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語

用作辦公區的寫字樓整層南北通透，稍稍抬起頭，視線便能輕鬆越過整齊排列的辦公桌和有限的幾根立柱，透過落地窗看到街對面隔壁商區的其他寫字樓。從早開到晚的中央空調發出低調又清晰的嗡鳴，應和着四處響起雜亂無章的鍵盤敲擊聲，持續在高挑的天花板下散播迴盪。

一段清脆的鬧鈴突然響起又立刻消失，某個區域相隔不遠的幾處工位相繼站起幾位身穿不同顏色襯衫的員工，各自帶着筆記本電腦或存儲設備，陸續朝東面排成一排、其中一間敞開門的會議室走去。平靜的辦公區並沒受到偶爾出現的躁動打擾，所有人依舊隱藏在隔板之下各行其是。

會議室的門關上後過了一陣子再次打開，先前進入會議室的幾人又帶着各自的物品陸續走回原位。不過和開會前相比，每個人的臉色都變得更陰沉了些，某些人的嘴角還明顯地撇向一側，雙腮似乎因爲強行忍耐怨氣而微微鼓起。

等所有人再次被格子間吞沒後，其中一人悄悄起身，壓低身形順着空曠的過道溜到另一人的辦公桌外，輕聲詢問對方某些事。然後，被拜訪者的聲音赫然響起，瞬時趕走了充斥四周的所有聲響。

「沒有。沒——有！我沒什麼要說的！」

嘹亮的回答像是蘊含着某種強大的斥力，將湊到近處想要私密溝通的拜訪者強硬地推開。拜訪者再次彎下腰又講了幾句，迎來的照樣是響徹整個辦公區的響亮回答。

「真、沒、有！我，對您，沒什麼要說的，領導！」

第二次回答的聲音落下後，周遭徹底變得安靜下來，彷彿連頭頂的中央空調都被嚇得收起了風機，只敢硬生生摒住呼吸，默默朝身下噴吐冷氣。

被稱爲『領導』的拜訪者其實並非有權轄制整個辦公區的管理層，而是個帶領團隊做項目的臨時經理，至多隻能算被拜訪者的直接上級。冥冥之中承受着從諸多格子間射來的視線壓力，身爲項目經理的拜訪者硬着頭皮直起身子繼續嘗試與面前的組員對話。

「佳奇，剛纔開會的時候，任誰都看出來你鬧脾氣了。你有什麼想說的，完全可以直說，咱們組裏沒有小心眼的人。」

「哦，是嘛。」雖然回答的聲音小了許多，但名叫佳奇的組員並不打算配合項目經理的要求，「您大人大量，那在您領導下的我們，肯定不會小心眼的嘛。」

「你什麼意思？」大庭廣衆遭到部下指責，項目經理也不打算再扮演和事佬的角色，「給我講清楚，你什麼意思。」

「呵，你問我什麼意思？呵呵，就字面意思，剛纔開會的時候我就回過您了，我沒什麼要講的。」

「少裝糊塗！開會的突然打斷進程，讓我把需要審覈的文檔拉到你指定的部分，看過之後卻又什麼都不說，你是在故意找茬嗎？」

「我故意找茬？誒呦，我故意找茬？」佳奇一邊冷笑着一邊反問，輕蔑的笑聲聽起來比先前的回答還更清晰尖銳，「行。行！我錯了，領導，我之後給您寫檢討反省，好吧？您請回，啊，我還要繼續完成工作。」

講完話，佳奇便真的轉動座椅朝向電腦，不再理會項目經理。被晾在一邊的項目經理自然也不可能在衆目睽睽之下善罷甘休，強硬地將佳奇的座椅轉回來重新面向自己。

「你在這跟誰發邪火呢？我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吧？」

在短暫的沉默中，受到質問的佳奇笑容不再，輕點着將頭挪到項目經理正面，咧着嘴角擺出『你自找的』口型，直直瞪着項目經理一字一句做出回答。

「怎麼，書朋，你背地裏擠兌我，還不許我發火了？」

書朋經理並不知道佳奇在講什麼。

「文檔————」需求文檔包含整個產品的全面功能描述，由書朋負責編輯，佳奇則是其中一部分產品功能的開發人員，需要按照文檔中的描述設計修改產品功能，「文檔我沒改嗎？這種事你直接跟我說不就好了嗎，至於在會上陰陽怪氣地讓我難堪嗎？」

「我沒跟你說嗎？我前後跟你說過三回了，三回！」

「你還問我有什麼要說的？我還能說什麼呀？我倒想問問你，書朋，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讓你這麼設計來整我？」

「扯淡！查！你最早在『鐺鐺』上給我提修改需求的時候，我就把需求文檔原文截圖發你，用紅圈圈出來讓你改了；你發郵件說要開會審文檔，我又在郵件裏給你回了一次；就在昨天，我拿其他產品的發佈報告找你簽字的時候還當面問過你，『不用我催你改文檔吧』，結果今天你拿出來的文檔還是原版需求。你說你忘了，糊弄誰呢？」

「我？我什麼時候擠兌你了？」

佳奇的追問在書朋耳邊縈繞許久。整個辦公區始終靜悄悄的，好像容納上百格子間的整層樓裏，只剩下書朋和佳奇兩個人似的。

書朋呆愣原地，啞口無言。『鐺鐺』軟件的工作聊天和郵件內容肯定都能找到記錄，佳奇提到的前一天的催促詢問也終於在書朋耳畔慢慢浮出來。如果會後書朋沒有來找佳奇詢問經過，僅從既有事實來看，整件事根本和書朋以爲的是完全不同的樣子。

朝書朋擺出手勢的同時，佳奇的回答也從反問變成了怒吼，讓書朋也跟着慌張起來。

「嘿。私下裏給我提需求讓我改產品，我這都按你的要求改完準備提交測試了，你拿來審覈發佈的官方需求文檔還一個字不動。還問我什麼意思？你什麼意思，不就是成心憋着要整我嗎！」

「你什麼時候跟我說過？我不記得你跟我說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