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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爲傳說

《不存在的現實——我的微小說合集》 · 許家球 · 5375 字

付老師的大半生,都在一所大學中爲學生們教授一門名爲「定向越野」的課程。定向越野顧名思義,是在指定的地區範圍內按照地圖指示依次前往目標地點,最終計時作爲成績的運動。和籃球、短跑之類強競技性的體育項目不同,除了基礎的體能鍛鍊,學生們也要學習關於識認地圖、辨認地形地貌、野外急救一類的必要知識,完成比賽奔向目標的路線完全由參加者自行規劃,相比最終成績的好壞,學生們對定向越野獨有的趣味性更爲熱衷。

輕鬆有趣,也是年過半百的付老師開設這門課程的原因。選擇這門課程的學生,也都是一些不討厭運動,同時頭腦又很靈活的愛玩家們。

一學期有十二堂課用來教授非職業的知識和技能,對於付老師來說綽綽有餘。在課業內容之外,付老師還會組織學生們進行一些有趣的多人遊戲。

體育課佔用學校田徑場的一角,所有學生分散自由活動也依舊相當寬鬆的開闊區域。付老師用事先準備好的長繩在平坦的膠質跑道上圈出一個極大的正圓,然後從四十名學生中挑出一個瘦高健壯的男生,操着帶有明顯南方腔調的普通話,講解起接下來展開的遊戲規則:

「我們要玩的叫做抓魚遊戲。所有人的活動都不可以離開地上這個繩圈,他就是電網——」付老師拍拍身邊選出男生的肩膀,示意小夥子在遊戲中責任重大,「負責抓人。被他碰到的人,就觸電了,立刻變成他的同伴,要和他手牽手,組成更長的電網,一起繼續抓人。隨着你們抓到的人越來越多,互相牽着手的抓人隊伍也會越來越長,抓人的過程中,牽着的手不可以鬆開,否則抓人無效。直到所有人都被抓住爲止,遊戲結束。當然,如果超過二十分鐘你們沒能抓住所有人,遊戲也會結束。聽清楚了伐?」

「「「聽清楚了!」」」包括被選來擔任抓人一號的男同學在內,不少學生躍躍欲試。

「好,等我退出圈外擔任裁判————遊戲,現在,開始!」

抓人的一號男同學在付老師的口令響起後,立刻朝繩圈邊緣聚攏的人羣衝去,而人羣則真的仿若海中躲避獵食者的魚羣一般瞬時一分爲二,順着一號衝來的方向沿着繩圈邊沿從兩側繞到一號後方。在人羣重歸平靜之前,一號沒有繼續追擊,因爲迅捷的他成功捕獲了自己滿意的獵物,另一位幾乎同樣迅捷的男同學。

如果一號和被不幸抓住的二號進行一對一的你追我跑,恐怕短時間內難以分出勝負,可惜一號的目標清晰明確,而二號又被四散奔逃的人流阻擋了本不寬裕的去路。二號無奈地拉起一號的左手,緊盯人羣的雙眼很快變得堅定而銳利。片刻之後,兩人心照不宣地向人羣撲去,順利地爲己方陣營拉來第三位同伴。

從遊戲開始只過了一分多鐘,抓人的隊伍已經增長到了七人之多。成員們伸長手臂排排站,超過六米長的『電網』頗有些駭人的樣子。只是體型龐大的隊伍開始變得笨手笨腳,成員之間緊緊握住的手掌在奔跑過程中不時會被扯開。尤其當身爲八號的嬌小女生加入隊伍之後,『電網』的動作愈發遲緩,每每撲向人羣時,兩翼的觸手總是比核心慢了一拍導致靈活的獵物輕易脫逃,或者當一側的觸手衝得太快時,隊伍會在反應不及的另一側觸手拖累下被迫『斷電』。

抓人陣營的增長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哪怕能夠成功捕到跑得最慢的獵物,也會因爲進一步的機動力下降而舉步維艱。

