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目

「那麼，接下來展示我的策劃案。」

寬敞明亮的會議室中，一個文質彬彬的年輕人走上講臺，播放自制的幻燈片文稿。和通常用來向客戶介紹產品的華麗宣傳冊不同，年輕人制作的幻燈片幾乎全部由文字堆砌而成，僅有的幾張簡陋圖片，也是爲了更直觀地展現對應文字描述的場景，由年輕人手動繪製出來的簡筆畫。

枯燥的畫面沒有讓圍坐檯下的觀衆們露出厭煩的表情，相反，坐在前排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女都一個個聚精會神地閱覽幻燈片中的文稿，生怕漏看任何一個字似的。並非年輕人的文字功底有多麼深厚，或者文字內容有多麼精彩紛呈，而是審閱者們多半是文藝工作從業者，都明白樸實無華的文字只是工具，其中承載的需要人深入探究的想法和內容更加重要。

「我設計的節目內容，沒有科幻或者古典的背景故事，也沒能很好地結合時下流行的二次元或網絡熱梗，請各位導演、編劇和製片人多多包涵。我的設想是，把咱們的下一期節目，做成兩組嘉賓相互對抗的形式，爲此我希望能同時邀請多位演藝界的老戲骨和新人一同前來——」

「打斷一下。」臺下突如其來的聲音沒有引起包括年輕人在內任何人的不快，有話直說的高效作風在打造出國民級綜藝節目的優秀團隊中早已成爲共識和習慣，「我看到你在幻燈片的文稿中強調，老戲骨最好是德高望重、家喻戶曉的演員泰斗，新人也至少已經在某些當紅影視作品中嶄露頭角，而非仍舊默默無聞的小角色。按這種要求湊齊你方案需要的嘉賓數量有多困難我就先不提了，你知不知道把一羣有頭有臉的大明星扎堆放進節目，是存在巨大的輿情風險的？」

其他導演和製片人紛紛點頭贊同提問者的質疑，從各個方向射向講臺的目光嚴厲又審慎，讓臺上主講策劃的年輕人不自覺嚥了咽口水。

「我，我知道。」

藝人的圈子原本也不大，嘉賓們之間可能有各種各樣的過往和糾葛，不同經紀團隊對各家藝人的塑造策略與要求也都各不相同，甚至在節目上發生一些製作方習以爲常的小意外，被作爲觀衆的粉絲羣體看了去都可能發酵成氾濫全網的批評甚至謾罵。這些都是綜藝節目策劃時必須儘量規避的風險。

「既然你瞭解當今的輿論環境有多嚴苛，那相關的預防措施在哪裏呢？可以先把幻燈片翻過去讓我們看一下嗎？」

「額，沒有。」

「啊？」提問者懷疑自己沒聽清年輕人的回答，轉頭向身旁的同事們確認。

「我沒有準備此類預案。」臺上的年輕人怯生生地解釋，聲音卻比剛纔還更大了些，「那個，我，我沒有太多做節目策劃的經驗，所以就算提前想到了風險，我也不知道該如何預防。但我希望至少讓你們看到我對節目內容設計的全部想法，並且我認爲我設計的節目內容值得製作組冒一些風險！」

提問者在聽到年輕人的解釋後露出顯而易見的不悅，彷彿隨時都會破口大罵出來。旁邊的總導演和製片人低聲討論過後，決定先讓年輕人將策劃案按流程講完，再做總體評判。

「謝謝——」年輕人謙卑地向總導演低頭致謝，按動手中的遙控器翻越屏幕中展示的幻燈片，「我想要邀請老藝術家來節目的原點，是因爲最近市面上綜藝節目的嘉賓都太年輕了。我指的並不是年齡，而是節目呈現出來的整體風格、嘉賓們相處的氣氛、還有節目內容本身，都太年輕了。」

雖然嘴上講得很委婉，但年輕人在幻燈片的文稿中赫然寫的是『行事輕浮』、『自我中心』、『缺乏內涵』之類的字樣，都被臺下的評審者們真真切切地看在眼裏。

「真看不出來你到底是懦弱還是狂妄。」剛纔的提問者咧開嘴無奈地苦笑，催促年輕人加快介紹進度。

「進入正題。節目的主流程是老演員和新人們之間的團隊對抗，總共分爲四個獨立的環節，我分別將它們命名爲『教學局』、『碾壓局』、『爭鋒局』和『巧勝局』。鑑於對抗內容都和專業的演繹技巧相關，我想讓位於挑戰者立場的新人演員們決定四個環節進行的先後順序。」

對局輪次是偶數，意味着對抗本身很可能以無聊的平局收尾。考慮到臺上主講的年輕人連輿情風險都沒提前做好對策，導演們也就沒有特地立刻指出目前已經發現的小問題。

「首先是『教學局』，對抗內容是朗讀臺詞。我會找一些影史和文學鉅著中經典但不算熱門的橋段和臺詞作爲材料，依次同時展示給老戲骨和新人演員，要求他們聲情並茂地演繹，用AI和人工一起給朗讀的準確性、流暢性和表現力進行綜合打分。

