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擴散

「那麼別啦，拜拜，3166，明天見」

在對岸，小玉把門踹開，拖着屍體進去了。

修女阿莉婭快掉的腦袋不穩地擺着，在地上磕磕碰碰一彈一彈，羅伊塔·優則臉貼在地上一路摩擦。小玉一邊拖着沉重的遺體，一邊像唱歌一樣說道

「好費事啊。麻煩死了。但是，總覺得，可能能派上用場啊。比如血啊，還有肉啊。可以可以，很好很好，唔呵呵。關鍵時刻，還能當

水壺和便當

」

就這樣，她去了下一個房間。

留下鮮紅的慘劇痕跡，門關上了。啪鐺，響起冷酷無情的聲音，凝重的沉默隨之蔓延開來。砰，雅埃爾捶打地面，低聲咒罵

「……那混賬真是瘋了」

誰都無法否定她。

從那遵循獨特法則的說話方式，如演說一般的態度來看都很明顯。小玉的思想脫離了常人。硬要說的話，更貼近【時鐘兔】等運營方。她逃離了名爲倫理的枷鎖，是隻以殺人爲樂的怪物。於是，羊羣中的狼暴露了身份。七音她們僥倖逃過了她的尖牙利齒。但是，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七音完全不知道。

（羅伊塔·優被殺死了……還有修女阿莉婭也是）

【第二名歌姬候補死亡】

【第三名歌姬候補死亡】

七音剛一直面事實，便感到酸酸的胃液往上湧。但她強行嚥了下去，咬緊牙關，菜了擦嘴脣。即便如此，淚水還是滿溢而出，大顆大顆的淚珠嘩啦啦落下來。這一刻，她兩邊臉蛋被溫暖的手掌包住。

「不能哭」

「神、薙……」

神薙讓七音忍住淚水。然後她預期雖然平靜，但態度堅定地接着講道

「水分的寶貴程度，現在已經不一樣了。我知道你很傷心，很痛苦，但要忍住……我也，要加油。讓我們一起這個慘烈的南關吧，好嗎？」

神薙呼籲道。但是，那對藍色的眼睛在深深的悲傷中搖擺着。看到那雙眼睛，七音重重地點了點頭。大哭大叫然後絕望，

很容易

。但現在沒工夫去那麼做。

必須開動腦筋，必須想盡一切辦法得出答案。

【kimiha_dare】（※譯註：你是誰）

在上面投上剛剛製作好的視頻。

雅埃爾眼睛裏燃燒着怒火，朝七音狠狠一瞪。七音毫不畏懼，直直回望過去。她無意爭鬥，所以刻意沒有放出盾牌。然而堅定的決心之下，她雙腿還是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雅埃爾看到她那個樣子，哼了一聲。七音覺得沒戲了。

「…………究竟該怎麼辦呢」

【時鐘兔】〈請展現美麗而悲壯的決心吧。

【時鐘兔】〈歡迎回來。休息時間爲兩小時。幕間休息時間寶貴，此時所做的掙扎，評審會場不會知道。現在解決乾渴和飢餓也不會反應在會場中，是無用功。但是，『關於評價分數的行爲』將反映在能力值上。各位請不要放棄，不要沉淪於絕望，竭盡全力做到最好。

沒有設置二階段驗證，主頁竟神奇地打開了。

「在把你嚇得瑟瑟發抖的那一刻就好不起來啦……於是，總算是冷靜下來了，不過」

她想是在笑，但聲音乾咳，依然龜裂。

「……雅埃爾小姐其實人很好呢」

但是，她不打算過去。白色的少女，直直地注視着對岸，表示說

肚子餓了，喉嚨渴了，腦子發暈，感覺噁心。胃裏揪得緊緊。

那些直播觀衆，正在看着。

回來了。

爲了自己，爲了大家。

好也好，壞也罷，都是她貫徹自我的結果。

也爲了最喜歡的神薙。

文字如顯像管熄滅般消失不見，之後顯示出一如既往的黑暗界面。

如果七音想要獲取加成以提升能力，那麼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她用顫抖的手退出賬號，跳轉到登錄界面，在用戶名欄中輸入【bokuha_tamatyan】，並將推測的密碼輸入進去。

