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傳送

我在醫務室迎接了早晨。醒來後，我提不起勁起牀去食堂用餐，繼續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發呆，醫務室的天花板的紋路很奇特，跟我的房間完全不一樣。

「早安。」

米勒敲門後，伴隨着朝氣十足的問候聲開門走了進來，她問我早餐打算怎麼辦。畢竟昨天才和學生髮生不愉快，見我支支吾吾地，米勒便主動提議，不如今天一整天都不要和學生打照面。

「說得也是……可是現在叫我不要面對學生，我的心中又會有點抗拒。」

「你的責任感很強烈呢……」

「是嗎？說不定我只是在逃避身爲老師的立場而已。」

「怎麼會……」

可惡。這股無力感到底是怎樣？

當初我會選擇當老師，本來就不是因爲對教育懷抱有強烈的熱情。話雖如此，這個工作我好歹也做了將近十年，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割捨的。劍道社顧問這份差事也是一樣，儘管我沒有能力指導學生劍道，可是我還是會幫學生安排練習比賽等等，我自認有做好能力範圍內的事情。

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嗎？還是說原因就出在我來到了異世界呢……

算好我喫完早餐的時間，米勒又來到了醫務室。或許是考慮到我對歷史懷抱興趣吧，米勒滔滔不絕地向我解說這個國家的歷史。

米勒首先從宗教國家『威爾夫蘭多教國』開始說明。威爾夫蘭多教國在這個信奉一神教的世界，地位就好比宗教的總本山。就連天空神殿也是受教國的管理。

這個世界最大的國家叫『葛蘭巴倫王朝』，威爾夫蘭多教國是把存在於在那個王朝裏的祠堂等神的遺蹟整合之後，進而獨立建國的國家。

造就這段歷史的契機，是一個當時據稱獲得『神』之守護的傳送者。那個名叫『費魯拉本』的傳送者，創造了收容這個世界的傳送者的系統和神民錄。此外他還敦促精靈們建設天空神殿，爲這個世界做了許多的改革。

有一派的說法認爲費魯拉本並非傳送者，而是如假包換的『神』。費魯拉本是這個世界空前絕後、唯一一個獲得『神』之守護的人，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當時的王相信費魯拉本真的可以傳達神的旨意，並且支持其建國的行動。

畢竟昨天才發生過那麼不愉快的事，一開始我還有些悶悶不樂，不過由於我本身就喜歡歷史，另一方面，聽米勒講解這個國家興起的過程也很有趣，所以聽着聽着，我也忍不住問了好幾個問題。

米勒講解的不只歷史，話題還延伸到這個國家的狀況和神民位階的事情上。

「想要提升自己的排名，除了提升能力數據這個方法之外，其實打倒名次比自己高的人也能提升排名。」

「……咦？這樣的話……難道……」

「古列哥利先生，賈拉爾布魯是……？」

這時房門被人粗暴地打開，這回闖入的人是小日向。堂本、辻、佐藤等人也跑進來了。小日向在看向我的瞬間歪嘴笑了笑，不過他一看到站在旁邊的君島和櫻木，便臉色一沉，眼神也變得兇惡。

「這是……所有學生的共識嗎？」

「是、是賈拉爾布魯神殿……」

在我看來，這是很理想的邀約。

經池田這麼一說，神官發動了魔法陣。我從頭到尾只是旁觀，不過我和池田或許從此之後就不會再見面了。一想到這裏，我便開口：

「……我確定。不過三年級的學長中，有本事和我一較高下的也只有堂本學長而已——不管是劍道還是在這個世界都一樣。即便如此，礙於學弟的身分，我還是隻能對其他人低聲下氣，這樣好像不太正常吧。」

「發生了什麼事情？」

「各位傳送者，待會兒我們就要送各位前往下界了。不管你們想去提出邀約的國家，或者自己想去的地方都可以。請完全依照個人的意願做出決定。」

這下真的糟糕了。我沒記錯的話，那個地方遭到魔物入侵，人類全部被迫撤離。賀吉金聯邦有不少地區都因爲魔物大遊行，迫使人類放棄原本的聚落。如果獨自被傳送到那種危機四伏的地方，肯定會……不行。必須想想辦法。