圈外的付老師對遊戲進展並不意外,類似的狀況在早幾年已經進行過的遊戲中看到過很多次了。這也是體育的魅力之一,站上操場的運動員們是拿掉了諸如出身、資產、名望、人際關係等一切社會屬性後幾乎最純粹的人類。看到他們的抉擇、努力、進取與奮鬥的過程你會慢慢發現並深信不疑,大多數人在本質上並無太多不同。

遊戲時間很快超過了五分鐘,抓人隊伍纔剛剛上升到兩位數,付老師不再接連查看手錶而是認真地觀察起場中的形勢。大部分學生,追的與逃的,包括一號男同學在內都開始出現體力不支的徵兆,停留原地的時候脊背不再挺得筆直,兩隻腳掌輪流離開地面輕輕晃動,像是要抖落纏在腿上的某種負擔一般。

『電網』的每次移動都愈發艱難,圍捕獵物時幾乎全都因爲必須照顧移動更慢的一側觸手而功虧一簣。逃避追捕的魚羣也並不輕鬆,要在被足以包住一大片場地的『電網』堵住去路前逃出生天,就必須在整支抓人隊伍跑起來之前預先選定安全路線儘快衝出去。爲此,身爲獵物的人羣一直在戰戰兢兢地左搖右晃着,不給捕獵的一方瞄準與蓄勢的時間。

弱小的魚羣面對強大的捕食者,和龐大的羣體一起移動更能有效規避自身遭到捕食的風險,這是已經在自然界和遊戲中反覆多次得到驗證的常識。然而付老師注意到,不知從何時起,一個孤單的身影一直悠然徘徊在抓人隊伍右側背後四十五度方向的繩圈邊緣,伴隨着隊伍朝向的改變一起來回踱步。每次『電網』圍捕魚羣,其他學生都在拼命奔逃時,這位獨行者只需一邊觀察隊伍的重組狀態,一邊慢慢重新跑到側後四十五度的位置上,繼續先前警惕地踱步即可。而『電網』也始終只盯着龐大的魚羣,似乎並沒將區區一條不起眼的孤魚當做值得追捕的目標。

付老師覺得意料之外的插曲很有趣,聊有興致地高聲呼喚獨行者的名字,故意問他有沒有被抓住。

「我還活着呢,付老師!」獨行者也沒有避諱,高聲回應詢問。雖然引起了一些捕食者的注意,卻沒有人爲抓捕他付諸行動。

於是魚羣中一位尚有餘力的男生模仿起獨行者的策略,單獨跑去抓人隊伍左側後方四十五度的位置上享受起更輕鬆的逃脫過程。看得出來,獲得新玩法的模仿者很喜歡全新的遊戲體驗,整個人比混在人羣中東躲西逃時要開心高調的多,直到他因爲屢次挑釁空網許久的捕獵者們,遭到同仇敵愾地猛烈追捕而失去自由。

當遊戲歷經漫長的二十分鐘迎來終結時,抓人陣營最終定格在十三人。貫徹自我到最後一刻的獨行者不在其列。

「付老師,您之前組織過這個遊戲的其他班級,抓人方有獲勝的經歷嗎?」

「還能這樣嗎?」

付老師則不急不緩,向學生們講起了最快機會達成的經過。

「傳說達成,鼓掌歡呼!」

故事講完,時間剛好。接下來是午餐時間,付老師沒有去聽學生們的感想,放走了熱切討論着去往食堂的人羣。

不需要一號多費口舌,新加入的人紛紛開始對還在猶豫的其他同學展開勸誘。人羣當中有原本就互相認識、召之即來的,有前幾節體育課上結下交情的,也有在各種煽動下終於下定決心邁出腳步的。三三兩兩的人數聚集,抓人隊伍即將橫亙繩圈,餘下看清形勢的學生們也不再猶豫,成羣結隊向一號靠攏。