解決這個問題很簡單，把下半身伸向深淵就能解決。但是，在這最終評審之中，毫無疑問同樣在觀察着整個過程。

她看到了兒童房中十字花紋的天花板。

這樣一來，就不想在『他們』勉強暴露醜態。一方面是出於少女的羞恥心，另一方面則是少女的意志。但這樣下去，感覺膀胱要爆了。要是撐不住漏出來了，那就更慘了。真的就沒有辦法了嗎。就在七音感到萬念俱灰，睜開眼睛的瞬間。

單調的混凝土空間，消失了。

「行吧，算姐不對」

＊　＊　＊

七音又跳轉到神薙的賬號，但還看不到行動。觀察了一會兒之後，她又分別調查了妖來來、羅伊塔·優、修女阿莉婭還有小玉。所有人都沒有留言。事務所似乎還沒有發出訃告。這些人中，只有小玉存活。但是，她的賬號本來就是幾個月纔會動一次。明明有六位數的用戶在等待她更新……此時，七音猛然發覺到一件事。一個惡魔般的想法，在她腦海中閃過。她目不轉睛地盯着小玉的用戶名。

面對這個問題，在場的少女們誰都答不上來。

「不管怎麼說，欺負弱小都不對吧。讓弱者用理性來阻止強者就更不應該了。何況還寸步不讓。揍勇敢的傢伙，有違姐的心跳」

雅埃爾突然低下頭。七音不明白這究竟是怎樣的心態變化，整個人愣住了。雅埃爾重新戴好歪了的軍帽，深深呼出一口氣，深刻地表示反省

「殺人魔還活着，而我們已經孤立了！硬着頭皮也得冷靜下來」

七音她們振作起來，採取了許多行動。她們返回走廊，調查了來時的門。果然前室被鎖上了。她們把走廊的牆面、天花板不留任何死角仔仔細細地找過了，但沒有發現烈風和縫隙。雅埃爾也使用火焰，探照了深淵底部。可是，當看到鐵製的橛子尖端閃耀着寒光便放棄了。一直看着那一幕，只會讓人精神不正常。

強烈地想要去上廁所。

（沒有向雅埃爾搭話……雖然沒有，但對於歌姬候補之間禁止懷有意圖進行交流的規則，勉強沒有觸犯？而且……）

（既然這樣……我又能做什麼呢？）

「住、住手！現在不是爭鬥的時候。我不想爭鬥，神薙也不想」

爲什麼封面圖像是匕首呢？

「是啊……眼前最大的問題……你這麼聰明，應該注意到了吧？」

就在產生疑問的那一刻，液晶屏嗡的一聲亮了起來。電腦開機了。七音不由自主地渾身緊繃。在她面前，顯示屏上自動出現了文字。

——又名，稍長的如廁休息。

「……咦？奇怪，怎麼回事？」

「橋沒了，沒辦法跨越這個深淵……對吧」

是《月下散歌》。也許是很多人將投稿視頻設定爲自動播放，上面顯示的數字相當驚人。可是，這突然間是怎麼了？七音這時意識過來。加成項的『知名度』並沒有規定質量。

【時鐘兔】〈現在是之前講過的幕間休息時間。

七音懷着苦惱點開了雅埃爾的帖子。然後她注意到，謾罵與反對之中混雜着一些古怪的內容。下拉的回覆中有幾個以相同的匕首照片爲背景的『翻唱』視頻。當中不斷變換着歌曲。

＊　＊　＊

「真幌現在過去只是去送死。因爲，小玉就在那邊啊。那個人肯定知道『只有岬真幌能過來』……然後真幌又很弱，被埋伏的話是不可能贏的」

試了三次拍到滿意，她吸了口氣又呼出來，開始實施她的那件事。

雅埃爾抱着爆散自己UP主地位的覺悟，謀劃擴散自己。但是，這是信徒多黑子也多，在Ariel仍然不斷惹人反感的雅埃爾才能施展的瞬發技。

七音站起來，坐到筆記本電腦跟前，滑動鼠標。七音自己用神薙的縮略圖加工而成的壁紙顯示出來。喜愛無比的壁紙上面還有許許多多熟悉的圖標。七音十分猶豫，首先打開了瀏覽器。剛一進去，她馬上目瞪口呆。SNS上發生了大規模騷動，愛好音樂的網友們個個怒氣衝衝。

