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

張亮是一名行政助理。

公司正值市場開拓期，新一輪融資已經全部到位，老闆王洪每天台前幕後連軸轉，忙得分身乏術，幾乎所有繁冗雜事都落到張亮頭上。機票酒店，迎來送往，記事備忘，溝通聯絡，張亮的工作瑣碎又麻煩，時常要犧牲休息時間，甚至有時連飯都顧不得喫，可張亮也不敢有一句怨言。

因爲張亮不是名牌大學的畢業生，也不是正常招聘進入公司成爲老闆助理的。

「王總，這季度的股東大會安排在後天上午，趙總經理希望您到時露個面。昨天公司新產品的發佈會錄像也發到您的電腦和手機上，方便您有空的時候閱覽。一小時後有客人預約會面，是個新銳公司的老闆，跟咱們是同行，可能還有競爭關係，相關資料整理好放您桌上了。還有就是，表嫂讓我提醒您，今晚務必回家喫飯。」

「知道了。」

午休結束，剛進辦公室的老闆王洪一邊聽張亮的報告一邊快步走進辦工桌，熟練地打開電腦和放置公司公章抽屜的密碼鎖。在張亮講完最後一項后王洪重重點了點頭，輕巧地敲擊鍵盤調出張亮發來的產品發佈會錄像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接連敲了好多次快進健後，王洪終於在咋舌的同時不耐煩地關掉了視頻，從過往郵件中翻出相關產品的設計和策劃人員名單，完整複製出來發到手機上。

將手機上的名單仔細瀏覽一遍之後抬起頭時，王洪才注意到辦公桌對面低着頭的張亮有些瑟縮，於是立刻換上笑容，輕聲招呼張亮：

「嗐，我早跟你嫂子囑咐過，這段時間你忙我也忙，不讓她因爲家裏的事使喚你，她又左耳進右耳出了。今天晚上你跟我一塊回家，我讓她當面給你賠罪。」

「別，哥，你這不是要我命麼。就算表嫂不介意，我媽也饒不了我呀。」

張亮臉上掛滿了爲難，肩膀和手臂卻明顯舒展開。王洪看到後隨即嘿嘿笑了出來。

「老姑那我也會記得給你多說好話的，你現在是我在公司的助理，不是替她們跑腿傳話的跟班，早講清楚你也能稍微輕鬆些。」王洪拿起桌角文件堆最上面的文件夾，翻了兩頁，開口又問，「等會兒會客用的資料，你看過了吧？」

「看過了。個人履歷和他公司的歷史現狀資料裏都有，還挺全面的。」

「那我不花時間看了，你給我講講重點吧。」

張亮乖乖接過資料快速閱覽，挑選自己認爲重要的內容念給王洪聽。資料上記錄的客人名字張亮原本就聽過，在行業裏儘管比不上王洪公司實力雄厚人脈廣泛，但產品做得獨樹一幟，在年輕用戶中小有名氣。就連張亮也揹着家裏人偷偷買過對方公司的產品，用了好幾年還捨不得換新呢。

所以在講解資料時，張亮沒忍住加入了一些自己額外瞭解到的諮詢。

「亮，今天的會客安排是你做的吧？」資料講到一半，王洪抬手打斷了張亮的概述。

「是。」老闆的行程都是由助理親自排定的，預約會面當然也不例外。

「人家上門給你送的東西，你都收下了？」

「啊————」

「哈哈哈，收了就收了，他們樂意替我犒勞你，我還得謝謝人家呢。」王洪像是聽到了十分有趣的消息，笑得很開心，「以後要是還有人給你送，你照收不誤，就當替我給老姑進份孝心了。」

「是。」

「也有一部分原因，資金總是越多越好嘛。不過主要還是因爲我們公司太小，人力財力都用來做產品和往外賣了，其他方面的事務實在沒什麼經驗。」

「多謝。」

「那看來我是想少了。那給周老闆投資的事，是不是也有好多其他的問題呀？」

「王總說笑了，我家小門小戶的可不敢在貴司面前班門弄斧啊。」周老闆端起張亮幫忙衝好的咖啡大口喝起來，似乎是在解渴，「說實話，我是來推銷的。」

「哥，周老闆拿出來的新產品，的確是好東西沒錯吧？」

「不是，怎麼，這爲啥呀？」

「另外，你一個體育主播，把化妝品的廣告錢掙走了，可能還順帶把產品分銷的錢也掙走了，那些被你搶了飯喫的美妝和帶貨主播，會不會默不作聲呢？產品原本的經銷商和線下門店就幹看着？和你原本就有競爭關係的其他體育主播作何感想，你的合作伙伴與周遭認識的相關從業者又會受到什麼影響，你不考慮了嗎？還有很多問題，你可能沒想過，或者不在乎，但在你接下廣告之後，可能都會陸續找上你的。」