「什麼？這兩者不能混爲一談吧！」

可是魔法陣已經啓動了，光芒愈來愈強。表情充滿驚恐的君島被光芒淹沒，消失不見了。

「不會吧……」

池田的這番話惹惱了辻和佐藤，堂本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着他。

「學長，你和結月學姐不是青梅竹馬嗎！竟然做出這種事……實在太過分了！」

接着舉手的人是君島。雖然她眼睛的紅腫還沒消退，不過她笑着向櫻木保證自己沒問題，踏上了魔法陣。

「閉嘴！一年級的不要自以爲了解！」

嗯？對了，那個脾氣火爆的小日向怎麼完全沒有發表意見？激動不已的只有辻和佐藤。我轉頭望向小日向，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看着操作傳送陣的神官。他對那種裝置有興趣嗎？

就這樣，第六天的早上終於來臨了。

小日向瞪着君島詢問，君島卻不願正眼看他。這兩人之間肯定發生了什麼。神官判斷兩人的對話到此結束，開始操作石盤。

「……老師也要小心安全。」

無計可施嗎……可惡。爲什麼小日向要做出如此過分的事情！

我們一進入天空神殿，她便直接帶我前往設置有傳送陣的房間。如此一來，我即將告別天空上的不可思議羣島，感覺這樣的離別實在很乾脆。

……是和小日向發生了什麼事嗎？看到小日向怒瞪君島的那副模樣，我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那麼，哪一位要先出發呢？」

「……沒錯。」

「有神在監督，作弊的行爲對排名造成影響。」

堂本制止了怒火中燒的辻。辻儘管臉上寫着不滿，還是乖乖地閉嘴了。

我記得堂本他獲得的守護是人稱僅次於『神』的『聖極』。只要經過鍛鍊，強度能提升到非常可觀的水準。此外，池田和櫻木則是獲得了名爲『聖戴』的存在之守護，據說同樣大大受惠於精靈的加持。

池田面帶笑容回應我。看着池田的笑容，我忽然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

「是的。有的人爲了提升排名，會刻意去挑戰名次比自己高的人。」

……怎麼了？

打開厚重的房門一瞧，映入眼裏的是令人聯想到天象儀的圓頂天花板，牆壁和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有不可思議的記號和文字。我猜圓頂本身就是傳送陣的一部分吧。

「聽起來好可怕。會鬧出人命嗎……？」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你所做的選擇，有可能在未來讓你我變成敵人。」

聽了神官的回覆，古列哥利一臉愕然。看他的臉色，我就知道君島被傳送到十分不妙的地方了。

根據昨天米勒透露的資訊，這個世界建造了許多神殿，而且各國都有一座名爲本神殿的建築。天空神殿的傳送陣和位在本神殿的傳送陣相連，可以將我們傳送到距離想去的國家或組織最近的本神殿。

「就我在食堂聽到大家討論的內容，應該是恭平先生一手主導的，我也不確定這決定是否爲所有人的共識。」

「這樣的話……不會發生用金錢買榜這種怪事嗎？」

「不、不會吧……」

這一天的傍晚。我收到了消息，告知里加朗德共和國有意招聘我加入。

轉頭面向我的神官只是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看着我。我失去耐性，打算繼續追問時，身後的古列哥利神官長氣急敗壞地大喊：

神官詢問後，二年級的池田舉手上前，神官指示池田站到魔法陣的中心部分。

「能不能請那裏的人去把君島救出來呢？」

「我要去葛蘭巴倫王朝。」

「君島，妳也要保重啊。」

我對自由之身這個說法感到疑惑，米勒告訴我，這個世界有種職業叫「冒險者」，他們的任務是打倒未開發土地上的魔物，拓展人類的世界，在這個世界算是人們嚮往的工作之一。也因爲可以跟很多魔物戰鬥，很適合提升自己的階級和實力。