因爲太過異樣，有些人不是對雅埃爾，而是隻對那些回覆表現出反應。

至少岬真幌應該飛過去。七音剛想要去勸說，但緊接着岬真幌就餓得貧血倒下了。雅埃爾感嘆『這崽兒到底又多可憐啊』，也躺了下去。神薙閉着眼睛，也一動不動。她這樣是因爲現在需要極力控制能量消耗。但正當這樣想的時候，又冒出另一個問題。

七音把各種難受的感覺強忍了下去。從那之後，不知過了多少個小時。

這則申明儘管像郊遊一樣來勁，但解了燃眉之急。

她是個籍籍無名的創作者。想在短時間內獲得加成，就必須搭上順風車。所以，她選擇利用雅埃爾。雅埃爾也不傻，察覺到了她的意圖，沒有拉黑，應該只是放任不管。但是——

「哼，這種情況下，區區無名小嘍囉還跟姐找碴？膽兒夠肥啊。那姐就破例三倍奉還好了。手和腳自己選，哪裏想被烤成碳？」

雅埃爾犀利地眯起紅眼睛，靜靜地看向眼前的深淵。溫熱的風從底部吹來。她們已經沒有辦法渡過這個空洞的空間。

『再一次鄭重地告訴你們這些傻瓜信徒。Ariel不是靠實力當上的歌姬，她是個虛假的木偶，雜技團的提線木偶。別管她算了，聽姐的歌吧』

【時鐘兔】〈對於幕間休息的設置褒貶不一。可是，「未來歌姬的純真不應被侮辱」的意見最終取勝。而且，我們並不是會對年輕女孩排泄感到興奮的變態……但先申明，禁止逃亡和與他人接觸……。

雅埃爾如初犬齒，猙獰地發出威嚇。岬真幌用力握住雪白的手，但沒有道歉。二人之間劍拔弩張。七音和神薙連忙出面制止。

七音回答提問。神薙點點頭。隨着羅伊塔·優的死，透明之劍消失了。被留下的成員們當中，只有岬真幌擁有跨越深淵的可能。

七音默默地擺了個獲勝的姿勢，接着爲防小玉刪貼而換掉密碼。做好準備後，她一度合上筆記本電腦，並且準備好白紙，用記號筆在上面寫下『七音』。爲了儘可能吸引觀衆注意，七音故意用直線畫成扭曲的形狀。然後，七音一邊用手機拍攝它，一邊清唱搖籃曲。

帖子上還附了MV。一點播放，火熱與搖滾傾瀉而來。

七音還沒全部看完就衝了出去。她闖進走廊全力奔跑，像火箭炮一樣衝進廁所。幸好一路沒有撞見任何人，順利解決了問題回到房間。屏幕上像屏保一樣顯示出新的文字。

叫罵彷彿隔着屏幕衝出來似的，鬧騰騰的。

【bokuha_tamatyan】（※譯註：我是小玉）

「跟能力啥的沒關係吧，徒手也能殺人。別有雙翅膀就任性，你丫的還不趕緊過去宰了她。再個半死就行，姐來了結她！」

她刪掉了小玉過去的所有稿件

。

她說的不無道理。羊豈是狼的對手。小玉的能力尚不清楚，但她擁有堅定不移的殺意，便已經足夠強悍。岬真幌若是單獨與她遭遇，只能成爲她的盤中餐。但是，雅埃爾聽不慣她的主張，支持一比

到頭來還是根本束手無策。

心想是什麼情況，結果是雅埃爾大炎上。

「都、都說了，不要強人所難啊！真幌是個溫厚文靜的普通女孩！跟你這個連炎上都不在乎的粗魯怪人不一樣！」

是爲了更加吸引關注嗎？真實意圖成謎。但就算這樣，還是不得不問。

【岬真幌@新人歌手】

但是，爲什麼？

七音根據小玉的發言和性格，驚異地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七音猛地從牀上起來，飛快地環望四周。花朵圖案的舊壁紙，奶油色的窗簾，學習桌上是開着沒關的筆記本電腦，房間角落是滾落着的Q山Q次郎和嗚帕裏帕子。這裏毫無疑問就是自己的房間。

確認了視頻投稿者的名字後，七音名錶了這個謎題的答案。

反應很快就出現了。期待小玉投稿的人非常多，新視頻將聚集大量觀衆。過了一會兒，觀衆們談及到跟平時視頻的詫異。接着，既往稿件被全部刪除的情況受到關注。七音的搖籃曲以爆發之勢擴散開來。