「您是周總吧？請跟我來，我帶您去見我們王總。」

「和公司的工作無關，你只當是閒聊。」解釋過，王洪繼續問，「假如你現在是個積累了不少粉絲的體育賽事主播，有化妝品出錢請你做廣告代言，你接不接？」

眼鏡的鏡片和鏡框都很厚，眼鏡腿上還有一排小而結實的按鈕，不用猜也知道里面肯定埋進了芯片電路。王洪將眼鏡舉到面前，按下開關，鏡片內側邊緣隱約顯現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文字；鏡片單向透光，文字只能從佩戴者一側看到，另一側完全看不出來。王洪將眼鏡戴上後，模糊的文字在雙眼的共同視野中變得清晰可見，配合鏡片本身的折射效果，看起來和閱讀擺在桌面上電腦中的文字一樣，既不遮擋視野又能輕鬆閱讀，還可以調整字體大小以及視覺成像的遠近和清晰度。

張亮得到答覆，又從後視鏡裏看了看王洪的神態，按自己的理解嘗試寬慰爲難的表哥。

張亮第一時間在公司門口接到姓周的客人，一路往王洪的辦公室領。周老闆整個人和身上的白襯衫一樣清爽，臉上頭上看不到防曬霜或髮膠之類的化妝品，皮膚色澤有點深，只有眼眶周圍一圈白白淨淨的，和張亮自己剛好反過來。

其實張亮並沒私下收過禮，也沒見過等會要來的客人。但既然老闆本人不介意，張亮也就不急着在老闆興頭上撒冷水解釋。

王洪對着後視鏡笑了笑。

「不然你以爲咱們爲什麼一定要做融資，把公司越做越大呢？」王洪笑着，但看起來並不開心，「專利維權要有精銳的法務團隊，市場海關必須有行政背書，缺錢要找金融圈子的行家，做產品必須瞭解業務和技術。想賺的錢越多，要考慮的事情就越多。所以周老闆纔想把賺的錢分出來。」

王洪再次端起茶杯，舉在嘴邊輕輕搖晃，好像茶水會燙人似的。

「廣告內容廠家寫好，你只負責在自己的頻道念出來。」

王洪低下頭，沉默許久。

「是好東西。比我知道的所有公司能到的上限都要更好。」車裏只有兄弟兩個，王洪不需要隱瞞想法，只是講話的時候他的臉色很難看。

王洪笑夠了，從張亮手裏要回資料。

可以沒本事，但不能沒見識。這是張亮媽當初逼張亮給王洪低三下四做助理時講的話。張亮不知道什麼是見識，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獲得見識，但能清楚看到王洪思考的事情比自己多得多。

「亮，你瞭解男性化妝品和護膚品麼？」

當天助理和老闆各自又忙了許多其他事。等晚上下班後，張亮開車送王洪回家時，聊到後天股東大會要添加投資討論的議題，纔將白天的疑惑問出口。

張亮正在開車，不敢分心太多，只能先默默記下王洪的話。

「當然有啊，光周老闆自己提出來的，我就擔心咱們公司喫不消呢。」

「我的產品就在您手裏，王總，以您的眼光不會瞧不上的，而且我能保證，上市後的成品質量比這副只好不差。」

「不是採購，而是投資。您有興趣，讓貴司入股我司麼？」

客人似乎也是個幹練守時的行家，直到約定時間前的三分鐘才驅車趕到公司樓下。

「內置藍牙，可以連接手機和電腦，在鏡片上實現投影，自帶3D效果。不過分辨率還做不到太高，不建議看高清視頻哦。」

「不知周總大駕光臨，有什麼事要和我商量麼？」

「時間差不多了，你去看看人到了沒，要是到了就帶上來。」

「那你爲什麼要拉投資？之後還有新產品要投入研發？」

「這件事我不好獨斷專行。後天我司要開股東大會，到時候如果周總有空，可以一起出席。」

「哥，這我知道。哪怕只是照着念，主播也是拿自己的名譽給化妝品做擔保，出了事主播肯定在廠家之前就被拉出來罵臭了。這道理您不說我也懂。」

「產品團隊的事我不擔心，要收拾他們有的是手段。」

「推銷？我們公司暫時可沒有大規模採購智能眼鏡的需求。」

「那我接。有錢幹啥不掙呢！」

「因爲你是個播體育賽事的，不瞭解化妝品，甚至平時都不用化妝品，你就敢給化妝品做擔保掙錢。不做調研，不做內化，廠家讓你怎麼說你就怎麼說，這和把你辛辛苦苦做起來的內容頻道，直接賣成營銷號了有什麼區別？」