「喂！你有沒有搞錯？我們不是說好要去里加朗德當冒險者——」

「有時也會發生這種憾事沒錯。不過，只需要把對手的卡片覆蓋在自己卡片的空白處，並承認敗北的話，同樣能讓勝敗結果反映在排名上……」

「結月……妳真的要這麼做嗎？」

大廳中央有一個供人站立的圓形空間。要傳送的人就站在那個地方，然後由神官透過對面的石盤操作傳送陣。

就跟池田要出發的時候一樣，我也向君島說話。可是她始終低着頭，沒有回應。接着在魔法陣發光的瞬間——

即便我主動搭話，君島仍低着頭不願說話。一旁的櫻木雖然有回應，可是她瞄了君島一眼後，便含糊地帶過。該不會是和誰吵架了吧？

神官看着站上魔法陣的君島，詢問了同樣的問題。

米勒前來迎接我，接着帶我前往天空神殿。儘管我來到這個世界、自昏迷中恢復意識才短短三天，米勒已對我照顧有加，幸虧有她在我感到挫折時給予支持。

「咯咯咯。是那傢伙自己不好。我都說願意跟她交往了耶。她怎麼可以拒絕！既然如此，我就讓我們分開得徹底一點！」

「很遺憾……那座神殿距離人類聚落十分遙遠。就算派遣援兵，恐怕也很難平安逃到那裏。」

從君島的態度大概就能猜到了，她想去的地方果然跟之前大家討論好的地點不一樣。三年級的學生似乎早就知道她的答案，注視着她不發一語。

「池田。你要小心安全。好好保重。」

即使不參與國家之類的組織，他們也有足夠調幹的自信和實力吧。

「那麼，請開始傳送吧。麻煩您了。」

被推開的神官一臉錯愕地抬頭看着小日向，可是小日向沒把他放在眼裏，自顧自地操作石盤。剛纔他觀察了那麼久就是爲了這個嗎？君島發現苗頭不對，連忙伸出手。

「妳想去什麼地方？」

神官們立刻圍上來壓制住小日向。事出突然，其他人都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萬一君島被傳送到類似次元狹縫的地方去……最壞的念頭從腦海一閃而過，我忍不住上前逼問檢查石盤的神官。

「你想去什麼地方？」

「目的地是什麼地方！」

我還找不到機會搞清楚這是什麼情況，神官們便走進房內。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地轉移到他們身上。

「夠了，辻。」

「小日向！」

「賈拉爾布魯是位於賀吉金聯邦的神殿……那座神廟早在五十年前就廢棄了。」

「君島呢！她被傳送到什麼地方去了？」

小日向突然衝向石盤，用力把正在操作的神官推開。

我稍微煩惱了一下，果然還是無法袖手旁觀，於是我走近兩人身邊。

可是我……恐怕就算我想加入學生們的行列，他們也不願接受吧。

「麻煩送我到吉貝王國。」

「這、這個……」

我身上的是被傳送到這個世界的當下所穿的上衣和長褲。腰際佩帶着纏了一條帶子的小太刀。背上揹着配給的揹包，裏面裝有換洗用的衣物、食物和水壺等物資。這個揹包就像四次元口袋，實際的容量比外觀還大，可以塞進各式各樣的東西，是非常優秀的裝備，好像是魔法道具。

「那麼，下一位？」

過了一會兒，君島和櫻木兩個女生走了進來。

「各國的本神殿都設置有接受傳送的魔法陣，可是傳送用的魔法陣……只有設置在這裏和恩比利昂大聖堂兩個地方。」

「這樣啊。」

儘管我也很好奇其他學生的動向，不過根據米勒的情報，學生們似乎沒有加入特定國家的意願，他們打算以自由之身前往下界，目標是成爲冒險者。

「老師……」

嗚哇。神創造出來的排行榜嗎？那想必很公正吧。不過……對於只想過安穩生活的我來說，排名在後段班說不定反而是件好事。

「學長。如果我在這裏跟你們一起行動，那我一輩子都會受到學長學弟的關係束縛。堂本學長不是說過來到這個世界後，師生關係就已經結束了這種話嗎？我們也應該那樣做比較好喔。」