「有,十次,吧?」這個數字只來自粗略的印象。畢竟遊戲嘛過程開心就好,付老師沒想過記錄和統計結果。

「幹票大的!」

「記得,他叫——」

遊戲開始後整整兩分鐘,一號就站在原地,什麼也沒做。這讓散在繩圈邊沿的學生們有些不耐煩。

被選中的抓人者是個尤其矮小不善奔跑的男生,付老師對他印象深刻是因爲作爲體育考覈之一的三公里跑,他差一點就不及格了。

幾個膽大的男生走上前將手搭在一號的肩膀上。陸陸續續又有幾人跟上,在一號的指揮下手拉手站成一行。抓人的隊伍一下子看起來長得誇張。

「好啊。不過,下學期是高階課程,我可不會安排同樣的遊戲了。」

「付老師,您之前給多少個班次組織過這個遊戲?」

「來吧,還等啥呢?」

先不說付老師對於這番演講的感受如何,周圍的學生們,尤其是男生們眼中都不約而同閃過一絲激動和期待,哪怕所有人表面上仍舊不爲所動。於是一號的演講繼續下去:

那就是要隊伍拉長到接近繩圈的直徑,一號默默在心裏估量着,和最後十三人隊伍的印象比較一下,差不多要二十人才能穩穩達到這個水平。看來付老師的帶來的長繩也是早就丈量好長度的。

「所以,我向你們鄭重承諾,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裏,我就站在這,一動不動,絕不抓人。不管你們怎麼選,怎麼做,這就是我的決定!我,想成爲傳說!願意跟我一起青史留名的,抓緊我!」

「誒呦那可不少嘞!有個幾十次了呦。」

「那也不能啊,抓人的跑的快,被抓的跑的也快,抓起來肯定不輕鬆的!」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這些人,能在十分鐘之內通關,就能達成一個前所未有的記錄,甚至創造一個空前絕後的傳說啦?」

「跟你們說啊,十分鐘一過,記錄的事沒戲了,俺們可一定玩了命追你們,那時候你們要是被俺們追上,丟人不?」

「當然,我很期待。感謝您的指點。」

「「「五分鐘!? 」」」一號的疑問和付老師的回答引來了其他人的興趣,其中也包括獨行者。

「能抓人獲勝的前輩,都很厲害啊。他們最快的一組花了多長時間?」

「——嘖——搏一把!沒人跟咋的,輸就輸唄!」

「和你的思路基本一致,優先抓最能跑的,過半程再抓跑的慢一點的充人數。只要隊伍長到差不多能覆蓋半場,剩下的只要伸長手臂掃蕩過去就能獲勝了。」

「哇哦——抓人獲勝的次數這——麼——少呀!」一號驚歎中略顯誇張的重音充滿了刻意的成分,付老師和學生們也聽得出來,「那,實際獲勝的那些人,一般都用多長時間通關呢?」

付老師看到學生們難以置信的表現,情不自禁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五分鐘。」

「五分鐘通關的方法,不是靠抓人做到的吧?」

「少一些的十幾分鍾吧,最久的一次是鄰近時效之前才勉強達成的。」畢竟是設計來填充整堂課程時間的遊戲,太快結束就失去意義了。

「五分十八秒的故事,真的確有其事嗎?」

「那其他人呢,您還記得幾個?」

「全員加入!付老師,多長時間?」

「付老師,」獨行者沒有和遠去的人羣同行,而是追上來提出疑問,「您還記得達成記錄時一號男生的名字嗎?」

「那還說啥啦哥們兒,算我一個!」

「具體點說,是五分十八秒。這是我組織過的抓魚遊戲的最快通關記錄。」

「你這個小夥子,真是不討喜呀。」付老師用力拍了拍獨行者的肩膀,同樣沒有回答,「你一個人嗎?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喫個飯?」

「「「「哇哦——————」」」」

就像一號承諾的,演講戛然而止,場地陷入了沉默。只是在幾顆蠢蠢欲動的好勝心驅使下,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

「該不會是某支校隊集體選了您的課吧?」

付老師下定決心,之後的人選一定要由自己親自來挑。不過已經開始的遊戲付老師沒有強行叫停。因爲身爲一號的男生站在繩圈中心若有所思,沒有嘗試向自己求助或申訴,也沒有自暴自棄的跡象。