進入辦公室，王洪已經先一步坐進沙發，茶几上也提前泡好了紅茶與咖啡。周老闆與王洪簡單打過了招呼，坐進了沙發的側面。

「很有意思的產品。」王洪率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一會兒纔將茶杯放回去，「周總把即將面世的新產品提前拿來展示，不會只是爲了在我這個競爭對手面前炫耀的吧？」

「能，而且很多。」

張亮應聲轉身，出門時瞥見王洪拿着資料在認真翻看。

王洪再次將茶杯放回桌上。

「哎呀，免了免了，我只是來推銷的，哪敢參與您的股東大會呀。」放下咖啡杯，周老闆站起身來，「我的請求直到產品上市一週以內都有效，您想好了就派人來聯繫我。不過，這段時間我當然也會去找其他龍頭公司談，如果他們有哪家要求獨家投資，我不一定都能拒絕的了，到時還請王總多包涵。」

「那投資周老闆的公司，咱們指定是能掙錢的吧？」

「你還是想的太少了，老弟。不需要產品出問題，你掙到這筆錢的時候，就已經要出事了。」

王洪沒有立刻回答張亮，而是稍稍想了想，然後反過來問了個問題。

「啊？」張亮當然不明白王洪爲什麼岔開話題，但老闆問了，助理自然要回答，「不瞭解，哥，我不用那些東西，您的話，不是有專門的化妝師麼？」

「所以，你纔來找我。」

「產品出了山寨版，不止是被壓縮市場而已。放着不管，有成熟技術團隊和充足資金的大公司就會明目張膽地下場一起抄，而且還會在抄來的產品上推陳出新做迭代，反過來超越周老闆的公司，到時他們只有死路一條。」

「大樹底下好乘涼嘛。要不是篤定這副眼鏡肯定能賺錢，我也不敢來請您幫忙不是。」

王洪扭頭對準後視鏡，和張亮彼此都能看到對方。

「亮子，錢這東西，從來都沒有白掙的。」

「王總，這位就是周總。」

「啊，那您是爲啥有錢不賺呀？」

「啊，好像是呢。」張亮有些回過味來，剛纔在假設裏接廣告的事好像是乾的不太地道。

「新產品問世，貴司的股價應該會一路向好吧，這時候讓我投資，和給我送錢有區別麼？還是說，周總對自家的新產品信心不足，想讓我給你兜個底？」

張亮在心裏默數有印象的手機廠家，前不久換手機時在網絡商店裏能看的到的都是資金雄厚的大品牌。至於資金雄厚的證明，從它們鋪天蓋地的廣告宣傳上就可見一斑。

「都是生意人，我就長話短說了。」周總從襯衫的口袋裏拿出一副深色眼睛遞給王洪，「這是我們做的新產品，計劃下個月上市，拿來給王總過過眼。」

「您要是擔心投資同行會影響咱們自己研發團隊的熱情，纔不賺這筆錢，我是覺得大可不必。就咱們公司裏那幫牛氣哄哄的產品開發，講話報告一套一套的，做起事來我看哪個也不肯真賣力氣。正好用投資競爭對手的產品來刺激他們一下，省得把他們真養成喫乾飯的了。」

「周老闆的產品是做得好，但技術門檻沒有太高。智能手機被研發出來沒兩年，遍地就都是山寨機了，智能眼鏡只會被抄襲得更容易。你再看看最早做手機的企業還剩下幾個，就能想得到周老闆的小公司是什麼下場。」

「啊，體育主播，可我還是不懂化妝品，不知道廣告咋做。」

張亮快速回憶了一下午後的會談，沒想起周老闆提過投資賺錢以外的事情。王洪則從懷裏掏出手機，沒有打開，而是拿在手裏對後視鏡晃了晃。

「哥，按你這麼說，那市場上最後活下來的，就只能是有錢的大公司了呀。」

周老闆說完轉身離開，張亮一路送進車裏。等回到辦公室，張亮看到王洪依舊坐在沙發裏，似乎還在思考。張亮不敢出聲打擾，默默收拾茶具咖啡，只留了王洪的茶杯在茶几上沒動過。

「啊？」

開車不能分心，張亮沒辦法仔細想王洪講得事情，所以就先只挑一句話記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