很順利。但是，七音有個擔憂。

（這樣弄，不知道能力值的增加和加成到底會算給我還是小玉）

幫殺人魔變強就本末倒置了吧。但就算這樣，能做的都得做。援引彈幕的說法，歌曲從未有過的柔和以及聲線的美麗獲得了很多好評。但是，冒充他人身份是犯罪，這不是正當的評價。七音在理解這些的情況下，還是安心地嘆了口氣。

羅伊塔·優和修女阿莉婭被小玉殺死了。

爲了打敗殺人魔，現在藉助她的影響力就是正確做法。

如此一來，就沒有什麼能做的了。可是七音待不住，再次行動起來。她瞧了瞧神薙的賬號，結果發生了變化。上面投放了直播的鏈接。

『致大家。請務必看看這個』

上面付了這樣一句含糊的說明。七音點擊跳轉。

直播畫面上放映着神薙的身影，但一切都和平時不痛。背景圖像不是廢墟中的音樂廳，只有一面白牆。神薙的身影身着水手服，眼睛是黑色，還戴着眼鏡。那輪廓跟美化後的形象不同，不是虛擬形象，而是現實影像。

那是活在現實中的，真真正正的神薙。

她深吸一口氣，呼了出來，開始講述。

「突然這樣，一定大喫一驚吧。讀不起……實不相瞞，有個我想和她成爲朋友的女孩……她現在在竭盡全力地在努力。所以，我也決定再加把勁」

聽着絲滑的聲音，七音快要暈過去。現實中的推，出現了。這對心臟有害。但是，神薙給人的感覺和現實中的形象是一樣的。看樣子神薙虛擬形象的重現度很高。七音認爲這樣也有這樣的妙，全力顫抖起來。在七音面前，神薙閉上了水汪汪的大眼睛。

幾秒鐘的沉默過後，她睜開了眼睛，用做好心理準備的口氣，鄭重地講道

「說不定……不對，很大概率我今後將無法再活動了。原因我不能說，也說不出來。如果有人感到奇怪，就請去調查吧……痕跡不可能被徹底消除。因爲我認爲，不應該放任那種蠻不講理的事情存在下去」

幾個表示疑惑的彈幕滾過界面。七音什麼也沒輸入，屏住了呼吸。

神薙的行爲很危險。言辭雖然模糊，但說不定觸犯了【少女馬戲團】『不準講』的規定。她自己也應該明白。神薙沉默了一會兒，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她短促地點點頭，拿起吉他，然後嚴肅地開口說道

「今後不論發生什麼，至少歌都會留在記錄中。那是我，活過的證明。接下來請聽吧——《好似人類》」

『這是什麼節奏』『咦，啥情況？』『說清楚啊』

『好似人類 無法成人 好似人類』

她燦爛地笑起來，答道

七音視若珍寶的聲音，在完全的寂靜中響起。

七貓〈神薙，好喜歡你

『所以我想要回應你 在這透明的天空下 灰色的我們 迷失的真正模樣』

神薙看到彈幕，抬起了臉。那反應也和平時不一樣。

最後能聽到這首歌，太好了。能看到她唱歌的身影，好幸福。七音感動得哭了。

這樣的彈幕滾入進來。大概是有人在SNS上有人表示情況不對勁，結果觀衆變多了。

吉他聲停了。神薙緩緩放下了手。

有小玉引退說，轉生說。有的說是新企劃的開端，也有人傳是遊戲的宣傳。許多網紅也紛紛響應，結果該稿件獲得了70萬閱覽數和3.5萬的點贊。這是難以在短短兩個小時裏到達的驚人數字。再加上視頻共享平臺開始創作炒作衝擊性的猜測報導，可以預測最終點贊數超過十萬或者更高。

但是，神薙沒有回應圍觀者們的疑惑，坦坦蕩蕩地唱起了歌。

用小玉賬號發佈的七音搖籃曲吸引來了不解的評價。

＊　＊　＊

「我也一直都好喜歡你！」

之後，七音被強制返回。

回到了【少女馬戲團】最終評審現場。

回過神來的時候，七音已經輸入了這樣的彈幕。這會觸犯『禁止交流』的規則嗎？不知道。但是雙手不受控制地已經動了起來。幾道淚水順着七音的臉頰滑落下去。

它刺激人們的好奇心，引發各種各樣的臆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