聽到我的提問，小高和娜塔莉妹妹的臉色都一變。

「我也想喝啊……不過啊，上面寫說這間店位在首都圈內耶。再怎麼說也沒辦法爲了這一餐特別跑到東京那邊，還是喫附近的快餐店將就一下吧。」

聽到我的疑問，小高聳了聳肩回答：

「好耶～附近的最好～」

「我不是說別來這一套嗎……每次被妳這樣一說，我就沒辦法回嘴了啊……」

「在那段期間，有些士兵甚至餓死了呢～因爲我們這些生物兵消耗的能量特別多，光是兩天沒喫飯，就會陷入營養失調的狀態呢～」

「總監說，要是我們去喫喫到飽，會給店家造成麻煩。」

到底是單純的神經大條，還是判斷能力已經失常了？還真是難判斷呀……

由於氣氛變得尷尬起來，我趕緊拉回話題。

「應該說回到日本之後，不管是什麼食物都很好喫喔。甚至找不到可以挑剔的地方。」

既然都叫總監了，我總覺得對方應該是個大人物纔對……可是就小高展露的態度來看，那怎麼看都像在和笨手笨腳的朋友相處的感覺。

「口糧是什麼味道呢？有那麼難喫嗎？」

「意思就是說，連那些可以免費續飯的店家也去不了了嗎……人家好想喝塔塔醬喔……」

每次他打電話去做定期回報的時候，講話也很不客氣呢……

「啊，要說美味的話，戰勝後舉辦的BBQ派對也挺美味的呢。雖然最後變成了搶肉大亂鬥就是了。」

「在卡路里磚出來之後，我們的餐食有了改變……往不好的方向改變……」

「倒店……？爲什麼？」

「小高、娜塔莉妹妹，你們的食量就像漫畫人物一樣誇張喔。要是你們跑去喫喫到飽的店，可是會把店家喫垮喔。」

「唉……也沒辦法呢。要是小高和娜塔莉光顧，應該會喫到倒店吧……」

「是、是這樣啊……」

話說回來，我以前上網找戰爭相關的資料時，好像看過類似的敘述。士兵們光是有熱騰騰的食物能喫，就能維持住高昂士氣的樣子。

「嗯？爲什麼不可以？又沒關係，明天大家一起去吧。」

會以俵（注：俵是以稻草梗和繩子製作的日本傳統米袋）爲單位買米的，大概也就只有四分咲家而已了。我們家現在就是這麼能喫。

就兩人的反應來看，他們似乎真的沒有自覺。

所謂的口糧，是指軍隊配給的食物吧？我好像曾經在電視上看過，那是一種人人都喊難喫的攜帶糧食。

「冷靜想想，我們確實喫很多呢……看來是太鬆懈了……」

我想着這些事，和他們一同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

「花梨，我回來了。妳還醒着嗎？可以先去睡覺嘍。」

「媽媽，歡迎回來。等我把今天的菜色介紹完，就會去睡喔。畢竟爸爸剛剛也回來了呢。」

我向深夜歸來的媽媽搭話。

這是我每天的最後一個行程。縱然媽媽總是要我早點睡，在雙親到家之前，我都會醒着等待他們歸來。

雖然偶有爭執，只要沒和小高扯上關係，我們家的感情還是很好──只要沒和小高扯上關係。

「我今天煮了薑汁燒肉、味噌湯和筑前煮，可以幫我微波嗎？我還醃了一些蔬菜，想喫就隨便切一點喫吧。啊，放在冰箱裏的炒牛蒡絲別全部喫光喔。我明天煮早餐會用到。」

「花梨，妳還是一樣很厲害呢……媽媽都覺得做家事比不過妳了。」

「如果這麼想，就解除洗衣禁令吧。快點、快點。」

「當然不可以了。等妳把那些歪腦筋改掉再說。」

媽媽這麼開口的同時脫下外套，掛到了椅背上頭。

她將視線投向擱在一旁的垃圾桶。

「……………………花梨。」

「嗯？怎麼了？」

「垃圾桶裏塞滿了大量的塑膠袋…………妳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咦？」

「而且在我看來，這些塑膠袋似乎是男用內褲的外包裝…………妳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呢？」

「咦、咦？什、什麼？妳、妳在、在說什麼呢？我、我、我、我……完、完、完全沒有頭緒……」

眼見我驚惶失措，媽媽深深皺起眉頭。

她從垃圾桶裏取出一個塑膠袋。

「這個花紋…………和高志的內褲是同一款呢。是他買了新內褲嗎？」

「……………………」

我那天才般的計劃，似乎過不了怪獸家長這一關呢。

「現在立刻讓我檢查妳的房間，沒問題吧？」

媽媽露出魔鬼般的兇悍臉孔，朝我瞪了過來。

「該不會是某人想魚目混珠，企圖用這些新品取代原有的內褲吧？而且還打算瞞着高志做這件事。」

「我、我差不多該睡覺了……晚安……」

「……………………」

「我不認爲這麼多新內褲都是他買的。高志從以前就是個惜福的好孩子呢。」

在那之後，我被狠狠罵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