演繹分爲『輕鬆』、『普通』、『困難』三種模式。『輕鬆』模式下，我們不僅會展示臺詞文稿，還會給文稿注音、給出文稿出處以及描繪對應的情景；『普通』模式只有文稿，人物的情感、身處場景、意向表達都要演員自己判斷揣摩；『困難』模式則額外限制演員閱讀文稿的時間，展示三分鐘後收回文稿，由演員背誦演繹。」

提問者沒有再試圖打斷年輕人的講述，而是低頭小聲和總導演對話。

「人數不作限制，兩邊的參賽人數就可能不相同，按總數計分的話自然是人多的一方更有利。你在設計環節時，沒有考慮好遊戲的公平性嗎？」

「是！『碾壓局』是表演功底的對抗。原本我想讓老戲骨和新人在設定情景下演一對一的對手戲，但是考慮到普通觀衆可能看不懂演員在表演中的細節考量而覺得無聊，還是改成了類似『誰是臥底』的遊戲環節。

「對！不愧是總導演，不用我明說就注意到了。聲、臺、形、表，所以我才特意強調要請演員嘉賓的。」被猜出了節目設計意圖的年輕人興奮地回答，「兩組分別在傳送帶上穿過迎面而來的中空泡沫板。按照泡沫板被挖空的部分擺出各種姿勢，在不破壞泡沫板的情況下通過數量最多的一方獲勝。當然，考慮到老戲骨們的年紀和健康狀況，不作強制參賽的人數要求，也要提前和前輩們做好說明和溝通。」

雙方都擔心記不住臺詞想要避免『困難』模式，結果一個選『輕鬆』一個選『普通』，最後還會變成『困難』；就算反其道而行之主動選擇困難，好在不一致時排除選項，也要提防對方會不會想要迎難而上，或者不約而同地採用了一樣的策略。

「沒有！」年輕人看到提問者舒展開的眉頭和略微揚起的嘴角，毫無顧慮地講了個痛快，「咱們是做節目，又不是辦比賽，幹嘛非得公平不可呢，又不是一定要分個輸贏出來。老戲骨們憑藉多年的學習和鍛鍊，贏了是理所當然的，提醒年輕人們不要太氣盛；新人們如果出乎意料地獲勝了，就宣揚娛樂圈後繼有人，上進勤奮的年輕人們有着無限的可能性。所以誰輸誰贏都好，只要雙方全力爭勝沒人放水，節目一定會很好看的！」

「或許吧。到時候還請剪輯的同事們把嘉賓吐槽的畫面也作爲花絮放進衍生節目裏，肯定很有趣。」看到提問者和總導演的笑容，年輕人提出額外要求時也變得理直氣壯起來。

「眼力、演技、想象力缺一不可。而且不止要觀察對手，還要細心觀察並理解隊友的意圖。對抗性很強，只是形式不算新鮮，你說呢總導演？」

將卡片輪流發到兩組演員手裏，每組拿到的卡片中除了唯一一張空白卡，其餘的都會寫上一個相同的名詞。組員之間禁止相互交流，按順序依次用表演詮釋看到的名詞，並由對手通過觀察每個人的表演，猜測拿到空白卡的是誰。」

「不着急，先都聽完再說。」

「專業性好強啊。而且對新人來說陌生的文稿，或許老演員們早年閱讀學習過，甚至還親身演繹過。也難怪你要將新人演員的立場設定爲挑戰者，還起名叫『教學局』了。」科班出身的總導演對年輕人的內容設計表達了意見，同時稍稍安撫略顯緊張的年輕人，「三種演繹模式要如何選擇呢？畢竟難度相差還挺多的，需要給新人一定程度的放水傾斜嗎？」

總導演和製片人們饒有興致地在臺下悄聲討論，提問者則趁機再次提問，讓年輕人的想法表達地再充分些：

「閒話少說，繼續。」

「不用，我設計了更有趣的決定方式。」年輕人受到誇獎後似乎十分開心，肉眼可見地驕傲起來，「每輪表演由老戲骨和新人們分別選派代表參戰，選出的表演者各自從三種難度中選擇一種寫下來，決定好之後一起展示。如果兩邊選擇的難度相同，表演就採用被選擇的難度模式；如果兩邊的選擇不同，該輪表演難度就決定爲沒有被選擇的最後一種模式。」

「還有心理博弈——」最初的提問者輕輕搖着頭，與身旁的總導演相視而笑，「先不說一把年紀的老人家們，新人演員的嘉賓肯定要埋怨我們製作組欺負人了。」

「剩下的最後一個環節，考察的是『形體』，對吧？」

「『爭鋒局』比的是唱歌。演員們自選曲目，軟件打分。因爲比起對抗，演出的成分更高一些，這個環節的內容可以提前幾天知會嘉賓，讓他們有充分的時間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