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川

時代似乎總在匆匆地向前趕，讓很多習慣了慢慢走的人追不上它的腳步。

七八十年前，人們從收音機中聽到領袖的聲音便興奮不已；三四十年前，民衆會因爲能在電視上反覆看到喜歡的偶像而喜笑顏開；近來的十幾年間，網絡的觸手伸進幾乎每家每戶，有趣的、精彩的、離奇的、深邃的各種人和事，甚至不需要主動尋找，就會被自動送到網民面前。更有許多網民自發創作內容，在網上分享見聞、經歷和想法，迎來了全民皆可自成媒體的時代。

這讓持續了三十多年，一年一度準時在平安夜向全國直播的聖誕晚會，在五彩繽紛的娛樂汪洋中，逐漸失去了作爲國民娛樂焦點和風向標的地位。加上近幾年的輿論環境緊張，晚會導演組越發束手束腳，參演的節目也都沒什麼新意，國民對晚會的失望和批評，逐漸蓋過了對往昔經典的緬懷。

今年的導演組爲了扭轉口碑，費盡心思東拼西湊，總算設計出一整套差強人意的晚會內容。可就在第一輪彩排快要結束時，民調組的幹事急匆匆拿着手機找到在演播室指揮的總導演。在看過一段幹事播放的網絡視頻後，總導演立刻下令召集各部門負責人到演播室中進行緊急磋商。

「你們先看看這個。」

等人到齊後，總導演讓幹事在演播室的大屏幕上播放他帶來的視頻。視頻內容基本是以誇張的形式反諷往年晚會黔驢技窮，並對今年晚會內容進行荒誕預測的搞笑段子。

這類視頻近幾年層出不窮，大概就在此時此刻，不知多少各地網友正在製作併發布相似的內容供大衆取笑。導演組的負責人們早都脫敏，不然也不會頂着被全國觀衆戳脊梁骨的風險，承擔今年晚會的籌備工作。

可問題是，被幹事找來的這段視頻，預測得有些太過精準，核心元素幾乎都被提到並編成了搞笑段子，形成了對晚會內容的微妙解構。如果觀衆在看到導演組辛辛苦苦籌備的晚會前先看到這段視頻，觀賞晚會的體驗必然大打折扣。而且製作視頻的自媒體從業者，還是個知名的網絡大咖，儘管這兩年稍微過了氣，影響力仍舊不容小覷，或許最終的閱覽人數會超過百萬。

「首先，要確認，」放完視頻，總導演陰沉着臉環視各位負責人，「各位的保密工作有沒有疏漏？」

負責人們面面相覷，各自回憶反省，但是沒人講話。節目內容都是獨立創作隔離排練的，除了少數幾位導演和編劇瞭解晚會的總體設計，在今天的首次聯排之前參演成員對其他人的節目內容完全不瞭解。副導演也已經完成了所有晚會工作人員的人際關係排查，並沒有發現任何人與製作視頻的網絡博主有密切往來。

「也就是說，單純是因爲咱們設計的節目元素，太好猜了。」總導演無奈地嘆了口氣，皺成一團的眉頭緩緩展開的同時自嘲，讓旁邊的總編劇暗自羞愧低頭，「事已至此，想要修改整體設計，大幅更動節目內容已經來不及了。各位有什麼好辦法，能儘量降低或消除剛纔視頻對今年晚會的不良影響嗎？」

「趁現在視頻還沒廣泛傳播，全面封殺！」行政主管率先發言。晚會導演組都是從國家電視臺抽調的骨幹，晚會本身也是國家宣傳部門的重點項目。由行政力量在背後支持，在網絡大範圍內精確撲殺單一目標的行動，不算困難。

總導演沒有急於採納行政主管的意見，耐心等待着更多人發言。

「或許，我可以動用人脈，私下聯繫到這位博主。」公關主任舉起手，緩緩開口，「雖然不確定對方會有什麼反應，總還是先溝通一下比較好，我覺得。」

總導演依舊不置可否，靜靜環顧其他負責人。

許久，沒再有人講話。總導演沉思良久，做出決定：

「公關部立刻着手和對方取得聯繫，行政部這邊也事先和總檯做好準備，隨時封殺視頻。」

「搞這麼麻煩真的好嗎？視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爆火，到時候再封，可就連亡羊補牢也算不上了。」

「你們行政部的考量我理解，但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做。」總導演拍了拍行政主管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講，「咱們是國家的公僕，人家是自力更生的百姓；咱們水平有限，做不出超過觀衆預期的節目，人家靠自己的見識和眼界踩着咱們的肩膀掙口飯喫，無可厚非。動用個人無法抵抗的力量，爲了自己的利益，公然剝奪別人的利益，這是強盜纔會做的事，不是咱們和國家該做的事。何況咱們媒體，可還擔着國家的臉面呢。」

公關部聯絡博主的過程比預期還要順利，當晚就接通了對方的電話。經過反覆商討之後，製作視頻的博主暫時將視頻下架，引起網絡上已經看過視頻內容的網民們，一陣對晚會導演組陰謀論的揣測。

當天晚些，博主的視頻重新上線發佈。網民們在事後觀看吐槽預測前一天晚會的搞笑內容，各有所思。

平安夜如期而至，晚會順利播出。雖然仍舊算不上驚豔，但國民還是給出了及格的評價，這讓導演組和所有參與晚會籌備的工作人員無比欣慰。

國家如舊，一往無前。

然後，在晚會播出後的隔天，也就是聖誕節當日，總導演以全體導演組的名義，在網絡平臺的官方賬號上，發佈了向視頻博主致歉的文案：爲了保證國民收看晚會時收穫更好的體驗，與自媒體博主協商，臨時下架了指定視頻，並進行了相應補償。博主也及時在文案下方回覆，向廣大網民確認了文案所言屬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