「不用了付老師,我和同學有約。」獨行者微微欠身,禮貌道別,不過在離開前又轉過身來,笑着說道,「雖然沒到時間,不過下個學期我想繼續選您的課。如果選上了,還要麻煩您繼續教導了。」

「抓魚遊戲,不靠抓,還能靠什麼贏?」

「先說好啊,革命先驅只算那些主動加入隊伍的,剩下被大部隊平蹚可就只有俘虜待遇啦!」

彼時的付老師還更年輕一些,思慮也不似現在成熟穩重。那場抓魚遊戲的一號,還是通過抽籤之類隨機的方式確定的。

最後的猜測在學生之間引起一陣鬨笑,獨行者在笑聲中默不作聲,差點跟着一起笑出聲來的一號如夢方醒般啞然失聲。

「總不能指望其他人自投羅網吧?」

「夥計們,你們都聽到了吧?這個遊戲目前爲止還沒有十分鐘以內完成的先例呢!考慮到付老師的教齡,在往後的十幾年裏,還會有成百上千的學弟學妹們會玩到這個遊戲,而咱們,現在,面前就擺着一個創造歷史的機會,只要各位願意在十分鐘之內主動拉住我的手,就能輕而易舉地一起完成這項前無古人的壯舉。想想看,每當付老師帶領新的學生們完成遊戲,筋疲力盡的學弟學妹們向他問起之前學長學姐的表現時,付老師都不得不驕傲地提起,曾經有那麼一屆學生啊,瀟灑、輕鬆、獨佔一檔地以最快速度通關了這個遊戲,那時咱們這些人,可就成爲了受到學弟學妹們瞻仰崇拜的活傳說啦!」

「你們也看得出來,鄙人不善奔跑。要讓以我爲中心的抓人隊伍,去慢吞吞地在屁股後面攆着你們散步,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會有多無聊可以想象吧?所以啊夥計們,現在你們要選擇的,可是無所事事地度過冗長枯燥又毫無意義的二十分鐘,或者,無中生有創造歷史,成爲所有後來者都只能虔誠瞻仰的傳說!你們怎麼選?要我選,我一定選傳說!」

「——對。」獨行者的提問讓沉醉在某種情緒中的付老師抽離出來,略帶驚喜地肯定了他的猜測。

「還有我!」

付老師沒有繼續回答,因爲他也不確定是不是還能回想起他們的名字。

從與一號對話結束才匆忙開始計時的秒錶上獲取數字,加上對話開始前短暫靜默的估值,付老師給出了答案: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呀?」

體育課結束前,付老師和學生們圍坐在一起休息聊天,心有不甘的一號趁機氣喘吁吁地提出疑問。

說着,一號男生筆直地原地立正,一絲不苟的姿態頗有入學軍訓的遺風。

「你一直都喜歡思考這麼宏大的問題嗎?」付老師聽懂了獨行者的疑慮。英雄史觀和人民史觀的爭論,在付老師年輕時也曾如火如荼地在各個階層和羣體中展開過,就連體育專業的付老師也略有涉獵,「你是不是在想,如果今天被選爲一號的是你,你會怎麼做?」

在不滿爆發前,一號高高地舉起手,向場外的付老師大聲提問:

那時付老師尚未理解一號的用意,只是出於疏忽的虧欠老實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五分十八秒!」

獨行者沒有回答,只是笑着與付老師對視。沉默片刻,獨行者又提出新的問題:

「下課。」

「當然有啦,雖然成功的比失敗的要少一些。」

所有學生其樂融融,興奮不已。就連發愁如何安排剩餘時間的付老師也壓不住臉上的笑容。

「那,其中獲得抓人獲勝的,有幾次?」

「我們五分鐘的時候,有抓到十個人嗎?他們居然能抓到二十人,那得跑的多快啊?」

「這樣啊。說是一起成爲傳說,結果被銘記的還是隻剩他自己了。也不知道他堂而皇之地向其他人發表演說時,是不是早想到了這個結果。」

一號的話講到這裏,付老師終於理解了他的用意和已經徐徐展開的策略。只是之後的遊戲過程,付老師沒機會插嘴干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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