「我已經決定了。幸運的是，我好像獲得了相當有力的守護。我要去王朝過悠哉的生活啦。」

池田一回答，現場立刻一陣騷動。辻似乎覺得莫名其妙，向他怒吼：

「廢棄？原因該不會是魔物大遊行吧？」

只見魔法陣發出的光逐漸變強，池田咻地忽然消失了。

「池田你這小子——！」

「……」

不過她們兩個的模樣看起來不太對勁。君島的眼睛像剛大哭過般紅腫，櫻木則偎在她身邊安撫她。

被神官們壓制住的小日向露出得意的眼神看我。

「那、那是因爲明學長你來到這個世界後就變得判若兩人！昨天你還對老師做出那麼暴力的事情！女孩子怎麼可能會接受這種對象！」

堂本回答後，池田轉身面向神官。

「會等所有人都到齊後傳送式纔開始，請稍待片刻。」

「那麼，她可以從那邊傳送回來這裏嗎……？」

據說，里加朗德共和國和其他王國不一樣，是奉行民主主義的國家。而且他們似乎正在大規模招聘各種類型的知識分子。

我直到現在才注意到君島身上並沒有佩刀。不過她背上捆着一根和她的身高差不多的棍子。對了，我記得有學生選擇槍作爲武器。

面對眼前無可挽回的事態，櫻木紅着眼眶向小日向怒吼。

可惡。原來是感情糾紛導致他整個失控嗎？其他學生也都被他的行徑嚇到了。

……到底該怎麼辦？

如果是堂本，他或許有那個能力。據說他的素質不是很高嗎……

……不……不行。

……這樣只不過是犧牲學生而已。

……可惡。

都到這種節骨眼了，還在顧慮自己的安全。我是白癡嗎！

答案已顯而易見。我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

我深吸一口氣。對了，好像是拜我的守護精靈所賜，我只要深呼吸，就能恢復鎮定。對武道家來說，『明鏡止水』是最重要的。

好。我不會再退縮了。

「古列哥利先生。我去找她。儘管我也有可能完全幫不上忙，但……我不能讓君島她……獨自面對這個全然陌生的異世界。」

「可、可是楠木先生，你去了也無濟於事。不只你，即便是這裏名次最高的恭平先生，面對魔物恐怕也束手無策……」

「這我也知道……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對她見死不救。拜託了。請把我傳送到君島的所在地。」

「可是……」

我已經決定了。如果對學生見死不救，我這輩子一定會後悔到活不下去。

「我、我也……要去。」

「讓開，妳沒聽見嗎？不管誰去都沒有意義。不必連你們都承擔這個責任。」

「但是……」

「咦？」

「老師，我也要去！」

「這就是所謂的老師習性嗎……你就盡力掙扎給我看吧。」

「哼。」

堂本向我露出以前從沒看過的笑容後便往後退開了。只憑一把小太刀當防身武器確實令人不安。我觀察了一下那把刀，發現握柄的裝飾跟我的小太刀一樣。看來這把刀的品質應該可以信賴。

兩人放下掛在肩上的揹包，打開上蓋，從裏面拿出據稱能喫上幾天的保存食物遞給我。我笑着說「不好意思」，並從兩人手中收下食物，接着我直接走進魔法陣裏面。

我定睛注視堂本，搞不懂他想幹什麼，這時他突然解開系在自己腰上的刀，並且將它拋給我。我反射性地接住那把刀。

「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楠木先生！」

「也只能放手一搏了吧。」

我忽然覺得有些頭暈目眩，下個瞬間，我已經出現在冷清的遺蹟裏面了。

「楠木！別做沒意義的事了！」

「老師……」

古列哥利面有難色地煩惱了一段時間後，終於放棄堅持，允許傳送。

「……多謝。」

「對了，你們兩個都有拿到保存食物吧？可以分一些給我嗎？」

我聽到米勒的聲音。轉頭一瞧，只見米勒微微溼了眼眶，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踉蹌。

……我忽然想起一件往事。以前在我的故鄉，有老師爲了拯救溺水的學生跳進河裏，結果自己被沖走了。當年還是小孩子的我，一直無法理解爲什麼老師自己不會游泳，卻還要跳進河裏救人。

不只櫻木，仁科也自告奮勇。

「古列哥利先生！拜託了！」

「堂、堂本？」

被壓制住的小日向對我咆哮，然而堂本像要阻止他一般站到他的面前。

「……我明白了。」

我向熱心提供我許多協助的米勒鞠躬致意。嗯。如此一來，我應該沒有遺憾了。

小日向不禁一臉狼狽地抬頭看着他。

「你們都要好好保重啊。」

「好、好的！」

……呵呵。結果現在的我也半斤八兩。我忍不住挖苦自己。

「米勒小姐……感謝妳這段期間的關照。」

「學過劍道不代表會用刀，你好像有跟明這麼嗆聲過對吧……那你有那個能耐嗎？」

「我和君島不會死的，我們一定會逃出那個地方。可是不能沒有喫的吧？」

神官開始操作石盤之後，魔法陣上的文字很快地發出了淡淡的光輝。我聽見櫻木和仁科大叫着「老師」，可是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好像變得有些遙遠。

「你們不用擔心。我沒有想白白送死。我還有居合術可以保護自己呢。」

我笑着向學生們如此說道，接着便示意古列哥利進行傳送。這個突發狀況似乎讓辻和佐藤受到了衝擊。站在石盤前的神官也舉棋不定，只能用視線向身爲上司的神官長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